总目录

逃亡——布尔加科夫剧作集（双头鹰经典）

大师和玛格丽特（双头鹰经典）

莫里哀先生传（双头鹰经典）

燃烧的天使（双头鹰经典）

南十字星共和国：俄国象征派小说选（双头鹰经典）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彼得堡

双头鹰经典

逃亡

——布尔加科夫剧作集

[苏]布尔加科夫 著
周湘鲁 陈世雄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逃亡——布尔加科夫剧作集（双头鹰经典）

[苏]布尔加科夫　著
周湘鲁 陈世雄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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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TCFP-N00009995-20170420

制作：苏野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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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

ISBN：9787533946777

目　录

1. 土尔宾一家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4. 第四幕

2. 卓伊卡的住宅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3. 紫红色岛屿

1. 序曲

2. 第一幕

3. 第二幕

4. 第三幕

5. 第四幕

6. 尾声

4. 莫里哀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4. 第四幕

5.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6. 逃亡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4. 第四幕

7. 巴统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4. 第四幕

8. 译者后记

土尔宾一家

(1926年)

剧中人物

土尔宾·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炮兵上校，30岁。

土尔宾·尼科尔卡——他的弟弟，18岁。

塔里别尔格·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他们的姐妹，24岁。

塔里别尔格·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总参谋部上校，叶莲娜的丈夫，35岁。

美施拉耶夫斯基·维克多·维克多罗维奇——炮兵大尉，38岁。

舍尔文斯基·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陆军）中尉，盖特曼(1)的私人副官。

斯图津斯基·亚历山大·布隆尼斯拉沃维奇——大尉，29岁。

拉里奥斯克——土尔宾兄妹在日托米尔的表兄弟，21岁。

全乌克兰盖特曼。

波尔波冬——彼得留拉(2)第一骑兵师指挥官。

加兰巴——彼得留拉军队的哥萨克中尉，前枪骑兵大尉。

乌拉干。

基尔巴德。

冯·施拉特——德国将军。

冯·杜斯特——德国少校。

德国军医。

扎波罗热营地的哥萨克逃兵。

提篮子的人。

宫廷仆役。

马克西姆——中学学监，60岁。

乌克兰哥萨克部队话务员。

军官甲。

军官乙。

军官丙。

士官生及乌克兰哥萨克士兵。

第一、第二和第三幕发生在1918年冬天的基辅，第四幕——1919年初。

(1)盖特曼：17—18世纪乌克兰的统治者，1918年德国占领乌克兰时扶植的傀儡执政官沿用了这一称号。（译本中的脚注除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彼得留拉（1879—1926）：乌克兰中央拉达的组建者之一（1917），1919年2月起任乌克兰执政内阁首领，1920年流亡法国。由于在内战期间屠杀犹太人，1926年被暗杀。

第一幕

第一场

土尔宾家。晚上。壁炉燃着。大幕开启时钟敲了九下，传来轻柔的波凯利尼(1)小步舞曲。阿列克谢俯身在看文件。

尼科尔卡　（弹着吉他唱）

风声越来越紧。

彼得留拉朝我们推进！

我们上好机枪，

朝彼得留拉齐射。

机关枪嗒—嗒—嗒—嗒……

伙计们嗒—嗒—嗒—嗒……

你们搭救了我们，真是好样儿的！

阿列克谢　鬼知道你在唱什么！厨娘唱的歌！唱个正经的。

尼科尔卡　怎么是厨娘的歌？这是我自己编的，阿廖沙。（唱）

不论你唱还是不唱，

你的嗓子不怎么样！

有些人的嗓音……

让你头发竖起来……

阿列克谢　你的嗓音就是这样。

尼科尔卡　阿廖沙，你这么说没用，真的！我声音不错，的确，没舍尔文斯基那么好，不过也相当好。确切说，是戏剧男中音。列娜奇卡，哎列娜奇卡！你认为，——我唱歌怎么样？

叶莲娜　（在自己房间里说）谁？你？一点都不怎么样。

尼科尔卡　这是她心情不好，所以才这么说。顺便提一句，阿廖沙，我的唱歌老师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说过：“其实，要不是因为革命，您可以去唱歌剧。”

阿列克谢　你的唱歌老师是个傻瓜。

尼科尔卡　我就知道。土尔宾家的人今天彻底心烦意乱。我嗓子不行，可昨天还行呢，唱歌老师是个傻瓜，这都是消极情绪在作怪。而我的天性更倾向于乐观主义。（拨着琴弦）不过知道吗，阿廖沙，我自己也开始担心了。已经9点了，可他说过白天到。别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阿列克谢　你小声点儿。

尼科尔卡　上帝啊，做一个已婚姐姐的兄弟真是麻烦！(2)

叶莲娜　餐厅的钟几点了？

尼科尔卡　嗯……9点。我们家的表快了，列娜奇卡。

叶莲娜　请不要胡说八道。

尼科尔卡　瞧，她情绪激动。（低声唱）“迷雾般地……啊，一切都那么模糊……”

阿列克谢　请你别让我心烦，唱个高兴的。

尼科尔卡　（唱）

你们好，男别墅客！

你们好，女别墅客！

我们这儿早就开始出租了……

嘿，我的歌儿！……心爱的！

一……一……一小瓶

官酒！！

无檐帽真优雅，

皮靴样式齐，

那是士官生近卫军在前进……(3)

［突然停电了，场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合唱，正是尼科尔卡唱的那首歌，人们边走边唱：“无檐帽真优雅……”

阿列克谢　叶莲娜！有蜡烛吗？

叶莲娜　有！有！……

阿列克谢　真见鬼！老是停电……显然，某个部队走过去了。

叶莲娜　（拿着蜡烛走出来）小声点儿，等一下！（细听）

［灯又亮了。叶莲娜熄了蜡烛。远处有炮击声。

尼科尔卡　这么近。听上去像在斯维亚托申附近。真想知道那里怎么样了？阿廖沙，要不你派我去打听一下参谋部那边怎么样了。我马上就跑一趟。

阿列克谢　当然了，那里就缺你了。请你给我老实待着。

尼科尔卡　遵命，上校先生。说实在的，知道吗，我是因为无事可做才……有点恼火……那边在打仗……哪怕我们营快点准备好也行啊。

阿列克谢　如果我需要你提出关于炮兵营备战方面的建议，我会自己跟你说的。明白了？

尼科尔卡　明白了。对不起，上校先生。

叶莲娜　阿廖沙，我丈夫到底在哪儿？

尼科尔卡　他一会儿就到，列娜奇卡。

叶莲娜　可怎么会这样？说是早上到，现在都9点了他还没来。没出什么事吧？

阿列克谢　列娜奇卡，不会的。你是知道的，西线有德国人守着呢。

叶莲娜　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来？

阿列克谢　嗯，显然，他们每站都停。

尼科尔卡　革命时期的列车。走一个小时，停两个小时。

［铃声。

他来了，我就说过！（跑过去开门）谁？

美施拉耶夫斯基　（在场外）开门，看在上帝分上，快！

阿列克谢　不，这不是塔里别尔格。

尼科尔卡　（让美施拉耶夫斯基进前厅）是你吗，维坚卡？

美施拉耶夫斯基　当然是我，除了我还能是谁！尼科尔，请拿走步枪。见他娘的鬼！……

阿列克谢　这是美施拉耶夫斯基。

叶莲娜　维克多，你这是从哪儿来？

美施拉耶夫斯基　哦……小心点挂，尼科尔。口袋里有瓶伏特加。别打碎了……哦……从红色特拉克基尔那边来。列娜，请让我在这儿过夜吧，我走不回家了，彻底冻僵了。

叶莲娜　啊，上帝，当然可以！快到火炉边来。

［他们朝壁炉走去。

美施拉耶夫斯基　哦……哦……哦……

阿列克谢　怎么，他们难道不能给你们发双毡靴吗？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还说什么“毡靴”。这些个大混蛋！（扑向火炉）

叶莲娜　这样吧：那边浴盆正烧着呢，你们快点给他脱衣服，我去给他准备内衣。（走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伙计，脱下来，脱下来，脱下来……

尼科尔卡　马上，马上。（脱下他的靴子）

美施拉耶夫斯基　轻点儿，兄弟，哦，轻点儿。给我点伏特加吧，伏特加。

阿列克谢　马上来。

美施拉耶夫斯基　脚趾冻掉了，见他妈的鬼，掉了，很清楚。

阿列克谢　说什么呀。会缓过来的。尼科尔卡，用伏特加给他擦脚。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这么说我竟然要用伏特加擦脚了。用手。疼……疼……轻点儿。

尼科尔卡　咝……咝……瞧大尉冻的！

叶莲娜　（拿着袍子和拖鞋出现了）立刻把他放到浴缸里去。给！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上帝保佑你身体健康，列娜奇卡。请再给点伏特加。（喝酒）

尼科尔卡　怎么样，暖和过来了吗，大尉？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点了。

尼科尔卡　你说说，特拉克基尔附近怎么样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特拉克基尔那边在刮暴风雪。这就是那边的情况。我诅咒这暴风雪，卑鄙的德国佬和彼得留拉都不得好死！……

阿列克谢　我不明白，干吗把你们撵到特拉克基尔去。

美施拉耶夫斯基　因为特拉克基尔附近的庄稼汉。这些列夫·托尔斯泰作品里最可爱的庄稼汉！

尼科尔卡　是真的吗？可报纸上说，庄稼人站在盖特曼这边……

美施拉耶夫斯基　怎么的，士官生，你跟我提报纸？我要把你们所有那些写报纸的废物都拴在一根树杈上吊死！我今早上侦查的时候突然碰上一个老大爷，我问他：“你们的小伙子们在哪儿？”村子像死绝了一样。他眼瞎没看清我围巾帽下面的肩章，回答说：“全跑到彼得留拉那儿去了”……

尼科尔卡　哎呀—呀……

美施拉耶夫斯基　正是“哎呀—呀”……我抓住这个信神的糟老头的衣领，说：“全跑到彼得留拉那儿去了？我现在就把你毙了，老家伙……我叫你见识一下，怎么跑到彼得留拉那边去……你给我上天堂去吧。”

阿列克谢　你又怎么到城里来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今天换岗，感谢上帝！来了一个步兵义勇兵团。我值班的时候在参谋部闹事了！太可恶了！他们在那儿坐着，在车厢里喝白兰地。我说，你们，我说，和盖特曼坐在宫殿里，却把穿着单靴的炮兵军官撵到严寒里和庄稼汉对射！他们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他们说，我们命令您，大尉，根据专业随便去哪个炮兵部队。到城里去吧。阿廖沙，让我加入你们营吧。

阿列克谢　很乐意。我早就想把你叫来。我给你第一炮兵连。

美施拉耶夫斯基　恩人……

尼科尔卡　乌拉！……我们全都在一起。斯图津斯基是校官。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们驻扎在哪里？

尼科尔卡　我们占领了亚历山德罗夫斯克中学。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出发。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简直是迫不及待要让彼得留拉往你后脑勺上打一枪？

尼科尔卡　还说不定谁给谁一枪呢！

叶莲娜　（出现）好吧，维克多，去吧，去吧，去洗澡。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美人儿，请允许我为你的操劳拥抱亲吻你。你怎么想，列娜奇卡，我是现在就喝伏特加还是等会儿，吃完晚饭马上喝？

叶莲娜　不，我想，还是等会儿，吃完晚饭再喝吧。你有没有看见我丈夫？我丈夫失踪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说什么呀，列娜奇卡，会找到的。他立刻就到。（下）

［响起了持续的门铃声。

尼科尔卡　这是他——是他！（跑到前厅）

阿列克谢　老天，这是怎么按门铃的！

［尼科尔卡打开门。拉里奥斯克　出现在前厅，带着一个箱子、一个包袱。

拉里奥斯克　我到了。我把你们的门铃不知怎么弄坏了。

尼科尔卡　你把按钮压进去了。（跑到门背后）

拉里奥斯克　啊，我的上帝！对不起，看在上帝分上！（进入房间）我来了。您好，我非常尊敬的叶莲娜·瓦西里叶夫娜，我根据您的照片一下就认出您来了。妈妈让我向您转达最热烈的问候

［铃声停了，尼科尔卡走了进来。

向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转达同样的问候。

阿列克谢　向您致敬。

拉里奥斯克　您好，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我听说过您的好多事儿。看上去你们很惊讶？请允许我交给你们一封信，信中解释了一切。妈妈告诉我，让我连大衣都别脱，先让你们读完信再说。

叶莲娜　多难认的笔迹！

拉里奥斯克　是，非常难认！请允许我自己给您读。妈妈的笔迹太乱，有时候她写完了之后自己都看不明白究竟写了些什么。我的笔迹也一样。这是我们家的遗传。（读）“亲爱的，亲爱的列娜奇卡！我直接把我的小男孩送到你们那儿去了，就像在亲戚之间那样；让他住在你们那儿吧，尽量多给他些温暖。你们的房子那么大……”妈妈很爱您，尊敬您，对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也一样。（读）“这孩子要考基辅大学。以他的才华……”哎呀这个妈妈！……“不能待在日托米尔浪费时间。费用我会给你们按时寄去的。我不希望习惯了家庭生活的孩子住到不相干的人家去。我很匆忙，伤兵列车马上就要开了，他自己会跟您说的……”嗯……完了。

阿列克谢　能否问一下，我有幸在跟谁讲话？

拉里奥斯克　怎么，和谁？您不认识我？

阿列克谢　很遗憾，没有这种荣幸。

拉里奥斯克　我的上帝！您也是，叶莲娜·瓦西里叶夫娜？

尼科尔卡　我也不认识您。

拉里奥斯克　我的上帝，这简直是巫术！要知道妈妈在电报里什么都写了。妈妈给你们发了一封63个字的电报。

尼科尔卡　63个字！……啊—呀—呀……

叶莲娜　我们什么电报也没收到。

拉里奥斯克　天哪，真丢人！请原谅！我以为你们在等我，所以就不脱大衣直接……对不起，我，好像，把什么东西给压坏了……我是个可怕的倒霉鬼。

阿列克谢　劳驾您告诉我们您姓什么。

拉里奥斯克　拉里昂·拉里昂诺维奇·苏尔让斯基。

叶莲娜　您——是拉里奥斯克？日托米尔的表弟？

拉里奥斯克　是的。

叶莲娜　您……到我们这儿来住？

拉里奥斯克　是的。可是，您也瞧见了，我起先以为，收到妈妈的电报之后，你们在等我。可既然这样……对不起，我弄脏了你们的地毯。我现在就去找个旅馆……

叶莲娜　现在还有什么旅馆！等等，您先把大衣脱了吧。

阿列克谢　谁也不会赶您走的，请把大衣脱了吧。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感谢你们。

尼科尔卡　这里。大衣可以挂在前厅。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感谢您。你们家里真好啊。（下）

叶莲娜　（小声地）有什么办法，阿廖沙，应当让他留下来。他挺讨人喜欢。要是我们把他安顿在藏书室，你不会反对吧，反正那个房间也空着？

阿列克谢　当然了，去告诉他吧。

［拉里奥斯克走进来。

叶莲娜　这样吧，拉里昂·拉里昂诺维奇，您先去洗个澡。不过，那儿已经有人了，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否则，您知道吗，刚坐完火车……

拉里奥斯克　是的，是的，可怕……要知道从日托米尔到基辅走了11天……

尼科尔卡　啊—呀—呀……11天！

拉里奥斯克　可怕，真可怕，简直是场噩梦！

叶莲娜　好，请吧。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啊，对不起，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不能去洗澡。

阿列克谢　为什么？

拉里奥斯克　请原谅我：伤兵列车上一帮坏蛋偷了我的衣服箱子。装书和手稿的箱子留下了，可衣服全丢了。

叶莲娜　嗯，这个灾难是可以补救的。

尼科尔卡　我给你，我给你。

拉里奥斯克　（暧昧地，对尼科尔卡）衬衣，顺便说一句，我好像还有一件。我用它包契诃夫的选集来着，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一条长衬裤？

尼科尔卡　很乐意。您穿可能有些大，不过我们拿别针别一下就行了。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感谢您。

叶莲娜　我们把您安顿在藏书室，拉里昂·拉里昂诺维奇。尼科尔卡，你送他去。

尼科尔卡　请跟我来。

［拉里奥斯克和尼科尔卡走了。门铃声。

阿列克谢　瞧这个怪人！要是我就先给他理个发。好吧，列娜奇卡，打开灯，我回自己房间了。一大堆事要干，在这儿别人会妨碍我。（走下）

［铃声。

叶莲娜　谁？

塔里别尔格　（在场外）我，我。请开门。

叶莲娜　感谢上帝！你跑哪儿去了？我多担心呀！

塔里别尔格　别吻我，我从外面进来，你会感冒的。

叶莲娜　你究竟在哪儿耽搁了？

塔里别尔格　有重要的事耽搁在德军司令部了。

叶莲娜　好吧，进来，快进来，暖和暖和。马上就喝茶。

塔里别尔格　用不着喝茶。列娜，等等。能问一下吗，这是谁的弗仑奇军上衣？

叶莲娜　美施拉耶夫斯基的。他刚从阵地上下来，彻底冻僵了。

塔里别尔格　不管怎么说可以收拾一下。

叶莲娜　马上就好。（把衣服挂在门后）你知道吗？刚才我那个日托米尔的表弟突然来了，那个有名的拉里奥斯克。阿列克谢让他在藏书室住下了。

塔里别尔格　我就知道。一位美施拉耶夫斯基先生还不够。还有什么日托米尔的表弟。这不是家，是个大车店。我绝对不理解阿列克谢。

叶莲娜　瓦洛佳，你情绪不好。美施拉耶夫斯基怎么你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塔里别尔格　太好了。小酒馆的常客。

叶莲娜　瓦洛佳！

塔里别尔格　顺便说一句，这会儿顾不上美施拉耶夫斯基。列娜，关上门。列娜，出大事了。

叶莲娜　怎么了？

塔里别尔格　德国人放弃盖特曼，要让他听天由命了。

叶莲娜　瓦洛佳，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塔里别尔格　刚从德军司令部知道的，非常机密。谁都不知道，连盖特曼本人也不知道。

叶莲娜　那会怎么样？

塔里别尔格　怎么样。嗯，9点半。这个……现在怎么办？列娜！

叶莲娜　你说什么？

塔里别尔格　我说——列娜！

叶莲娜　什么“列娜”？

塔里别尔格　列娜，我现在必须走。

叶莲娜　走？去哪里？

塔里别尔格　柏林。嗯……9点31分了。我亲爱的，你知道吗，如果俄罗斯军队没有击退彼得留拉，他进了基辅，那等着我的是什么？

叶莲娜　可以把你藏起来。

塔里别尔格　可爱的人，怎么可能把我藏起来！我又不是根针。城里没人不认识我。把盖特曼军事部部长的副手藏起来！我可不能像美施拉耶夫斯基先生那样不穿外衣坐在陌生人的家里。他们会用最好的方法找到我的。

叶莲娜　停一下！我不明白，怎么跑。就是说，我们两个都走？

塔里别尔格　问题就在这儿，不是。现在形势很可怕。城市被从四面包围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坐德国司令部的火车离开。他们不带女人。凭借私人关系人家才给了我一个位子。

叶莲娜　换句话说，你想一个人走？

塔里别尔格　我亲爱的，不是我“想”，而是没别的办法！请理解我，大难临头了！再过一个半小时火车就要开了。决定吧，尽量快点。

叶莲娜　尽快？再过一个半小时？那么我决定了——你走吧。

塔里别尔格　你真是个聪明人。我一直这么断言。我还想说什么来着？对，你是个聪明女人。不过，这个我已经说过了。

叶莲娜　我们将分别多久？

塔里别尔格　我想，两个月。我在柏林只是等这场混乱过去，盖特曼一回来……

叶莲娜　要是他永远不回来了呢？

塔里别尔格　这不可能。即使德国人放弃了乌克兰，协约国也会占领它，重新让盖特曼上台。欧洲需要盖特曼统治下的乌克兰来作为抵御莫斯科布尔什维克的防卫线。你瞧，我什么都考虑到了。

叶莲娜　是啊，我看见了，只是有一点：怎么能这样，要知道盖特曼还在这里，我们的人在组建军队，你却突然在大家眼前跑掉了。这合适吗？

塔里别尔格　亲爱的，这么说很幼稚。我私下告诉你：我走，是因为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总参谋部的上校是不逃跑的。他们去出差。我口袋里有一张盖特曼部里签发的去柏林出差的命令。怎么样，不错吧？

叶莲娜　很不错。那他们大家呢？

塔里别尔格　谢谢你把我和大家相比。我不是大家。

叶莲娜　你哪怕提醒一下兄弟俩。

塔里别尔格　当然，当然。尽管未来长久的分别让我心情沉重……但我多多少少感到满意的是，我是一个人走的。你照看好我们的房屋。

叶莲娜　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他们是我的兄弟！难道你想说，他们会把我们赶出去？你没权力这么说。

塔里别尔格　哦不，不，不，……当然不是。不过俗话说得好：谁去打猎，谁就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法语）现在我还有一个请求，最后一个。嗯……我不在，这个舍尔文斯基……当然了……会常来……家里……

叶莲娜　你在的时候他也常来。

塔里别尔格　很遗憾。你瞧，我亲爱的，我不喜欢他。

叶莲娜　为什么，请问？

塔里别尔格　他对你的追求太缠人了，所以我希望……嗯……

叶莲娜　你希望什么？

塔里别尔格　我不能说出来，是什么！你是个聪明女人，有足够的教养。你很清楚，应该怎样约束自己，以免塔里别尔格的姓氏蒙羞。

叶莲娜　好……我不会让塔里别尔格的姓氏蒙羞。

塔里别尔格　为什么你这么干巴巴地回答我？我又没说你会背叛我。我知道得很清楚，这不可能。

叶莲娜　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为什么你认为我不可能背叛你？

塔里别尔格　叶莲娜，叶莲娜，叶莲娜！我认不出你了。这就是和美施拉耶夫斯基交往的结果！已婚女士，背叛！9点45分了。我会迟到的。

叶莲娜　我马上给你收拾行李。

塔里别尔格　亲爱的，没什么，没什么，只要一个小箱子，几件内衣。只是，看上帝分上，要快，我给你一分钟。

叶莲娜　你去跟兄弟俩告别呀！

塔里别尔格　好的，很显然——我是去出差的。

叶莲娜　阿廖沙，阿廖沙！（跑下）

阿列克谢　（一边出来一边说）来了来了……啊，你好，瓦洛佳。

塔里别尔格　你好，阿廖沙。

阿列克谢　为什么这么忙乱？

塔里别尔格　你瞧，我得向你通报一个重要的消息。今天盖特曼那边的形势变得很严峻。

阿列克谢　怎么？

塔里别尔格　严峻，非常严峻。

阿列克谢　出什么事了？

塔里别尔格　很可能，德国人不再提供援助了，我们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打退彼得留拉。

阿列克谢　怎么会这样？真糟糕……谢谢你告诉我。

塔里别尔格　现在说第二件事。我即刻要去出差。

阿列克谢　去哪儿，如果不保密的话？

塔里别尔格　柏林。

阿列克谢　哪儿？柏林？

塔里别尔格　对。无论我怎么想办法，都没办法推掉。真不像话。

阿列克谢　时间长吗，我冒昧问一句？

塔里别尔格　两个月。

阿列克谢　啊，是这样。

塔里别尔格　那么，请允许我祝你一切顺利。照顾好叶莲娜。（伸出手）这是什么意思？

阿列克谢　（将手藏在背后）意思是说，我不喜欢您这趟出差。

塔里别尔格　土尔宾上校？！

阿列克谢　什么事，塔里别尔格上校？

塔里别尔格　您将为此付出代价，妻弟先生。

阿列克谢　什么时候领教呢，塔里别尔格先生？

塔里别尔格　什么时候……10点差10分……等我回来的时候。

阿列克谢　哼，等你回来的时候，上帝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塔里别尔格　您……您……我早就想跟您说清楚了。

阿列克谢　别让您妻子不安，塔里别尔格先生。

叶莲娜　（走出来）你们在说谁？

阿列克谢　没什么，没什么，列娜奇卡！

塔里别尔格　没什么，没什么，亲爱的！好吧，再见，阿廖沙！

阿列克谢　再见，瓦洛佳！

叶莲娜　尼科尔卡，尼科尔卡！

尼科尔卡　我来了。

叶莲娜　瓦洛佳要去出差。告别一下吧！

塔里别尔格　再见，尼科尔。

尼科尔卡　一路顺风，上校先生。

塔里别尔格　叶莲娜，给你钱。到了柏林我马上汇钱。祝你们健康，祝你们健康……（快步走到前厅）别送我了，亲爱的，你会感冒的。

阿列克谢　（令人不快的嗓音）叶莲娜，你会感冒的！

［静场。

尼科尔卡　阿廖沙，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去哪儿？

阿列克谢　柏林。

尼科尔卡　柏林。啊哈……在这样的时候……他在和马车夫讲价。（带有哲学意味地）阿廖沙，知道吗，我发现他像老鼠。

阿列克谢　而我们的房子就像艘船。好，到客人们那儿去吧。走，走吧。

［尼科尔卡走下。

阿列克谢　要炮兵营朝天开炮都像要他们打中一个铜子那么费力。(4)“形势非常严峻。严峻，非常严峻。”老鼠！（下）

叶莲娜　（从前厅返回客厅。朝窗外看）他走了……

第二场

桌上摆好了晚饭。

叶莲娜　（在钢琴上反复弹奏同一个和弦）走了。怎么就这么走了？

舍尔文斯基　（突然出现）谁走了？

叶莲娜　我的天哪！您把我吓坏了，舍尔文斯基！您怎么不按铃就走进来了？

舍尔文斯基　可你们的门没锁——大开着。祝您健康，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请允许我送您这个。（从包装纸里拿出巨大的花束）

叶莲娜　我请求您多少遍了，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别这样做。我不喜欢您浪费钱。

舍尔文斯基　钱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去花，正如卡尔·马克思所说。您允许我脱掉斗篷吗？

叶莲娜　要是我不允许呢？

舍尔文斯基　那我就穿着它整晚坐在您脚边。

叶莲娜　哦，舍尔文斯基，粗野的恭维。

舍尔文斯基　对不起，这可是近卫军式的恭维。（在前厅脱下斗篷，穿着极漂亮的哥萨克式袍子）看到您我太高兴了！我多久没见到您了！

叶莲娜　要是我没记错，您昨天还来过我们这儿。

舍尔文斯基　啊，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您不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昨天”意味着什么。那么，究竟谁走了？

叶莲娜　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

舍尔文斯基　请原谅，他不是本该今天回来吗？

叶莲娜　是的，他回来过……然后又走了。

舍尔文斯基　去哪儿了？

叶莲娜　多漂亮的玫瑰……柏林。

舍尔文斯基　去……柏林？去得久吗，请允许我问一句？

叶莲娜　两个月左右。

舍尔文斯基　两个月。您可真是的！……让人难过，让人难过……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叶莲娜　舍尔文斯基，您已经吻了五次手了。

舍尔文斯基　我，可以说，太沮丧了，我的天哪，一切都完了！乌拉！乌拉！

尼科尔卡　（在场外）舍尔文斯基！魔鬼！

叶莲娜　您这么欣喜若狂是为什么？

舍尔文斯基　我高兴……啊，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您不会明白的……

叶莲娜　您不是个上等人，舍尔文斯基。

舍尔文斯基　我不是个上等人。对不起，究竟为什么……不，我是个上等人。只是我，知道吗，不知所措……也就是说，他走了，而您留了下来。

叶莲娜　正如您所见。您的嗓子怎么样？

舍尔文斯基　（在钢琴边）吗—吗—咪—啊—咪……他在远方，他……他在远方不会知道……是的，我的嗓子情况很好。坐马车来你们这儿的时候，嗓子好像哑了，可一到你们这儿——又好了。

叶莲娜　乐谱带了吗？

舍尔文斯基　您是纯净的女神。

叶莲娜　您身上唯一的优点就是嗓子。您的直接用途——就是唱歌剧。

舍尔文斯基　多少有些天分吧。您知道吗，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有一次我在日梅林卡唱《尼禄》中的婚礼歌，高音fa，您是知道的，可我唱la并且唱了九拍。

叶莲娜　几拍？

舍尔文斯基　八拍。您不信也没用。真的！公爵夫人根德里科娃在场，是个美人……她在这个la之后就爱上了我。

叶莲娜　然后呢？

舍尔文斯基　服毒自杀了。氰化钾。

叶莲娜　哎呀，舍尔文斯基，您这简直是一种病，说真的。先生们！去吃饭吧！

阿列克谢　您好，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

舍尔文斯基　维克多！你还活着！好，感谢上帝。为什么你裹着缠头？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好，副官。

舍尔文斯基　你好，大尉。

美施拉耶夫斯基　（裹着毛巾改的缠头）炮兵营长官，大尉斯图津斯基，这位是苏尔让斯基先生。我们刚才一起洗澡来着。

尼科尔卡　我们在日托米尔的表兄。

斯图津斯基　很高兴见到您。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感到高兴。

舍尔文斯基　皇后陛下禁卫军枪骑兵团中尉，盖特曼殿下私人副官舍尔文斯基。

拉里奥斯克　拉里昂·苏尔让斯基。认识您我衷心地感到高兴。

美施拉耶夫斯基　您不必自惭形秽。是前禁卫军，前枪骑兵团……

叶莲娜　先生们，请就座。

阿列克谢　12点了。先生们，坐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舍尔文斯基　噢，太好了！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这么丰盛？

尼科尔卡　我们炮兵营最后的晚餐，中尉先生，后天就要出发上战场了。

舍尔文斯基　啊哈……

斯图津斯基　我坐哪儿，上校先生？

舍尔文斯基　我坐哪儿？

阿列克谢　随意，随意。请坐，先生们！列娜奇卡！

［大家就座。

舍尔文斯基　那么，也就是说，他走了，而您留了下来？

叶莲娜　舍尔文斯基，别说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奇卡，喝点儿伏特加？

叶莲娜　不，不，不。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吧，那就白葡萄酒。

斯图津斯基　给您斟上吧，上校先生？

阿列克谢　谢谢。您给自己也倒上。

美施拉耶夫斯基　您的杯子。

拉里奥斯克　我本人不喝伏特加。

美施拉耶夫斯基　行行好，我也不喝。就一杯。没有伏特加您怎么吃鲱鱼啊？我绝对无法理解。

拉里奥斯克　衷心感谢。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好久，好久没喝伏特加了。

舍尔文斯基　先生们！为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的健康举杯！乌拉！乌拉！

斯图津斯基　乌拉！

美施拉耶夫斯基　乌拉！

拉里奥斯克　乌拉！

叶莲娜　轻点儿！瞧你们，先生们！把一条街的人都吵醒了！人家本来就以为我们家天天酗酒了。谢谢，谢谢。

美施拉耶夫斯基　噢，太好了！伏特加让人清醒。不对吗？

拉里奥斯克　对，非常对！

美施拉耶夫斯基　恳求您再来一杯。上校先生。

阿列克谢　你别喝得太急，维克多，明天要出发。

尼科尔卡　那就出发。

叶莲娜　盖特曼怎么样了，说说看？

斯图津斯基　对，对，盖特曼怎么样？

舍尔文斯基　一切完全正常，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昨天，先生们，宫里举行了晚宴……有200个人参加。他们享用了花尾榛鸡……盖特曼身着民族服装……

叶莲娜　听说，德国人要扔下我们不管了？

舍尔文斯基　不要相信……任何谣言，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情况很有利。

拉里奥斯克　感谢您，我非常尊敬的维克多·维克多罗维奇，要知道我，说真的，不喝伏特加。

美施拉耶夫斯基　（喝干）说什么呢，拉里昂！

舍尔文斯基　怎么能不喝呢！

尼科尔卡　怎么能不喝呢！

拉里奥斯克　致以最恭敬的谢意。

阿列克谢　你，尼科尔，别尽喝伏特加。

尼科尔卡　遵命，上校先生！我喝白葡萄酒。

拉里奥斯克　您一饮而尽的动作多灵活啊，维克多·维克多罗维奇！

美施拉耶夫斯基　熟能生巧。阿廖沙！

阿列克谢　谢谢，大尉，来点沙拉？

斯图津斯基　非常感谢。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金子般的列娜！请喝白葡萄酒。我的快乐！红头发的列娜，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别管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舍尔文斯基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不，喝干，列娜奇卡，喝干！

尼科尔卡　（拿起吉他）喝一杯，健康长寿，……喝一杯……

大家　一起……祝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快乐！列娜奇卡，干杯，干杯，干杯……

［叶莲娜喝酒。

全体　太棒了！（鼓掌）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今天看上去气色好极了,真的。而且这件袍子你穿很合适，我发誓。先生们，看看，多漂亮的袍子，纯绿色的！

叶莲娜　这是连衣裙，维坚卡，而且是灰色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又怎样。反正很漂亮。先生们，请注意，难道她不是个美丽的女人吗，你们说？

斯图津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非常美丽。祝您健康！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美人儿，让我拥抱你，吻你一下。

舍尔文斯基　唉……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昂尼德，走开。离别人的妻子远点儿！

舍尔文斯基　那你呢……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可以，我们是童年的伙伴。

尼科尔卡　（起身）先生们，祝营指挥官身体健康！

［斯图津斯基、舍尔文斯基、美施拉耶夫斯基站起来。

拉里奥斯克　乌拉！……对不起，先生们，我不是军人。

美施拉耶夫斯基　没关系，没关系，拉里昂！没关系！

叶莲娜　我非常，非常感动。

阿列克谢　很荣幸。

拉里奥斯克　非常尊敬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没法表达，在你们这儿有多愉快……

叶莲娜　很高兴你这么说。

拉里奥斯克　非常尊敬的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

阿列克谢　很荣幸。

拉里奥斯克　先生们，这奶油色的窗帘……窗帘后的灵魂得到了休息……忘记了内战的一切恐怖。要知道我们备受创伤的灵魂如此渴望宁静……

美施拉耶夫斯基　您，请允许我问一句，写诗吧？

拉里奥斯克　我？是的……写点儿。

美施拉耶夫斯基　原来如此。对不起，我打断了你。

拉里奥斯克　没关系……奶油色的窗帘……它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不过，我不是军人。唉……再给我倒一杯。

美施拉耶夫斯基　太好了！拉里昂！瞧这个滑头，还说什么——不会喝。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拉里昂，就是说起话来像只令人尊敬的皮靴(5)。

拉里奥斯克　不，您别说出来，维克多·维克多罗维奇，我的确不会说话，不止一次……在日托米尔……我那过了世的爸爸的同事们在午饭桌上……他们都是些税务督察官……他们……把我骂得够呛！

美施拉耶夫斯基　税务督察官是人所共知的野兽。

舍尔文斯基　喝吧，列娜，喝吧，亲爱的。

叶莲娜　想把我灌醉？噢，多讨厌！

美施拉耶夫斯基　把吉他拿这儿来，尼科尔卡，来！

尼科尔卡　（弹吉他，唱）

告诉我，魔法师，诸神的宠儿，

我的将来会怎么样？

是不是很快，我的邻居兼敌人就会高兴，

我将被坟上的泥土覆盖？

拉里奥斯克　（唱）

所以响亮些，音乐，奏响胜利的凯歌。

全体　（唱）

我们已得胜，敌人在逃跑。

就这样为了……

拉里奥斯克　沙皇！……

阿列克谢　你们说什么，说什么！

全体　（哼无词的曲调）

…………

我们友好地高呼乌拉！乌拉！乌拉！

尼科尔卡

告诉我所有的真相，不要害怕……

［一起合唱。

拉里奥斯克　哎呀，在你们这儿可真快活，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亲爱的！像火一样！乌拉！

舍尔文斯基　先生们！祝全乌克兰盖特曼殿下健康！乌拉！

［静场。

斯图津斯基　对不起。明天我要上战场打仗，可这一杯我不喝，建议其他军官也不要喝。

舍尔文斯基　大尉先生。

拉里奥斯克　真想不到。

美施拉耶夫斯基　（醉醺醺地）就是因为他，魔鬼，我才把脚冻坏了。（喝酒）

斯图津斯基　上校先生，您赞成干这一杯吗？

阿列克谢　不，不赞成！

舍尔文斯基　上校先生，请允许我说话。

拉里奥斯克　不，还是让我说。祝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健康，还有她那令人尊敬的，去了柏林的丈夫！

美施拉耶夫斯基　嗨！真有你的，拉里昂，你还是别说话了！

拉里奥斯克　对不起，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不是个军人。

叶莲娜　别管他们。拉里昂，您是个真诚的人，好人。到我这儿来。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啊，我的天哪，红葡萄酒……

尼科尔卡　盐，撒上盐……没关系。

斯图津斯基　您的这位盖特曼……

阿列克谢　究竟算怎么回事？拿我们当笑料，还是怎么的？假如您的盖特曼停止这场乌克兰化的闹剧，早点开始组建军官部队，彼得留拉分子在小俄罗斯(6)连个影子也不会出现。不仅如此——我们还能在莫斯科像赶苍蝇一样驱散布尔什维克。多好的时机！据说，那儿的人已经在吃猫了。这个下流胚，他本可以拯救俄罗斯的。

舍尔文斯基　德国人不会允许组建军队的，上校先生：他们害怕。

阿列克谢　不对。要跟德国人解释，我们对他们没有危险。当然了！仗我们打输了。我们现在有别的，比战争，比德国人，比世界上的一切都更可怕的东西：布尔什维克。应该对德国人说：“你们需要乌克兰的面包、糖。吃吧，喝吧，撑死你们吧，只要帮助我们，让我们的庄稼汉别传染上莫斯科的病。”现在晚了，现在我们的军官阶层变成了咖啡馆的常客。咖啡馆的军队！你去抓他们上战场吧。就等着他给你打仗吧。这些个下流胚口袋里有外汇。他坐在克列夏季卡的咖啡馆里。整个吵闹不休的司令部也在那儿。好吧，太好了。他们给了土尔宾上校一个营：飞吧，赶快，组建吧，出发吧，彼得留拉来了！好极了！而当我看了我的士兵一眼，说真的——我的心第一次战抖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阿廖沙，我亲爱的指挥官！你有一颗大炮的心脏！为健康干杯！

阿列克谢　我的心战抖了，因为100个士官生——搭配了120个大学生。他们拿步枪的样子像拿着铁锹。昨天在练兵场上……下着雪，远处是雾……我好像看见，知道吗，棺材……

叶莲娜　阿廖沙，为什么说这些阴暗的事情？不许说！

尼科尔卡　不要泄气，指挥官先生，我们不会给您丢脸的。

阿列克谢　瞧，先生们，我现在坐在你们中间，心里有个无法摆脱的念头。啊！要是我们能够早些预见到！你们知道吗，你们的这个彼得留拉是怎么回事？这是神话，黑色的雾。他根本不存在。你们瞧瞧窗外，看看那儿有什么。暴风雪、暗影……在俄罗斯，先生们，有两股力量：布尔什维克和我们。我们会相遇的。我看见了更可怕的时代。好吧，我们挡不住彼得留拉。但他不会待太久的。布尔什维克将随后到来。这才是我上战场的原因！铤而走险，但还是要去！因为，当我们遇上布尔什维克的时候，事情会很简单。要么我们把他们埋葬，要么——更可能是——他们把我们埋葬。我为这场相遇干杯，先生们！

拉里奥斯克　（在钢琴边唱起来）

我渴望见到你，

赌咒，誓言——

这不算什么，

这微不足道。

尼科尔卡　唱得好，拉里昂。

我渴望见到你……

赌咒，誓言……

［大家一起杂乱无章地唱歌。拉里奥斯克突然痛哭起来。

叶莲娜　拉里奥斯克，您怎么啦？

尼科尔卡　拉里昂！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怎么啦，拉里昂，谁欺负你啦？

拉里奥斯克　（醉醺醺地）我害怕。

美施拉耶夫斯基　怕谁？布尔什维克？来，我们现在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拿起毛瑟枪）

叶莲娜　维克多，你干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要毙了那些政委们。你们谁是政委？

舍尔文斯基　枪里有子弹，先生们！！

斯图津斯基　上尉，立即坐下。

叶莲娜　先生们，夺下来！

［他们夺下了毛瑟枪。

阿列克谢　你怎么了，疯了？立即坐下！这是我的错，先生们。

美施拉耶夫斯基　看来，我是落入布尔什维克手中了。真是愉快的会面。你们好，同志们。让我们为政委的健康干杯！他们很讨人喜欢！

叶莲娜　维克多，别再喝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闭嘴，女政委！

舍尔文斯基　天哪，醉成什么样子了！

阿列克谢　先生们，是我不对。别在意我说的话，我只是有些心烦意乱。

斯图津斯基　不，上校先生。我们理解。而且请相信，我们赞同您所说的一切。

舍尔文斯基　你们不明白我的意思。盖特曼会像你们建议的那么做的。联盟军会帮助我们粉碎布尔什维克的。盖特曼将要把乌克兰放到尼古拉·亚力山德罗维奇沙皇(7)陛下的脚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哪一个亚力山德罗维奇？还说我喝多了。

尼科尔卡　沙皇已经被打死了……

舍尔文斯基　先生们！关于沙皇陛下之死的消息……

美施拉耶夫斯基　有点儿被夸大了。

斯图津斯基　维克多，你是个军官！

叶莲娜　让他说，先生们。

舍尔文斯基　是布尔什维克编出来的。你们知道吗，当盖特曼的侍从武官被介绍给威廉皇帝的时候，在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威廉皇帝说：“关于未来，将要和你们讨论的是……”——帷幕拉开，我们的皇上走了出来。他说：“去把，军官先生们，到乌克兰去，组建你们的部队。时辰一到，我将亲自带领你们去俄罗斯的心脏，去莫斯科！”然后他流出了眼泪。

斯图津斯基　他死了！

叶莲娜　舍尔文斯基，这是真的吗？

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阿列克谢　中尉，这——是传说！

尼科尔卡　反正一样。就算皇帝死了，我还是要喊皇帝万岁！乌拉！国歌！……舍尔文斯基。唱国歌。（唱）上帝保佑沙皇……

舍尔文斯基　上帝保佑沙皇！

斯图津斯基　上帝保佑沙皇！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上帝保佑沙皇！

拉里奥斯克　（唱）有力，强大……

尼科尔卡　统治……

斯图津斯基　统治……

舍尔文斯基　统治……

叶莲娜　先生们，你们干什么！别这样！

阿列克谢　先生们，你们干什么！别这样！

美施拉耶夫斯基　（哭着）阿廖沙，这是什么人民！这是强盗。谋杀沙皇的职业联盟。彼得三世(8)……他们对他做了些什么？什么？他们叫喊：“不要战争！”太好了……他可是停止了战争。然后是谁？一个贵族亲手用瓶子给了沙皇脸上一下子——嘭！沙皇在哪儿？他不在了！他不在了！一位公爵用香烟盒照着保罗·彼得罗维奇(9)头上给了一下子……还有这位……我忘了他叫什么。这个长着络腮胡子，讨人喜欢的人，琢磨着，让我做点儿让庄稼汉高兴的事儿吧，把这帮鬼东西解放了吧。他们是怎么用炸弹报答他的(10)？应该用鞭子抽他们，这些坏蛋。阿廖沙！噢，我不舒服，兄弟们……

叶莲娜　他不对劲儿！

尼科尔卡　大尉不舒服！

阿列克谢　送他去浴室。

［斯图津斯基、尼科尔卡和阿列克谢抬起]美施拉耶夫斯基把他弄出房间。

叶莲娜　我去看看，他怎么了。

舍尔文斯基　（堵住门）不要，列娜！

叶莲娜　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拉里奥斯克呢？拉里奥斯克！乱七八糟。满屋子是烟。拉里奥斯克！

舍尔文斯基　瞧您，瞧您，别吵醒他。他睡一觉会醒过来的……

叶莲娜　我自己也被你灌醉了。上帝，腿都挪不动了。

舍尔文斯基　到这儿来，这儿来……我能坐在您身边吗？

叶莲娜　请坐……这一切会如何结束，舍尔文斯基？啊？我做了个噩梦。总的来说最近事情越来越糟糕了。

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别相信梦。您梦见什么了？

叶莲娜　不不，我的梦一向很准。似乎我们大家坐船去美国，在底舱。起了风暴。风在呼啸。很冷，很冷。浪大极了。而我们在底舱。水漫到了脚边。我们爬上床板。主要是有老鼠。那么让人恶心，巨大的老鼠。太可怕了，我被吓醒了。

舍尔文斯基　您知道吗，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他不会回来了。

叶莲娜　谁？

舍尔文斯基　您丈夫。

叶莲娜　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这真无礼。他回不回来关您什么事？

舍尔文斯基　事关重大。我爱您。

叶莲娜　这话我听过了。您总是瞎编。

舍尔文斯基　真的，我爱您。

叶莲娜　那就在心里爱吧。

舍尔文斯基　我不想，我厌倦了。

叶莲娜　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我说老鼠，您却提起我的丈夫？

舍尔文斯基　因为他像老鼠。

叶莲娜　您真是头猪，列昂尼德！首先，一点也不像……

舍尔文斯基　跟两滴水一样像。单片眼镜，尖鼻子……

叶莲娜　干得真漂亮！背后说人坏话，而且是跟那人的妻子说！

舍尔文斯基　您算他什么妻子！

叶莲娜　怎么？

舍尔文斯基　您照照镜子。您漂亮、聪明，正如人家所说——是一位有修养的女性。出色的女人。钢琴伴奏弹得棒极了。而他和您站在一起——简直像个衣架，只是个一心想往上爬的参谋部员工。

叶莲娜　这可是在人家背后！太妙了！（捂住他的嘴）

舍尔文斯基　当着他的面我也会说的。早就想说了。说出来然后叫他去决斗。您和他在一起不幸福。

叶莲娜　和谁在一起我会幸福？

舍尔文斯基　我。

叶莲娜　您不合适。

舍尔文斯基　为什么我不合适？……哈！

叶莲娜　您有什么好的？

舍尔文斯基　您仔细看看。

叶莲娜　嗯，副官的身上挂的小玩意儿，长得还不错，像个天使。别的再没什么了。再有就是嗓子。

舍尔文斯基　我就知道！真不幸！大家都在重复：舍尔文斯基——是个副官，舍尔文斯基——是个歌唱家，其余的……而舍尔文斯基也有灵魂，谁也没看见。没人。舍尔文斯基活着，就像条无家可归的狗，没有一个胸脯可以让他把头靠一靠。

叶莲娜　（推开他的头）瞧这个下流的寻花问柳的家伙！您的行为我很清楚。跟所有的人说同样的话。包括那位瘦高的……呸，涂红嘴唇的……

舍尔文斯基　她不瘦。她是个女中音。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发誓，我从没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将来也不会说！您这样不好，列娜，你这样可真不好！

叶莲娜　您别叫我“列娜”！

舍尔文斯基　嗯，你这样不好，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也就是说，您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叶莲娜　不幸的是，我很喜欢您。

舍尔文斯基　啊哈！喜欢我。您不爱您的丈夫。

叶莲娜　不，我爱。

舍尔文斯基　列娜，别撒谎。爱自己丈夫的女人眼睛不是这样的。噢，女人的眼睛，什么也藏不住。

叶莲娜　嗯，不错，您有经验，当然了。

舍尔文斯基　他怎么走了？

叶莲娜　您也会这么做的。

舍尔文斯基　我？永远不会！这么做真可耻。承认吧，您不爱他！

叶莲娜　好吧，不爱他也不尊敬他。不尊敬。满意了？但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把手拿开。

舍尔文斯基　那您为什么当时跟我接吻？

叶莲娜　你扯谎！我从没和你接过吻。你这个带肩穗的撒谎精！

舍尔文斯基　我撒谎？不！……那是在钢琴旁。我在唱《万能的上帝》……只有我们两个。我还能说出日期……11月8号。只有我们俩——你吻了我的嘴唇。

叶莲娜　我是为了你的嗓子吻你的。懂吗？为嗓子。母亲一般的吻。因为你的嗓音妙极了。没别的。

舍尔文斯基　没别的？

叶莲娜　这是折磨。说实话！餐具还没洗。这些人醉了。丈夫不知跑哪儿去了。周围又这么亮……

舍尔文斯基　我们把灯关了。（熄了顶灯）这样好吗？听着，列娜，我非常爱你。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开你的。你将成为我的妻子。

叶莲娜　你缠着不放，就像一条蛇……像一条蛇。

舍尔文斯基　我怎么是蛇？

叶莲娜　利用一切机会骚扰我，诱惑我。你会一无所获的。一无所获。不管他怎么样，我不会毁掉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你比他更糟。

舍尔文斯基　列娜，你可真美！

叶莲娜　走开！我醉了。这是你故意把我灌醉的。你是个人人皆知的坏蛋。我们的生活会全部毁掉。一切都会失去，垮掉。

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你别怕，我不会在这样的时刻离开你。我将在你身边，列娜。

叶莲娜　放开我。我怕玷污塔里别尔格的姓氏。

舍尔文斯基　列娜，你彻底离开他嫁给我吧，列娜！

［接吻。

你会离婚吗？

叶莲娜　啊，去他的吧！

［接吻。

拉里奥斯克　（出其不意地）不要接吻，要不我会吐。

叶莲娜　放开我！我的天！（跑下）

拉里奥斯克　噢！

舍尔文斯基　年轻人，您什么也没看见！

拉里奥斯克　（含糊不清地）不，看见了。

舍尔文斯基　也就是说？

拉里奥斯克　如果你有王，就走王，别碰王后！噢！

舍尔文斯基　我没和你下棋。

拉里奥斯克　不，你下了。

舍尔文斯基　天哪，醉得一塌糊涂！

拉里奥斯克　等着瞧，要是我死了，我妈妈会对您怎么说。我说了，我不是个军人，我不能喝这么多伏特加。我难受……（倒在舍尔文斯基怀里）

［钟敲了三下。奏起了小步舞曲。

幕落

(1)波凯利尼（1743—1805）：意大利杰出的大提琴家，多产的器乐作曲家。

(2)俄国戏剧家格里鲍耶陀夫的作品《聪明误》中有一句台词：“当一个成年女儿的父亲是多么麻烦的事啊！”

(3)尼科尔卡改编了一首流行歌曲《你们好，别墅客！》。

(4)士兵是临时招募的，没经过军事训练,尚不具备作战能力。

(5)形容某人言辞笨拙。

(6)乌克兰的别称。

(7)即俄国末代皇帝古拉二世（1894—1918）。

(8)彼得三世（1728—1762）：伊丽莎白女王的继子，深受德国文化影响，在位期间结束了七年战争（1754—1763）。后被其妻叶卡捷琳娜发动的宫廷政变废黜，不久死去。

(9)保罗一世（1754—1801）：彼得三世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儿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死于宫廷谋杀。

(10)指沙皇亚历山大二世（1818—1881），1881年被民意党人炸死。

第二幕

第一场

宫廷里盖特曼的办公室。巨大的书桌，上面有几部电话，战地电话单独在一边。墙上挂着威廉二世的肖像。夜。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门打开，宫中总管放进了舍尔文斯基。

舍尔文斯基　您好，费多尔。

总管　祝您健康，中尉先生。

舍尔文斯基　怎么？谁也不在？哪个副官值班？

总管　诺沃日里采夫公爵殿下。

舍尔文斯基　他在哪儿？

总管　我不知道。约半小时前走了。

舍尔文斯基　怎么会这样？半小时没人接听电话？

总管　没电话。我一直在门边。

舍尔文斯基　不管打没打。万一有人打呢？这种时候。鬼知道怎么回事！

总管　我会作电话记录的。他们就是这么吩咐的，在您来之前，我记录。

舍尔文斯基　您？记录军事电话？！他得脑软化病了吧。啊，懂了，懂了。他病了？

总管　一点也没。他们从宫里走掉了。

舍尔文斯基　走掉？您开玩笑，亲爱的费多尔。没交接班，就离开了宫里？也就是说，他去疯人院了？

总管　我不知道。只是他们从副官盥洗室拿走了自己的牙刷、毛巾和肥皂。我还给了他们报纸。

舍尔文斯基　什么报纸？

总管　我正要报告，中尉先生；他们用昨天的报纸包肥皂。

舍尔文斯基　怎么，那可是他的军刀？！

总管　他们穿便装走的。

舍尔文斯基　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您疯了。他至少给我留张便条吧？（在桌子上乱翻）有没有让你转告什么？

总管　让我向您鞠躬。

舍尔文斯基　您可以走了，费多尔。

总管　是。请允许我向您报告，副官先生。

舍尔文斯基　什么？

总管　他得到了不好的消息。

舍尔文斯基　从哪儿？家里？

总管　完全不是。电话里。他马上就忙起来。而且脸色大变。

舍尔文斯基　我觉得，费多尔，殿下副官们的脸色跟您没关系。您多话了。

总管　请原谅，中尉先生。（走下）

舍尔文斯基　（长长地吹了声口哨，然后用盖特曼　桌上的电话打电话）1423。谢谢。这里是诺沃日里采夫公爵家吗？请叫谢尔盖·尼古拉　耶维奇接电话。什么？在宫里？他不在宫里。我就是在宫里打电话。等等，谢廖沙，这是你的声音！谢廖……请……

［电话断了。

真无礼！我听得很清楚，就是他本人。（静场）舍尔文斯基，舍尔文斯基……（打那部战地电话，电话吱吱叫着）这是斯维亚托申分队参谋部吗？请叫你们长官来。什么，他不在？叫助手。您在听吗？（静场）呸，你这个魔鬼！

［坐在桌边，按铃。总管走进来。舍尔文斯基写便条。

费多尔，立刻把条子给传令官。让他立刻到我家去，在利沃夫大街，凭这张条人家给他一个包袱。立刻拿到我这儿来。这是叫马车的两个卢布。这是到卫戍司令部办通行证的条子。

总管　是。（下）

舍尔文斯基　（摸着络腮胡子，沉思地）真见鬼。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请讲。是的……殿下的私人副官，中尉舍尔文斯基。祝您健康，阁下。怎么？（静场）波尔波冬？！全参谋部？是！好，我会转告的。是的，阁下。殿下将在夜里12点来这里。（挂电话）

［电话断了。静场。

完蛋了，先生们！（吹了一声口哨）

［门外传来嘶哑的命令声。“稍息！”然后是多个哨兵的喊声：“祝您健康，殿下！”

总管　（将两扇门都打开）殿下！

［盖特曼走进来。他身穿华丽的哥萨克长袍、紫红色灯笼裤，脚蹬高加索样式的无跟皮靴，没带马刺，肩佩闪闪发光的将军肩章，灰白的胡子剃得很短，头剃得精光，45岁左右。

盖特曼　您好，中尉。

舍尔文斯基　祝您健康，殿下。

盖特曼　都到了吗？

舍尔文斯基　我斗胆问一句——谁？

盖特曼　我定好12点差1刻在我这儿开会。俄罗斯军队的指挥官、卫戍司令和德军指挥　官代表应该到会，他们在哪儿？

舍尔文斯基　我不知道。谁也没来。

盖特曼　最近一小时的战报，快！

舍尔文斯基　我斗胆向殿下您报告：我刚接班。在我前面值班的是骑兵少尉诺沃日里采夫公爵……

盖特曼　我早就想给你和其他副官点颜色看看，应该说乌克兰语。说到底，这不成体统。没一个人用祖国的语言说话，这会对乌克兰部队造成最坏的影响。

舍尔文斯基　是，殿下。行使职责的是值班副官骑兵少尉……（乌克兰语）（朝一边旁白）公爵用乌克兰语怎么说？……见鬼！（大声地）……诺沃日里采夫，我想……我想……

盖特曼　说俄语！

舍尔文斯基　是，殿下。似乎是，在我到来之前，诺沃日里采夫突然生病回家了。

盖特曼　您在说什么？他擅离值班岗位？您怎么了？头脑清醒吗？擅离岗位？你们这儿到底怎么了？（打电话）卫戍司令部吗？马上派值勤的……听声音就该知道我是谁。派人去我的副官骑兵少尉诺沃日里采夫家里，逮捕他，把他带到卫戍司令部。即刻。马上。

舍尔文斯基　（旁白）就该这样！让他知道，假装别人的声音打电话有什么下场。粗野！

盖特曼　他把电报记录留下了吗？

舍尔文斯基　不错。但上面什么也没有。

盖特曼　他究竟怎么搞的？疯了。我要立刻枪毙他，就在这儿，在宫殿护墙边上。我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立刻接通指挥司令部。让他们马上到这儿来。还有卫戍司令和所有的团指挥官。快！

舍尔文斯基　殿下，我斗胆向您报告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

盖特曼　还有什么消息？

舍尔文斯基　五分钟前从司令部打来电话，说殿下您的志愿部队指挥官病重，带着全体司令部成员坐上德国人的火车去德国了。

［静场。

盖特曼　什么？您头脑清醒吗？您眼睛有问题……您在瞎编，您报告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大难临头了，难道说？他们跑了？您为什么不说话。那么……

舍尔文斯基　的确如此，殿下，灾难。今晚10点钟彼得留拉的部队穿过了城市的前线，波尔波冬的骑兵开始攻打……

盖特曼　波尔波冬？……在哪儿？……

舍尔文斯基　在斯洛博德卡后面，10俄里1俄里等于1.06公里。外。

盖特曼　等一等……等一等……原来……怎么回事？……原来如此……无论如何，您——是个出色机灵的军官。这一点我早发现了。这样吧，立即接通德军司令部，请司令部代表们马上到我这儿来。

舍尔文斯基　是。（打电话）第三线。劳驾，请冯·杜斯特少校接电话。（德语）

［敲门声。

是的，是的……（德语）

盖特曼　请进。

总管　德国指挥部代表冯·施拉特将军和冯·杜斯特少校求见。

盖特曼　立刻请他们来这儿。（对舍尔文斯基）你留下。

［总管引进冯·施拉特和冯·杜斯特。两人都穿灰制服，戴护腿套。施拉特长脸，花白头发。杜斯特长着一张赤红的面孔。两个人都戴单片眼镜。

施拉特　荣幸地参见您，殿下。（德语）

盖特曼　很高兴看见你们，先生们。请坐。（德语）

［德国人落座。

我刚刚得知我们部队情况危急的消息。（德语）

施拉特　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德语）

盖特曼　（对舍尔文斯基）请作会议记录。

舍尔文斯基　您允许我用俄语吗，殿下？

盖特曼　将军，能请您说俄语吗？

施拉特　（带着刺耳的外国口音）噢，很乐意。

盖特曼　我获悉彼得留拉的骑兵穿过了城市的防线。（舍尔文斯基记录）另外，俄军指挥部也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俄军指挥部可耻地逃跑了！闻所未闻！（德语）

［静场。

我通过你们向德国政府……发出如下呼吁：乌克兰面临严重威胁。彼得留拉匪帮有可能占领首都。由此将在首都引发混乱。所以我请求德国部队毫不延迟地派出军队驱走涌向这里的匪徒，重建与德国非常友好的乌克兰的秩序。

施拉特　很遗憾，德国部队不可能这样做。

盖特曼　怎么？请告知，将军，为什么？

施拉特　客观上是不可能的（德语）——客观上是不可能的。首先（德语）：首先，——据司令部的消息，彼得留拉有20万武装精良的部队，而且德国部队在集中队伍回德国。

舍尔文斯基　（旁白）卑鄙家伙！

施拉特　这样，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调遣。第二（德语）：第二，——全乌克兰，事实上，都站在彼得留拉一边……

盖特曼　助手，把这句话画掉。

舍尔文斯基　遵命。

施拉特　我一点也不反对。画掉吧。因此，挡住彼得留拉是不可能的。

盖特曼　就是说，我、军队和政府都被德军突然扔下听天由命了？

施拉特　不，我们得到命令要采取措施搭救您。

盖特曼　指挥部建议采取什么措施？

施拉特　立刻疏散殿下。立即上火车去德国。

盖特曼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请原谅。是不是德国指挥部疏散了别洛鲁科夫公爵？

施拉特　正是这样。

盖特曼　未经我许可？（激动）我对德国政府这样的行为表示抗议。我不同意。我还有机会在城里召集军队，靠自己的力量保卫基辅。但德军指挥部要为首都的沦陷负责。而且我想，英国和法国政府……

施拉特　英国和法国政府？！德国政府感到有足够的力量不让首都被毁。

盖特曼　这是威胁吗，将军？

施拉特　是提醒，殿下。陛下没有任何可供调遣的部队。形势是灾难性的……

杜斯特　（小声用德语对施拉特说）阁下，我们没有时间，我们应该……

施拉特　对，对……殿下，让我向您通报最新情况：我们刚才得到消息，彼得留拉的骑兵离基辅8俄里远。明天早晨就会进入……

盖特曼　我最后一个知道！

施拉特　殿下是否知道，如果被俘会怎么样？彼得留拉对殿下已下了判决。非常悲惨的判决。

盖特曼　什么样的判决？

施拉特　请殿下原谅。（静场）吊死。（静场）请您立即答复。我只能给您十分钟，之后我将不为殿下的生命安全负责。

［长时间的静场。

盖特曼　我走！

施拉特　（对杜斯特）劳驾，少校，悄悄干，别惊动人。

杜斯特　噢，不会惊动任何人！

［他用左轮手枪朝天花板开了两枪。舍尔文斯基惊慌失措。

盖特曼　（抓住左轮手枪）什么意思？

施拉特　噢，殿下，请安静。（藏在右门扇的帘子后）

［外面响起人声，叫喊：“注意，拿起武器！”脚步声。

杜斯特　（打开中间那扇门）(说德语)安静。安静！冯·施拉特将军碰到了手枪枪机，不小心伤到头了。

［场外的声音：“盖特曼！盖特曼在哪儿？”

盖特曼　非常健康。殿下，请您探身出来……卫兵……

盖特曼　（在中门）大家安静，不许惊慌。

杜斯特　（对着门）请让医生　带器械来。

［骚乱平息下去。德国医生　带着医疗箱和急救包走进来。杜斯特用钥匙锁上中门。

施拉特　殿下，请您换上德军军服，假扮成我，而我受了伤。我们把您悄悄地从城里偷运出去，以免在卫兵中引起恐慌。

盖特曼　就照你们说的办吧。

杜斯特　（从箱子里拿出德军军服）请殿下换上。在哪儿换？

盖特曼　右面，去卧室。

［他和杜斯特朝右下。

舍尔文斯基　（在前台）叶莲娜会不会去？（坚决地走向施拉特）阁下，最恭敬地请求您带我和盖特曼一起走，我是他的私人副官。另外，和我一起的还有我的……未婚妻……

施拉特　很遗憾，中尉，不仅未婚妻，连您我们也不能带。如果您想走，就去火车站上我们司令部的火车，不过提醒您，没有座位，而且那儿已经有个私人副官了。

舍尔文斯基　谁？

施拉特　他叫……对了，诺沃日里采夫公爵。

舍尔文斯基　诺沃日里采夫？他怎么赶得及？

施拉特　灾难来临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变得十分机灵。他刚才来过我们司令部。

舍尔文斯基　那么在那边，在柏林，他将在盖特曼手下服务吗？

施拉特　噢，不，盖特曼将独自一人。没有任何随从。我们只把他运到边境。谁想从你们的庄稼汉手中逃命，我们就把他们运到边境，到了那儿大家各自想办法。

舍尔文斯基　好吧，最谦恭地感谢您。我在这儿也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施拉特　做得对，年轻人。

［盖特曼和杜斯特走进来。盖特曼改扮成德国将军，神情惊慌，吸着烟。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抛弃自己的祖国。

盖特曼　把这儿所有的文件都烧掉，中尉。

杜斯特　医生先生，劳驾您（德语）……殿下，请坐。

［他们安顿盖特曼坐下。医生给他头上严严实实地缠上绷带。

医生　好了。（德语）

施拉特　（对杜斯特）汽车！

杜斯特　快！（德语）

施拉特　殿下，请躺下。

盖特曼　可是应该向人民宣布这件事……发表宣言？

施拉特　宣言？我……可能……

盖特曼　（嘶哑地）中尉，写……“上帝没有给我力量……所以我……”

杜斯特　没时间发宣言了……

施拉特　从火车上发电报吧……殿下，请躺下。

［盖特曼被放到沙发上。施拉特藏了起来。他们打开了中门，总管出现了。杜斯特、医生和总管抬着盖特曼走向左边的门。舍尔文斯基帮他们抬到门口，返回。施拉特走进来。

一切正常。（看腕表）夜里1点。（穿上风衣，戴上军帽）再见，中尉。建议您别坐在这里。您可以回家了。摘掉肩章。（侧耳倾听）听见了吗？

舍尔文斯基　扫射！

施拉特　正是。好一个双关语！四散奔逃(1)！侧通道的通行证您有吗？

舍尔文斯基　有。

施拉特　那就再见了。赶快走吧。（下）

舍尔文斯基　（压抑地）……德国人干活可真干净。（突然活跃起来）好吧，没时间了。没了，没了，没了……（在桌子旁边）嗯，香烟盒。金的。盖特曼忘了。把它留在这儿？不行，侍从们会偷走的。啊哈！估计有1俄磅(2)重。有历史意义的宝物。（开始吸烟，将香烟盒藏进口袋）这样。（在桌子后面）除了副官名单，我们什么文件也不烧。我是不是一头猪？不，不是。（打电话）1453。对。是炮兵营吗？马上请指挥官接电话。叫醒他。（静场）土尔宾上校？我是舍尔文斯基。听着，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注意听：盖特曼逃了。溜了。我告诉你……不，到黎明前还有段时间……转告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明天无论如何不要出家门……我早上去你们那儿躲起来。再见。（挂断电话）我的良心干净、平静了。（按铃）

［总管走进来。

传令兵把包裹送来了吗？

总管　是的。

舍尔文斯基　立刻拿来。

［总管走出去，一会儿拿着包裹回来。

感谢您。

总管　（不安地）请允许我问一下，殿下他怎么了？

舍尔文斯基　这是什么问题？您是个好人，费多尔。您的脸上有些……某种……吸引人的……无产阶级的东西。盖特曼在睡觉。一句话——别吭声。

总管　原来是这么回事。

舍尔文斯基　到副官休息室把我的毛巾、剃须刀和肥皂拿来。

总管　要报纸吗？

舍尔文斯基　完全正确。还有报纸。

［总管从左边的门走了出去。舍尔文斯基这时穿戴上平民的大衣和帽子，取下马刺。把自己的和诺沃日里采夫的军刀卷到包袱里。总管出现了。

这帽子我戴合适吗？

总管　当然。剃须刀装口袋里吗？

舍尔文斯基　剃须刀放口袋里……好吧……亲爱的费多尔，请允许我留给您50卢布作纪念。

总管　非常感谢。

舍尔文斯基　还要握一握您诚实的劳动者的手。您别惊讶，我本质上是个民主派。费多尔，我从没当过副官。

总管　明白了。

舍尔文斯基　从来没来过宫里，不认识您。事实上我是个歌剧演员……

总管　难道说跑了不成？

舍尔文斯基　溜了。

总管　哎呀，这个滑头！

舍尔文斯基　无法描述的强盗！

总管　那就是说，把我们全扔下不管了。

舍尔文斯基　您已经看到了。您还无所谓，我可怎么办。好了，亲爱的费多尔，与您交谈多么愉快……听到了吗？

［远远的炮声。电话铃。

喂。啊！上尉！对！扔掉一切让它们见鬼去吧，快逃。也就是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舍尔文斯基。祝您好运！再见！（从门边回头）知道吗？把这个办公室全拿走吧。您看我干什么？怪人！您想象一下吧，用这个帘子能做成怎样的被褥。（消失）

［静场。电话铃。

总管　喂……我能为您做什么？扔掉一切让它们见鬼去吧，快逃……我是费多尔……费多尔！

幕落

第二场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个空荡荡、阴森森的处所。牌子上写着“第一骑兵师指挥部”，蓝色和黄色相间的军旗。入口处有盏煤油灯。傍晚。窗外偶尔有马蹄声。轻轻响着手风琴声——熟悉的旋律。

突然墙外传来口哨声，打击声。

接线员　（对话筒）是我，弗兰科，——再接上线。接上线，我说！听到了吗？这是骑兵师指挥部。(3)

［电话发出信号。场外有喧闹声。戴着红色尖顶高筒帽的乌拉干和基尔帕特领进一个人来，后者脸上全是血。

波尔波冬　怎么回事？

乌拉干　抓了个逃兵，上校老爷。

波尔波冬　哪个团的？

［沉默。

哪个团的，我问你？

［沉默。

接线员　是我！这是指挥所，弗兰科，——接上线！

波尔波冬　你在干什么，你妈妈的！啊？你搞这一套。这个时候所有正直的哥萨克士兵都在保卫乌克兰共和国，抵抗白军和共产党，每个庄稼汉都加入了乌克兰军队，你倒钻进草丛里躲起来了？你知道吗，盖特曼军官和共产党的政委是怎么对付我们庄稼汉的？他们把你活活就给埋了！知道不？现在让我来把你埋进坟墓！埋了！加兰巴中尉！

［场外有人喊：“中尉要见上校！”一阵忙乱。

你们在哪儿把他抓住的？

基尔帕特　在柴堆下面，狗娘养的，跑了，躲起来！

波尔波冬　哎呀你呀，捣蛋鬼，捣蛋鬼。

［加兰巴走进来，瘦瘦的，黑头发，戴着黑色高筒帽。

来审问逃兵，中尉……

加兰巴　（脸色冷峻）哪个团的？

［沉默。

逃兵　（哭着）我不是逃兵。可怜可怜吧，中尉老爷！我是去医院。我的脚全冻坏了。

接线员　（对话筒）作战部署在哪儿？指挥官要作战部署。您听见了吗？

加兰巴　脚冻坏了？为什么你不从团指挥部拿证明？啊？哪个团的？（扬手要打）

［传来马蹄踏过木桥的声音。

逃兵　第二营地。

加兰巴　我们知道你们——营地人。都是些败类，叛徒，布尔什维克。脱掉靴子，脱掉。要是你的脚没冻，扯谎，我立刻毙了你。小伙子！点灯笼！

接线员　派通信兵来商量。来斯洛博德卡！对！对！我听着呢！

［灯笼照在逃兵身上。

加兰巴　（掏出毛瑟枪）说好了：如果脚是好的——你就上西天。离远点，别叫我误伤着你们。

［逃兵坐在地板上，脱下靴子。沉默。

波尔波冬　对。给其他人做个榜样。

基尔帕特　（叹气）真冻坏了……他说的是实话。

加兰巴　应该去要个条子。条子！畜生！而不是从团里跑掉……

逃兵　没人可要。我们团里没医生。一个都没有。（哭）

加兰巴　逮捕他！把他押到医院去！让医生给他把脚包上，再把他送来指挥部，抽他15通条，让大家知道没证件从团里逃跑的下场。

乌拉干　（领他出去）走，走！

［场外有手风琴声。有个声音令人难受地唱：“噢，小苹果，你跑到哪里去，落到海达马克(4)手里，就再也回不来……”窗外响起了喧闹声：“抓住他们！抓住他们！在桥边……在冰上走……”

加兰巴　（冲窗户）小伙子们，怎么了？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　好像是些犹太猪，中尉老爷。有人走桥下的冰面从村子里出来。

加兰巴　小伙子们！侦察兵！上马！上马！快！快！基尔帕特！跟上他们！抓活的！活的！

［舞台外有脚步声。乌拉干上场。他带着一个提篮子的人上来。

提篮子的人　亲爱的，我不是什么坏人。瞧你们！我是个手艺人。

加兰巴　抓住个什么人？

提篮子的人　放过我吧，军官同志……

加兰巴　什么？谁是你什么同志？

提篮子的人　对不起，军官先生。

加兰巴　我不是先生。先生们都和盖特曼在城里呢。我们要把你那些先生们的肠子拽出来。小伙子，近一点。朝这位先生的脖子来一下子。现在看清了，这儿有什么先生？看见了？

提篮子的人　看见了。

加兰巴　小伙子们，照亮点儿！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他是个共产党员。

提篮子的人　瞧您！瞧您，开开恩吧！请您看看我，我是个鞋匠。

波尔波冬　听你口音像莫斯科那边的。

提篮子的人　我们是卡卢加的，托您的福。卡卢加省的。生活不好过，就到你们乌克兰来了。我是个鞋匠。

加兰巴　证件！

提篮子的人　身份证？马上拿。我的身份证很清白，可以这么说。

加兰巴　篮子里是什么？准备去哪儿？

提篮子的人　皮靴，托您的福，皮靴……我们为商店干活。自己住在斯洛博德卡，往城里送皮靴。

加兰巴　为什么半夜送？

提篮子的人　正是这个时候送，清早走到城里。

波尔波冬　皮靴……啊哈……？！

［乌拉干打开篮子。

提篮子的人　对不起，尊敬的公民，这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货。

波尔波冬　别人的？这更好。别人的货总是好货。小伙子们，每人拿一双别人的皮靴。

［分皮靴。

提篮子的人　军官公民先生！没有这些皮靴我会死掉的。简直是把我送进棺材了！这可是2000卢布呀……这是别人的……

波尔波冬　我们会给你一张条儿。

提篮子的人　开开恩吧，我要条儿干什么！（扑向波尔波冬，后者给了他一耳光。他又扑向加兰巴）骑兵老爷！2000个卢布。最主要的，要是我是个资产阶级，或者布尔什维克也就算了……

［加兰巴打了他一耳光。他坐在了地上。

（神志恍惚地）怎么会这样？好吧，拿去装备军队吧……全没了。让我也和你们一起拿一双吧。（开始脱皮靴）

波尔波冬　你干吗，想笑话我们，败类？从篮子旁边走开。你还要在这儿转多久？多久？好了，我可没耐心。小伙子们，散开。（抓起手枪）

提篮子的人　瞧您！别！别！

波尔波冬　滚开！

提篮子的人　（扑向门口。撞上了基尔帕特，后者正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犹太人。他画起了十字）把什么都拿去吧，只要别再找麻烦就谢天谢地啦。

波尔波冬　啊……欢迎光临。

哥萨克兵　中尉，打死了两个，这个根据命令活捉了。

犹太人　中尉老爷！

加兰巴　你别喊。别喊……

犹太人　长官老爷！您想拿我怎么办？

加兰巴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静场）你为什么在冰上走？

犹太人　我发誓，我去看我城里的孩子，要是说谎就让我的眼睛瞎掉，让我再也看不见太阳。中尉老爷，我有小孩子在城里。

波尔波冬　去看小孩要从桥上走！从桥上走！

犹太人　将军老爷！高贵的老爷！桥上有你们的小伙子们。他们是些漂亮的小伙子，不过不喜欢犹太人。早上他们已经打了我，不让我过桥。

波尔波冬　嗯，看得出，打少了。

犹太人　上校老爷开玩笑。您是个快活的老爷，上帝保佑您健康！

波尔波冬　我？我——很快活。你别怕我们。我们喜欢犹太人，喜欢。

［传来微弱的手风琴声。

为你自己画十字吧，画吧。

犹太人　我很乐意画。（画十字）

［笑声。

哥萨克兵　这犹太猪害怕了。

波尔波冬　你喊：乌克兰自由万岁！

犹太人　乌克兰自由万岁！

［哈哈大笑。

加兰巴　你是乌克兰的爱国者吗？

［沉默。加兰巴突然用枪通条打犹太人。

搜他身，伙计们！

犹太人　老爷……

加兰巴　进城干什么？

犹太人　我发誓，看孩子。

加兰巴　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奸细！

波尔波冬　对！

犹太人　我发誓——我不是！

加兰巴　招认吧，你在我们后方干什么？

犹太人　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干，中尉老爷，我是个裁缝，住在这儿的村子里，我的老母亲在这儿……

波尔波冬　这儿住着他母亲，城里是孩子。把整个地球都占满了！

加兰巴　看得出来，跟你讲不通。小伙子，打开灯罩！抓住他的手。（烧他的脸）

犹太人　老爷……老爷……敬畏上帝吧……你们在干什么！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饶了我吧！

加兰巴　承认了吗，畜生？

犹太人　承认。

加兰巴　奸细……

犹太人　是！是！（静场）不！不！我什么也不承认！我是因为疼才……老爷，我有孩子，老婆……我是个裁缝。放开我！放开我！

加兰巴　啊，你还不够？小伙子，抓住他的手！

犹太人　你打死我算了！我承认！打死我吧！

加兰巴　你在后方干什么？

犹太人　小伙子，亲爱的，好心的，把灯笼拿开，我什么都说。我是个奸细！是的！是的！噢，我的上帝！

加兰巴　共产党员？

犹太人　共产党员。

波尔波冬　世上的犹太人没一个不是共产党员的。既然是犹太人——那就是共产党员。

犹太人　不！不！我该说什么，老爷？我该说什么？只要别折磨我！别折磨我！恶棍！恶棍！恶棍！（用力挣脱出来，扑到窗户上）我不是奸细！

加兰巴　抓住他，小伙子们！抓住他！

哥萨克兵　们他要跳进冰窟窿。

［加兰巴朝犹太人背上开枪。

犹太人　（跌倒）你们将……

波尔波冬　哎，可惜！……可惜！……

加兰巴　应该抓住他。

哥萨克兵　们死得太容易了，这条狗。

［搜索尸体身上的钱物。

接线员　（打电话）喂！……喂！……太好了！太好了！上校！上校！

波尔波冬　（对话筒）第一骑兵师指挥官波尔波冬。……我在听。好……好……立刻出发。（对加兰巴）中尉，马上下命令，让四个团都上马！通往城里的要冲被占领了！胜利！胜利！

乌拉干　胜利！进攻！

基尔帕特　胜利！进攻！

［忙乱。

加兰巴　（对窗外）上马！上马！上马！

［窗外传来喊声：“乌拉！”加兰巴跑下。

波尔波冬　拆除设备！给我牵马！

［接线员拆设备。忙乱。

乌拉干　给指挥员牵马！

［喊叫：“一队跑步走，二队跑步走……”窗外有脚步声，口哨声。所有人都从舞台上跑下。然后手风琴轰响着远去……

幕落

(1)文中“扫射”为беглый огонь，而беглый除了“迅速移动的”之意，还有“逃亡的”、“逃亡者”的意思。所以施拉特把它当作一个双关语——盖特曼及其手下逃跑的情形与扫射相像。

(2)采用公制前的重量单位，1俄磅等于409.5克。

(3)留拉属下的哥萨克骑兵讲话使用夹杂俄语的乌克兰语。为方便读者理解，译者只译出了每句话的意思，忽略了俄语与乌克兰语混杂的语言效果。

(4)1918—1920年间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反对苏维埃政权的武装。

第三幕

第一场

［亚历山德罗夫斯克中学前厅。枪放在枪架上。箱子，机枪。宽敞的楼梯。上面是亚历山大一世的肖像。窗玻璃透出了曙光。舞台外传来轰响：营队奏着军乐穿过学校走廊。

尼科尔卡　（在舞台外用荒唐的军歌曲调在唱一支浪漫曲）

夜里充满欢乐的兴奋，

模糊的思虑和战栗！

［口哨声。

士官生们　（震耳欲聋地唱）

我带着对幸福的疯狂渴望等待您，

在窗边等待，浑身懒洋洋！

［口哨声。

［尼科尔卡唱歌。

斯图津斯基　（在楼梯转弯处）全营，立定！

［场外士兵轰的一声站住。

复原！上尉！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一连！原地——踏步！

［士兵们齐步走。

斯图津斯基　一二！一！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一二！一！全连，立定！

军官甲　二连，立定！

［队伍停下来。

美施拉耶夫斯基　可以吸烟了！解散！

［场外传来喊声和说话声。

军官甲　（对美施拉耶夫斯基）上尉先生，我手下有22个没来。看来是溜号了。这些个大学生！

军官乙　真是一团糟。什么也搞不清楚。

军官甲　为什么指挥官还不来？6点钟就该出发，现在都7点差1刻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小声点儿，中尉，上面打电话叫他去宫里了。有重要消息，立刻就来。（对士官生们）怎么，冷？

一个士官生　没错儿，大尉先生，真够凉快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们干吗站那儿不动，一个个脸色发青，像死人一样。跺跺脚，动一动。说完解散你们就不要再像个纪念碑似的站着不动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炉子。精神点儿！哎，一排出去，到八年级把课桌劈了，生火！快！

士官生们　（喊）弟兄们，去教室！把课桌劈了，生炉子！

［吵闹，忙乱。

马克西姆　（从小贮藏室出来，吓坏了）阁下，你们在干什么？用课桌生火。什么话！校长先生嘱咐我……

军官甲　这已经是第14次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用什么点炉子，老头儿？

马克西姆　木柴，老爷，木柴……不过没有木柴。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一点。（威胁地）从这儿滚开，老头儿，像灌肠一样见他妈的鬼去！哎，二排，怎么回事？……

马克西姆　我的老天爷，圣人先贤们！这是在干什么。鞑靼人，简直是些野蛮的鞑靼人……来过的军队多了……（下。在场外喊）军官先生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士官生们　（拆课桌，劈开，生炉子。唱）

风暴吹卷起带雪的旋风，

像烟雾一样遮蔽了天空。

忽而如野兽在呼号，

忽而如孩子在哭喊。

哎呀你们这些捣蛋鬼！

（忧郁地）

怜悯我们吧，上帝，最后一次……

［突然传来近距离的爆炸声。静场。忙乱。

士官生　这大概是冲我们来的，大尉先生。

美施拉耶夫斯基　胡说。这是彼得留拉在吐口水。

［歌声沉寂下来。

军官甲　我想，上尉先生，是要跟彼得留拉作战了？真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军官乙　（阴郁地）你会知道的，急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们只管听从上级命令。等下了命令，就能见着他。（对士官生们）士官生，你们怎么搞的……为什么垂头丧气？高兴点儿！

士官生　当你们沿着白色的阶梯，走向蓝色的远方……

士官生　（飞跑向斯图津斯基）营指挥官来了！

斯图津斯基　战士们，安静！军官先生们！军官先生们！

阿列克谢　（进来，对斯图津斯基）给我名单！几个没来？

斯图津斯基　（小声地）22个人。

阿列克谢　请把它给我。

斯图津斯基　是。（递上名单）

阿列克谢　（撕名单）我们的哨兵在杰米叶夫卡？

斯图津斯基　正是！

阿列克谢　立刻让他们回来！

斯图津斯基　（对士官生）叫他们回来！

士官生　是！（跑下）

阿列克谢　我命令你们注意听我宣布的话。

［安静。

一夜之间我们的情况，全俄罗斯军队的情况，甚至可以说，乌克兰国家的情况发生了急剧的、突然的变化……所以我向你们宣布，我解散这个营。

［死一般的寂静。

和彼得留拉的战斗结束了。我命令所有的人，包括军官，摘掉肩章及其他一切标记，立即回家躲藏。（静场）我的话完了。执行命令！

斯图津斯基　上校先生，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

阿列克谢　安静，不要争辩！

军官丙　这算什么？这是叛变！

［人群骚动不安，闹哄哄的。

应该逮捕他！

［喧闹声。

士官生　逮捕他！……我们什么也不明白！……怎么能逮捕？……你怎么了，发疯了？！彼得留拉冲进……这是什么事儿！我就知道！……安静点！……

军官甲　这是什么意思，上校先生？

军官丙　喂，一排，跟我来！

［惊慌失措的士官生拿着自动步枪跑进来。

尼科尔卡　你们干什么，先生们，你们在干什么？

军官乙　逮捕他！他投降彼得留拉！

军官丙　上校先生，您被捕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拦住军官丙）站住，中尉！

军官丙　放开我，上尉先生！手拿开！士兵们，拿下他！

斯图津斯基　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您瞧瞧，都发生了些什么。

尼科尔卡　退后！

斯图津斯基　退后，我跟你们说！不要听下级军官的！

军官甲　先生们，这算什么？

军官乙　先生们！

［混乱。军官们拔出了左轮手枪。

军官丙　不要听上级军官的！

士官生　营里发生了暴乱！

军官甲　你们干什么？

斯图津斯基　闭嘴！立定！

军官丙　拿下他！

阿列克谢　安静！我还有话要说！

士官生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不想听！我们不想听！跟上二连的指挥官！

尼科尔卡　让他说吧！

军官丙　安静，士兵们，让他把话说完，我们不会放他离开这儿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让你们的士兵立刻后退！

军官甲　立正！在原地别动！

士官生　立正！立正！立正！

阿列克谢　是啊……要是带着老天派给我的你们这支队伍去打仗，那可真够瞧的……但是，先生们，可以原谅年轻的志愿兵，您（对军官丙）却不可原谅！我本以为，你们每个人都会明白，发生了不幸，而你们的指挥官舌头打不过弯儿来，不知道该怎样宣布耻辱的消息。但你们不善于推测。你们要保卫谁？回答我。

［沉默。

指挥官问话要回答！保卫谁？

军官丙　我们宣过誓保卫盖特曼。

阿列克谢　盖特曼？好极了！今天凌晨3点钟盖特曼扔下军队，跑了，他乔装成德国军官，坐上德国火车，去德国了。因此，当你打算保卫他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

士官生　去柏林了！他在说什么？！我们不想听！

［人声喧哗。窗外天色已经发亮了。

阿列克谢　这还不够。同一时间和这个骗子往同一方向逃跑的还有另一个骗子，全军指挥官别拉卢科夫公爵阁下。因此，我的朋友们，不但没人可保卫，甚至连指挥我们的人都没有了。因为公爵的司令部和他一起跑了。

［喧哗声。

士官生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谎言！

阿列克谢　谁说是“谎言”？谁说是“谎言”？我刚从指挥部来。我验证了所有这些消息。我为我的每一句话负责！所以……我们在这里，200个人。而那里——是彼得留拉。瞧我在说什么——不是那里，而是这里。朋友们，他的骑兵就在城郊！他有20万大军，而我们这边只有我们，4个步兵义勇队和3个连。懂了吗？刚才你们当中有个人拔出枪对着我。他把我吓坏了。乳臭未干的小子！

军官丙　上校先生。

阿列克谢　闭嘴！好，就是这样。如果在这样的形势下你们还是决定保卫……什么？谁？……一句话，去上战场吧，——我不领你们去，因为我不会参加这场闹剧，而你们——将为这场闹剧付出血的代价，而且是毫无意义地付出。

尼科尔卡　司令部的那帮混蛋！

［嗡嗡声和叫喊声。

士官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送死！丢脸！……见你的鬼！你怎么的，以为是在群众集会上？立正站好！我们上当了。

一个士官生　（哭着跑进来）以前让我们向前，向前，可现在——却要后退。我找到盖特曼——一定要杀了他。

军官甲　让这个娘们儿见鬼去！士官生，听着：如果上校说的是真的，跟我来！到顿河去！到顿河去！搞几节车厢投奔邓尼金！

士官生　去顿河！……去邓尼金那儿！说得容易，说什么胡话！去顿河！去顿河！

斯图津斯基　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对，应当抛下这一切。把大家拉到顿河去！

阿列克谢　斯图津斯基大尉！你怎么敢！是我在指挥这个营！安静！去顿河！你们听着，在那儿，在顿河边，你们会遇到同样的事，这还是在你们最终到了顿河的前提下。你们会遇到同样的将军和同样吵吵闹闹的司令部。

尼科尔卡　同样的司令部的混蛋！

阿列克谢　完全正确。他们将迫使你们与自己的人民开战。等你们的头被打破，他就跑到国外……我知道，在罗斯托夫就是这样，和基辅一样。那里的军队没有弹药，士兵没有皮靴，可军官们却坐在咖啡馆里。听我说，朋友们！……我，一个战场上的军官，受命将你们推向战场。要是有意义就好了！但是这毫无意义。我公开宣布，我不会带领你们去，也不放你们去！我跟你们说，白卫军运动在乌克兰结束了。在顿河畔罗斯托夫也结束了，在所有地方都结束了！人民不在我们这一边！人民反对我们。这就是说，结束了！棺材板盖上了！现在我，阿列克谢土尔宾，一个经历了对德战争的军官，这一点斯图津斯基大尉和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可作见证，我凭着良心承担一切责任，一切都承担并且出于对你们的爱，打发你们回家。

［许多声音在喊叫。突然一声爆炸。

撕掉肩章，扔下步枪，立刻回家。

［士官生撕掉肩章，扔下枪。

美施拉耶夫斯基　（喊）安静！上校先生，允许烧掉中学吗？

阿列克谢　不允许。

［炮声。玻璃在战抖。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这是机枪！

斯图津斯基　士官生，回家！

美施拉耶夫斯基　士官生，吹休止号，回家！

［场外号声。士官生和军官们四散跑开。尼科尔卡用步枪击打配电盒。黑暗降临了。

［一切都消失了。

［长时间的静场。

阿列克谢　（坐着撕文件）你是谁？

马克西姆　我是这儿的守卫。

阿列克谢　立即离开这儿，他们会打死你的。

马克西姆　阁下，我去哪儿？我不离开公家的财产。两个教室的课桌被拆了，这样的损失，我简直没法说。还有电……我现在可该怎么办？这是十足的浩劫！来过这儿的军队也多了，可这样的——对不起……

阿列克谢　老头，你走开。

马克西姆　现在你哪怕用马刀砍我，我也不走。校长先生对我说了……

阿列克谢　好吧，校长先生对你说了些什么？

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你一个人留下来……马克西姆，看着点。

阿列克谢　你这个小老头，懂俄语吗？你会被打死的。随便去哪儿，去地下室，藏在那儿，别让人发现你。

马克西姆　那谁来负责？马克西姆为一切负责。所有的士兵——保卫沙皇的和反对沙皇的，都无法无天，可是把课桌拆了……天上的圣母……

阿列克谢　名单上哪儿去了？（用脚踢柜子）

马克西姆　尊贵的先生，要知道它有钥匙。中学的柜子，您却拿脚踢。（走开，画十字）

［炮声。

阿列克谢　就这样揍他！来吧！来吧！音乐会！音乐！好吧！你总有一天会落在我手上，盖特曼！败类！

［美施拉耶夫斯基出现在楼上。窗户透进了微弱的火光。

马克西姆　尊贵的先生，您哪怕给他下个命令。这是干什么？他把柜子都踢坏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老头，别碍事儿。走吧。

马克西姆　鞑靼人，真是些鞑靼人。（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从远处）阿廖沙，我把军需库烧了。彼得留拉得到的将是零蛋，而不是大衣。

阿列克谢　看在上帝分上，你别再耽搁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小事一桩。待会儿往草棚扔两颗炸弹就走。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阿列克谢　哨兵没回来，我就不能走！

美施拉耶夫斯基　阿廖沙，有必要吗？啊？

阿列克谢　你在说什么，上尉！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我就和你一起留下来。

阿列克谢　我要你干什么，维克多。我命令：马上去找叶莲娜！保护她！我随后就来。你们怎么啦，都发疯了，还是怎么的？你们到底听还是不听？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吧，阿廖沙。我跑去看莲卡！

阿列克谢　你看看，尼科尔卡走了吗？撵他回家，看在上帝分上！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吧！阿廖沙，小心，别冒险！

阿列克谢　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消失了。

很严峻，非常，非常严峻……当沿着白色的楼梯……哨兵会落网的……哎呀是你，我的上帝！

尼科尔卡　（出现在楼上，悄悄溜进来）阿廖沙！

阿列克谢　你怎么，想跟我开玩笑还是怎么的？即刻回家，摘掉肩章！滚！

尼科尔卡　你不走我就不走，上校。

阿列克谢　什么？（拔出手枪）

尼科尔卡　开枪吧，朝你的亲兄弟开枪吧。

阿列克谢　笨蛋！

尼科尔卡　骂吧，骂你的亲兄弟吧。我知道，你坐这儿干什么。我知道。你，指挥官，因为感到耻辱而在等死，就是这样！好吧，那么我将护卫你。莲卡会杀了我的。

阿列克谢　来人！把士官生土尔宾抓起来！美施拉耶夫斯基上尉！

尼科尔卡　大家都走了！

阿列克谢　好，好吧！我回家再跟你算账。

［喧闹和脚步声。

士官生　（哨兵，跑过）彼得留拉的骑兵进了基辅！骑兵跟着我们！快跑！

阿列克谢　士官生！听命令！穿过地下室的通道去波多尔！路上把肩章撕下来！

［场外传来越来越近的放肆的口哨，手风琴震耳欲聋：“喧腾着，吵闹着……”

跑！跑！我掩护你们！（冲向楼上的窗户）跑吧，我求你。可怜可怜莲卡吧！

［玻璃碎了。阿列克谢跌倒。

尼科尔卡　上校先生！阿廖什卡，阿廖什卡，你都干了些什么呀？！

阿列克谢　士官土尔宾，抛下你的英勇，见鬼去吧！（不再说话）

尼科尔卡　上校先生，这不可能！阿廖沙，站起来！

［脚步声和人声。哥萨克兵们跑进来。

乌拉干　喂！快看！朝他开枪，伙计们，开枪！

［基尔帕特朝尼科尔卡开枪。

加兰巴　（边跑进来边说）抓活的！活捉他，伙计们！

［尼科尔卡爬上楼梯，龇牙。

基尔帕特　看这个小狼崽子！哎呀，狗杂种！

乌拉干　你跑不掉的！你跑不掉的！

［哥萨克兵们出现。

尼科尔卡　你们这些绞刑犯，我不会投降的！不投降，强盗！（从栏杆上跳下，消失了）

基尔帕特　唉呀，狗娘养的，这个耍杂技的！（开枪）

加兰巴　你们怎么把他放跑了，伙计们！唉！

［手风琴奏着：“喧腾着，吵闹着……”场外有喊声：“胜利！胜利！”场外号角。波尔波冬带领着扛军旗的哥萨克们进来。旗帜沿着楼梯飘上去，震耳欲聋的进行曲。

幕落

第二场

土尔宾家。黎明。没有电。绿呢面牌桌上点着蜡烛。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亲爱的！您随便指派我吧。我穿上衣服去找他们。

叶莲娜　啊。不，不。您这是怎么啦，拉里奥斯克？！在街上人家会把你打死的。我们等吧。我的上帝，还有火光。多可怕的黎明！那边怎么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们在哪儿？

拉里奥斯克　是啊……我的上帝，内战多么可怕！

叶莲娜　知道吗：我是个女人，人家不会碰我的。我去看看，街上在干什么。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不放您出去。您怎么了！您怎么了！是的我……我不放您……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会责备我的。他叮嘱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放您到街上去，我也答应了他。

叶莲娜　我不走远……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叶莲娜　哪怕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

拉里奥斯克　我去……

叶莲娜　算了……我们等吧……

拉里奥斯克　您的丈夫离开了，他做得很对。这是非常明智的举动。他将安全地待在柏林，等过了这场可怕的混乱再回来。

叶莲娜　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我丈夫的名字以后在家里不要提起了。听到了吗？

拉里奥斯克　好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总是能在合适的时候找到合适的话说……或许，给您把茶热一热？我把茶炊端上来……

叶莲娜　不，不用……不想喝……

［敲门声。

拉里奥斯克　啊哈！有人！……等等，等等，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别马上开门。谁？

舍尔文斯基　是我！我……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　感谢上帝！（开门）怎么回事？大难临头了？

舍尔文斯基　彼得留拉占领了城市！

拉里奥斯克　占领了？天哪，真可怕！

叶莲娜　我们的人在哪儿？被打死了？怎么占领的？

舍尔文斯基　别紧张，列娜……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瞧您！大家都很好！

叶莲娜　怎么很好？

舍尔文斯基　别紧张，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叶莲娜　他们究竟在哪儿？在战场上？

舍尔文斯基　放心，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出中学。我警告了他们。

叶莲娜　那盖特曼呢？部队呢？

舍尔文斯基　盖特曼今天凌晨跑了。

叶莲娜　跑了？扔下军队？

舍尔文斯基　丝毫不差。别拉卢科夫公爵也跑了。（脱大衣）

叶莲娜　卑鄙无耻。

舍尔文斯基　无法形容的下流胚！

拉里奥斯克　为什么没电？

舍尔文斯基　他们扫射了电站。

拉里奥斯克　哎呀—呀—呀……

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能藏在你们这儿吗？他们马上要搜捕军官。

叶莲娜　当然了！

舍尔文斯基　看到您安全健康，我真幸福。

叶莲娜　现在您怎么办？

舍尔文斯基　我要进歌剧院。

［敲门声。

问一下，是谁？

拉里奥斯克　谁？

美施拉耶夫斯基　（在场外）自己人，自己人……

［拉里奥斯克开门。

［美施拉耶夫斯基和斯图津斯基走进来。

叶莲娜　感谢上帝。阿廖沙和尼古拉在哪里？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别急，别急，列娜，马上就来。什么也别怕。街道还没被占领。他在这儿？嗯，就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了……

叶莲娜　谢谢，都知道了。唉，德国人，德国人！

斯图津斯基　没关系，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会算这笔账的。没关系……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好，拉里昂！

拉里奥斯克　看，维坚卡，多么可怕的事情！哎呀—呀—呀！

美施拉耶夫斯基　是啊，第一流的事情……

叶莲娜　天哪，看你们的样子。到火边去，我马上端来茶炊。

舍尔文斯基　（从壁炉旁）要帮您吗，列娜？

叶莲娜　不要，坐着吧。（跑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祝你健康（乌克兰语）(1)，私人副官先生。为什么您没带肩穗？……“去乌克兰吧，军官先生们，组建自己的军队”……然后流出了眼泪。你妈妈的腿！

舍尔文斯基　这种粗俗腔调是什么意思？

美施拉耶夫斯基　先有了粗俗的草台戏，才有了这样的腔调。是你编出了皇帝陛下，还为殿下的健康干了杯。顺便说一句，这位殿下此刻在哪儿？

舍尔文斯基　你要干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干什么，要是这位殿下现在落到我手上，我要抓住他的腿拿他的头去撞马路，直到完全解气为止。应该把你们司令部那帮吵吵嚷嚷的家伙扔在厕所里淹死！

舍尔文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先生，请你别忘乎所以！

美施拉耶夫斯基　混蛋！

舍尔文斯基　什——么？

拉里奥斯克　为什么吵架？

斯图津斯基　作为上级军官，我请你们立即停止这场谈话。简直荒唐，也于事无补！你干什么缠着人家不放，真是的。中尉，平静下来吧。

舍尔文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最近的行为令人无法忍受……

拉里奥斯克　老天！干什么……

舍尔文斯基　最主要的是——放肆无礼！难道是我造成了灾难？相反，我警告了你们所有人。要不是我，他能不能活着坐在这里——还是个问题呢！

斯图津斯基　完全正确，中尉。我们非常感激您。

叶莲娜　怎么啦？怎么回事？

斯图津斯基　不敢惊动您，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一切都会好的。包在我身上。您回自己房间吧。

［叶莲娜走开。

道歉吧，你没任何权力这么说。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吧，算了，列昂尼德！我说话过火了。真气人！

舍尔文斯基　莫名其妙……

斯图津斯基　算了吧，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个。（坐在火边）

［静场。

美施拉耶夫斯基　阿廖沙和尼古拉究竟在哪儿？

斯图津斯基　我也很担心，他在那儿耽搁什么？！等五分钟，再不来我就去迎他……

［静场。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就这么办。（静场）怎么的，他，是当着你的面跑的？

舍尔文斯基　当着我的面，我待到最后一分钟。

美施拉耶夫斯基　场面肯定很精彩，我向上帝发誓。我愿意出大价钱在场观看！你为什么不把他像条狗似的揍死？

舍尔文斯基　谢谢。你最好自己去揍！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在场的话会揍的，你放心。那么，他告别时跟你说了些什么？

舍尔文斯基　说了什么？拥抱，感谢我忠诚的服务……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还流出了眼泪？

舍尔文斯基　是的，还流出了眼泪……

美施拉耶夫斯基　告别时没送给你什么作纪念？比方说，有花押字的金烟盒？

舍尔文斯基　是的，送了我一个烟盒。

美施拉耶夫斯基　瞧，见鬼！……你原谅我，列昂尼德，我怕，你又要生气。你这个人，说实在的，不坏，但你有些奇怪之处……

舍尔文斯基　你想说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嗯，怎么表达呢……你最好当个作家……你想象力很丰富……流出了眼泪……我不想为难你……好吧，如果我说：把烟盒给我们看看！

［舍尔文斯基一言不发地拿出烟盒。

斯图津斯基　啊，见鬼！

美施拉耶夫斯基　没的说！的确，有花押字。

舍尔文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你还有什么话？

［一团雪打在了前厅的窗户上。

美施拉耶夫斯基　现在。当着你们的面，先生们，我请求他的原谅。

拉里奥斯克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啊哈！大概，有1俄磅重吧？

舍尔文斯基　84佐洛特尼克(2)。

［又一团雪打在了窗户上。

等等，先生们！

［大家站了起来。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可不喜欢玩花样……为什么不走门呢？……阿廖沙又在哪儿？……（拔出手枪）

斯图津斯基　见鬼！……这些破烂（抓起军人装备，扔到沙发下面）

舍尔文斯基　先生们，你们的手枪小心点。最好扔了。（把烟盒藏在窗帘后面）

［所有人都走到窗前，小心地张望。

斯图津斯基　啊，我不能原谅自己！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这是什么鬼事！

拉里奥斯克　啊，我的上帝！（跑去告诉叶莲娜）叶莲娜……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去哪儿，见鬼？……疯了！……怎么能！……（捂住他的嘴）

［大家都跑出去。静场。抬进了尼科尔卡。

小声点，小声点，……莲卡，应当把莲卡带到别的地方去……我的上帝……阿廖沙在哪儿？打死我都不够。放下，放下……直接放地板上……雪……雪……

斯图津斯基　还是放沙发。找伤口，找到伤口……

舍尔文斯基　头破了！

斯图津斯基　靴子里有雪……脱下靴子……

舍尔文斯基　我们把他挪个地方……那儿……不能放地板上，说真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行。他疼得呻吟，——我们会把莲卡吓着的。放到沙发上！

斯图津斯基　割开靴子！……割开靴子！……

美施拉耶夫斯基　阿廖沙办公室有绷带……快拿到这儿来！

［舍尔文斯基和拉里奥斯克跑下。

碘酒，碘酒也拿来！我的上帝，他怎么会受伤？怎么回事？……阿廖沙在哪儿？

［舍尔文斯基和拉里奥斯克拿着碘酒和绷带跑上。

斯图津斯基　包上，把头包上……小心！……

拉里奥斯克　他要死了吗？

尼科尔卡　（恢复知觉）哦！……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快疯了……只说一句话：阿廖沙在哪儿？

斯图津斯基　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在哪儿？

尼科尔卡　先生们……

美施拉耶夫斯基　什么？

［叶莲娜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列娜奇卡，你别着急。他摔倒了，把头跌破了。没什么可怕的。

叶莲娜　他受伤了。你说什么？

尼科尔卡　不，列娜奇卡，不……

叶莲娜　阿列克谢在哪儿？阿列克谢在哪儿？（固执地）你是和他在一起的。就回答一句话——阿列克谢在哪儿？

美施拉耶夫斯基　现在怎么办？

斯图津斯基　（对美施拉耶夫斯基）这不可能。不可……

叶莲娜　为什么不说话？

尼科尔卡　列娜奇卡……马上……

叶莲娜　不要撒谎！只要别撒谎！

［美施拉耶夫斯基对尼科尔卡做了个手势：“别说话。”

斯图津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舍尔文斯基　列娜，你……

叶莲娜　好，都明白了！阿列克谢被打死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看你，看你，列娜！安静一下，你怎么了？你怎么知道的？

叶莲娜　你看看他的脸，看看。我还用得着看他的脸色吗！要知道我感觉到了，当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事情最后就是这样。

斯图津斯基　（对尼科尔卡）您说呀，他怎么样了？！

舍尔文斯基　列娜，别这样……拿点水来……

叶莲娜　拉里昂！阿廖沙被打死了！拉里昂！阿廖沙被打死了！前天您还和他坐在桌边——记得吗？现在他被打死了。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亲爱的……

舍尔文斯基　列娜，列娜！……

叶莲娜　而你们呢？！上级军官们！上级军官们！大家都来了，可指挥官却被打死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怜惜怜惜我们吧，你在说什么。我们都是执行了他的命令。大家都是。知道吗，他命令把士官生送走。

斯图津斯基　不，她说得完全对！我彻头彻尾错了！当初不该把他留下！好吧！我是上级军官，我去纠正自己的错误！（想走）

美施拉耶夫斯基　去哪儿？不，站住！不，站住！

斯图津斯基　把手拿开！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怎么，要我一个人留下来？我一个人！你没任何错！没有！我最后一个看见他，提醒了他然后执行了所有的命令。列娜！

斯图津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立刻放开我！

美施拉耶夫斯基　把手枪给我！舍尔文斯基。

舍尔文斯基　您没这个权力！您怎么，还想做出更糟的事来吗？您没这个权力！（抓住斯图津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命令他！都是因为你的话。把他的手枪拿开！

叶莲娜　我是因为伤心才那么说的。我的脑子乱了。把手枪给我！

斯图津斯基　（歇斯底里地）谁也不能指责我！没人！没人！土尔宾上校的所有命令我都执行了！

叶莲娜　没人！没人！我昏头了！（扔掉手枪）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尼科尔卡，说吧……列娜，勇敢点儿。我们会找到他的……什么也不要隐瞒……

尼科尔卡　指挥官被打死了。

［叶莲娜昏倒。

幕落

(1)说话人为了讽刺舍尔文斯基用乌克兰语说。

(2)旧俄重量单位，1佐洛特尼克约合4.26克。

第四幕

两个月以后。（19）19年的耶稣受洗节前夜。住宅亮着灯。叶莲娜和拉里奥斯克在装饰圣诞树。

拉里奥斯克　（站在小梯子上）我推测，这颗星……（神秘地倾听）不，是我听错了……尊敬的亲爱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相信我吧，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占领了城市。

叶莲娜　您别急着说，拉里奥斯克，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

拉里奥斯克　不打枪了——这是个可靠的信号。我坦白向您承认，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这两个月的枪声让我厌烦透顶。我不喜欢。

叶莲娜　我和您品味相同。（倾听）是没有……

拉里奥斯克　我想，这颗星在这里很合适。啊，天哪，我把蜡烛掉了……

叶莲娜　下去，拉里奥斯克，要不我怕您把自己的头摔破。没关系，没关系，那边还有一盒。

拉里奥斯克　瞧——圣诞树棒极了，用维坚卡的话说。我想没人会说它不漂亮。亲爱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要是您知道……圣诞树使我想起了在日托米尔度过的一去不返的童年时光……炉火……绿色的圣诞树……（静场）顺便说一句，在这里我感觉比童年时更好。我哪儿也不想去。真想永远都坐在圣诞树下，您的脚边，也没人撵我走。

叶莲娜　您会厌烦的。您真是个诗人，拉里昂。

拉里奥斯克　不，我是个什么诗人！哪儿啊，见鬼！……啊，对不起，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叶莲娜　给我念点儿什么，念首新写的诗。来，念吧。我非常喜欢您的诗。您很有天分。

拉里奥斯克　您说的是真心话？

叶莲娜　千真万确。

拉里奥斯克　好，好吧，好吧，我念。献给……嗯，一句话，献给……不，我不给您读这首诗。

叶莲娜　为什么？

拉里奥斯克　不，没必要。

叶莲娜　献给谁的？

拉里奥斯克　一个女人。

叶莲娜　秘密？

拉里奥斯克　秘密……献给您的。

叶莲娜　谢谢您，可爱的人。

拉里奥斯克　为什么要谢我……唉……光说谢谢又缝不出军大衣来……噢，对不起，我这是从美施拉耶夫斯基那儿传染的。整天说这些话……

叶莲娜　我看出来了。我看，您爱上美施拉耶夫斯基了。

拉里奥斯克　不，我爱上了您。

叶莲娜　不要爱上我，拉里奥斯克，不要。

拉里奥斯克　你要知道，你必须嫁给我。

叶莲娜　您真令人感动，拉里昂，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拉里奥斯克　他不会回来了……而您一个人怎么办？一个人！多可怕的词儿。没有支柱，没有同情。尽管，当然了，我这个支柱糟透了……很弱小。但我会一辈子都非常爱您。您——是我的理想。他不会来了。特别是现在，布尔什维克进了城，他不会回来的。

叶莲娜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但问题不在这里。就算他回来了，我和他的生活也结束了。

拉里奥斯克　他的退路被切断了……当我看见您一个人留下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淌血。当时看着您都觉着害怕，上帝。

叶莲娜　难道我当时那么难看吗？

拉里奥斯克　可怕！像一场噩梦！脸色蜡黄蜡黄的！

叶莲娜　您瞎编些什么啊，拉里昂！

拉里奥斯克　但现在您好了，好多了……非常红润……

叶莲娜　您，拉里奥斯克，是个独特的人。过来，让我吻一下您的额头，额头……

拉里奥斯克　额头？唉，额头就额头！我今天噩运临头！当然了，难道能爱上我吗？

叶莲娜　甚至非常可能。只是我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拉里奥斯克　什么？谁？您？不可能！

叶莲娜　对不起，难道我不配吗？

拉里奥斯克　瞧您！不！不是说您！他是谁？他是谁？我认识他吗？

叶莲娜　还很熟。

拉里奥斯克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年轻人……您什么也没看见……出老K……我还以为是个梦呢。可咒的幸运儿！

叶莲娜　拉里奥斯克，这可不好。

拉里奥斯克　我走，我走。

叶莲娜　去哪儿，哪儿？

拉里奥斯克　到亚美尼亚人那儿买伏特加。喝个烂醉。

叶莲娜　都怪我。拉里昂，我将成为你的朋友。

拉里奥斯克　我读过，在小说里读过……怎么做“朋友”，那么，也就是说，没戏，不可能！（穿上大衣）

叶莲娜　拉里奥斯克，快点回来。

［拉里奥斯克在前厅撞到了进门的舍尔文斯基。后者穿着件难看的大衣，戴帽子、墨镜。

拉里奥斯克　谁？

舍尔文斯基　您好。

拉里奥斯克　啊，您好，您好。（消失）

叶莲娜　我的天，瞧您这样子！

舍尔文斯基　谢谢夸奖，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只是试一试！今天我正坐在马车上，一些无产阶级在人行道上乱窜。一个人说：“看，乌克兰老爷！好啊，等到明天，明天我们就把你们从马车上揪下来！”谢谢他。我的眼光很凶。我朝他看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应该回家换身衣服。祝贺你们，彼得留拉完蛋了！今天晚上红军就来了。看来，要开始苏维埃共和国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了……

叶莲娜　您高兴什么？人家还以为您自己是个布尔什维克呢！

舍尔文斯基　我是同情者。这件破大衣我是从扫院子的人那儿租来的。无党派的大衣。

叶莲娜　马上把这件脏东西脱了吧。

舍尔文斯基　遵命！（脱下大衣、帽子、墨镜，露出了耀眼的燕尾服）现在，祝贺我吧，刚作完处子秀。我唱了一出，被录用了。

叶莲娜　祝贺您。

舍尔文斯基　啊，列娜……尼科尔卡怎么样了？

叶莲娜　今天下床了。现在，可能在休息。

舍尔文斯基　列娜，列娜……

叶莲娜　放开我……等一下，您为什么把络腮胡子剃了？

舍尔文斯基　方便化装。

叶莲娜　方便化装成布尔什维克。别怕，谁也不会碰你的。唉，狡猾的，怯懦的家伙！

舍尔文斯基　怎么会碰一个能唱两个八度，还能再高两个音的人！……列娜，趁着没人，我是来向您表白的。

叶莲娜　表白吧。

舍尔文斯基　列娜，一切都结束了……尼科尔卡康复了，彼得留拉被赶跑了，我作了处子秀，——总的来说新生活开始了。一切都很好。不能再这样郁闷下去。他不会回来了，他的路被切断了。跟他离婚嫁给我吧。列娜，我不坏，真的，不是个坏人。这真折磨人。你一个人很寂寞。

叶莲娜　你会改过吗？

舍尔文斯基　我要改什么，列娜奇卡？

叶莲娜　列昂尼德，如果你改变的话，我将成为你的妻子，首先停止撒谎。丢人！看见沙皇陛下在帷幕后面，还流出了眼泪……根本没这回事。这个瘦高的女中音——原来只是索马杰尼咖啡馆的售货员……

舍尔文斯基　列娜奇卡，她只干了很短的时间，她那时没有聘约。

叶莲娜　她好像有聘约。

舍尔文斯基　列娜，我以死去的妈妈发誓，还有爸爸，我们之间没什么。要知道我是个孤儿。

叶莲娜　我无所谓。我对你们肮脏的秘密不感兴趣。重要的是：你别再吹牛，别再撒谎了。那只烟盒是你讲的唯一一次真话，就那样还没人信你，最后不得不出示证据。

舍尔文斯基　关于烟盒我倒全是撒谎。不是盖特曼给我的，他也没拥抱我，也没流眼泪。他只是把它忘在了桌子上，而我捡了起来。

叶莲娜　从桌子上拿走？我的天，就差这个了！给我！

舍尔文斯基　列娜奇卡，但里面的香烟——是我的。

叶莲娜　闭嘴。你今天福星高照，自己主动说了出来。要是被我打听到！……

舍尔文斯基　您怎么能知道？

叶莲娜　人渣！

舍尔文斯基　根本不是。列娜奇卡，知道吗，我这两个月变了很多。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真的！这场灾难影响了我，阿廖沙的死也是，对……我现在是另外一个人了。而物质上您不用担心，列奴什卡。要知道我——啊哈……今天我唱完了第一场，导演说：“您——他说，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很有希望。——他说，您该去莫斯科，上大剧院演出……”他拥抱了我，还……

叶莲娜　还什么？

舍尔文斯基　没什么……沿着走廊走了。

叶莲娜　不可救药！

舍尔文斯基　列娜奇卡！

叶莲娜　我们拿塔里别尔格怎么办？

舍尔文斯基　离婚，离婚。你知道他的地址吗？发个电报，再写封信给他，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叶莲娜　好吧！我忧伤、寂寞、孤独。好，我同意。

舍尔文斯基　你赢了，加利利人(1)！列娜！（指着塔里别尔格的肖像）我要求立刻把它扔掉。它——是对我的侮辱。我不能看见他。

叶莲娜　啊，听听这腔调！

舍尔文斯基　（温柔地）列娜奇卡，我不能看见他。（从镜框里扯出相片，扔到沙发上）老鼠！我的良心干净安宁了。列娜，给我弹支曲子吧。我们去你房间。我们两个月没说过话了。总是有人。

叶莲娜　要知道他们马上就来了。好吧，走吧。

［走下，关门。传来钢琴声。舍尔文斯基用美妙的嗓音唱《尼禄》中的婚礼歌。

尼科尔卡　（进来，戴着黑帽子，拄着双拐。他苍白虚弱）叶莲娜！叶莲娜！你听见了吗？……啊！在排练！（看见空相框）啊，扔出来了。明白了。我早就猜到了。好吧，那就排练吧。（躺在沙发上）

拉里奥斯克　（从前厅上）尼古拉沙！你怎么自己一个人？等一下，等一下，我立刻给你拿个枕头来。（给尼科尔卡枕头）

尼科尔卡　别忙了，拉里昂。我看出来了，拉里昂，我会一辈子这么瘸下去了。

拉里奥斯克　你说什么呀，尼古拉沙，你怎么能这么说！别这样！不要这样说！

尼科尔卡　他们还没来?

拉里奥斯克　很快就来。知道吗，辎重车正从街上过。车上坐着戴红色尖顶帽的那帮家伙们(2)。看得出来，布尔什维克把他们揍得够呛。

尼科尔卡　活该！

拉里奥斯克　不过，别看这么混乱，我还是搞到了伏特加！生活中唯一一次走运！我本以为无论如何也弄不到的。我就是这种倒霉蛋！当我出门的时候，天气好极了。星星在闪烁，大炮也没响……好吧，我想，天空晴朗，大自然中的一切都顺心如意，可是等我一出现在人行道上，就一定会下雪。的确，一出门，雨夹雪就打在脸上。天气跟我刚来你们家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尼古拉沙！这就是，伏特加！我拿来了！让美施拉耶夫斯基看看，我有多能干。我摔了两次跤，后脑勺嘭地碰到地上，可是我还是紧紧地抓着伏特加。

［舍尔文斯基在场外唱：“你祝福爱情……”

尼科尔卡　瞧，看见了吗，相片没了。令人震惊的新闻。叶莲娜要和丈夫离婚了。我有预感，她会嫁给舍尔文斯基。

拉里奥斯克　（打碎了瓶子）已经定了？

尼科尔卡　喂，拉里奥斯克！唉！……

拉里奥斯克　怎么，已经定了？

尼科尔卡　你怎么搞的，拉里昂，你怎么了？啊，也卷进去了？

拉里奥斯克　尼科尔，说到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的时候，像“卷进去”这样的词是不合适的。她是金子般的女人！

尼科尔卡　她是个红发女人，拉里昂，红色。简直是不幸！就因为是红头发，所有人都喜欢她。大家都在追求她。无论谁一看见她，立刻就开始捧来花束。所以我们家总是有花，像扫帚一样到处摆着，塔里别尔格气得要命。快把碎玻璃收拾了，拉里奥斯克。美施拉耶夫斯基就要来了，他会为这个杀了你的。

拉里奥斯克　你别跟他提。（收拾酒瓶碎片）

［门铃。拉里奥斯克让进了美施拉耶夫斯基和斯图津斯基，两人都穿着便服。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好，拉里奥斯克！太好了，弟兄们，彼得留拉弃城了！

斯图津斯基　红军部队在斯洛博德卡。半小时后他们就会到这里。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么，明天这里就是苏维埃共和国了……等等，有伏特加味儿！真的，伏特加！谁没到时候就开始喝伏特加了？招供。在这所上帝眷顾的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你们用伏特加洗地板？！我知道是谁干的！你把什么都打碎是不是？这真是不折不扣的——一双巧手！不管碰到什么——啪——碎了！好吧，要是你手发痒，——去打碎茶具好了！

［场外一直响着钢琴声。

拉里奥斯克　你有什么权力对我指手画脚！我也不是故意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为什么大家都对我大喊大叫？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打我了！顺便说一句，今天不知怎么搞的我很温顺。休战，拉里昂，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尼科尔卡　为什么没有枪声？

斯图津斯基　他们静悄悄地，有礼貌地行进。而且没有任何战斗！

拉里奥斯克　关键是——最让人吃惊的是，大家都很高兴，甚至连侥幸活下来的资产阶级也是。彼得留拉让大家厌烦透了！

尼科尔卡　真想知道布尔什维克长什么样。

美施拉耶夫斯基　会看到的，会看到的。

拉里奥斯克　大尉，你的意见呢？

斯图津斯基　不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明白。我们最好站起来跟着彼得留拉离开。我们这样的人，白卫军们，能跟他们过到一块儿去吗？想象不出。

美施拉耶夫斯基　跟彼得留拉去哪儿？

斯图津斯基　爬上一辆辎重车去加里西亚(3)。

美施拉耶夫斯基　然后去哪儿？

斯图津斯基　去顿河，找邓尼金，和布尔什维克打仗。

美施拉耶夫斯基　原来如此。就是说，又去让那些个将军们指挥。很机智的计划。可惜，可惜，阿廖沙躺在地里，要不他会说很多关于将军们的趣事。但是遗憾，指挥官安息了。

斯图津斯基　别折磨我的灵魂，不要回忆。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对不起，他不在了，所以由我来说……又去部队，又是打仗？……又是“流出了眼泪”？……谢谢，这个笑话我已经听过了。特别是在解剖室看到阿廖沙之后(4)。

［尼科尔卡　哭了起来。

拉里奥斯克　尼古拉什卡，尼古拉什卡，你怎么了，别哭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够了！我从（19）14年开始打仗。为什么？为祖国！可是当祖国让我蒙上了耻辱呢？我又走向了这些殿下们！不，我不去——看见了吗？（他做出骂人的手势：握拳，同时大拇指从食指与中指间伸出）操！

斯图津斯基　请用语言来说明。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现在就说明，请放心。难道我是个傻瓜，还是怎么的？不。我，维克多·美施拉耶夫斯基，郑重宣布，我今后和这些卑鄙的将军们再无关联。我不干了。

尼科尔卡　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变成布尔什维克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是的，也可以这么说，我赞成布尔什维克，不过反对共产党员。

拉里奥斯克　请允许我告诉你，这两者是一码事。布尔什维克主义和共产主义。

美施拉耶夫斯基　（嘲笑地模仿他）“布尔什维克主义和共产主义。”好吧，那我也支持共产党员……

斯图津斯基　听着，大尉，你提起了“祖国”这个词。布尔什维克在，还有什么祖国。俄罗斯——完了。还记得吗，指挥官说过，而且他是对的：他们现在来了，这些布尔什维克们！……

美施拉耶夫斯基　布尔什维克……好极了，很高兴我们见面了！

斯图津斯基　他们会征召你入伍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我就去服役。

斯图津斯基　为什么？

尼科尔卡　为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这就说。因为，因为彼得留拉，你们说，——有多少人？二十万！布尔什维克这个词一出现，这二十万人马上脚底抹油，烟消云散了。看见了吗？干干净净了！因为庄稼汉们像乌云一样聚集在布尔什维克身后……我凭什么和他们所有人对抗，凭带镶边的紧身裤？而他们简直见不得这个镶边……他们马上就会抓起机枪打死我。不错啊？……前面是红军，像一堵墙，后面是投机倒把分子，各种各样的渣滓加上盖特曼，我在中间，恭顺的仆人。我厌倦了像那些败类一样苟且偷生(5)。让他们征召我吧！至少我知道，我将在俄罗斯军队服役。

斯图津斯基　他们终结了俄罗斯。而且他们肯定会把我们全毙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太好了。把我抓到契卡，骂完娘就拉出去毙了。他们也安心了，我们也安静了。

斯图津斯基　我将和他们作战。

美施拉耶夫斯基　请吧。穿上大衣！干吧，做吧！狠揍布尔什维克，冲他们喊叫吧——说你不许他们胡来！尼科尔卡已经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看见他的头了吗？他们将把你的头干脆轰掉！正确的做法是——别硬来！形势已经不是你我所能控制。

拉里奥斯克　我反对内战的恐怖。说真的，为什么要流血？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打过仗吗？

拉里奥斯克　维坚卡，我有白票(6)。肺不好。除此之外，我——还是独生子。

美施拉耶夫斯基　做得对，白票同志。

斯图津斯基　我们的俄罗斯——曾经是伟大的强国。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将来也是，将来。

斯图津斯基　是啊，将来，——我们就等着吧！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是以前那样的，而是新的。你倒是跟我说说。等你们在顿河被打败了，我提前告诉你，你们将被打败，等你们的邓尼金跑到了国外……这我也能提前告诉你，那时候你去哪儿？

斯图津斯基　也去国外。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儿不需要你们就像大炮不需要第三只轮子。无论你们到了哪儿，人家都会朝你们脸上吐唾沫。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在俄罗斯。无论怎样都和她在一起……好了，说够了，我宣布结束会议。

斯图津斯基　我看出来了，我是孤身一人。

舍尔文斯基　（跑进来）先生们，请不要闭会。事情是这样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塔里别尔格要和丈夫，前总参谋部上校离婚，嫁给……

［叶莲娜走进来。

拉里奥斯克　啊呀！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别这样，拉里昂，我们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列娜，美人儿，请允许我拥抱亲吻你。

斯图津斯基　祝贺您，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拉里昂，祝贺她——有点风度好不好！

拉里奥斯克　祝贺您并愿您幸福。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美人儿……啊，你很棒！要知道你是这么出色的女人。会说英语，会弹钢琴，与此同时还能把茶炊端上桌。我自己也很乐意娶你，列娜。

叶莲娜　可是我，维坚卡，不会嫁给你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也不应该。就是这样我也很爱你。从本质上说，我就是个单身汉，军人。喜欢家里舒舒服服的，没有女人，没有孩子，就像在营房……拉里昂，倒酒！

舍尔文斯基　等等，先生们。别喝这个酒！我给你们倒上香槟。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哎—呀—呀！（看了一眼列娜，不好意思了）普通的阿布劳久尔索(7)。三个半卢布一瓶……中等酒……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这是列娜的功劳。列娜，红头发的列娜，你是个聪明女人！结婚吧，舍尔文斯基，你真了不起！好，祝贺你们，愿你们……

［前厅的门开了，塔里别尔格走进来。他身穿便服大衣，满身雪花，拿着箱子。

塔里别尔格　门不知为什么没锁。

美施拉耶夫斯基　瞧这一出！

塔里别尔格　你好，列娜。对不起，似乎我的出现惊扰了可敬的人们？你好，列娜！有点奇怪！在这艰难时刻，在自己有一半产权的家里，遇见这么快活的一群人，就更奇怪了！你好，列娜。这是什么意思？

舍尔文斯基　是这样……

叶莲娜　等一下，列昂尼德。这样吧：先生们，我请求你们，大家都出去一会儿，让我和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两人单独谈谈。

舍尔文斯基　列娜，我不愿意。

美施拉耶夫斯基　等等，等等，一切都会解决的。保持平静。你听她的。我们出去。列娜奇卡？

叶莲娜　怎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事叫我。就叫我就行了，不用叫别人。好吧，先生们，我们抽会儿烟，到拉里昂那儿去。

舍尔文斯基　我请求你……

美施拉耶夫斯基　包在我身上。请求你们，先生们。

舍尔文斯基　停一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请求你。

［所有人都走了，门被关上。

塔里别尔格　这都是什么意思，我请你解释。开什么玩笑！阿列克谢在哪儿？

叶莲娜　阿列克谢被打死了。

塔里别尔格　不可能……什么时候？

叶莲娜　两个月以前，您离开后第三天。

塔里别尔格　啊，我的天，当然，这太可怕了。但是我曾经提醒过他们，还记得吗？

叶莲娜　尼科尔卡成了瘸子。

塔里别尔格　但是你得同意，无论如何这不能成为今天这场愚蠢示威的理由。这一切并不是我的错。

叶莲娜　告诉我，您怎么回来了？要知道布尔什维克今天就来……马上……

塔里别尔格　我知道得很清楚。盖特曼的事原来是场愚蠢的轻歌剧。德国人把我们骗了。但在柏林我搞到了去顿河流域克拉斯诺夫将军那儿出差的机会。应当彻底放弃基辅。我是来接你的。

叶莲娜　我，看见了吗，要和你离婚，嫁给舍尔文斯基。

塔里别尔格　太好了！啊哈！太好了，太好了！利用我不在家的机会搞庸俗的罗曼史！你……

叶莲娜　维克多！

美施拉耶夫斯基　叶莲娜，你授权我全权处理这事？

叶莲娜　对！

美施拉耶夫斯基　明白了。

［静场。叶莲娜走了。他抓住塔里别尔格的衣领，拔出手枪。

滚！

［塔里别尔格披上大衣，抓起箱子，走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你来！

叶莲娜　怎么样？！

美施拉耶夫斯基　他走了，同意离婚了。我们谈得很好。

叶莲娜　谢谢，维克多！（跑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很愿意效劳！拉里昂！

拉里奥斯克　他已经走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走了。

拉里奥斯克　你是个天才，维坚卡。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是天才——伊格尔·谢韦里亚宁(8)。关灯，点亮圣诞树。

［拉里奥斯克转动插销，圣诞树上的小电灯一下亮了起来。舍尔文斯基、叶莲娜、斯图津斯基走进来。

斯图津斯基　非常漂亮！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多么舒适！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拉里昂的杰作。好极了，好极了！来，拉里昂，给我们弹个进行曲吧。

［拉里奥斯克跑出去开始在钢琴上演奏雄壮的进行曲。

［尼科尔卡走了进来，躺在沙发上。

看，一切正常。让我把祝词说完。拉里昂，够了。

［拉里奥斯克拿着吉他走进来，递给尼科尔卡。

祝贺你，列娜，美人儿，永远祝福你。忘了这一切吧，一句话——为您的健康干杯。（喝酒）

［尼科尔卡拨动琴弦。

拉里奥斯克　火光……火光……

尼科尔卡　（小声唱起来）告诉我，魔法师，上帝的宠儿……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拉里昂，给我们说点什么。你拿手。

拉里奥斯克　先生们，我真的不会。再说，我很害羞。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拉里昂致辞。

拉里奥斯克　好吧，如果大家乐意，——我就说。只是请原谅：我没准备。我们在最困难最可怕的时候相遇，我们大家都经历了很多，很多，我也一样。我也经历了人生的风暴。不过，我不是指……我这艘破旧的船在内战的风浪中颠簸了很久……

美施拉耶夫斯基　船的话讲得很好，非常好。

拉里奥斯克　对，船。在它还没到达这个有奶油色窗帘的港湾之前，没见到这些我如此喜欢的人之前……顺便提一句，在这儿我也遇到了波折……但让我们不要回忆悲伤的事吧……时光流转，彼得留拉消失了。我们活着……是的……大家又重新在一起……甚至更好。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她也经受了很多而且有资格得到幸福，因为她是个出色的女人。我想用一位作家的话对她说：“我们将得到休息，我们将得到休息……”

［远远的炮声。

美施拉耶夫斯基　瞧！休息好了！……五……六……九……

叶莲娜　难道又打仗了？

舍尔文斯基　不是。知道吗：这是礼炮。

美施拉耶夫斯基　完全正确：整整一连的6英寸口径大炮在放礼炮。

［遥远模糊的音乐声。

……布尔什维克来了！

［大家都走到窗前。

尼科尔卡　先生们，知道吗，今晚——是一出崭新历史剧的伟大序幕。

斯图津斯基　对有些人来说——是序幕，对我来说——是尾声。

幕落

剧终

1926年

(1)传说一生与基督教为敌的罗马皇帝尤里安临死时说：“你赢了，加利利人！”（传说耶稣降生在加利利。）

(2)指哥萨克军队，哥萨克戴高筒帽。

(3)部分西乌克兰和部分波兰地区的历史名称。

(4)按上下文推测，土尔宾上校的尸体起先被当作“无名氏”送到了医学解剖室，家人朋友在寻找之后发现并安葬了他。

(5)原文是：“我厌倦了做那团冰窟窿里不沉底的粪肥。”来自俄罗斯谚语。沤肥的牲口粪便扔到冰窟窿里会浮在水面上，不会沉下去；“冰窟窿里不沉底的粪肥”比喻渣滓、败类往往能躲过劫难，不会倒霉，好人却常常遭难。

(6)免除兵役证明。

(7)位于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的俄罗斯城镇，濒黑海和亚速海，有香槟酒和葡萄酒酿造厂。

(8)伊格尔·谢韦里亚宁（1887—1941）：俄国诗人　。“我是天才”是他的诗句。

卓伊卡的住宅

（1926年）

剧中人物

卓娅·捷尼索夫娜·别利茨（卓伊卡）——寡妇，35岁。

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阿博利扬宁诺夫——35岁。

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阿米耶基斯托夫——主管，38岁。

玛纽什卡——卓娅的女仆，22岁。

阿尼西姆·佐基科维奇·阿里路亚——住房管理委员会主席，42岁。

甘查林——绰号“汽油”(1)，中国人，40岁。

天使(2)——中国人，28岁。

阿拉·瓦吉莫夫娜——25岁。

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古西列蒙德内(3)——耐火金属托拉斯商业经理。

丽赞卡——23岁。

梅姆拉(4)——35岁。

伊万诺娃女士——30岁。

罗别尔——辩护人委员会成员。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的尸体。

有权有势的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第一位无名女士。

第二位无名女士。

第三位无名女士。

女裁剪师。

别斯特鲁欣同志。

胖子。

瓦涅奇卡。

缝纫女工。

其他人（只在场外发出声音）。

狐步舞者。

诗人。

吸烟的人。

20世纪20年代的莫斯科。第一幕的时间是5月，第二幕和第三幕——在秋天。第二幕与第三幕之间相隔三天。

(1)此人姓名与俄语“汽油”（газолин）发音十分相似。

(2)原文херувим，基路伯。根据上下文，他的中文名字是孙静波（音）。“天使”是剧中人给这个中国人起的外号，因为他的笑容像天使。

(3)此人姓Гусь-ементный，俄语中分别为“鹅”、“修理”之意。

(4)Мымра，意为愁眉苦脸的女人。

第一幕

第一场

舞台上是卓娅的家——前厅，客厅，卧室。5月的夕阳将窗户照得通亮。窗外是一座巨型居民楼的院子，喧闹声好像一只可怕的八音盒在吵闹：

老式留声机里传出夏里亚宾的歌声：“地球上所有的人类……”

人声：“收购煤油炉子！”

夏里亚宾：“景仰神圣的偶像……”

人声：“磨剪子，磨菜刀！”

夏里亚宾：“衷心感动，赞美偶像……”

人声：“焊补茶炊！”“莫斯科——晚报！”

无轨电车的铃声，又一阵铃声。手风琴演奏欢快的波尔卡舞曲。

卓娅　（在卧室一个很大的衣柜上的镜子前穿戴，哼唱着波尔卡曲调）证明有了。证明有了。我搞到了。有证明了！

玛纽什卡　卓娅·捷尼索夫娜，阿里路亚又来了。

卓娅　赶他走，赶走他，跟他说——我不在家……

玛纽什卡　可是他，这个挨千刀的……

卓娅　把他撵出去，撵出去。跟他说我出门了，别废话。（躲进大衣柜）

阿里路亚　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在家吗？

玛纽什卡　她不在，我都跟您说了，不在。您这是干什么，阿里路亚同志，直接往女士的卧室里闯！我跟您说过了——不在家。

阿里路亚　苏维埃政权下不应当有卧室。是不是连你也有单独的卧室？她去哪儿了？

玛纽什卡　我上哪儿知道去？她又没跟我汇报。

阿里路亚　是不是跑到野汉子那里去了。

玛纽什卡　真够没教养的，阿里路亚同志。您这是在说谁呀？

阿里路亚　玛丽亚，你就别装傻了。你们的事儿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住房管理委员会无所不知。住房管理委员会有一双雪亮的眼睛。明白了？我们一只眼闭着睡觉，另一只眼睁着。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这么说，就你一个人在家？

玛纽什卡　您赶紧离开，阿尼西姆·佐基科维奇，要不就太不成体统了。女主人不在家，您却溜进了卧室。

阿里路亚　胆子不小！你不看看是在跟谁说话呢，放明白点儿。你看见没，我拿着皮包呢，是有公职的人，是不可侵犯的。我钻到哪里去都可以。你呀！（抱住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　等我告诉您的老伴儿，看她不把您那张有职位的脸给撕破。

阿里路亚　你给我闭嘴，还乱跑！

卓娅　（在大衣柜里）阿里路亚，您真是头猪。

玛纽什卡　哎呀！（跑了）

卓娅　（从衣柜里出来）住房管理委员会主席真是好样儿的，好样儿的。好得没话说！

阿里路亚　我还以为您真不在家呢。谁让她扯谎的？可是您，卓娅·捷尼索夫娜，可真够狡猾的。什么也难不住您……

卓娅　跟您打交道没点手段可不行，您可是会毫不客气地把人嚼碎吃掉，眉头都不皱一下。您可不好惹，阿里路依奇克(1)。第一，您说话真难听。什么叫作“野汉子”？您这是在说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

阿里路亚　我是个淳朴的人，没上过大学……

卓娅　太遗憾了。第二，我衣衫不整，可您却赖在人家的卧室里不走。第三：我不在家。

阿里路亚　可您在家。

卓娅　我不在家。

阿里路亚　您在家。

卓娅　不在。

阿里路亚　这可真够奇怪的……

卓娅　好了，长话短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阿里路亚　我来是为了住房容量的事。

卓娅　玛纽什卡的容量？

阿里路亚　嘿嘿……听听。这张嘴……哎哟……真厉害……

卓娅　玛纽什卡的容量？

阿里路亚　正是。您一个人，可住着六个房间。

卓娅　怎么是一个人？玛纽什卡呢？

阿里路亚　玛纽什卡——是仆人。她在厨房有16俄尺(2)就够了。

卓娅　玛纽什卡！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　（上）来了，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你是我什么人？

玛纽什卡　您的侄女，卓娅·捷尼索夫娜。

阿里路亚　侄女。嘿嘿……太好了。你可是摆茶炊的。

卓娅　愚蠢。难道说有禁令，禁止侄女摆茶炊？

阿里路亚　你在哪儿睡觉？

玛纽什卡　在客厅。

阿里路亚　撒谎！

玛纽什卡　我发誓！

阿里路亚　就像填写调查表那样回答，要快，不许想。（语速很快）拿多少工资？

玛纽什卡　（语速很快）一分钱也没有。

阿里路亚　你怎么称呼卓娅·捷尼索夫娜？

玛纽什卡　婶婶。（法语）

阿里路亚　哎呀，这贱丫头！坏透了！

玛纽什卡　我可以走了吗，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去吧，玛纽什卡，去把茶炊摆上，谁也不能禁止你。

［玛纽什卡嘻嘻笑了一声，飞跑而去。

阿里路亚　这可不行,卓娅·捷尼索夫娜。我出于友情提醒您，您倒好，尽跟我胡说八道。玛纽什卡是侄女！您干什么，嘲笑人吗？她要是您侄女，我就是您婶婶。

卓娅　阿里路亚，您真是个粗人。

阿里路亚　第一个房间也空着。

卓娅　抱歉，可是他在出差。

阿里路亚　您说什么哪，卓娅·捷尼索夫娜！他根本不在莫斯科。我们就客观地说吧：他从陶瓷托拉斯搞了一张证明，就靠它蒙混了一年！神秘人物。你可知道，为了您，今天早上的群众大会都炸开了锅了，我差点招架不住。婆娘们瞎扯什么我在为别利茨(3)打掩护。他们说，你大概是拿了她的好处。您可要知道，我是预备党员呢。

卓娅　那帮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阿里路亚　您这是说谁呢？

卓娅　就是你们的什么群众大会。

阿里路亚　您知道吗，卓娅·捷尼索夫娜，说这些话要吃苦头的。如果换个人站在这里……

卓娅　问题就在这里，您当权，而不是别人。

阿里路亚　会上决定让您腾出部分住房。有一半的人嚷嚷着干脆把您撵出去。

卓娅　撵出去？（比中指）

阿里路亚　这怎么说？

卓娅　就是这个意思。

阿里路亚　唉，卓娅·捷尼索夫娜！您不想好好说话。不过，比中指可不是长久之计。明天一定要搬进一个工人来，我发誓！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您怎么跟他比画手指头。告退。（下）

卓娅　阿里路亚！阿里路依奇克！请说明：为什么我们工人住宅楼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古西列蒙德内一个人就占了二楼的七个房间？

阿里路亚　抱歉，古西有合同。他出了八千卢布的入住费，就这么回事。他把我们整个楼的钱都付了。

卓娅　对不起，我提个大胆的问题：他给了您本人多少钱，才把房子从费尔索夫手里抢过来？

阿里路亚　卓娅·捷尼索夫娜，注意点儿，我可是有职位的人：他没给我一个子儿。

卓娅　您西装马甲内袋里装着一沓钱，序列号“бм”，425900到425949，包括425949。1922年的纸币。

［阿里路亚解开衣扣，拿出钱，脸色发白了。

好戏开场了！住宅委员会——可是长着眼睛，从不打盹的。住宅委员会有眼睛，住宅委员会之上有另一只眼睛。

阿里路亚　卓娅·捷尼索夫娜，您有妖术，我早就发现了。您是个危险分子！

卓娅　只是对于那些威胁我的人，我才是危险分子，对于好人来说，我一点都不危险。

阿里路亚　我出于睦邻友好的动机来到您家，是这样说的吧，可您却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卓娅　啊！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您请坐。

阿里路亚　（不知所措）谢谢。（法语）

卓娅　这么说吧：玛纽什卡和神秘人物必须留在这里。

阿里路亚　我凭良心说话，卓娅·捷尼索夫娜，玛纽什卡不行。整栋楼的人都知道她是女仆。人家会把她撵进厨房里的。神秘人物可以留下：他有证明文件。

卓娅　好吧，我信你。我自己找一个人搬进来。

阿里路亚　那剩下的房间呢？今天可是最后期限。

卓娅　剩下的房间，我的好人，我们这么办。（拿出一纸证明）给。

阿里路亚　（出声读）“……兹允许女公民卓娅·捷尼索夫娜开办示范性缝纫作坊以及缝纫学校……”啊呀呀……

卓娅　以及缝纫——学校。

阿里路亚　明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出声读）“……为工人妇女和服务人员缝制工作服……唔……准许增加居住面积……16俄丈(4)……人民教育委员会。”（赞叹不已）白纸黑字！对不起。这……这是通过谁弄来的？

卓娅　有什么关系？

阿里路亚　这是古西帮忙摆平的。直说吧，卓娅·捷尼索夫娜，您要不是个女人，一定是天才。

卓娅　您才是天才。这五年里把我搜刮得干干净净。您还记得，革命前我是怎么过日子的吧？

阿里路亚　您的情况我们很了解。难道您真要开缝纫作坊？

卓娅　为什么不开？您看，我穿着补过的长袜。我，卓娅·别利茨！在你们的政权建立之前，我不仅从没穿过破袜子，同一双长袜我一个星期之内绝不会穿两次。

阿里路亚　您的腿可真……

卓娅　朝哪儿看！别看腿！就这样吧，尊敬的同志，把这玩意儿的复印件送给您那帮强盗，事情就了结了。我死了。别利茨已经死了。以后不要再提别利茨了。

阿里路亚　是呀，拿着这样的文件，别人还能说什么。事情简单了。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卓娅　满心的疑虑从心头落地，越滚越远，一边打转，一边哭泣……顺便提一句，今天米尔给了我一张50卢布的纸币，假的。真不要脸！您是这方面的专家，帮我看看……

阿里路亚　哎呀，您这张利嘴。您可真不好惹。（对着光亮看纸币）没问题。

卓娅　我告诉您，这是假币。

阿里路亚　真的。

卓娅　假币！假币！不要跟女士争论，把这脏东西拿去扔掉。

阿里路亚　好，扔掉。（把钱扔进自己的皮包）也许，玛纽什卡可以留下……

卓娅　太好了。您真行，阿里路亚。作为奖励，我准许您在破洞的地方亲吻一下。（抬腿）闭上眼睛，想象这是玛纽什卡的大腿。

阿里路亚　哎呀，卓娅·捷尼索夫娜，哎呀……您可真不一般！

卓娅　怎么？

阿里路亚　迷人……

卓娅　就算这样吧。一边去。亲爱的，再见。我要穿衣服了。齐步走，齐步走。

［远处传来钢琴声，雄壮的李斯特《第二狂想曲》。

阿里路亚　再见。不过您今天要决定让谁搬进来，我晚些时候再来。（向门口走去）

卓娅　好。

［雄壮的乐曲突然中断。响起拉赫马尼洛夫的浪漫曲。温柔的声音在歌唱：

美人，不要在我面前

歌唱忧伤的格鲁吉亚……

阿里路亚　（在门口站住，哑声说）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古西把纸币号码抄下来了？

卓娅　您认为呢？

阿里路亚　唉，竟然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下）

阿博利扬宁诺夫（脚步急促地走进来，样子可怕极了）卓伊卡，可以进来吗？

卓娅　巴甫利克！巴甫利克！进来，当然可以！（绝望地）怎么了，巴甫利克，又发作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卓娅，卓娅，卓伊卡！（绞手）

卓娅　躺下，快躺下，巴甫利克。我马上给您拿缬草酊。要不，葡萄酒？

阿博利扬宁诺夫　见鬼的葡萄酒和缬草酊！难道说缬草酊管用？

［歌声：“……它们让我想起遥远的彼岸和另一种生活……”

卓娅　（忧伤地）我该做什么？上帝啊！

阿博利扬宁诺夫　打死我吧！

卓娅　不行，我不能看着您受苦！扛不过去吗，巴甫利克？去药店！有处方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没有，没有。这个没用的医生去乡下别墅了。别墅！人家要死了，他却跑到别墅去。去找中国人！我忍不住了。中国人！

卓娅　找中国人。对……对……玛纽什卡，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上。

卓娅　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不舒服。马上到汽油(5)那儿去一趟。我给你写个纸条……去拿药水。明白了？

玛纽什卡　明白，卓娅·捷尼索夫娜……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要，娅·捷尼索夫娜！让他亲自到这儿来，在我面前溶化药水。他是个骗子。总体来说莫斯科现在一个正派人也没有。都是骗子手。谁也不能相信。这歌声，让我觉得好像脖子后面有块黄油在融化……它们让我想起……遥远的彼岸和另一种生活……

卓娅　（把纸条递给玛纽什卡）马上带他来，坐马车来。

玛纽什卡　要是他不在家呢？

阿博利扬宁诺夫　怎么会不在家？怎么会？应该在！应该！应该！

卓娅　不管在哪儿也要把他弄来！打听他在哪里。快跑，快。

玛纽什卡　好。（跑下）

卓娅　巴甫利克，亲人，忍耐一会儿，忍耐一会儿，她马上就回来。

［歌声固执地回响：“……它们让我想起……”

阿博利扬宁诺夫　想起……它们让我……另一种生活。你们这栋楼的院子真讨厌。吵死了。上帝！你们花园街的落日也令人恶心。赤裸裸的落日。拉上，立刻拉上窗帘！

卓娅　好，好。（拉上窗帘）

［黑暗降临。

第二场

……舞台上出现一个肮脏的房间，煤油灯亮着。绳子上晾着衣服。招牌上写着“洞往桑海洗衣店”(6)。甘查林（绰号汽油）俯身于一盏酒精灯上。天使(7)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在争吵。

汽油　你这个中国骗子(8)。强盗！绸缎衣服也偷，可卡因也偷。跑哪里去了？啊？还能相信谁？啊？

天使　你消停消停吧! 自个儿就是个强盗,莫斯科的流浪汉！

汽油　马上给我滚,滚出洗衣店。你这个贼,没人性的贼。

天使　什么？把可怜的中国人扫地出门？什么？有人在斯韦特诺伊大街偷走了绸子衣服，另一个强盗抢走了卡可因。你看。（展示胳膊上的伤口）我给你干活，现在你要撵我走！我这个可怜的中国人在莫斯科吃什么喝什么？坏蛋！该打死你。

汽油　闭嘴。你要是杀了我，警察不会放过你的。

天使　什么，把助手赶走？我要在你家大门口上吊自杀！

汽油　那你还偷偷摸摸不了？

天使　不了，不了……

汽油　发誓……“对上帝起誓”。

天使　对上帝起誓。

汽油　再说一次。

天使　对上帝起誓，对上帝起誓……天呀。

汽油　穿上袍子，干活。

天使　老天爷，一天没吃东西。给块面包吧。

汽油　去拿吧，在炉子上。

［敲门声。

谁？谁？

玛纽什卡　（门后）开门，汽油，自己人。

汽油　啊，玛奴斯卡！（让玛纽什卡进门）

玛纽什卡　你躲到哪里去了？洗衣店真不错。门也敲不开。

汽油　啊，玛奴森卡，你好，你好。

玛纽什卡　啊呀，可真帅呀，跟天使一样。你是谁？

汽油　我的助手。

玛纽什卡　助手！看你！给，汽油，给你的便条。快点拿药。

汽油　怎么？是不是阿博利扬病了？

玛纽什卡　唉，别提了！愁得不像样了。

汽油　五个卢布，给钱。

玛纽什卡　不行，他们要你亲自去，当面溶化药水，否则，他们怕你掺假。

汽油　我现在不能去。

玛纽什卡　哎呀，一定得去。他们让我一定要跟你一块回去。

天使　他们要什么？吗啡？

汽油　……（一串无意义的发音(9)）（汉语）

天使　……（一串无意义的发音）（汉语）

汽油　玛奴斯卡，他去，他会做。

玛纽什卡　他行吗？

汽油　行，别怕。玛奴森卡，你转下身。

玛纽什卡　你为什么老是藏着掖着的，汽油？你的事我都知道。

汽油　（将玛纽什卡的身体转过去）别动，玛奴斯卡。（对天使）盯着门。（离开，随后拿着一个盒子和一个小玻璃瓶回来）……（一串无意义的发音）

天使　你不用教我……走吧，姑娘。

汽油　（对玛纽什卡）为什么不给钱？

玛纽什卡　别担心，到家里给你。

汽油　拿五卢布回来。好，玛奴斯卡，再见。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

玛纽什卡　哎呀！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汽油　啊，玛奴斯卡！你忘了你说的话了？

天使　好姑娘，玛奴斯卡。

汽油　你闭嘴。快走，快走。别给我丢人。你，玛奴斯卡，看好他，他会偷衣服。

天使　为什么要折磨我这个可怜的中国人？（拿起一个假装做样子的衣服包裹）

玛纽什卡　你为什么骂他？他这么文静，跟个小天使一样。

汽油　他这个小天使是个强盗。

玛纽什卡　别了，汽油。

汽油　再会，玛奴斯卡。再来啊……我招待你好东西……

玛纽什卡　亲吻女士的手，而不是嘴唇。（跟天使一起下场）

汽油　玛奴斯卡是个好姑娘……（哼唱一支中国歌曲）诱人的玛奴斯卡……（灯熄）

第三场

……卓娅的房间里亮着一盏酒精灯。天使拿着一条毛巾，一个托盘。

卓娅　再忍一会儿，巴甫利克。马上就好。（给阿博利扬宁诺夫的胳膊注射针剂）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了。（有了生气）这就对了。（活跃起来）这就对了。它们让我想起了……另一种生活，遥远的彼岸……卓伊卡，为什么把夕阳遮住？我好久没看到夕阳了。打开窗帘，打开。

卓娅　好……好……（拉开落地窗帘）

［窗外是5月浓稠的夜色。一个个窗户亮起了灯光。从远处的水族馆剧院传来音乐声。

阿博利扬宁诺夫　多好啊……你瞧……你们这个院子真有意思……遥远的彼岸……他的嗓音真美……

卓娅　这个人药水做得好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极了。（对天使）你是个正派的中国人。多少钱？

天使　7卢布。

卓娅　上次还是4卢布一克，今天就7卢布，简直是抢钱。

阿博利扬宁诺夫　给他，卓娅，给他。他是个有尊严的中国人。他努力工作。

卓娅　巴甫利克，我会付钱的，等一下。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行，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

卓娅　可是您似乎没有钱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我还有……在这个……西服口袋里，放家里了……

卓娅　（对天使）给。

阿博利扬宁诺夫　再给1卢布小费。

卓娅　不需要，巴甫利克。他已经赚够了。

天使　谢谢。

阿博利扬宁诺夫　见鬼！你们注意到他的微笑了吗，简直是个天使。你真是个天才的中国人。

天使　多少有点天分……（很亲密地对阿博利扬宁诺夫说）你想不想我每天给你拿来一些？你不要跟甘查林说……我什么都有……吗啡，酒精……你要不要纹身？（露出胸膛，上面有龙、蛇图案的纹身。他的样子变得奇怪而可怕）

阿博利扬宁诺夫　真令人惊叹。卓伊卡，来看。

卓娅　可怕！你自己弄的？

天使　是的，在上海的时候。

阿博利扬宁诺夫　听着，我的天使：你可以每天都来吗？我生病了，要用吗啡治疗……你给我制作吗啡剂……行吗？

天使　行。可怜的中国人喜欢好房子。

卓娅　您小心些，巴甫利克，也许他是个流浪汉呢。

阿博利扬宁诺夫　瞧您说的——不会。他脸上写着呢，他是个来自中国的高尚的人。听我说，中国人，你不是党员吧？

天使　我们帮人家洗衣服。

卓娅　洗衣服？过一个小时再来，我跟你讲讲条件。你们可以帮缝纫作坊熨衣服。

天使　好。

阿博利扬宁诺夫　卓娅，您这儿有我的衣服。我想送给他一条裤子。

卓娅　什么怪念头，巴甫利克。他这样穿就挺好。

阿博利扬宁诺夫　那好，下次我送给你。晚上再来。祝你一切顺利。你可以走了，中国人。

天使　这房子真不错。

卓娅　玛纽什卡！送客！

玛纽什卡　（在前厅）怎么样，好了？

天使　做好了。再会。玛奴斯卡。我过一个小时还来。玛奴斯卡，以后我每天都来。我为阿博利扬做事。

玛纽什卡　为他做什么事？

天使　制作药剂。每天来。阿博利扬要把一条很好的裤子送给我。

玛纽什卡　你可真机灵。

天使　你亲我一下，玛奴斯卡。

玛纽什卡　放开我。别这样。

天使　等我有钱了，你就会亲我了。阿博利扬送我一条裤子，我穿上肯定很帅。（出门）

玛纽什卡　这种人可真是少见。（回自己房间）

阿博利扬宁诺夫　（在客厅）它们让我想起……

卓娅　巴甫利克，巴甫利克。我搞到了证明文件。（停顿）伯爵，您应该回答一位女士的话，用不着我来教您这个吧。

阿博利扬宁诺夫　想起了……对不起，看在上帝分上。我走神了。您说什么——伯爵。唉，卓娅，从今天起再不要称呼我伯爵了。

卓娅　为什么是今天？

阿博利扬宁诺夫　今天一个穿长靴的瘦高个走进我的房间，浑身酒气，他说：“您这个前伯爵(10)……”我说——抱歉，什么叫作——“前伯爵”？我现在在哪儿，请您告诉我？我可是正站在您面前呢。

卓娅　后来呢？

阿博利扬宁诺夫　您想不到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应该把您放到革命博物馆里去。”还往地毯上丢了一个香烟头。

卓娅　然后呢？

阿博利扬宁诺夫　接下来我就坐电车到您家来。路过动物园的时候看见一条横幅：“今天的展品是一只从前的母鸡。”我太好奇了，就下了电车，去问看门的：“请您告诉我，它现在变成什么了，在苏维埃政权下？”他没听懂：“什么？”我说：“就是那只母鸡。”他回答我：“她现在是一只公鸡了。”后来我搞清楚了，原来是某个强盗，某个激进主义教授，对这只不幸的母鸡下了毒手，把它变成了公鸡。我的头脑一下子乱了，我对你发誓。坐在电车上，我开始出现幻觉：过去的老虎，好像变成了大象。噩梦！

卓娅　唉，巴甫利克，您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阿博利扬宁诺夫　前巴甫利克。

卓娅　好吧，从前的。我亲爱的，温柔的巴甫利克，听我说，搬到我这里来住吧。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用，可爱的卓娅，谢谢您。我只能住在奥斯托任卡，我的家族从1625年起就住在那里……300年了。

卓娅　看来，不得不让丽赞卡或者梅姆拉住进来了。唉，我真不愿意这样做！可是没法子。回答我，巴甫利克，办企业的事您同意吗？要知道，我们没钱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同意。它们让我想起……

卓娅　今天我给阿里路亚塞了贿赂，只剩下300卢布了。我们要用这些钱开创事业。这所住宅——就是我们所有的一切，全靠它了。圣诞节我们要在巴黎过。

阿博利扬宁诺夫　要是被人家发现……这个，叫它什么来着？

卓娅　我会很小心——不会被发现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的。我是再也见不到前母鸡了。我要离开这里，不惜一切代价。

卓娅　我知道，在这里，您像根蜡烛一样在融化。我带您去尼斯，治好您的病。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卓娅，我不想靠您的钱离开。可是这件事我能帮什么忙，我还真想不出来。

卓娅　您演奏钢琴。

阿博利扬宁诺夫　饶了我吧，人家会给我小费的。我不可能跟每一个给我20戈比小费的人去决斗。

卓娅　唉，巴甫利克，看来真得把您送到博物馆去。您就拿着，拿着。让他们给。每个戈比都很珍贵。

［一个沙哑温柔的人声伴着钢琴唱：“我们告别，告别了故乡，在那里我们受苦受难……”随后歌声中断。

卓娅　去巴黎！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就能挣到一百万法郎，我保证。

阿博利扬宁诺夫　可是您怎么把钱汇到国外去？

卓娅　找古西帮忙！

阿博利扬宁诺夫　护照呢？人家会拒绝我出境的。

卓娅　找古西帮忙！

阿博利扬宁诺夫　看起来，他无所不能，这只过去的“鹅”(11)。现在他大概是雄鹰了。

卓娅　巴甫利克……（笑）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很渴。您这里有啤酒吗，卓娅？

卓娅　马上来！玛纽什卡，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　什么事，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快去买些啤酒……

玛纽什卡　我去密西里食品公司买。要几瓶？

卓娅　四瓶。

玛纽什卡　马上就去。（急忙跑出去，忘记关大门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神秘地）玛纽什卡都知道？

卓娅　当然了。玛纽什卡是忠诚的朋友。为了我她会赴汤蹈火……好姑娘！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还有谁加入？

卓娅　（神秘地）丽赞卡，梅姆拉，伊万诺娃女士……跟我来，巴甫利克。

［他们下场了。卓娅放下了门帘，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一个尖细、愚蠢的嗓音在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伴奏下唱歌：

夜晚星星闪烁，

寒风刺骨，

我走在大街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出现在前厅）小不点儿。

［歌声：

上帝，小不点儿说，

我很冷，想吃饭，

谁给我吃的，谁给我温暖，

慈悲的上帝……

孤儿。（把又脏又破的箱子搁在地板上，坐在箱子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头戴鸭舌帽，裤子破了洞，身穿军上衣，胸前挂着一枚勋章。

呸，见鬼去吧！从库尔斯克火车站拖着箱子走了四俄里——这可是一出好戏，我告诉你们。现在有啤酒喝就好了。唉，我那神秘莫测的命运啊，你又牵着我走上了五层楼梯，这一回你会赏赐我什么？莫斯科母亲。五年没见你了。（朝厨房张望）哎，同志！有人吗？卓娅·捷尼索夫娜在家吗？

［停顿。能听见卓娅和阿博利扬宁诺夫的说话声。阿米耶基斯托夫偷听。

哈哈……

阿博利扬宁诺夫　（后台，声音模糊不清）我做这个事情完全不合适。这个职位需要那种机灵的坏蛋。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来得正巧！

玛纽什卡　（拿着啤酒）老天爷！我没关门！这是谁？您找谁？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找卓娅·捷尼索夫娜。我现在是有幸跟哪位在说话？

玛纽什卡　我是卓娅·捷尼索夫娜的侄女。

阿米耶基斯托夫　很高兴认识您。非常高兴。我都不知道，卓娅·捷尼索夫娜有这么漂亮的侄女。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卓娅·捷尼索夫娜的表哥。（吻玛纽什卡的手）

玛纽什卡　您真客气，真客气。卓娅·捷尼索夫娜！

［她走进客厅。阿米耶基斯托夫拖着行李跟在她身后。卓娅和阿博利扬宁诺夫走出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可是这个主管职位我来干再合适不过！先生们，你们太走运了。亲爱的表妹，欢迎您（法语）！请原谅，我打断了你们愉快的谈话。

［卓娅呆若木鸡。

阿米耶基斯托夫　表妹，请介绍我跟这位公民认识。

卓娅　你……您……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我给您介绍。我的表哥阿米耶基斯托……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对阿博利扬宁诺夫）普金科夫斯基，无党派人士，前贵族。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惊奇）很荣幸……

阿米耶基斯托夫　表妹，请允许我私下（法语）跟您说两句话。

卓娅　巴甫利克……请原谅，我去跟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说两句话……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是瓦西里·伊凡诺维奇。才过多久，您就连我的名字都忘记了。我很伤心，唉。

卓娅　巴甫利克……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惊奇）请便，请便……（离开）

卓娅　玛纽什卡，给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倒啤酒。

［玛纽什卡下。

你在巴库被枪毙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你什么意思？假如我在巴库被枪毙了，就再也不会来莫斯科了？想得倒不错。我是被冤杀的，完全是无辜的。

卓娅　我头晕。

阿米耶基斯托夫　你这是太高兴了。

卓娅　不是，你说……我什么也不明白。

阿米耶基斯托夫　那是自然。碰巧遇到了大赦。说到大赦，侄女是怎么回事？

卓娅　唉呀，什么侄女，这是我的女仆玛纽什卡。

阿米耶基斯托夫　原来如此。明白了。为了保住住房。（拖长音调）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亲爱的，给我倒杯啤酒。我快要渴死了。你是哪门子的侄女，开什么玩笑！

玛纽什卡　（不知所措）我……就来……（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竟然吻了她的手。奇耻大辱！

卓娅　你打算住在哪儿？莫斯科可是住房危机。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知道，我要住在你这里。

卓娅　如果我不能接待你呢？

阿米耶基斯托夫　原来如此！你真无礼，卓娅。好吧，随便，随便……把刚刚从库尔斯克火车站步行来投奔你的表兄弟赶出家门？一个孤儿？好吧，好吧……还能怎样，我是个小人物。我走。啤酒我也不喝了。不过您会后悔的，我亲爱的表妹！

卓娅　啊，你威胁我。别担心，我可不是胆小鬼。

阿米耶基斯托夫　怎么是威胁？卓娅·捷尼索夫娜，我是个正派人。绅士风度。如果我没有向安全机关报告，说你们打算在自家舒适的住房里搞些什么阴谋，那就太不像话了。亲爱的卓娅·捷尼索夫娜，我全听见了！

卓娅　（脸色苍白，声音嘶哑）你不敲门就进来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门开着。

卓娅　你真是命运的化身！

［玛纽什卡端着啤酒进来。

唉，玛纽什卡，玛纽什卡！刚才你没关门？

玛纽什卡　（不知所措）对不起，卓娅·捷尼索夫娜，我忘了。

卓娅　唉，玛纽什卡，唉。好了，算了算了。走吧，给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道个歉……

阿米耶基斯托夫　（喝啤酒）哎呀，舒服！莫斯科的啤酒真不错！外省的酸啤酒真是难以下咽。你保住了住宅，我看出来了。干得不错，卓伊卡。

卓娅　都是命。看起来，我是不得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你怎么回事，真想让我负气离开这里？

卓娅　不，站住。你想要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首先就是——裤子。

卓娅　你连条裤子都没有？箱子里是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箱子里有6副扑克牌，还有领袖的画像。感谢亲爱的领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饿死了。坐邮政火车从巴库到莫斯科可不是好玩的。我在巴库的文化处拿了50张领袖像作纪念。一路上20戈比1张卖掉换钱。

卓娅　真有你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啤酒太棒了。同志们，来买领袖像！一个资本家一下子买了5张。说是要送给自己的亲戚。他们热爱领袖。

卓娅　纸牌做过记号？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女士？

卓娅　得了吧，阿米耶基斯托夫。这五年你跑哪儿去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表妹！唉……我曾在切尔尼戈夫市政府艺术部当过领导。

卓娅　我能想象得出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后来白军来了。红军给我钱让我疏散到莫斯科，不过我跑到罗斯托夫，白军那边去了。怎么说呢，给白军干活。没多久红军又来了。我又从白军那里领了钱，疏散到红军那边去了。还当上了宣传小组的组长。接着白军又来了，我就又从红军疏散到白军那边，去了克里米亚。我在塞瓦斯托波尔一个餐厅当行政人员。结果有一次碰上了一个结伙诈骗的，一个晚上就在牌桌上赢走我5000卢布。

卓娅　赢你？那他们可真不简单。

阿米耶基斯托夫　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告诉你，彻头彻尾！我只好到苏维埃政权下混饭吃。什么活儿我没干过，老天！在弗拉基高加索当过演员，在新切尔卡斯克州警察局当首席演奏师。后来又去了沃罗涅日，在一个军需处当头头。经历四年之后我发现：这样下去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我决定走另一条路，入党。差点没搭上小命，哎哟我的妈呀。盼望着能好歹熬过这些个官僚主义、工龄什么的要求……正好这时我的室友切莫达诺夫·卡尔·彼得罗维奇，一个可爱的人，党员，死了。

卓娅　这是在沃罗涅日？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不，这件事发生在敖德萨。我想，这对党来说有何损失？一个死了，另一个马上代替他站到队伍里去。钢铁般的队伍，就像他们说的。我就拿着死人的党票，去了巴库。我想着，这是个安静的地方，有石油，赌牌事业会发展得热火朝天。结果，某一天，门一开，突然跑进来一个切莫达诺夫的熟人。啪唧！好比是牌桌上他甩出一张9，我手里的牌却不计点。我只好跳窗逃跑，可是不巧这窗户在二楼。

卓娅　你还真是性子刚烈……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不走运啊，卓伊奇卡，还能怎么办。接下来的牌全是小牌，小牌……唉……在法庭上我作了最后辩护，信不信由你，不仅是知识分子，连那些没觉悟的押送队员都感动得痛哭流涕。坐牢出来以后……我看出来了，在外省什么也做不成。假如一个人失去了一切，他就该去莫斯科了。唉，卓伊卡，你在自己的住宅里心肠变硬了，脱离了群众。

卓娅　好吧。都清楚了。既然你已经来了，也只好这样。听着，我会收留你的……你全都听见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碰巧听见的，卓伊奇卡。

卓娅　我不仅会让你登记到我的住宅，还会让你担任企业的主管……

阿米耶基斯托夫　卓伊奇卡！

卓娅　但是在我的屋子里不许玩纸牌。提都不要提。懂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她在说什么，同志们？卓娅，这可不是马克思主义路线方针！你这所房子就是所纸牌屋。你只要给我找来五个老手，他们现在手里有钱……

卓娅　不能玩纸牌。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

卓娅　你的工作在严厉的监管之下。小心，阿米耶基斯托夫，小心。你要是敢搞什么花样，我就算搭上一切也要把你送进监牢。你刚才还想威胁我。不用担心，有人会为我出头，至于你吗……关于自己你说得太多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原来如此，我把一个浪子忧郁的良心托付给了一条毒蛇！我的上帝！（法语）

卓娅　闭嘴吧，蠢货。项链在哪里，就是你（19）18年临走前拿去卖的那条宝石项链？

阿米耶基斯托夫　项链？等等，等等……镶钻石的那条？

卓娅　哎呀你这个下流胚，下流胚！

阿米耶基斯托夫　谢谢，谢谢，我们可是见识了，卓伊奇卡是怎么接待亲戚的！

卓娅　你有证件吗？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证件有一口袋，问题只在于，哪一份证件是最新的。切玛当诺夫·卡尔……这个不用看了。西古拉泽·安东……不行，这个不能用。

卓娅　真是可怕，可怕，说真的。你竟然姓普京科夫斯基！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不是，卓娅，我弄混了。莫斯科的普京科夫斯基家族已经凋落了。最好还是用我的真名吧。五年时间莫斯科人大概已经忘记了我的事。就登记为阿米耶基斯托夫吧。等等，还有因服兵役得过疝气的证件……

［卓娅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做工精良的裤子。

（穿裤子）上帝会感谢你的善心，小妹妹。转身。

卓娅　好像我很稀罕你似的。要拿工资来还裤子钱，这是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同居情人？

卓娅　请你对他客气点。这是我丈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他姓什么？

卓娅　阿博利扬宁诺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伯爵？嗯，这是条大鱼。不过，他大概什么也没有了。一看他那张面孔就是个反革命分子……（从屏风后走出来，欣赏腿上的裤子）真是有文化的裤子！穿着这样的裤子一下就感觉自己站在了演讲台上。

卓娅　你自己去折腾你那些姓名吧。真荒唐。巴甫利克！亲爱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上。

对不起，亲爱的，把您一个人扔在边上。我们在谈事情。

阿米耶基斯托夫　沉浸在童年的回忆里。我跟卓伊奇卡从小一起长大。我简直要哭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看着裤子）它们让我想起……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原谅！我在旅途中被洗劫一空。在罗斯托夫，第二只箱子也被偷了。真是想不到！您该不会有意见吧？我们可是贵族，没什么可看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请随意，请随意。我本来就是要把裤子送给中国人的……

卓娅　巴甫利克，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要给我们当主管。您不反对吧？

阿博利扬宁诺夫　可以，我很高兴。既然您推荐伊万·瓦西里耶维奇……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是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您很惊讶？这是我的艺名，父称和姓。在舞台上，我是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普京科夫斯基。现实生活中我是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阿米耶基斯托夫。这是个很著名的姓，我们好多家族成员都被布尔什维克给枪毙了。说来话长。您听完会痛哭流涕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高兴认识您。您是从哪里来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问我从哪里来的？这一次是从巴库。刚做完风湿治疗。说来话长。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能否问一句，您是无党派人士吧？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是什么问题！（法语）瞧您！

阿博利扬宁诺夫　您刚才胸前挂着领袖像章……可能是我看错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那是为了路上安全。在火车上可管用了。买卧铺票不用排队。还有其他好处。

玛纽什卡　（上）阿里路亚来了。

卓娅　叫他来。（对阿米耶基斯托夫）注意：这是房屋管理委员会主席。好好跟他说话。

阿里路亚　晚上好，娅·捷尼索夫娜。您好，阿博利扬宁诺夫公民。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荣幸。

阿里路亚　怎么？想出主意来了？

卓娅　给您证件。请把我的亲戚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阿米耶基斯托夫登记到我家里。他刚从外地来，要担任缝纫学校的主管。（将证件递给阿里路亚）

阿里路亚　很高兴认识您。看来，您想工作。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还能怎样，我是个有经验的缝纫工，同志，专业人士。给您来杯啤酒，同志？

阿里路亚　谢谢。（法语）可以喝一杯。太热了，还要走来走去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啊，这天气。你们的楼房规模可真大呀，亲爱的同志。巨大！

阿里路亚　别提了。真是折磨人。好了，证件没问题。因服兵役得了疝气？

阿米耶基斯托夫　没错，这就是。（递上一张纸）您是党员吧？

阿里路亚　我是党的同情者。

阿米耶基斯托夫　啊！很高兴认识您！（别上胸章）跟您说，我自己也是前党员。（小声对阿博利扬宁诺夫说）咱们是自己人。（法语）耍个花招。

阿里路亚　为什么脱党？

阿米耶基斯托夫　派系倾轧。跟多数派意见不合。我是多年的群众工作者。去年就入党了。可是我看了看情况——不行，没出路。我跟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说……

阿里路亚　加里宁？

阿米耶基斯托夫　就是他！当面说的。我是个老战士，除了锁链，没什么可失去的。我曾经在高加索扮演过重要的角色。我说，不行，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这样不行。首先，我们偏离了路线，其次，我们失去了路线的纯洁性。我们忘记了最初的誓言……我说啊说，说啊说，24小时都在说，要面向农村。他是个性急的老头儿！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胜讶异）这是个天才，我发誓。

卓娅　哎呀这个下流胚，哎呀，下流胚！（大声说）谈政治谈够了。阿里路亚同志，那么我明天就开业了。

阿里路亚　可以，时机正好。现在我安心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太好了，开张了！为示范学校的成功，为校长卓娅·捷尼索夫娜同志的健康干杯！乌拉！

［大家喝啤酒。

现在祝愿我们尊敬的房屋管理委员会主席和党的同情者阿尼西姆·佐基科维奇……佐基科维奇……（对卓娅）他姓什么？

卓娅　（小声）阿里路亚。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正想说呢：阿里路亚，阿里路亚，阿—里—路—亚！祝愿他……

［一群快乐的小男孩在居民楼的院子里唱起歌来：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就是这样——祝他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玛纽什卡出现在门口。她身后跟着天使。

阿里路亚　这个中国人是怎么回事？

天使　我是来谈事情的。

卓娅　这是我们缝纫作坊的新员工。（对阿里路亚）请他在缝纫作坊熨裤子。

阿里路亚　原来如此。

阿米耶基斯托夫　（给天使递过去一杯啤酒）大声喊：阿里路亚同志万岁！玛纽什卡，侄女，像万里长城一样站在那里干什么？乌拉！

阿博利扬宁诺夫　（折服）这是个卓越的人才。

卓娅　唉呀你这个下流胚，下流胚。

阿米耶基斯托夫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天使　长命百岁。

幕落

(1)阿里路亚的小名。用小名称呼别人有亲近、喜爱或蔑视之意。

(2)长度单位，1俄尺等于0.71米。

(3)卓娅的姓。

(4)旧俄长度单位，1俄丈等于2134米。依情况不同，可用于描述面积、体积等。

(5)剧中一个中国人，甘查林的绰号，他是个毒品贩子。

(6)“通往上海洗衣店”。剧中两个中国人俄文很差，招牌上好几处拼写错误。

(7)剧中另一个中国人的绰号。

(8)两个中国人俄语极其蹩脚，充斥拼写、语法和发音错误。

(9)剧作家应当是不懂汉语，所以用一些跟汉语比较类似，但无意义的发音表示两人之间用中文在交谈。

(10)Бывший граф，Бывший除了“过去的”、“从前的”，还有“过世的”、“死去的”之意，特别是与表示人的名词连用时。

(11)гусь这个词的意思是“鹅”。俄国人常用“鹅”形容呆蠢愚笨的性格特质，与矫健英武的“鹰”恰是对立。

第二幕

第一场

卓娅家里的客厅变成了缝纫作坊。墙壁上挂着卡尔·马克思的肖像。到处摆放着的模特儿像真正的女士，而舞台上的女士们则很像模特儿。缝纫工在操作缝纫机。衣料的海洋。时间是晚上。

第一位女士　（在试一款大衣）起皱了，起皱了，我亲爱的。我跟您说，皱得厉害。跟裙子似的。

女裁剪师　没错，线条不怎么对。我们在这里打个褶子。

第一位女士　哎呀不行，亲爱的，要把这个角裁掉。要不看起来太可怕了，好像我少了两根肋骨似的！上帝呀，裁掉！裁掉！

女裁剪师　好的。（用粉笔在顾客身上做记号）

第二位女士　……她跟我说，您要剪短发，女士。我立刻跑到阿尔巴特大街的让那里，对他说，给我剪短、剪短。他给我剪了短发，我又去她那里，她给我戴上一顶编织帽子，然后，想象一下吧，我的脸立刻就变成了一口锅的样子。

第三位女士　嘻嘻。

第二位女士　唉，亲爱的。您觉得可笑，实际上这太令人伤心了。您想想，她这是多放肆无礼呀……

第一位女士　还有，我觉得领子应该做内褶，这样就不会皱了。

女裁剪师　饶了我吧，这里哪能做什么褶子，太太！领子做不了的。

第一位女士　这样呢？

第二位女士　放肆，放肆，放肆。她还说，这是因为您，太太，颧骨太宽。听起来真不错是吧？您觉得呢，我颧骨宽吗？

第三位女士　嘻嘻。没错！宽。

第二位女士　算了吧，您自己才宽呢。

第三位女士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不可能每个月都买一顶新帽子，所以没办法验证。

第二位女士　这是谁跟您造谣说我每个月买一顶新帽子？

第三位女士　对不起，我可没听见什么谣言。只不过因为您丈夫在托拉斯任职，也就是说，一个月收入750卢布。

第二位女士　对不起，我丈夫拿专家工资——400卢布。此外没有其他任何收入。

阿米耶基斯托夫　（掠过客厅）抱歉抱歉。我没看。

第二位女士　请您说，您认为我颧骨宽吗？难道这是真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谁？您？哈哈。颧骨？您？哈哈。您根本没有颧骨！抱歉抱歉。公务在身。（跑下）

第一位女士　这是谁？

女裁剪师　是我们的主管。

第一位太太　你们这儿生意可真不错。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在前厅说话）抱歉，同志，没办法。真的。（法语）除非您有劳动局的证明。需要人手……

画外音　（沮丧）可是劳动局说，要从工作单位拿证明，然后就给我登记。可是你又说要先去局里。怎么办，你们要我去上吊是不是？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就是法律呀。法律是神圣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再见。（掠过舞台）抱歉抱歉。我没有看。您的大衣真迷人呀。（消失）

第一位女士　哪里迷人了。（照镜子）难道说我的屁股是这个样子的？不可能。

缝纫女工　（小声）屁股像钢琴一样。只要安上琴键，就可以去音乐会演奏了。

女裁剪师　安静，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对第一位夫人）我把侧腰改瘦一些。

［门铃声。

阿米耶基斯托夫　（掠过客厅）抱歉抱歉，我没看。

第三位女士　真是个机灵鬼！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在前厅说话）什么？工作岗位？您——是工会成员吗？

画外音　唉呀，不是。

阿米耶基斯托夫　那就没办法了。我帮不上您的忙。

画外音　那怎么办？工会的人说——先要找到工作，我们就给您登记，而您要求我们是工会成员才接收我们工作。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您去找法律人士咨询。

画外音　唉。

阿米耶基斯托夫　告别了。（飞跑过客厅）抱歉抱歉，我没看。

［门铃声。

（旁白）唉，见鬼去吧你！（跑去前厅）

第三位女士　别利茨女士的事业可真够大的。

女裁剪师　（给第一位女士脱大衣）好的，我们就这么改吧。

第一位女士　可要记得，亲爱的，周三前就要做好。

女裁剪师　周三没办法，太太，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赶不及。

第一位女士　哎呀，那怎么行！（对缝纫女工）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亲爱的！周三！

缝纫女工　想都不要想，太太。还有六件衣服呢。（敲缝纫机）

第一位女士　哎呀，那怎么行……那就周五？

缝纫女工　尽量吧。（敲缝纫机）

第一位女士　再见……再见。（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从前厅走上。

谢谢！周五！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一定为您全力效劳。

第一位女士　再见。（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再见（法语），太太。

［门铃声。

让雷劈了你！（跑下）

第二位女士　请问，是轮到我了吗？

第三位女士　该您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在前厅）找工作？您是工会成员？

画外音　是！

阿米耶基斯托夫　那么请问，您在劳动局登记了吗？

画外音　（胜利地）登记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很遗憾，我们没有岗位。一个也没有。

画外音　（惊慌失措）怎么可能？我还可以提供党组织的介绍信。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个是一定要的。我们不接收没有党组织证明的人。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呢。

画外音　我是个熟练的缝纫工……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很乐于相信这一点，但是可惜，没有岗位。再见，亲爱的同志。

第二位女士　亲爱的，衣服的掩襟要大一点，大一点！

女裁剪师　可这样会显胖的。

第二位女士　显胖？那就不要，不要。

第三位女士　丰满的人不适合大的掩襟。

第二位女士　抱歉，您可比我胖。

第三位女士　嘻嘻。

阿米耶基斯托夫　（疾驰而过）抱歉抱歉，我没看。

第二位女士　您来评评，阿米耶基斯托夫先生，什么样的掩襟对我更合适，大的，还是小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味道？(1)啊……掩襟……嗯……任何掩襟对您都合适。抱歉抱歉。事务缠身。（跑开）

缝纫女工　（对第三位女士）请，太太。（试衣服）

第三位女士　这样很好。

［门铃声。

阿米耶基斯托夫　（飞跑）玛纽什卡同志，请您谁也不要接待了。已经8点钟了。（在前厅）哎呀，很高兴见到您，很高兴……

玛纽什卡　（飞跑过去）卓娅·捷尼索夫娜，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来了！（消失）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进入房间）您真客气，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阿格涅萨　您好，您好，阿米耶基斯托夫同志。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请坐，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阿格涅萨　谢谢，我只待一小会儿。（对女裁剪师）您好，亲爱的。

女裁剪师　您好，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卓娅　（从里屋走出来）非常高兴，非常高兴……

阿格涅萨　您好，可爱的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悄悄对第三位女士）我请求您让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先来。她，可能很着急……

第三位女士　对不住，卓娅·捷尼索夫娜，凭什么要我让她？

第二位女士　我可以让出自己的位置。

第三位女士　不用，请吧，请吧，我让。

卓娅　请，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阿格涅萨　（对第三位女士）非常感谢。外边有汽车在等我。（解开包袱）您看，蝴蝶结订得太低了，太难看了。

第二位女士　衣服真漂亮。巴黎的？

阿格涅萨　巴黎的。

女裁剪师　这个不复杂。您现在要试一试吗？

阿格涅萨　不行不行，我很赶时间。

女裁剪师　我们穿到模特儿身上。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

阿米耶基斯托夫　立刻就好（法语），太太。（把连衣裙穿到模特儿身上）

第二位女士　您是什么时候从巴黎回来的？

阿格涅萨　两个星期了。（对缝纫女工）就是那里，亲爱的，那里。

第二位女士　请问，您丈夫能不能在办理巴黎签证这件事上帮个忙？我也想去。我丈夫，我姓谢普拉欣娜，的确不是党员，可是在电力托拉斯身居要职……

阿格涅萨　对不起，我非常着急走。我的丈夫，很遗憾，什么忙也帮不上。他的工作跟发放签证没关系……卓娅·捷尼索夫娜，我有个请求，明天我能拿到衣服吗？

卓娅　哦，可以，这个不难。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

缝纫女工　可以……

阿格涅萨　非常感谢您，非常感谢。再见，卓娅·捷尼索夫娜。怎么样，还顺利吗？

卓娅　您看见了，完全忙不过来。

第二位女士　（扔掉大衣）对不起，冒昧问一句，您现在要去哪里？

阿格涅萨　（惊讶）库兹涅茨克桥。

第二位女士　啊，我们顺路。您不介意的话，我能陪您过去吗？

阿米耶基斯托夫　（小声说）这个见鬼的娘们，缠上了。

阿格涅萨　很感谢，但是，您看，我坐车去。

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坐车去。

第二位女士　没关系，我送您下楼梯。

阿格涅萨　不用费心了。再见，卓娅·捷尼索夫娜。

第二位女士　我明天再来，卓娅·捷尼索夫娜。再见。（紧随阿格涅萨而去）

第三位女士　真是少见。

女裁剪师　像章鱼一样紧紧缠住了。

第三位女士　可怕，可怕。再见，我明天来。

［女裁剪师和缝纫女工给第三位女士脱下大衣。

第三位女士　谢谢，亲爱的。卓娅·捷尼索夫娜，我该付多少钱？

卓娅　85卢布。

第三位女士　这是50卢布。剩下的我周二带来。可以吗？

卓娅　可以。

第三位女士　再见，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再见。完了？

女裁剪师　完了！

卓娅　太好了，下班。（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上）嘿！怎么样，亲爱的同志们，我们关门吧。累了吗？

女裁剪师　累坏了。

缝纫女工　今天一共30个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休息吧，亲爱的同志们，我们遵守劳动法。休息，投身于合理的娱乐活动，上麻雀山逛一逛……

缝纫女工　哪有力气上什么山，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能爬上床就不错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理解您。我自己也是只想上床躺下。躺在床上，晚上读点唯物主义的书籍，就睡着了。不要收拾了，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玛纽什卡会收拾的。

女裁剪师　再见，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

缝纫女工　再见。

［大家都离开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再见，再见……噢，见鬼，被这些天杀的给折磨惨了。眼前全是屁股跟蝴蝶结，别的什么也没有。（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喝了一杯）哦，卓伊奇卡！亲爱的女厂长！

卓娅　（出来）怎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这么回事，表妹。这件事很重要。您得立刻把阿拉·瓦吉莫夫娜给我找来。

卓娅　不行。我已经考虑过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你听我说，她最近财政方面很不妙。她借了你多少钱？

卓娅　大概500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就是你的王牌。

卓娅　她能还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还不上，我跟你说。你就听我的：她有一双信用崩溃的眼睛。看眼睛就知道谁能还得起钱，谁还不起。这是亲身体验：当我口袋空空的时候，就是一幅沉思的眼神，开始哲学思考，也更倾向于社会主义。我告诉你，当女人开始沉思的时候，她就快要跑路了。女人开始沉思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打算跟丈夫离婚，要么就是想从苏维埃逃跑。她急等着用钱，可是却没钱。你想想看，这样的大美人。简直是蓬荜生辉。伊万诺娃女士还说得过去。可梅姆拉和丽赞卡就知道尖叫。

卓娅　她们是二流货色。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样不行，夫人（法语），靠二流货色留不住客人。

［门铃声。

真是见鬼。你就听阿米耶基斯托夫的吧，阿米耶基斯托夫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办起事来头脑精明，日子阔绰……

玛纽什卡　阿拉·瓦吉莫夫娜问，现在您方便见她吗？

阿米耶基斯托夫　来得正好！听我的，给她施加点压力，压力。

卓娅　行了，别啰唆了。（对玛纽什卡）请她来。

阿拉　（一位美丽夺目的女士走进来）您好，卓娅·捷尼索夫娜。对不起，我来得不是时候。

卓娅　没关系，没关系。

阿米耶基斯托夫　吻您的手，我万分崇拜的阿拉·瓦吉莫夫娜。您的连衣裙太迷人啦！

阿拉　您这是在恭维卓娅·捷尼索夫娜。

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拉·瓦吉莫夫娜。您听我说，您去看看我们今天从巴黎运来的衣服，您会把这条裙子扔出窗外的。我发誓，这可是一位曾经的胸甲骑兵(2)的肺腑之言。

阿拉　您曾是胸甲骑兵？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显然是这样。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等会儿您能让我看看那些衣服吗？

卓娅　当然可以，阿拉·瓦吉莫夫娜。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好，我走了，向你们告别。

阿拉　还有工作要忙？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啊，是啊。忙得好像夏天的太阳：温暖一切，照亮一切，祝福一切。(3)（对卓娅小声说）施加压力，压力。（消失）

阿拉　您的主管真是出色极了，卓娅·捷尼索夫娜。他简直是为这个职位而生的。请告诉我，他真是胸甲骑兵？

卓娅　我无法确认，很遗憾。请坐吧，阿拉·瓦吉莫夫娜。您喝茶吗？

阿拉　非常感谢，但是不了，不用费心了。

［停顿。

我找您有重要的事，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您说，阿拉·瓦吉莫夫娜。

阿拉　我想跟您谈谈，首先是关于我欠您的钱。我欠您，要是我没记错……

卓娅　（打开账本）501卢布。

阿拉　501。对，完全正确。是的。卓娅·捷尼索夫娜，如果我迟些还钱，会给您带来很大的损失吗？

［停顿。

卓娅　您让我怎么说呢，阿拉·瓦吉莫夫娜？这真让人难过。

阿拉　啊……那么……您原谅我吧，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当然是对的。我请您宽限两三天，我会尽全力弄到钱还给您。我是个有良心的人，请相信我。

［停顿。

再见，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再见，阿拉·瓦吉莫夫娜。

［阿拉朝门口走去。

阿拉·瓦吉莫夫娜，请留步，您刚才说想看看新来的样品。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您真会开玩笑。但是，要我说，这是个残忍的玩笑。我连之前的衣服钱都付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您……

卓娅　唉，阿拉·瓦吉莫夫娜，还能怎样呢？我自己的情况也不好。可是难道放声大哭不成？不能总是谈钱。我很乐意给您看看这些衣服，那些个暴发户女人简直比厨娘还不如。您可是莫斯科为数不多的品味十分高雅的女人。看看吧，它们美极了。

［她打开一个有穿衣镜的大衣橱，里面挂着一系列美丽耀眼的礼服。

您看，晚礼服……

阿拉　真美。帕坎夫人(4)的设计？

卓娅　帕坎。

阿拉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哦，伟大的艺术家！

卓娅　穿这样的裙子要有漂亮的肩膀。您穿就很合适。这是紫丁香色的，注意腰线的设计。很简洁，不是吗？

阿拉　天才的简洁。多少钱？

卓娅　320卢布。（停顿）那么情况很糟喽，小姑娘？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这玩笑开过了。

卓娅　哦，这可不行，阿拉奇卡，亲爱的！我好心待您，可是您却冷冰冰的。这不合适。问题不在于500卢布。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不是什么大事儿。问题在于您的腔调。要是您到我这儿，直接友好地说：卓娅，我情况糟透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摆脱困境……可是您在我面前像尊自由女神雕像似的。那架势是说，我是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你卓娅是个商人、裁缝。好吧，如果这样的话，我也就哭穷了。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我亲爱的。这是您的错觉，真的。我只是情绪太压抑了，简直不敢直视您的眼睛。我的债务在折磨我。

卓娅　好了，坐下吧。说债务也说够了。我们说点儿别的吧。您没钱。让我们像朋友那样开诚布公地说说：还差多少？

阿拉　差好多呢。多得我一想起来就心口发凉。

卓娅　那究竟多少？

阿拉　1500卢布。

卓娅　您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阿拉　我想出国。

卓娅　明白了。也就是说，在这里没出路？

阿拉　一点也没有。

卓娅　您的那个他……我不想打听他是谁，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一句话，就是他。难道他没有钱，让您在这里体面地安顿下来？

阿拉　丈夫死后，我没跟别人交往过，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是吗？！

阿拉　真的。

卓娅　是吗？奇怪！您是靠什么生活到现在的？

阿拉　卖钻石首饰。但是现在都卖光了。

卓娅　好的，我相信您。我跟您说：1500卢布可以弄到。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别激动，同志。听我说，三个月前，您的签证被拒了？

阿拉　被拒绝了。

卓娅　好，我来搞定这件事。圣诞前您会离开这里，我保证。

阿拉　卓娅，要是您帮我做成这件事，我欠您一辈子的情分。我发誓，到了国外，我一定分毫不差地还清欠您的钱。

卓娅　我不需要您的钱。我给您机会自己挣钱，很轻松地挣到钱。

阿拉　可爱的卓伊奇卡，我觉得，在莫斯科我不仅没机会挣到1500卢布，连150戈比也挣不到。我是说，通过诚实的劳动。

卓娅　您错了。缝纫作坊的工作就是诚实的劳动。到我这里来当模特吧。

阿拉　卓伊奇卡，这工作报酬低得可怜！

卓娅　这一点是有商讨余地的。这样吧：我现在给您提的建议，您不要跟别人吐露一个字，就算您拒绝了，也别告诉别人。顺便说一句，拒绝是愚蠢的。说定了？

阿拉　说定了。

卓娅　你保证？

阿拉　保证。

卓娅　我一个月付您600卢布，除此之外，您欠我的500卢布一笔勾销。再加上给您弄到签证。怎么样？

［停顿。

只要晚上工作。还不用每天来。

［停顿。

怎么样？

阿拉　（后退）晚上。晚上？卓娅，这是开玩笑。开玩笑！

卓娅　离圣诞节只有四个月了。到圣诞节您就像鸟儿一样自由了。口袋里有签证，不是1500卢布，而是三倍四倍那么多，我不会控制您，谁也不会……任何时候也不会。听我说，谁也不会知道，阿拉是怎么当模特儿的……春天您就看见林荫大道了。春天，巴黎的天空闪耀着紫丁香色的反光。就像这件衣服。（从柜子里扯出那件衣服）

［钢琴伴奏下的歌声：“我们将告别，告别家乡，在那里我们深受折磨……”

我知道。我知道。巴黎有您心爱的人。

阿拉　是的。

卓娅　春天的时候，您就可以挽着他的手，在香榭丽舍大道散步。他永远不会知道，永远。

阿拉　（震惊地）原来是这样的缝纫作坊！懂了。晚上。知道吗，卓伊卡，您是魔鬼！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

卓娅　我发誓！

阿拉　这是骗局。

卓娅　怎么样？（停顿）就像扎猛子，动作要快，头朝下……准备……

阿拉　跟谁也别说。我三天后来这里。

卓娅　好！（打开柜子）随便挑。我送的礼物。哪一件都行！

阿拉　紫丁香色的！

［舞台暗。

第二场

晚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哈哈大笑）见识到亚历山大·阿米耶基斯托夫的能耐了吧？我就说嘛！

卓娅　你不蠢，亚历山大·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不蠢，你们听听，同志们——不蠢。卓伊奇卡，我干得很出色吧？

卓娅　你变聪明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卓伊奇卡，你的一半财富是我这双长老茧的手挣下来的。你要给我弄到签证。啊，尼斯，尼斯，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蓝色的大海，身穿白色裤子走在海岸边！我不蠢！我是个天才！

卓娅　听着，天才的阿米耶基斯托夫，求你一件事，别说法语。至少别当着阿拉的面说。听你说法语她眼睛都瞪直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你什么意思？我说得很糟吗？

卓娅　你不是说得很糟，而是一塌糊涂！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简直是放肆，卓娅。真的。（法语）我从10岁就开始玩九点(5)，去你的。竟然说我法语讲得不好！

卓娅　还有，为什么你不停地撒谎？你，你是什么胸甲骑兵？这样撒谎有什么好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恶语伤人最让你满足了。可恶的性格！要是我当权，就凭你这性格，就把你发配到纳雷姆(6)去。

卓娅　可惜你没当权。快点准备。别忘了，古西马上就到。我去换衣服。（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古西？你不早说？（陷入恐慌）古西，古西，古西！上帝，古西！（爬上楼梯，取下马克思画像）滚下来，老头子，您不用再看了。没什么可看的。那燕子堡(7)，那天堂般的国度在哪里！玛纽什卡侄女！

玛纽什卡　（上）来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真有意思，你坐在那里干什么呢？难道什么都要我来干？

玛纽什卡　我在洗餐具。

阿米耶基斯托夫　等会儿再洗。帮帮我的忙！

［这所房子在阿米耶基斯托夫和玛纽什卡手下发生了神奇的变化。门铃响了三下。

艺术大师。开门。

玛纽什卡　您好，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

阿博利扬宁诺夫　（身穿燕尾服）您好，玛纽什卡，您好。

阿米耶基斯托夫　大师，向您致敬。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不起，我早就想跟您说了，请称呼我名字和父名。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为什么生气？真是怪人！大家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大师”这个词儿有什么不好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因为这个不常用的称呼很刺耳。就像“同志”一样。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这区别可大了。说起区别：您有香烟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当然有，请。

阿米耶基斯托夫　非常感谢。（法语）

阿博利扬宁诺夫　卓娅，能进来吗？

卓娅　（画外）不行，巴甫利克，等一下，我还没好。您今天觉得好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还能忍受，谢谢（法语）。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玛纽什卡）把女神拿来。

玛纽什卡　就来。（从窗帘后面拿出一幅画着裸体女人的画）嘻嘻……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个我懂行！好画。伯爵，关于这幅画的主题您有什么可说的？玛纽什卡，跟你正好是一对儿？

玛纽什卡　厚脸皮。说不定，我还更好看呢。（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瞧！（法语）这是天堂。伯爵，您看看，开开心吧，为什么干坐着，活像个发面桶！

阿博利扬宁诺夫　发面桶——是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跟您没法说话！房子布置得怎么样？啊？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舒适。让我隐隐约约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家。

阿米耶基斯托夫　很漂亮？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漂亮。不过，被没收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一些长着红胡子的人把我撵了出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真是伤心的故事。

卓娅　巴甫利克，您好！您今天看上去脸色苍白。来，到光线下面来，我看看……有黑眼圈……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是小事。我今天睡得太久了。

卓娅　到我屋里来，我们坐一会儿等客人来。（两人一起下）

［约定的暗号：三声长音，两声短音。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他，见鬼……你到哪里去了？

天使　（拿一个衣服包）我去熨裙子。

阿米耶基斯托夫　去你的裙子。可卡因呢？

天使　带来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拿来，拿来！听着，孙喝茶(8)，看着我的眼睛。

天使　我看着呢。

阿米耶基斯托夫　老实说，有没有掺阿司匹林？

天使　没有……没有……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哎呀，我知道你。你是个强盗！你要是敢偷偷掺假，上帝会惩罚你的！（嗅）

天使　稍稍惩罚一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不是稍稍惩戒，他会把你就地打死。敲敲你的后脑勺，你这个中国人就没了！不许把阿司匹林掺到可卡因里。嗯，是好货。我感觉得出来，头脑更清楚了。忙得像鬼一样，正常人没有可卡因对付不了。好了，天朝令人尊敬的子孙，换衣服吧。

天使　立刻就好。（穿上中式上衣，戴上瓜皮帽）

阿米耶基斯托夫　改头换面。你们这些中国人为什么要剪掉辫子，有辫子，你可就值钱多了！

［约定的门铃声。

啊哈。梅姆拉。这一位特别守时。

天使　梅姆拉来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呸！你怎么能喊她姆拉！

梅姆拉　您好，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你好，小天使！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哦，今天这里真可爱！康乃馨。我最喜欢的花。我爱死它们了。（唱）“你答应我，给我的坟墓献上康乃馨……”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去换衣服吧，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否则会误事的。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们要展示新到的服装。

梅姆拉　已经到了？哦，太好了！（跑下）

［天使点亮了壁龛里的中国灯笼，烟雾升腾。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悠着点儿。

天使　放心。（忙碌，随后下场）

［门铃声。

丽赞卡　向这所修道院的管理员致敬。

阿米耶基斯托夫　晚安。（法语）丽赞卡。快去换衣服，今天有大人物上门。

丽赞卡　哦？是来找我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取决于他。

丽赞卡　不知怎么的，最近没有人照顾我的生意。（下）

［门铃声。

阿米耶基斯托夫　（飞快地跑到镜子跟前，整理仪容）您好，伊万诺娃女士……

伊万诺娃　给我一支香烟。

阿米耶基斯托夫　玛纽什卡！香烟！

［停顿。

外面冷吗？

伊万诺娃　冷。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今天有意外之喜：从巴黎寄来了新样品。

伊万诺娃　好啊。

阿米耶基斯托夫　漂亮极了。简直让人忍不住想买。

伊万诺娃　啊。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是坐电车来的？

伊万诺娃　对。

阿米耶基斯托夫　车上人多吗？

伊万诺娃　多。

玛纽什卡　（递上香烟）给。

阿米耶基斯托夫　来了，给您。

伊万诺娃　谢谢。（离开）

阿米耶基斯托夫　怪女人！上帝保佑她。跟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也不会觉得无聊。哪像你——横冲直撞的。

玛纽什卡　我没上过学。

阿米耶基斯托夫　你要去接受点教育，小姑娘。你可好，只会跟中国人眉来眼去。

［门铃声，听上去十分傲慢。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他！我能听出来，这是托拉斯经理在按门铃。一听就不是个普通人！去开门，请他进来。然后立刻就去换衣服。让天使来端茶送水。

天使　（很兴奋）古西来了。（下）

玛纽什卡　哎呀，老天爷！古西！（跑去开门）

阿米耶基斯托夫　卓娅古西来了！卓娅，古西来了！你来接待，我走了。（下）

卓娅　（打扮得十分华丽）见到您真高兴，可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您好，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好！

卓娅　您请这里就坐，这里更舒适些。哎呀呀，您看上去气色不好呀！

古西　您说我气色不好？太棒了。全莫斯科的人都告诉我，说我看上去好极了，只有您发现，事实上完全相反。

卓娅　唉呀，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莫斯科人喜欢拍马屁。他们会在您这样身居高位的人面前卑躬屈膝，可我是个穷裁缝，我无所谓。哎呀呀，您是邻居，亲近的熟人，可是以前从来都不登门。

古西　请相信，我很想来，可是我……

卓娅　我开玩笑……我知道，您事情太多忙不过来。

古西　也不是忙不过来，可是确实事多。早晨开会，中午开会，下午开会，晚上开会，到了夜里……

卓娅　还要开会。

古西　不，夜里失眠。

卓娅　可怜的人，您这是累过头了。

古西　可不是吗。

卓娅　所以说，您需要娱乐！

古西　娱乐，连想都不要想……（看见墙上的画）哎呀，出色的艺术家……这位画家真了不起……真是好极了。

卓娅　法国流派。

古西　绝妙的流派。瞧瞧这流派！我想问，您这幅画出售吗？

卓娅　您想把它买下来？

古西　是的，我想买。我喜爱绘画作品。现在，我的房子那么大，可是墙壁却，请原谅我的措辞，光溜溜的。

卓娅　所以您想在光溜溜的墙壁上挂上光溜溜的女人？我不知道您竟然是这样的人。

古西　您真调皮。

卓娅　哎呀，什么调皮。老了，老了，亲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这幅画我不打算卖，等我出国的时候，把它送给您。

古西　这是从何说起？

卓娅　您拒绝就是瞧不起我。别说了。您为我做了这么多。没有您的话，缝纫作坊根本办不起来。

古西　哎呀，这是小事。说起缝纫作坊，我找您有事。不过您别告诉别人。我需要一套巴黎时装。要极其时髦，价位在200—250卢布。

卓娅　明白了，礼物。

古西　您别声张。

卓娅　别担心。我不会告诉您的伴侣的。唉，男人，唉，男人！

古西　出色的艺术家。

卓娅　好的。我们马上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有个条件：您也不要告诉别人。我的主管等会儿给您展示衣服样品，您选一件，然后就留下来吃晚餐。今天您属于我，我可不会放您离开。

古西　谢谢。您有主管？太好了。我看看，您这里的主管怎么样。

卓娅　他马上就来。（下场）

阿米耶基斯托夫　（身着燕尾服，突然出现）冈翁巴里究索列伊，翁福阿列瑞恩。翻译成俄语就是：说到太阳，就看到了太阳的光线。

古西　您说什么，光线？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允许我向您，我非常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自我介绍——阿米耶基斯托夫。

古西　古西。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想买一套时装？这很好，这很好，最最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请您相信，在莫斯科您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时装了。天使！

［天使上。

古西　对不起，这是个中国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一点不错。中国人。不要管他，最最可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天朝帝国的一个寻常的子民，只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堪为楷模的正直品性。

古西　为什么这里有中国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是我忠诚的老仆人，亲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我把他从上海带出来，我曾经在上海长期旅居，搜集资料。

古西　这可真不错。您当时搜集什么资料？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为一部大部头的民俗学著作搜集材料。我以后再跟您详述自己的漂泊经历,我非常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听了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天使！给我们来点儿冰镇饮料！

天使　立刻就来。（消失，随即端来了香槟）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吧。

古西　这是香槟？您可真有两下子，主管公民。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也是这么想的。（法语）我在巴黎的时候跟随帕坎夫人工作了一段时间，真学到了本领。

古西　您在巴黎工作过？

阿米耶基斯托夫　五年，亲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天使，你可以离开了。

［天使下。

古西　您知道吗，假如我相信死后的生活，我就会说，他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天使。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看着他，每个人都会相信的。祝您健康，我深深地、真诚地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也祝您可敬的耐火金属托拉斯一切顺利！乌拉，乌拉，乌拉！不行，不行，要干杯，要不您属下的公司要生气的。

古西　您把事情安排得真不错。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放心享受。那么，她是金发，还是栗色头发女郎？

古西　谁？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那位可敬的女性，您打算为她订购礼物的那位。

古西　可别传出去——一位白皮肤、深栗色头发的女郎。

阿米耶基斯托夫　很有品位。请再干一杯，还请您起身。

古西　怎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谢谢（法语），非常感谢。就冲这件常礼服，那位白皮肤栗色头发的女郎也会倾倒的。您真是品味出众，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咳，这还用说吗，肯定如此。

古西　对不起，可是如果我脱下这件常礼服呢？

阿米耶基斯托夫　如果您脱下您可敬的常礼服，我们也将为这件礼服找到一个最为相配的栗色头发女郎，您就放心吧。

古西　您的服务已经让我折服。

阿米耶基斯托夫　天使！

［天使上场。

请钢琴师出场，还有丽兹小姐。

天使　好的。

［阿博里扬宁诺夫出场。

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博里扬宁诺夫公爵。请自便，最最可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来点儿巴旦杏吗？（调暗灯光，拍掌）开场！

[阿博利扬宁诺夫坐在钢琴边。开始弹奏一支忧伤的曲子。灯光照亮的舞台呈现出来，丽赞卡身穿绿色礼服站在舞台上。她扮演一位快要冻僵的姑娘。天使朝她身上撒雪。

阿米耶基斯托夫　（声音单调地）您为什么如此哭泣，可怜的孤独的姑娘。（停顿）被可卡因钉死在莫斯科潮湿的大街上。

［丽赞卡在街旁垃圾桶边死去。

暮色如殓衣覆盖您紫丁香色的尸体。

［丽赞卡活过来，激烈地舞蹈。

可怕的孩子。谢谢，小姐。（法语）

丽赞卡　行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行了，丽赞卡。

［丽赞卡下场。阿博利扬宁诺夫停止演奏。阿米耶基斯托夫合上了幕布。

您觉得如何，最尊贵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嗯……

阿米耶基斯托夫　来一杯？

古西　谢谢。您真是魅力无穷。

阿米耶基斯托夫　要知道，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我受过良好的教养，曾经在宫廷厮混过一阵子。

古西　您曾经在宫里待过？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一点不差。哎呀，如果我跟您说了我出生的秘密，您准会流下眼泪的。

古西　太棒了。唔……这个，有什么更带劲儿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是说更隐秘的……

古西　我是说更暴露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知道您的爱好了，最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要对我们有信心。（抓起小提琴）开场！

［梅姆拉出现在舞台上，身穿豪华、暴露的礼服，在喂假的鸽子。阿米耶基斯托夫用小提琴演奏肖邦的夜曲，阿博利扬宁诺夫钢琴伴奏。

不要那样弯腰，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离夜晚还有一段距离呢。

梅姆拉　您竟敢对我乱发议论！

阿米耶基斯托夫　（演奏）活跃一些，娜塔丽亚小姐！

［音乐中断。

下去！

梅姆拉　（消失）粗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她的方向）您真是客气。（法语）您感觉怎么样，最迷人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玛纽什卡身穿俄罗斯传统服装出现在舞台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玛丽小姐，俄罗斯风格！钢琴师！

［阿博利扬宁诺夫演奏《月光闪耀》。玛纽什卡跳舞。阿米耶基斯托夫弹奏三弦琴。

天使　（暧昧地）玛奴斯卡！你跳舞的时候，别看着客人，看着我。

玛纽什卡　（暧昧地）走开，嫉妒的魔鬼！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弹钢琴，女仆在舞台上跳舞……过去的母鸡……莫斯科到底是怎么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嘘。玛纽什卡，从舞台上下去。立刻摆好两人用餐的桌子。（对古西）怎么样？

古西　（兴奋）开场！

阿米耶基斯托夫　完全正确，迷人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开场！

［伊万诺娃出现在舞台上，身穿奢华、裸露的连衣裙。阿博利扬宁诺夫演奏一曲激情的华尔兹。

阿米耶基斯托夫　怎么样，鲍里斯·谢苗诺维奇？由我监制。（跑上舞台，跟伊万诺娃一起跳舞。停下来展示）裸露的双肩。（法语）（舞蹈。静止）裸露的……（摸索衣服的褶皱）玉背。（舞蹈）说实在的，我太不幸了，伊万诺娃。我的理想是跟梦想中的女人一起去尼斯，那里杜鹃花盛开……

伊万诺娃　（跳舞）吹牛。

阿米耶基斯托夫　（结束舞蹈，将伊万诺娃抛到古西的脚下）我——是刽子手！

［音乐中断。

天使　（从大幕后跑出来，鼓掌）演出太棒了！太棒了！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谦逊地）过奖，过奖。

［天使消失。

您认为呢，亲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对这条连衣裙的开口有什么意见？

古西　我怎么没看见这些开口,管理员公民？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女士，请向这位先生展示衣服的开口。抱歉，抱歉。（下场）

伊万诺娃　您想看看衣服的开口，先生？

古西　太感谢了，发自灵魂深处……

伊万诺娃　（突然坐在古西的膝盖上）哎呀，您这是干什么！真粗野。放开我！

古西　谁告诉您，说我抓着您不放了？！

伊万诺娃　粗野！您骨子里藏着个非洲人！

古西　您这是在夸奖我。我从来没去过非洲。

伊万诺娃　那么，您可能读过关于非洲的书。（亲吻古西）您干什么？您真是粗野无礼。别碰我，立刻离开这里。您不知道，我就喜欢您这样的。对您来说，大概，从来不存在克服不了的障碍。（亲吻）我沦陷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突然出现）抱歉！

伊万诺娃　哎呀！（下）

古西　（迟钝地）下一个！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中场休息！

幕落

(1)俄语“气味”зàпах与“掩襟”запàх两个词十分相似，只是重音不同。

(2)装备了胸甲、马刀和火枪的骑兵。要求骑兵身材高大，马匹也要挑选特定的品种。19世纪后，俄国的胸甲骑兵是皇家卫队。阿米耶基斯托夫显然是在吹牛。

(3)引自茹科夫斯基诗作《夏天的傍晚》，大意是夏天的太阳照耀万物，需要在夜晚休息。

(4)帕坎夫人（1869—1936）：19世纪末20世纪初著名法国女性时装设计师。

(5)chemin de fer，法国纸牌游戏。

(6)西伯利亚地名，苦役犯服刑的地方。

(7)里米亚半岛雅尔塔的一个标志性建筑，名胜古迹，一个建立在悬崖上的堡垒。

(8)“天使”的中文名字是“孙静波”（音），阿米耶基斯托夫的发音似是而非，听起来像是用俄语在说“自己喝茶”。

第三幕

第一场

卓娅的家。秋天的傍晚。花瓶里插着鲜花。阿米耶基斯托夫身穿燕尾服。阿里路亚神秘地喃喃自语着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是哪条毒蛇说这样的话？

阿里路亚　什么毒蛇！大家在传闲话。他们说，很多人到我家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尊敬的老爷，我们开着个缝纫作坊，有人来是正常的。

阿里路亚　夜里能听见狐步舞曲。你们也要替我想想。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说到这个，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好像还拖欠着20卢布的电费？

阿里路亚　30。

阿米耶基斯托夫　25。

阿里路亚　不行，30。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好，30就30。给您。

阿里路亚　发票我明天给您。

阿米耶基斯托夫　让这些个官僚主义的繁文缛节见鬼去吧！别担心这个。（打嗝）呃！见鬼！

阿里路亚　怎么的，打嗝了？有人想念您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可是我不知道是谁想我！

阿里路亚　这样吧，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狐步舞的声音放轻一些，要不离灾难可就不远了。你们今天又有客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的，有个命名日聚会。

阿里路亚　那我就告辞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让我们握手告别吧。嘻嘻。开个玩笑！再会！

［阿里路亚离开。

我见过的贪污索贿多了去了，不过这个阿里路亚是我们时代的独特现象。呃！啊，见鬼！难道是我午饭时候鲱鱼吃太多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像影子一样走进来，百无聊赖，身上穿着燕尾服。

呃！对不起。

［电话响了。

天使，接电话。

天使　（接电话）您好。是的，是的。古西要和你说话。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电话）古西同志？祝您健康，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身体好吗？忙，总是那么忙。好的，一定要来，我们等着您。今天，怎么说呢，可是好日子。时间吗……呃！抱歉！……10点左右……我们经常想起您，经常。有人问，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您亚述人(1)的侧影。嘻嘻。这是秘密，秘密。有个惊喜。您一定要来，一定。向您鞠躬。呃！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位古西是个令人震惊的流氓。您没发现？

阿米耶基斯托夫　没发现。一个月收入达到2000卢布的人，不可能是流氓。呃！见鬼！我尊敬古西。毕竟，穿越整个莫斯科溜达到这儿的人是您。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不起，阿米耶基斯托夫先生，我不是溜达过来的，我是走来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哎呀您别生气，看您！好的，就是走来的。您用双脚走，人家可是有车坐。您窝在一个房间里，抱歉抱歉——估计“窝”这个词儿在上流社会也是不体面的——那换个说法，您在一间蜗居庄严端坐，古西住的可是七个房间的套房！您一个月能攒下——抱歉抱歉——靠弹钢琴挣100卢布，古西可是2000。您弹钢琴，古西跳舞！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个政权造就出这样的环境，让正直体面的人根本无法生存。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正直体面的人在任何环境中都无法生存。我就是个正直体面的人，可是我还活着。请原谅我的表述，我来莫斯科的时候，连条裤子都没有。不得不从老爷子您这儿借一条来穿。您记得吧。细格子花纹的，可现在呢，我穿着燕尾服。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不起，我是您的什么老爷子？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呀，您不要这么开不起玩笑吗！这在贵族之间算得了什么？呃！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不起，您真的是贵族？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喜欢这个问题！难道您自己看不见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您的姓氏，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阿米耶基斯托夫　没听说的多了去了！奔萨地区非常著名的姓氏。唉，先生，您要是知道我在布尔什维克手里受过的罪，头发都会竖起来。庄园被洗劫一空，房子也给烧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您的领地是在哪个县？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的？您是说，我那个……

阿博利扬宁诺夫　就是被烧掉的那个。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呀，那个……我连回想都不愿意回想，太沉重了。白色的柱子，我记得……一、二、三、四、五、六（德语）……七根柱子，一根比一根漂亮。唉！有什么好说的！还有良种种畜，造砖厂！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婶婶，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巴利亚特尼科娃，有一群出色的马匹。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什么巴利亚特尼科娃，什么婶婶，我自己就有，漂亮极了！您怎么垂头丧气的？振作点儿，老爹。

阿博利扬宁诺夫　想起好多往事。我曾有一匹马，叫法老。我很同情您。

阿米耶基斯托夫　怎么能不同情。就算是恶人，也会同情我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很忧伤。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也是。为什么——我说不清。我有种预感，打牌可以治疗忧伤。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不喜欢打牌。我喜欢马。法老。（19）13年，它在彼得堡拿了最高奖。让我回想起……

［低沉的嗓音歌唱：“我回想起……”

阿博利扬宁诺夫　红色上衣，黄色袖子，黑色带子——这就是法老的样子。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喜欢玩法拉昂(2)。对家把扑克牌角折好记号，而您，浑身直冒冷汗，突然间朝他甩出一张牌，它躺在那里，啪的一声，就像是被镰刀割倒了！阿里路亚这个人，让我担心……唉，快点离开莫斯科吧！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快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哎呀！别无精打采的，兄弟！还有三个月我们就在尼斯了。您去过尼斯吗，伯爵？

阿博利扬宁诺夫　去过多次。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也去过好多次，不过只是在很小的时候。我死去的妈妈，一个女地主，带我去的。两个家庭女教师跟我们一起，还有一个奶妈。我当时满头的鬈发。真想知道，蒙特卡洛的赌场有老千吗？估计有。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知道。（情绪低落）唉，我不知道。

阿米耶基斯托夫　无法自拔了。见鬼。真是温室的花朵。伯爵，同事！还有大把的时间，客人们来之前，我们可以偷摸去一趟“巴伐利亚”。连医生也会同意，啤酒能治疗忧郁病。

阿博利扬宁诺夫　哦，天哪！您的话简直让我目瞪口呆。那是个小酒馆，肮脏下流的地方。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是没看见那里的虾，昨天刚运到“巴伐利亚”的。真是不错的下流货！每一只都有这么长……跟什么比才能不撒谎呢……有吉他那么长……走吧，老爷子！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我去。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就对了。天使！

天使　怎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如果卓娅·捷尼索夫娜回来得比我们早，让她别着急，我们就回来。明白吗？

天使　有点明白。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什么也不明白。一句话，再过二十分钟我们就回来。首先，把香槟和伏特加放到冰块里，红酒呢，正好相反，放到厨房里暖和的地方。其次……一句话，黄皮肤大管家，我把房子托付给你，由你全权负责。伯爵！走！（法语）去吃虾！（与阿博利扬宁诺夫离开）

天使　玛奴斯卡，他们走了！

玛纽什卡　（跑出，亲吻天使）真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你什么。黄黄的，像个橘子，可就是喜欢！你们中国人是路德派教徒吧？

天使　路德派，给人家洗洗衣服。我现在要跟你说正经事。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马上，玛奴斯卡！我带你去上海。

玛纽什卡　上海？我不去。

天使　去吧。

玛纽什卡　我不去。

天使　你要去。我说了，就要去。

玛纽什卡　看你这样子。怎么的，你是我的长官吗？还是我是你老婆？

天使　我要娶你，玛奴斯卡，去上海。上海很漂亮。

玛纽什卡　你要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上海。我跟你签订合同了吗？真是的。

天使　啊！你是不是想嫁给甘查林？

玛纽什卡　嫁给甘查林也不错啊。我是个单身姑娘。你要是尊重我，就要按规矩来，请求我同意才行。你看你那对上海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我不怕你大喊大叫。

天使　甘查林？

玛纽什卡　不是，不是……

天使　（变得很可怕）甘查林？！

玛纽什卡　看你，别这样……

天使　哼！（卡住玛纽什卡的脖子）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脖子。

［玛纽什卡呼吸困难。

天使　你说，你有没有亲过他？

玛纽什卡　哦……哦……放开手，小天使。

天使　（拔出刀子）你亲过甘查林没有？

玛纽什卡　我真是苦命啊。上帝啊，请在天国为你可怜的仆人玛丽亚祈祷。

天使　亲没亲？！

玛纽什卡　小天使,我的水晶小天使……就一次。不要杀死我这个孤儿，你可怜可怜我这条命吧。

天使　（藏起匕首）你要嫁给甘查林吗？

玛纽什卡　不会，不会，不会。

天使　你要跟谁一起过？

玛纽什卡　我发誓，谁也不跟。

天使　跟我一起呢？

玛纽什卡　不，不……好，好。大家伙儿看看，这个人在干什么呢？

天使　我在向你求婚。

玛纽什卡　如此求婚。哎哟，上海式求婚，哎哟，手拿匕首的未婚夫！

天使　我爱上你了。很爱你。我们在上海有事情做。我们一起卖鸦片。过快活日子。你要给我生几个中国孩子，好多孩子，七个、八个、十个。

玛纽什卡　十个，那我要去上吊了。

天使　不会不会。莫斯科每个人都很无聊，憋闷，上海的中国人过得可快活了。

玛纽什卡　你肯定会揍我。

天使　不会不会，谁也不打人。如果你敢跟别的中国人亲嘴，我只会割了你的脖子。

玛纽什卡　谢谢。

天使　不用谢。你现在给我听着，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我打算搞点钱，很多钱。

玛纽什卡　从哪里搞？

天使　别说话。

玛纽什卡　天哪，天使，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天使　我在想……

［门铃声。

玛纽什卡　快去厨房躲起来。

［天使躲起来。玛纽什卡打开门。

天哪，我的老天爷！

甘查林　您好，玛奴斯卡。

玛纽什卡　走开，甘查林！

甘查林　不走，我凭什么要走？我不走。你是一个人吗，玛奴斯卡？我来向你求婚。

玛纽什卡　什么？求婚？

甘查林　今天周日。洗衣店休息。

玛纽什卡　好甘查林，你这是去哪儿？走吧，走吧。

甘查林　不行，为什么要离开？啊，玛奴斯卡，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说你爱我。你欺骗甘查林。

玛纽什卡　你撒谎，我什么也没跟你说过。走，马上就走。你撒什么野。我马上就喊卓娅·捷尼索夫娜出来。

甘查林　你撒谎。家里没别人。你呀，玛奴斯卡，太爱扯谎。每天都撒谎，可是我爱你。

玛纽什卡　你带着刀子？你说，如果身上有刀子，我马上就喊救命。

甘查林　我带着刀子。来求婚。

天使　（突然出现）谁在求婚？

甘查林　啊——这就是他，我的助手，好助手，你这个狗崽子！

天使　你滚出这房子，滚出去！卓伊卡的房子是我的，我的。

玛纽什卡　这可怎么好！

甘查林　你的？！强盗！抢占了卓伊卡的房子。是我收留了你，那时候你像只丧家犬，可你呢……别妨碍我。我要向玛奴斯卡求婚！

天使　我已经求过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跟我生活在一起。

甘查林　你扯谎。她跟我住在一起。

玛纽什卡　他撒谎，撒谎，撒谎！好天使，水晶般的好人儿，我们就亲过一次嘴而已。

天使　撒谎！滚出这所房子。

甘查林　你出去！我要告诉警察，你是个什么样的中国人！

天使　向警察告发我？

玛纽什卡　机灵鬼，亲爱的！千万别动刀子，你们这两个魔鬼！

［天使和甘查林对彼此发狠。

天使　（举刀向甘查林扑去）哈。

玛纽什卡　救命，救命，救命！

甘查林　救命！（躲进大衣柜）

［天使手持利刃扑向柜子。门铃响了。

玛纽什卡　感谢上帝！扔掉刀子，受诅咒的魔鬼！要去服苦役的！有人敲门，傻瓜！躲到厨房去！

天使　（用钥匙锁好柜门）我等一会儿再砍了他！（把钥匙藏到衣服口袋里，下）

玛纽什卡　哎呀上帝，上帝！（跑向前厅）同志，您找谁？

胖子　刚才不是您在喊救命吗？

玛纽什卡　不是，不是，喊什么救命。我那是在唱歌呢。

胖子　您嗓音洪亮啊，同志。

玛纽什卡　您又找谁，同志？

别斯特鲁欣　我们是人民教育委员会的。请让我们参观一下缝纫作坊。

玛纽什卡　经理不在，今天是周日，不上班。

胖子　那您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玛纽什卡　我是学徒兼模特。

别斯特鲁欣　那就请您领我们参观吧，我们抽不出别的时间。

玛纽什卡　那请进吧。

胖子　这里是做什么的地方？

玛纽什卡　量衣服尺寸的地方。

胖子　房间不错。你们只为贵妇人做衣服？

玛纽什卡　怎么会呢，给贵妇人做，给妇女们做，还给无产阶级做工作服。

别斯特鲁欣　给我们看看工作服。

玛纽什卡　请。

［拉开帘子，天使坐在一条条裤子中间。

胖子　工作服！中国人。

玛纽什卡　这是洗衣店的人，帮忙熨裙子的。

别斯特鲁欣　啊，裙子。

胖子　怎么的，伙计，拿计件工资？

天使　计件工资。

胖子　好吧，你熨你的，我们不打搅你。（拉上帘子）

别斯特鲁欣　好吧。有谁住在这里？

玛纽什卡　别利茨，作坊经理，主管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阿米耶基斯托夫。

胖子　漂亮的名字。还有谁？

玛纽什卡　还有我。

别斯特鲁欣　您是什么出身，同志？

玛纽什卡　我父亲家里以前是农民。

胖子　那现在呢？

玛纽什卡　死了。

胖子　真可惜，妈妈那边呢？

玛纽什卡　他们是干粗活的。

胖子　在哪里上班？

玛纽什卡　他们在唐波夫，在集市上有个小摊位。

胖子　你妈妈家很好。那么，亲爱的同志，给我们看看余下的房间吧。

玛纽什卡　请。这是小量衣间。（和胖子一起下）

瓦涅奇卡　（耳语）别斯特鲁欣同志，这可不行。好吧，对付一个女仆,一个傻瓜,那还行，如果阿米耶基斯托夫在这里的话,那就不行。我跟他说，给我做一个假胡子，人民教育委员们常留的那种楔形胡子，好假扮成政治教育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可他倒好，给整出了经济专家的味道。（摘下假胡子）我要用这个胡子打他的脸。瞎唬弄人的假货，这么差劲儿的理发师应该解雇才对。

别斯特鲁欣　别大喊大叫，瓦涅奇卡。干活。

［涅奇卡戴上胡子，一下子活跃起来。拿出万能钥匙，查看桌子，拉开窗帘，发现一张裸体女人的画像。

哎哟，这题材可真不错。

瓦涅奇卡　没错，我跟你说过，别斯特鲁欣同志，这套房子有名堂。

别斯特鲁欣　别吵，瓦涅奇卡，干活。

［瓦涅奇卡打开柜子，里面藏着甘查林。

甘查林　（嗓音沙哑）救命。

别斯特鲁欣　怎么回事？怎么到处都是中国人。

瓦涅奇卡　一点没错。

别斯特鲁欣　你就坐在这里？

甘查林　坐着。

别斯特鲁欣　你在这里干什么？

甘查林　我稍微躲一躲。有个叫天使的强盗想杀了我。

别斯特鲁欣　怎么会杀你？

甘查林　他是个强盗，外号天使，名字叫孙静波。

别斯特鲁欣　就是刚才坐在那边的？

甘查林　就是他，你们救救我。

别斯特鲁欣　没问题，没问题，你不要惊慌。

瓦涅奇卡　别担心。

别斯特鲁欣　（耳语）为什么天使会在这里？

甘查林　他是个恶棍、强盗。给这儿的人卖鸦片。这房子里有人吸鸦片。大家都跳舞，这房子里。

别斯特鲁欣　原来——如此，没说的。瓦涅奇卡，你认识他吗？

瓦涅奇卡　认识。甘查林，花园大街上开洗衣铺的。

别斯特鲁欣　这样吧，朋友。从柜子里滚出来，立刻回自己家，在那里等着。我们等下就去你那里。你要老实交代。不过，你可别想逃跑。你就是藏到海底，我们也会把你捞上来的。

瓦涅奇卡　没错。

甘查林　我不会逃跑。你们只要把天使抓起来就好，他是个强盗，他已经杀了一个人了，警察在通缉他。

别斯特鲁欣　放心。快回家吧。

［甘查林消失了。瓦涅奇卡随后关上房门。

别斯特鲁欣　这下有麻烦了。（用钥匙锁上柜子门）

胖子　（和玛纽什卡一起进来）太棒了。光线明亮，空气清新。这房子真不错，别斯特鲁欣同志。

别斯特鲁欣　这是不消说的。您倒是说说看，亲爱的同志，柜子里面有什么？

玛纽什卡　那里……那里……各种破烂。我没有钥匙，钥匙在经理那里。

别斯特鲁欣　那就算了。下次再看吧。这样吧，模特儿同志，请转告你们经理，人民教育委员会来的人查看了一切，发现缝纫作坊处于堪称模范的状态。我们会给他寄去正式文件。

胖子　请转致敬意。

瓦涅奇卡　没错。

别斯特鲁欣　再会。

［他们走出房子。玛纽什卡关上门，回来。

天使　（像狂风一样冲出来，手里拿着刀子）他们走了！他肯定向警察告密了！肯定是的！（扑向柜子）

玛纽什卡　魔鬼！救命！

［天使打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玛纽什卡　这是怎么回事？！

［瞪着眼睛直盯着天使。天使也看着她。舞台灯暗。黑暗。

第二场

夜里。整所房子灯火通明。香槟，鲜花，每个房间里都在宴饮。从窗帘缝隙里传出吉他声，高脚杯碰杯声。

丽赞卡　（站在桌上，在阿米耶基斯托夫吉他伴奏下演唱）

不知道为什么因何而起为什么缘由

我就爱那共产党员，却仇恨无党派的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哎，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罗博和诗人　太棒了！丽赞卡！再来一个！

阿米耶基斯托夫　（用半音阶练习的声调喊）来吧！啦—啦—啦—啦—啦！

［舞台后笑声轰鸣，夹杂玻璃破碎的声音。

卓伊卡　（穿一身耀眼的裙装）先生们，谁还想要香槟？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别怠慢了客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怠慢他们。我们公司的客户在这儿应该觉得自己像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一样。天使！

［窗帘大开，出现一个壁龛，这是个挂着中国纸灯笼的吸烟室。隐约能看见一个人躺在摇椅上抽烟。

抽烟的人　（呻吟）涅槃……

［卓伊卡消失。

天使　（出现在壁龛里。他显得奇怪、伟岸）要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香槟！

[天使消失。

丽赞卡

我把心爱的人从坟墓里挖出来，

挖出来，洗干净……

阿米耶基斯托夫　（充满热情地）再埋回去！

罗博和诗人　（鼓掌）哎，再来一个！太棒了，丽赞卡，太棒了！

［天使递上香槟，消失在壁龛里。抽烟的人抽搐了一下。舞台后面传来哈哈大笑。能听见死尸低沉的痛哭。梅姆拉在哈哈大笑，伊万诺娃在哈哈大笑。

卓伊卡　（在舞台后面）瞧你们，先生们！

诗人　丽赞卡，丽赞卡！不幸，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我的，我的……我刚想说什么来着……狂喜之情。这是我的诗集。您读一读。您会发现，我胸怀宇宙。

阿米耶基斯托夫　太棒了！太棒了！

丽赞卡　（接过诗集）谢谢。（法语）（将诗集塞入长筒袜）

罗博　丽赞卡，亲我一下！

诗人　不行，亲我！

罗博　不行，年轻人，不行。

诗人　丽赞卡，难道我的诗歌换不来一个吻吗？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有谁怀疑过这一点？

罗博　丽赞卡，打倒诗人！年轻人，您怎么纠缠不休？

诗人　对不起，可是我跟您一样可以这么干！（明显喝醉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不起，对不起。丽赞卡的吻质量一流，大家不争不抢才奇怪呢。你们要是肯听我说说，都是些什么人渴望得到她的吻……

丽赞卡　（醉了）他们得到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

［舞台后传来钢琴弹奏的狐步舞曲,观众们能听见脚步挪动的声音——他们在跳舞。

抱歉抱歉，我曾经吻过丽赞卡一回，之后痛哭了一个月。哎呀！抱歉。

罗博　丽赞卡，我等着呢。

诗人　那我呢？难道说这个戴夹鼻眼镜的冷酷无情的灵魂……

罗博　年轻人，悠着点儿。

阿米耶基斯托夫　（跳上桌子，打开了丽赞卡上方的电灯，让丽赞卡正好处于灯光之下）这里是阿尔及尔或突尼斯的奴隶市场，依各位所愿。现在将丽赞卡之吻进行拍卖！起价是5——卢布。

罗博　6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的出价被接受。6卢布——第一次叫价。

丽赞卡　再来一次！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两次！（敲了一下槌子）

诗人　7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钢琴边那位先生出价7卢布。感谢您，7卢布——第一次叫价。

丽赞卡　再来，多来几次！

罗博　8卢布！

诗人　9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感谢您。9卢布。

［窗帘被拉开，吸烟的人从壁龛里走了出来。

吸烟的人　（发出奇怪的笑声）10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感谢。壁龛里的这位先生——出价10卢布。

吸烟的人　11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真令人惊讶。11卢布——一次。11卢布——两次。

罗博　我也出11卢布。

卓伊卡　（出其不意）丽赞卡之吻只值11卢布！我真替你们感到害臊，先生们。我出15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非常感谢。（法语）公司出马了，公司不会让步。15卢布一次，15卢布两次。

［卓伊卡消失了。舞台后一直响着狐步舞曲。

罗博　我也出15卢布。

吸烟的人　16，17，18，19，20，再来一次……

丽赞卡　还要很多很多次……

阿米耶基斯托夫　壁龛里的先生发话了。20卢布。壁龛里的先生出价20卢布——一次，20卢布两次……

罗博　我放弃。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位先生退出，壁龛里的先生有机会。我嫉妒您，20卢布——两次……

诗人　丽赞卡，我失去您了，丽扎，请一定读完我的诗集。

阿米耶基斯托夫　20卢布——三次。祝贺您，幸运儿。

［吸烟的人拿出钱包。卓伊卡突然出现，拿走两张票子。她把其中一张递给丽赞卡，后者把钱藏进袜子。

吸烟的人　（爬上桌子，嘴唇耷拉着）我太感动了。我的金发的阿波罗！（消失在壁龛里）我把这个吻转赠给你。

诗人　我理解这个人。丽赞卡，他把您的吻赠送给我了。

罗博　您就吃别人的剩饭吧，年轻人。（离开）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严肃地）抱歉抱歉，请不要贬低我们公司。

［舞台下的狐步舞曲带上了狂野的调子。爆发出阵阵哄笑。死尸又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伊万诺娃与一位狐步舞者跳着狐步舞出场。

狐步舞者　（边跳边说）您跳得太好了。（哼唱）彭—恰—恰……

伊万诺娃　您看上去有点儿像希腊人。

［丽赞卡和诗人跳着狐步舞飞一般上场。

诗人　赞卡，这首狐步舞有种地狱的调子。音乐里有无休无止的折磨。

丽赞卡　哒—哒—哒—特拉哒—哒—哒……

［飞舞下场。

梅姆拉　（与罗博快速跳狐步舞上场）您大概是个非常热烈的人。啊，戴夹鼻眼镜的男人让我疯狂！

罗博　感谢您。（飞舞下场）

死尸　（声音嘶哑地唱着，飘然而出）“从岛屿来到航道，河水的波涛宽广……”男低音，别用力过度……“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飘过来……”男高音，轻声——“这是斯坚卡·拉辛的独木舟……”

［天使从壁龛里走了出来。

死尸　请问，女士。

天使　我不是女士。

死尸　见鬼！碰到的个个都不是女士，不是女士……说好的小姑娘呢。

［天使消失。

“将她从船舷抛入奔腾的波涛……”（靠近模特儿）啊哈，总算有一位女士了。女士，请您跳一曲。您在微笑？微笑吧，不过要小心，等一会儿可别哭。您大概是认为我醉了？错得离谱。

［后台的狐步舞曲热烈喜庆。

（搂住模特儿的腰肢跟她跳舞）您多大年纪，小可爱？真的吗？看不出来。我一辈子都没抱过这样美妙的腰肢。（一边痛哭一边跳舞，忧愁地喊叫着）打倒忠诚可靠的罗博，谁让他夺走了所有的女士！滚,下流胚！（把模特儿扔进沙发）脏了我的眼睛。

阿米耶基斯托夫　（出其不意）抱歉抱歉，您怎么不高兴？可敬的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您这是哪里不满意？

死尸　等着瞧！等我们的人来了，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吊死。（令人难受地唱歌）“轮船开往港口，我们要用共产党员来喂鱼……”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样可不妥，这样不妥，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我给您滴几滴阿摩尼亚水。

死尸　原来如此。新的羞辱。大家都在喝香槟，唯独给我氯化铵酒精！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您大概太累了。

罗博　我的上帝，伊万·瓦西里耶维奇！你醉得一塌糊涂！你怎么不害臊！你醒醒，你以为你在哪儿？下等小酒馆？你瞧瞧这里的女人多么出众！

死尸　是啊，谢谢。（指了指模特儿）

罗博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真丢脸！

梅姆拉　（上场）伊万·瓦西里耶维奇，亲爱的，您跟谁在一起？

阿米耶基斯托夫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请前往餐厅，您需要吃点儿东西。

梅姆拉　不中用的家伙，我给您领路，虽说您不配我这么做。

死尸　你给我见鬼去。你这个叛徒！

梅姆拉　真可恶，您认不出我了？晚餐时我坐在您身边。

死尸　坐旁边又怎么样？这个女人也坐在旁边（指点阿米耶基斯托夫），有什么了不起？

罗博　你让我丢尽了脸，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请接受我深深的歉意。您要是乐意——我给您跪下！

梅姆拉　唉呀，看您，看您！

罗博　（跪着）别生他的气。其实他心地善良。他来自顿河畔罗斯托夫，房产主，(3)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是，您也明白，现在的情形……

死尸　你就自我贬低，自我贬低吧，像昆虫一样不要脸面。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梅姆拉）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扶着他。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请，请。

死尸　谢谢你。你是唯一一个正派人。我认识你，卑鄙家伙，你来自沃罗涅日。

［所有人下。

卓娅　（从地板下冒出来）搞定了？

罗博　卓娅·捷尼索夫娜，请接受我深深的歉意，我同时代表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致歉。

卓娅　这是小事。常有的事，没关系。

罗博　他有贫血症。他从顿河畔罗斯托夫来，香槟酒上了头。我谦恭地请求您原谅……

卓娅　瞧您说的，瞧您！小事。不值一提。只是……我不知该怎么跟他告别……他对这儿发生的事情不太清楚……

罗博　请原谅，卓娅·捷尼索夫娜。我立刻办好这件事。我该付您多少钱？

卓娅　210卢布。

罗博　遵命。伊万·瓦西里耶维奇也一样？

卓娅　是的。

罗博　遵命。（拿钱）210，210——这是400……

卓娅　420卢布。

罗博　没错。您数学很出色，卓娅·捷尼索夫娜！谢谢，谢谢，我代表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致谢。您的晚会好极了。

［舞台后方的狐步舞曲震耳欲聋。

卓娅　·捷尼索夫娜，请赏光跳一曲。

卓娅　唉呀，我老了。

罗博　瞧您，您这样说是亵渎神明。

［与卓娅快步舞蹈。

［天使在壁龛里摆出中国神仙的姿势。他那双玛瑙般黑亮的眼睛若有所思。

玛纽什卡　（手拿托盘跑过来）你怎么了，小傻瓜，这样坐着不无聊吗？

天使　我呀，玛奴斯卡，在想心事呢。甘查林去哪儿了？

玛纽什卡　还能去哪儿？从柜子里的衣服口袋里摸到钥匙，打开锁跑了呗。

天使　不行，玛奴斯卡，我们等下要跑路。

玛纽什卡　往哪儿跑！（跑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进入壁龛）天使，阿拉·瓦吉莫夫娜就要来了。明白吗？让她在前厅多耽搁一会儿，把我或者卓娅·捷尼索夫娜叫出来，懂吗？

天使　懂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下。天使隐身窗帘后边。舞台后吵闹而欢乐，人们在钢琴伴奏下唱《月光照耀》。

古西　古西，你醉了。至于醉成什么样了，你这位耐火金属公司的贸易经理，简直难以用语言描绘。只有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喝醉，但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们“古西”(4)是高傲的物种。这些个弗林(5)和阿斯帕齐娅(6)包围着你，如同轻盈的仙女。他们试图取悦你，经理，但是你不快乐。你的灵魂阴郁。为什么？回答我。（对模特儿说）我只对你一个人，一个法国风格的模特儿衣架吐露真心。我……

卓娅　（出其不意地插话）你恋爱了。

古西　啊，卓娅！真是行家里手！缝纫大师。不过没关系，没关系。你是个天才的女人。我可以给你颁发证书：持有本证书的人是位真正的天才。唉，卓娅！就像有条蛇缠住了我的心，我感觉得到，她是个婊子。

卓娅　古西，这样折磨自己值得吗？又不是找不到别人。

古西　唉，卓娅！给我介绍个别人，让我哪怕是暂时忘记她，把她从我心里赶出去吧，否则莫斯科会发生大灾难：住在花园街(7)的西将毁掉自己儿女双全、妻子贤惠的幸福家庭……两个孩子像极了爸爸，就好比两张10卢布纸币那样难以区分。

卓娅　哦，古西，我的老朋友！再等几分钟，你就会认识一个女人，她能让你忘记世间的一切。她将成为你的女人，因为没人能抗拒你！

古西　谢谢你，卓娅，谢谢你说的这些话。卓伊卡，我想给你点儿奖励。我欠你多少钱？

卓娅　所有参加晚会的人合伙分摊费用，但你是我的朋友，客人。我不收你一分钱。

古西　啊，你不想要？但是，我想给。古西热血沸腾的时候慷慨大方，好比伏尔加河。卓娅，拿着这300卢布。

卓娅　谢谢。

古西　把他们都叫来，所有人都叫来。

卓娅　（喊）丽赞卡，伊万诺娃女士。

古西　（用口哨吹出骑兵号）我要奖赏所有在场的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从地板下冒出来）劳动应当得到奖励，抱歉抱歉。

古西　管理员！你在莫斯科，在花园大街上打造出小巴黎，让我饱受折磨的灵魂得以安歇！请接受我的谢意！

阿米耶基斯托夫　感谢。（德语）（用手指勾引什么人从窗帘后现身）

［丽赞卡和伊万诺娃出现。

古西　你们简直是维斯塔(8)。（给钱）

丽赞卡　很乐意效劳，阁下。

古西　（亲吻伊万诺娃）给！

伊万诺娃　您身上有亚洲人特质！

古西　（对丽赞卡）给！

丽赞卡　谢谢！

［天使进入房间。

古西　啊，中国人。拿去，天使。还应该给谁？指给我看，我来让他发大财。

［玛纽什卡出现。

卓娅　别这样，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的慷慨在这苏维埃时代有些不合时宜。

古西　别害怕，卓娅，我有的是钱，要把我古西整下台可不容易。（向玛纽什卡）《月光照耀》，你刚才唱的？好啊，照耀吧，照耀吧。（给钱）

玛纽什卡　谢谢。（法语）

诗人　（大叫着跳出来）丽赞卡，您在哪里？

古西　给！

诗人　您做什么，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别跟我顶嘴！

诗人　那么，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请允许我给您呈上我的诗集。

古西　我不允许！你去找我的秘书！

阿米耶基斯托夫　（打开窗帘，引出阿博利扬宁诺夫）阿博利扬宁诺夫先生。

古西　（向阿博利扬宁诺夫）给！

阿博利扬宁诺夫　谢谢。以后时代变化了，我会派出我的决斗证人跟您致意。

古西　没问题，我也给他们钱，给，都给！

［舞台后响起男人的哈哈大笑。

（向模特儿）给！

阿米耶基斯托夫　钢琴师，请为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演奏一曲进行曲。

［阿博利扬宁诺夫弹奏进行曲，所有人踩着进行曲的节奏庄严退场。

［阿利路亚突然从前厅走了进来，惊呆了。

卓娅　怎么回事，您这位讲究礼貌的人？不敲门就进别人家？

阿里路亚　我道歉。我有所有人的住房钥匙。好一个卓娅·捷尼索夫娜，好一个模范作坊！哼，都清楚了！您，卓娅·捷尼索夫娜，开了一间……

卓娅　阿里路亚，您真是卑鄙！（给他钱）闭嘴！（小声说）一切都不成问题，阿里路亚，不要紧张。

阿里路亚　这才像话。（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上场）钢琴师，我请求您到客厅的钢琴那里去。客人们请您移步。（英语）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

卓娅　巴甫利克，巴甫利克，忍耐点儿，忍耐。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是在忍耐。他们不断让我想起过去。

［卓娅、阿米耶基斯托夫和阿博利扬宁诺夫下。微弱的门铃声。天使奔向大门，随后悄悄返回。卓娅跑向门口。这时天使合上窗帘，关门。

卓娅　快点到舞台上去，阿拉齐卡，我要把您当作惊喜介绍给他们。

阿拉　（戴着面纱）哪里？

卓娅　那里。

［他们走过舞台。后台有说话声，喧闹声。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英语）请跟我来，先生们。

［大家随阿米耶基斯托夫出来：诗人，丽赞卡，梅姆拉，伊万诺娃，跳狐步舞的人，卓娅，罗博搀着死尸。

请。（打开窗帘）

［吸烟的人走出来，大家落座。

罗博　您是位仙女，卓娅·捷尼索夫娜。真是天才！

死尸　怎么能不是天才呢。阿摩尼亚水。要是在罗斯托夫卖这样的东西，看人家不揍你才怪。

罗博　这真丢脸。卓娅·捷尼索夫娜，对不起。

卓娅　（对古西）这里请，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众人落座。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在窗帘边）紫丁香色礼服！法兰西共和国晚宴上的展品。价格6000法郎。开场！

［天使拉开窗帘。舞台上出现紫丁香花。

大师，奏乐！

［阿博利扬宁诺夫开始弹奏热烈的华尔兹舞曲。

［舞台上，阿拉随着音乐出场。

古西　怎么回事？！这是她……太妙了！……

诗人　太妙了！

所有人　太好了，太妙了！

阿拉　唉呀！

古西　唉呀！您这一声“唉呀”可真不错！非常好！出色极了。阿拉·瓦吉莫夫娜！

［所有人鼓掌。

阿拉　是您？

古西　不，是我的邻居！

阿拉　您怎么在这里？！

古西　您不喜欢吗？啊？我还没问她怎么在这里呢，她倒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罗博　这是怎么回事！

阿拉　我在这里当模特。

古西　模特！我爱的女人，我，古西列蒙德内，准备抛妻弃子，抛弃家里一双小天使跟她结婚的女人，竟然当了模特！你知不知道，你这不幸的女人——确确实实不幸的女人——你入了哪一行？

阿拉　当然知道，裁缝作坊。

古西　不错。招牌上是这么写的。说穿了就是妓院！

所有人　什么，什么，什么？

古西　你们都看见了，亲爱的同志们，这个裁缝作坊用音乐伴奏展览衣服！

死尸　说得对，揍他们！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

诗人　发生什么事了？

卓娅　啊，现在我懂了。“我没有交往过别人，卓娅·捷尼索夫娜，自从我丈夫死后……”真是个贱人，装腔作势！我问过您，提醒过您。多谢您，阿拉奇卡，给我找的麻烦！

诗人　怎么回事？

罗博　嘻嘻，明白了。

诗人　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滚！谢谢您，卓娅·捷尼索夫娜。谢谢，谢谢！您找来我的未婚妻做模特儿！

阿拉　我不是您的未婚妻！

古西　我跟她住在一起，请不要外传。

死尸　乌拉！

阿米耶基斯托夫　别乱说话，伊万·瓦西里耶维奇！

罗博　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古西　卓娅，把他们都赶走，赶走这些垃圾！

狐步舞者　怎么说话呢！

梅姆拉　唉呀！（晕倒）

罗博　请您说话注意点儿，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诗人　这太伤人自尊了！

丽赞卡　出乎意料！

古西　都出去！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中断了华尔兹）发生什么事了？

卓娅　先生们，先生们！这太不愉快了。小小的误会，我们马上就会澄清的！先生们，我恳请各位去客厅。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您来搞定。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请大家，先生们，去客厅！先生们，类似事件在上流社会并不罕见。请！

卓娅　巴甫利克，立刻去大厅弹奏狐步舞曲。伊万诺娃女士……

伊万诺娃　（对狐步舞者）走吧。（把他拉走）

卓娅　萨什卡，搞定这里，搞定这里，搞定！（离开，随手关上门）

［吸烟的人和天使一起离开了。舞台上只剩下古西和阿拉。少顷阿米耶基斯托夫上场，在两人解决纠纷时，他不停地从窗帘缝隙向外偷看。场外响起狐步舞曲，可以听出来，大家在跳舞。

古西　缝纫作坊！你，你……

阿拉　那您是怎么来到这个裁缝作坊的？

古西　谁？我？我？！我——是男人！我穿裤子，不穿高叉开到脖子的连衣裙。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您喝干了我的血！可你呢？你又为什么？

阿拉　为钱。

古西　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阿拉　一清二楚。

古西　原来如此。你们都看见了，同志们，这就是有觉悟的女人？有意识的行为，我无话可说！你要钱干什么？

阿拉　我要出国。

古西　不给！

阿拉　所以我到这里来挣。

古西　啊，去国外？没说的，国外大家都等着你呢。为什么阿拉·瓦吉莫夫娜不去国外呢？巴黎的总统都等不及要见你呢！

阿拉　是有人急着见我。不过不是总统，是我的未婚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快讲讲这是怎么回事！

古西　谁——谁？未婚夫？要是你有未婚夫，你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吗？你——就是个贱货！

阿拉　不，我不是！您没资格侮辱我！我没说实话是不对，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您爱上了我。我只想从您这里拿到钱然后出国。

古西　拿去，拿去，但是你必须留下来！

阿拉　绝不！只要能弄到钱我就走！

古西　啊，现在你可是戴着我给你的戒指呢，你还要去别人那儿弄钱。你看看你的指头上！

阿拉　还你！还你！（扔掉几个戒指）

古西　让戒指见鬼去！你回答我，在这里干多长时间了？

阿拉　今天第一次。

古西　撒谎，眼镜蛇！

阿拉　我根本不想撒谎。我讨厌说谎。

古西　好。你立即从台上下来。你跟我走还是不走？

阿拉　不，不走！

古西　不行。我数到3。1、2！你回答我！我数到10！

阿拉　别来这套，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数到40我也不走，我不爱您。

古西　你——是个妓女！

［阿拉朝古西吐口水。

古西　（迟钝地）我请你不要吐口水！

阿米耶基斯托夫　注意注意，不要随地吐痰，也不要吸烟。请备好零钱，不要从前门上车。(9)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对不起，请您离开！

阿米耶基斯托夫　见谅见谅。

古西　我跟你说了，离开这里！

卓娅　（如同复仇女神）谢谢，谢谢！好一个上流的贱货！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凭什么侮辱我！我怎么能想到鲍里斯·谢苗诺维奇会来缝纫作坊。我会把衣服还给您的。

卓娅　那是我送您的。为了您的愚蠢。白痴！

阿拉　什么？！什么？！

古西　站住！去哪儿？去国外？

阿拉　哪怕去死也要离开这里！

古西　好吧。您要是能拿到出国的签证，我就不姓古西列蒙德内！做梦去吧！

阿拉　没有签证我也要走！

［死尸出现在门口。

死尸　天哪，我竟然错过了精彩好戏。

罗博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引着他往回走）

［场外传来狐步舞曲。

古西　没有签证就想出国？不可能！

［场外的狐步舞曲中断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站在门口）请您不要侮辱妇女！

古西　钢琴师，走开。

阿博利扬宁诺夫　请注意，我不是钢琴师。

卓娅　巴甫利克，去弹琴吧，您在干什么？

古西　您将会在斯摩棱斯克市场卖自己的东西！您会生病住院，到那时候，我看您穿着您的紫丁香色晚礼服怎么办……唉，唉……

［狐步舞一会儿中断，一会儿又重新响起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拉·瓦吉莫夫娜，求你了。玛纽什卡，送她出门！

［玛纽什卡出现在门口。

古西　阿拉，我爱你！阿拉，回来！我给你办签证！签证……（脸朝下摔到地毯上）

卓娅　冷静点儿，冷静！（消失）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地毯很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难道世上只有她一个女人吗？呸，去她的！她根本算不上漂亮。长相一般，普通人一个（法语）。

古西　滚！别来烦我。我要哀悼。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好极了，那您就哀悼吧。我给您留下一杯烈性蜜酒，还有香烟。您哀悼一会儿吧。（离开，掩上门）

［狐步舞曲轰鸣着。

古西　古西在伤心。啊，古西伤心透了！你为什么伤心，古西？因为你遭受了无法平复的伤害。啊，可怜的鲍里斯！你得到了一切，甚至比那还要多，鲍里斯。可突然间，有毒的爱情侵蚀了鲍里斯，他倒下了，好像一具沙漠里的死尸。倒在哪里？妓院的地毯上！我，一个商业公司的经理！阿拉，回来吧！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请小点声，楼下的无产阶级会听到的。（消失）

古西　啊，我这不幸的人。阿拉，回来。

［天使上，弓身猫着腰。

古西　走开，我在伤心。

天使　那就伤心吧。为什么伤心？您是个大人物。为什么要伤心？

古西　周围看不见一张正经人的面孔，只有你一个人讨人喜欢，天使，中国人。忧伤折磨着我，所以我倒在了地毯上。

天使　忧伤？我也忧伤。

古西　啊，中国人！你有什么可忧伤？你还有将来。阿拉！

天使　那位女士骗了你。所有的女士都一肚子坏水。还能怎么样？另找一位呗。莫斯科遍地都是女士。

古西　不行，我不能另找一个女士！

天使　没钱？

古西　哎呀你呀，可爱的中国人！古西没有钱，是这个世界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只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才能把这些钱变成爱情！啊，我的中国人。你看。

天使　这么多钱。

古西　早上收了5000，晚上就遭遇这样的打击，一下子击垮了我。我躺在大路上，每个人都可以朝失败的古西吐口水，就好像古西对钞票吐口水！呸，呸！

天使　对钱吐口水。好笑。你有钱，没有女士。我有女士，没有钱。我帮你把钞票整理好。

古西　拿去。

天使　啊，钞票，可爱的钞票。

古西　我怎么才能忘记她？阿拉！

［天使的匕首刺入古西肩胛骨下方。古西死了。

天使　有钱了。温暖的上海。（将古西搬入壁龛里的摇椅，把鸦片烟枪放在他手里）

阿米耶基斯托夫　（朝台上张望）他在哪儿？

天使　嘘，我让他抽一会大烟，不要打搅他，他现在很安静。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真有你的，伙计。（消失）

天使　玛奴斯卡，玛奴斯卡。

玛纽什卡　怎么了？

天使　嘘，玛奴斯卡，立刻——跟我去上海，赶紧去火车站。

玛纽什卡　你傻了？

［舞台外梅姆拉在唱歌：“告别，告别家乡，在那里我们受苦受难。”掌声。

天使　等一下会有大祸事。我有钱了。

玛纽什卡　你干什么了，魔鬼？

天使　我把古西干掉了。

玛纽什卡　啊—啊—啊！魔鬼！耶稣上帝，圣母！

天使　跟我走，要不我也杀了你！

玛纽什卡　老天爷！（跟天使一起跑向前厅）

阿米耶基斯托夫　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打扰打扰。躺着呢？躺着，躺着吧，不过他怎么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里？您没抽惯大烟，可能会出问题的。看看，手也冰凉。啊！什么？！狗崽子！强盗！这个可不在计划之内。现在可怎么办？我们会全部落网，被逮个正着！天使，天使！他抢了钱跑路了，肯定是这样。我当了回傻瓜！现在可怎么办，亲爱的同志们？他抢走的是支票。明天他就会被抓住。我还想着去尼斯，还想着出国呢。阿门！我怎么还呆坐在这里？啊？赶紧跑路！我的行李箱，我最忠实的朋友，又剩下咱们两个了。往哪儿去？你跟我说说，现在去哪儿？我的命运啊，命运！我那颗辛酸的命运之星！时运不济啊。快跑！唉，别了，卓伊奇卡！别了，卓伊卡的住宅！

卓娅　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啊……鲍里斯·谢苗诺维奇。一个人？您不会生我的气吧？我完全不理解阿拉·瓦吉莫夫娜。（大声叫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看到扔在一旁的燕尾服）难道说是他！下流胚！我的天呀！玛纽什卡，玛纽什卡！（团团转）他们！这不可能！（打开门，喊）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快来！上帝呀，快来！

阿博利扬宁诺夫　出什么事了，卓伊奇卡？

卓娅　巴甫利克，出大事了！这些个恶棍，中国人和阿米耶基斯托夫，他们杀了古西！太可怕了！还有玛纽什卡也参与了，我们一无所知坐在那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跑掉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玩笑听起来可真奇怪，卓娅。

卓娅　醒醒吧，巴甫利克！摇椅上是一具尸体。他浑身是血。我们完蛋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是真的，可是这太可怕了！他们不可能指控我们杀了人。如果这些恶棍……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我不明白。

卓娅　是不该指控我们，但还是很可能指控我们。巴甫鲁什卡，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我们有证件，钱在卧室。（奔向卧室）

［舞台外音乐轰响，时不时传来掌声。

［阿博利扬宁诺夫跟在卓娅身后跑下。静场。

［几个人从前厅上场：别斯特鲁欣、瓦涅奇卡、胖子和甘查林。

［除了甘查林，其他人都穿着大衣或晚礼服。

别斯特鲁欣　嗒嗒，特拉—嗒—嗒—嗒。

甘查林　天使到哪儿都随身带着刀子。应该首先拿下天使。

胖子　小声点儿，别担心。

别斯特鲁欣　嗯，好大的烟味儿？

瓦涅奇卡　是啊，真是所好房子。

别斯特鲁欣　小声点儿。

［他们藏身在前厅的窗帘后面。

卓娅　（手里拿着一个破了的匣子跑上来）钱没有了！萨沙(10)干的好事！贼，杀人犯……

阿博利扬宁诺夫　卓娅，我什么也不明白。

卓娅　没时间弄明白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些客人怎么办？

卓娅　巴甫鲁什卡，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们逃跑！（朝门口跑去）

别斯特鲁欣　对不起。请不要太着急，女公民。

卓娅　啊呀！

别斯特鲁欣　别利茨女士？

瓦涅奇卡　没错，就是她。

卓娅　这是谁？你们是谁？巴甫鲁什卡，这些人是强盗！就是他们杀了古西！

瓦涅奇卡　镇定，女士。我们谁也没杀。我们有搜查令。

卓娅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们是刑侦处的。

别斯特鲁欣　您猜对了，别利茨女士。

瓦涅奇卡　一点不错。

卓娅　是这样的。我和阿博利扬宁诺夫跟谋杀案一点关系也没有。是那个中国人干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有阿米耶基斯托夫那个混蛋，我竟然收留了他。他们杀了人，跑了。

别斯特鲁欣　谁被杀了？

卓娅　古西。

［大家都跑向尸体。

甘查林　天使逃跑了！！

别斯特鲁欣　唉，瓦涅奇卡！应该先逮捕天使的。

甘查林　瓦涅奇卡，我们放走了天使！瓦涅奇卡！

胖子　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别激动。

［众人一阵忙乱。

别斯特鲁欣　房子里都有谁？

卓娅　客人们，今天是我的命名日。

别斯特鲁欣　啊，这样。

卓娅　这和谋杀没一丁点儿关系！

别斯特鲁欣　瓦涅奇卡！

瓦涅奇卡　（打开门）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公民们。

［舞台后，狐步舞曲骤然中断。

胖子　（打电话）61620，分机号11。加朗切耶夫同志。是我。我，是我。请侦察员和法医来一趟。花园大街，105栋，104号住宅。

［客人们从房间门里涌出。所有人都出来了。

罗博　对不起，这里面有误会。我是完全偶然地……

诗人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丽赞卡　（对梅姆拉）娜塔什卡，我们被抓住了！

伊万诺娃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别斯特鲁欣　请快点出示证件，公民们。

［一片忙乱。狐步舞者试图趁乱溜走。

胖子　等等，等等。您这是急着去哪儿？

跳狐步舞的　我只是跳了一会舞，您看……

罗博　请原谅，这是怎么回事？家庭聚会而已。又不违法。我本人是法律工作者。

胖子　这所住宅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法律工作者同志。

所有人　什么，怎么回事？天呀，怎么会这样！……

梅姆拉　古西被杀了！（昏了过去）

罗博　上帝可怜我们，怎么会这样！

诗人　耶稣基督。（画十字）

［众人处于忙乱中。

伊万诺娃　现在怎么办？

丽赞卡　我们要把牢底坐穿，嚓了个嚓—嚓—嚓！

死尸　（飘出来）荣耀归于上帝，你们终于来了！这儿太无聊了。请脱下大衣，弟兄们，脱了外套，弟兄们。我们现在好好热闹热闹！

罗博　闭嘴，白痴。房子里发生了凶杀案！

［混乱。

别斯特鲁欣　瓦涅奇卡，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瓦涅奇卡　（在门口）没了，很干净，别斯特鲁欣同志。

甘查林　你们放跑了天使，你们放跑了天使！！

卓娅　我说你们这些个穿晚礼服的机灵鬼，到底要抓谁？

死尸　要抓谁，同志们，啊？脱掉大衣！！

卓娅　杀人犯已经跑了！

胖子　瞧您说的，女士。他们能跑到哪儿去？在苏维埃共和国到处乱跑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方。

瓦涅奇卡　完全正确。

［门铃声。

别斯特鲁欣　安静。瓦涅奇卡，让他进来。公民们，谁也不许说刚才的事，谁说谁负责。我请求你们保持之前的高昂情绪。

［门铃又响了。

死尸　完全正确。什么也不要说。香槟！来人！

［瓦涅奇卡让进阿里路亚。

阿里路亚　大家好，公民们。卓娅·捷尼索夫娜，晚会还没结束？邻居们都在抱怨呢。

胖子　您是哪位，公民？

阿里路亚　真奇怪。我是房屋管理委员会的主席，敢问您是哪位？

胖子　认识古西吗？

阿里路亚　您这是干什么，说真的？我是来找卓娅·捷尼索夫娜的。请让我过去。

别斯特鲁欣　请回答问题，公民。

阿里路亚　您又是哪位？啊？古西？当然，当然认识。他们家就在这栋楼里，同志。亲爱的同志们，我早就注意到这所住宅了。可疑的住宅。看上去很安静，不吵不闹的。可我就是不喜欢。我的心里好像有虫子在咬啊咬的。亲爱的同志们，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检查检查。可疑的房子。

卓娅　（出其不意）检查！哎呀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们听着！我给他付了钱。他现在口袋里就揣着我的钱，我记得钞票号码！

［阿里路亚把钞票塞进嘴巴。

胖子　你干什么？有毛病？吃钞票！

阿里路亚　同志，我，是个觉悟很低的人，来自西伯利亚小村庄。我害怕。

胖子　你害怕了。古西在你鼻子底下被谋杀了，你却大嚼钞票，真是个猪一样的主席！

阿里路亚　耶稣基督！（跪下）同志们，请考虑到作为沙皇制度遗产遗留下来的普遍黑暗和愚昧，以及……刑事判决……我在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

胖子　站起来。

阿里路亚　同志……

罗博　可以打个电话吗？

胖子　电话线被切断了。

别斯特鲁欣　瓦涅奇卡，把这些人带走。公民们，请吧。去楼梯那儿，不许交谈。否则后果自负。

罗博　还能说什么，难道谈天气吗。

死尸　走就走呗，有什么了不起。（扑到钢琴上，开始弹奏雄壮豪迈的进行曲）

别斯特鲁欣　带走他。

卓娅　巴甫鲁什卡，拿出点男人气概。我不会把你扔在牢里不管的。别了，别了，我的房子！

幕落

剧终

1926年

(1)亚述是古代西亚奴隶制国家，位于两河流域。公元前8世纪鼎盛，随后衰落。亚述人以残暴尚武闻名。

(2)一种纸牌赌博游戏。

(3)指他的前白卫军军官的身份，战败者、资产者、失败者。

(4)古西是俄语гусь的音译，意为“鹅”。

(5)姓，有“热带蜘蛛”的意思。

(6)阿斯帕齐娅（约公元前470—？）：雅典艺妓，古希腊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情妇，以智慧、机智和美貌著称，常在家中接待艺术家、政治家等名人，这里暗指那些受过教育但举止放荡不羁的女性。

(7)在苏联时期，住在莫斯科花园街的人通常地位显赫。

(8)古罗马神话中炉火、家庭与处女的守护神。

(9)在俄罗斯乘坐电车，一般规定乘客需从后门上车、前门下车，不能用大面值的钞票买车票；当然也不能吸烟、随地吐痰。这里阿米耶基斯托夫故意模仿电车售票员的提示语插科打诨。

(10)即阿米耶基斯托夫。

紫红色岛屿

（1928年）

剧中人物

根纳季·潘菲洛维奇——剧院经理，在剧中剧里扮演爱德华·格里那凡(1)勋爵。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德莫加茨基(2)——笔名儒勒·凡尔纳，还扮演基里库基，出入宫廷的骗子。

梅捷尔金(3)·尼康诺尔——副导演，扮演剧中剧里的仆人帕斯帕图，还负责为根纳季·潘菲洛维奇摆茶炊，又扮演会说话的鹦鹉。

雅克·巴加内尔(4)——地理协会会员。

丽季娅·伊万娜——在剧中剧里饰演格里那凡勋爵夫人。

加泰拉斯——船长。

贝特西——格里那凡夫人的侍女。

西吉布吉二世——白种宫廷黑奴(5)，岛屿的统治者。

利基吉基——军事统帅，白种宫廷黑奴。

提词人。

利古伊(6)·依赛奇——乐队指挥。

托洪加——黑奴近卫军。

卡伊库姆——土著正面主人公。

法拉捷杰——另一个土著正面主人公。

吹圆号的音乐家。

萨瓦(7)·鲁基奇。

黑奴近卫军群体（反面人物，但是在剧终的时候忏悔了）；红种土著男人和女人（正面人物，不可胜数的一大帮）；西吉布吉的后宫嫔妃；英国水手；乐师；说话阴阳怪气的剧院工作人员；发型师和服装师。

第一幕、第二幕和第四幕的场景是一个无人荒岛，第三幕在欧洲，序幕和尾声在根纳季·潘菲洛维奇领导的剧院。

(1)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1828—1905）小说《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中的主人公。这本小说讲述苏格兰船主格里那凡为了营救船只失事被困太平洋某海岛的格兰特船长，和妻子一起带领船员展开的环球冒险经历。布尔加科夫在剧中借用儒勒·凡尔纳作品的情节与人物，进行讽刺性模拟。

(2)“Дымогацкий”，词根有“烟雾”之意。据说这个人物的原型是布尔加科夫的一个邻居，此人烟不离手。

(3)词根来自“Метелка”，意为“小扫帚；掸子”。

(4)小说《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中的人物。

(5)从罗曼诺夫王朝的第一位统治者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罗曼诺夫（1596—1654，1613年即位）开始，俄罗斯宫廷开始豢养黑人（阿拉伯人、摩尔人）作为宫廷仆役。18世纪上半叶为此正式设定了宫廷职位，在不同历史时期，俄国宫廷中有8—20个黑人充当“最高宫廷中的黑奴”，并领取俸禄。有时，白皮肤的人也可充任“宫廷黑奴”一职。布尔加科夫很可能依据这一历史，给虚构的“紫红色岛屿”也安排了“宫廷黑奴”，及“白种宫廷黑奴”等职位。

(6)“Ликуй”意为“欢呼吧”。

(7)“Савва”的读音与猫头鹰“сова”十分相似。

序曲

舞台幕布拉开了一部分，露出根纳季·潘菲洛维奇的办公室兼化装室。里面有写字台、海报、穿衣镜。根纳季·潘菲洛维奇红发，下巴刮得精光，一副饱经世事的样子。他坐在桌边，坐立不安。某处传来悦耳的、节奏明快的音乐声，以及深沉的训练有素的嗓音（正在排练舞会的场面）。梅捷尔金被一堆乱七八糟的绳索悬在半空，唱：“我爱过，我受苦受难……而他，那个混蛋……毁了我……”

白天。

根纳季　梅捷尔金！

梅捷尔金　（从空中滑落到办公室）到，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他没来？

梅捷尔金　没有，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派人去他家里找了吗？

梅捷尔金　送信的今天跑了三趟了。房门锁着。我们问女房东他什么时候在家，她回答说：“您说什么呢，老兄，这个人你就是带着狗也找不着！”

根纳季　作家，啊？见鬼。

梅捷尔金　见鬼啊，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你不要鹦鹉学舌。给我汇报剧院的情况。

梅捷尔金　遵命。《玛丽·斯图亚特》的布景破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难道说要我去给你修理布景吗？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把破洞缝起来！

梅捷尔金　千疮百孔，根纳季·潘菲洛维奇。前几天把布景放下来的时候，透过窟窿能看见布景架上的工人……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根纳季　打几个补丁。（接电话）喂？剧院。我们不赠送免费票。不客气。（放下话筒）怪事。坐电车的时候，他恐怕不会向售票员要赠票，到了剧场就认为免费入场是神圣的义务。这真是厚颜无耻。啊？是不是厚颜无耻？

梅捷尔金　厚颜无耻。

根纳季　继续！

梅捷尔金　钱，根纳季·潘菲洛维奇，打补丁的钱。

根纳季　马上给你。400卢布，正好是付给那个骗子手的数目。你去把……

［电话铃声。

是的。没有免费赠票。是的。（放下听筒）都是些什么人啊！你去……

［电话铃声。

啊呀，别废话了……什么？谁也不……对不起……叶甫盖尼·罗穆亚尔多维奇？没听出您的声音，怎么……跟夫人一起？太好了。您8点差1刻直接到售票窗口。祝您一切顺利。（放下话筒）梅捷尔金，拜托，告诉售票员，给这位水妖在第二排加两把椅子。

梅捷尔金　给谁？

根纳季　那位水管子主任。

梅捷尔金　遵命。

根纳季　你去把，那个……（沉思）《伊凡雷帝》再也不会上演了……就是这样。从那个布景上剪一块下来打补丁。明白吗？

梅捷尔金　明白了。（喊）瓦洛佳，你把《伊凡雷帝》的布景剪一块下来，给《玛丽·斯图亚特》打补丁。《伊凡雷帝》不上演了……被禁了！……肯定是有原因的……关你什么事？

根纳季　还有什么事。

梅捷尔金　请您教训教训那些不服管的演员们，根纳季·潘菲洛维奇，有些事太不像话了！他们用戏服领子(1)擦脸！

根纳季　我不明白。

梅捷尔金　为了排练《智慧的痛苦》，我给演员们发了带皱褶的花边衣领，可是他们拿这个代替毛巾擦脸上的油彩！

根纳季　啊，这伙强盗！好，我跟他们说。

［电话响。

（没有拿起听筒）没有免费赠票！！

［电话铃不响了。

走吧。

梅捷尔金　遵命。（离开）

根纳季　12点多了。不过，亲爱的公民们，如果你们有兴趣了解，谁才是我们戏剧领域最大的强盗和骗子手，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就是瓦西卡·德莫加茨基，就是那个用儒勒·凡尔纳的笔名给各大报章写稿的家伙。但是同志们，你们告诉我，他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怎么能信任他？

梅捷尔金　（快步走进来）根纳季·潘菲洛维奇！他来了！

根纳季　（凶恶地）啊！叫他来这儿，叫他来！

梅捷尔金　请。（离开）

德莫加茨基　（手里拿一摞练习本）您好，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啊，您好，最最尊敬的德莫加茨基同志，您好（法语），儒勒·凡尔纳先生！

德莫加茨基　您生气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怎么会？怎么会！我生气？嘿嘿！我欣喜若狂！

德莫加茨基　我前阵子病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病得真难受！难受……

根纳季　说说看？……哎呀哎呀……是不是猩红热？

德莫加茨基　严重的流感，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原来如此……

德莫加茨基　我带来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今天是几号啊，德莫加茨基公民？

德莫加茨基　新历18号。

根纳季　完全正确。您可是郑重答应过，15号交剧本！

德莫加茨基　只不过三天而已，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三天！您可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萨瓦·鲁基奇要去克里米亚了！明天早上11点的飞机。

德莫加茨基　什么？！

根纳季　就是这样。也就是说，如果今天我们不给他看彩排，剧本就要彻底泡汤。您，儒勒·凡尔纳先生，毁了我们剧院的一个演出季。我，作为一个老式的理想主义者，信任了您。您把四百卢布预支稿费弄到手的时候，好像还没得这种新式流感。我花钱做了舞台布景！生产计划被破坏了！这不是一个行为应有的作家……这不是一个作家应有的行为，亲爱的儒勒·凡尔纳公民。

德莫加茨基　根纳季·潘菲洛维奇！现在怎么办？

根纳季　现在怎么办？梅捷尔金！梅捷尔金！

梅捷尔金　（跑上）在，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听着：他们在嚷嚷什么？

梅捷尔金　正在彩排舞会那一场。

根纳季　见鬼的舞会！叫他们立刻停下，一个人也不许走出剧院。

梅捷尔金　换妆？

根纳季　来不及了。所有人都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梅捷尔金　遵命。（边朝外跑边喊）瓦洛基卡！吩咐看门的，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剧院大门！

根纳季　（紧跟着）12点过一点儿。唉，上帝保佑！（打电话）161720。请转接萨瓦·鲁基奇。剧院经理，根纳季·潘菲雷奇……萨瓦·鲁基奇？您好，萨瓦·鲁基奇。身体好吗？听说了，听说了。机体劳损？太累了。嘻嘻。您需要休息。我们需要您的好身体。是这么回事儿，萨瓦·鲁基奇。著名作家儒勒·凡尔纳给我们写了一出新戏《紫红色岛屿》。怎么会死了？！他正坐在我的剧院里……啊……呵呵……笔名。德莫加茨基公民。儒勒·凡尔纳是他的笔名。一位可怕的天才人物……

［德莫加茨基颤抖了一下，脸色发白。

根纳季　就是这样，萨瓦·鲁基奇，必须得到许可令呀。什么？或者是禁止令？嘻嘻。真机智，您总是这样。什么？秋天之前？萨瓦·鲁基奇，您杀了我吧！我恳求您今天来看看彩排……全都准备好了，真的。您怎么能在克里米亚读书呢？您要游泳晒太阳，萨瓦·鲁基奇，而不是看人家胡说八道的书。在海滩散步！萨瓦·鲁基奇！您别这么说！……彻头彻尾，连骨髓里面都渗透了正确主题思想的剧本。您不会以为，我会允许在自己的剧院里上演不合格的……二十分钟后开始。您哪怕是第三幕的时候赶到，头两幕我在这里替您看着。太感谢了。万分感激。（法语）遵命！我等您来。（挂上听筒）噗！好吧，现在好好干吧，作者公民！

德莫加茨基　他这么可怕？

根纳季　等会儿您自己看。我之前说过——要有正确的主题思想，正确的主题思想，可万一根本就没有主题思想呢？……最糟糕的是连看一眼都没时间了……（翻练习本）

德莫加茨基　我尽力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非常努力，非常努力！好的，第一幕。一个岛屿，住着红种土著居民，在白种宫廷黑奴的统治之下……请问，这是些什么样的土著居民？

德莫加茨基　这是个讽喻，根纳季·潘菲洛维奇。需要转个弯去理解。

根纳季　这些个讽喻。小心！萨瓦·鲁基奇对讽喻恨之入骨！他说，我知道这些讽喻！表面上是讽喻，骨子里浓浓的孟什维主义味儿能把人熏死。梅捷尔金！

梅捷尔金　（跑上）有何吩咐？

根纳季　我委任你监督排练。拿着，我的朋友，剧本。第一幕——异国风情的岛屿。香蕉树，棕榈树……（对德莫加茨基）他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们的这个，沙皇？

德莫加茨基　印第安人的小屋，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需要印第安人的小屋，梅捷尔金。

梅捷尔金　没有印第安人的小屋，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那就把《汤姆叔叔的小屋》里的小茅屋摆上，热带植被，树丛中有猴子，还有茶炊！

梅捷尔金　道具茶炊？

根纳季　唉，梅捷尔金，你已经在剧院待了10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萨瓦·鲁基奇要来剧院看彩排。

梅捷尔金　啊！对对对！……

根纳季　也就是说，摆好茶水。跟小吃部说一下，做两个加料的夹心面包，要有大马哈鱼籽。

梅捷尔金　（冲着门）瓦洛佳！跑一趟小吃部。给彩排上茶炊。

根纳季　看吧！啥也没干，就开始花钱了！看看吧，作者先生们。你们的剧本能挣多少钱，我们还不知道，可能根本就挣不来钱。就是这样。火山？哎……去掉火山不行吗？

德莫加茨基　根纳季·潘菲洛维奇！发发慈悲吧。第二场有火山爆发！整个剧情都建立在火山爆发上。

根纳季　这些个作者！作者！梅捷尔金！我们有很多山吧？

梅捷尔金　有一大堆呢。满满一仓库。

根纳季　那就这样吧：告诉布景工人，让他把一个不怎么好的假山改造成火山。

梅捷尔金　（一边走，一边喊）瓦洛佳，喊一声布景工人，把亚拉腊山的山顶钻一个洞，然后弄上火！把方舟拿掉！

丽季娅　（急匆匆地上）你好，根尼亚！

根纳季　你好，小猫，你好。请让我来介绍……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儒勒·凡尔纳。有名的天才人物。

丽季娅　哎呀，久闻大名。

根纳季　我的妻子，一位淑女。

德莫加茨基　很愉快。

丽季娅　听说您给我们写了个剧本？

德莫加茨基　不错。

［舞台外音乐声戛然而止。

丽季娅　这太好了。我们非常需要当代题材的剧本。我希望，根纳季，有我的角色。顺便问一下，说不定，您的剧本不需要我？

德莫加茨基　（不知道究竟需要还是不需要她）嗯……

根纳季　当然需要，亲爱的，不用说。这不是：格里那凡勋爵夫人。最有意思的角色……就是你这种类型的女性。就这个角色。

丽季娅　（进入角色）终于等到了！我的根纳季为了避嫌，免得人家以为他给我角色是出于私心，总是完全忽视我。这个演出季我才演了八个角色……

根纳季　（漫不经心地）剧院，老天，是圣殿……梅捷尔金！舞台上集合。紧急集合！

梅捷尔金　（在场外）瓦洛佳！！

［传来刺耳的电铃声。舞台幕布被拉开，遮住了根纳季的办公室。露出巨大空旷的舞台。中间是一座由山峰改装而成的火山，山顶在冒烟。

梅捷尔金　（倒退着走）快点！瓦洛佳！让它就位！

［火山静悄悄地挪到了旁边。人群走上舞台。乐队指挥利古伊·依赛奇穿着燕尾服。西吉布吉也穿燕尾服，还有涂着红唇、细长腿的小姐们……说话声，嗡嗡声……

西吉　怎么了？要排练？

［根纳季、丽季娅·伊万娜以及德莫加茨基出现。从半空中缓缓垂下一棵香蕉树，刚好落在德莫加茨基头上。

根纳季　轻点儿，见鬼，你们压着剧作家了！

［女声：“瓦洛佳！瓦洛佳！！”

梅捷尔金　瓦洛季卡，轻点儿！收回去！

［香蕉树往上移动。

根纳季　（站在火山脚下的台阶上，挥舞练习本）请安静！我请大家来，同志们，是为了通知你们一个……

西吉　（说果戈理《钦差大臣》的台词）“最令人愉快的消息……”

丽季娅　安静，阿年波基斯特。

根纳季　……儒勒·凡尔纳公民——德莫加茨基顺利分娩了。

［有人嘿嘿笑。

我很想知道，有谁觉得这很好笑？

［一个声音：“我们没笑，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我清清楚楚听到了“嘿嘿”。如果在场的哪位是难以自制的乐天派，他可以去喜剧院上班。我绝不拦着。顺便提一句，我不允许用花边领子卸妆。不允许，谁要违反规定，我一定要他照价赔偿。现在：有请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当代文学巨人——他给我们送来了新近完成的富有思想意义的著作，名为《紫红色岛屿》……

［人群窃窃私语，颇为兴奋。

……请注意！形势所迫，我们不得不加紧步伐。萨瓦·鲁基奇马上要离开一个月，所以我要求立即开始带妆彩排！

西吉　根纳季！你动作快得像扁角鹿，可是我们连台词都不知道呢。

根纳季　有提词员呢。我希望，在政府委派我领导的剧院里，演员们都具有足够的觉悟，能够全身心投入这个……为了……由于……尽管面临困难……（编不下去了）穆欣！

提词员　到！

根纳季　（把剧本交给他）注意精确无误。

提词员　是……

根纳季　排练过程难免有所修改……

提词员　我知道该怎么做。

根纳季　现在，请允许我简要介绍剧情。我们有请这位天才……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到这儿来，火山这里。

德莫加茨基　我……嗯……我的剧本，实质上，就是……

根纳季　请大胆说，瓦西里·阿尔图雷奇，我们都听着呢。

德莫加茨基　这是个，怎么说呢，寓言剧……有一座小岛……这是个幻想作品……岛上住着受白种宫廷黑奴压迫的红种土著人……随后火山爆发了……我非常喜欢儒勒·凡尔纳……我的笔名就是取自他……所以我剧中很多主人公的姓名也取自他的作品……比方说，格里那凡勋爵……

根纳季　抱歉，瓦西里·阿尔图雷奇。请允许我提纲挈领说一说……您毕竟是，嘿嘿，跟缪斯女神，跟墨水瓶打交道的。是这样！第一幕。基里库基是个奸细。两个土著，他们是正面人物，被抓起来。砰！进监狱了。审判。砰！绞刑。他们逃跑了。砰！来了几个欧洲人。交谈。岛上举行欢迎仪式。第一幕终，幕落。

西吉　简单明了。

根纳季　注意，利古伊·依赛奇，有节庆场面。

利古伊·依赛奇　用多说，根纳季·潘菲雷奇，我懂。

根纳季　请互相认识一下。我们的乐队指挥。他会配乐，别担心。他父亲曾经与柴可夫斯基住在一间屋子里。好吧：现在分配角色……

［人群大声喧哗，十分激动。

西吉　布吉，土著人的君主，白种宫廷黑奴。王座上愚蠢的坏蛋。嗯，既然是坏蛋，还愚蠢——孙杜奇科夫。台词拿去，阿年波基斯特。

西吉　上帝赞美你！

根纳季　利基吉基，军事统帅，后来他忏悔了。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林斯基。我请求……

利基　我把燕尾服脱了吧，根纳季？

根纳季　没时间了，萨沙。直接把外衣套上吧。土著人卡伊库姆，正面人物……邦达克列夫斯基。给您。土著人法拉捷杰。也是正面得一塌糊涂——修尔科夫……给您。

西吉　剧本以白种宫廷黑奴的胜利告终？

根纳季　以红种土著人的胜利告终，不可能有别的结局。

西吉　第二场没我的戏。也就是说，没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根纳季　阿年波基斯特·季莫费耶维奇！ 我恳切请求您别跟个中学生似的尽开些孟什维玩笑。剧院——是圣殿。国家把青少年托付给我……格里那凡勋爵夫人……嗯，这是个上流社会的淑女。也就是说——丽季娅·伊万娜的角色。很清楚……丽达……啊，你已经拿到台词了。

［人群中的女人们发出噪声。

贝特西　当然了，很清楚。怎么会不清楚呢！

根纳季　请问，阿杰莱达·卡尔波夫娜，您想说什么？

丽季娅　请原谅……

贝特西　没什么。天气不错。

丽季娅　有些女演员老是以为……

贝特西　以为什么？他们以为，剧院经理的妻子很难拿到角色。

根纳季　女士，我强烈抗议！……贝特西，格里那凡勋爵夫人的侍女，阿杰莱达·卡尔波夫娜，给您。

贝特西　根纳季·潘菲雷奇，我在舞台上已经10年了，让我来端托盘似乎有点太迟了！

根纳季　阿杰莱达·卡尔波夫娜！看在上帝分上！

贝特西　根纳季·潘菲雷奇，您昨天才在全体会议上宣布上帝并不存在，因为有萨瓦·鲁基奇在场。怎么那人刚离开剧院，上帝就瞬间出现在舞台上了！

丽季娅　瞧这张利嘴！

根纳季　阿杰莱达·卡尔波夫娜！对这样的言论我表示抗议！剧院——这是……

贝特西　阴谋之地！！

根纳季　贝特西！这是个喜剧里的能干女仆！好角色！有发挥余地的角色！懂吗？你不要我就给丘德诺夫斯卡娅？！

贝特西　给我。（拿走台词）

根纳季　雅克·巴加内尔，法国人。有口音。帝国主义者。苏兹达利采夫弗拉基米尔斯基来演。船长加泰拉斯——给切尔诺波耶夫。这是个有意思的角色。

加泰拉斯　有意思个大头鬼。只有两页。

根纳季　首先，不是两页，是六页。第二，想想莎士比亚的话：“没有坏角色，只有烂演员，什么角色都能给演砸了。”格里那凡勋爵。嗯，我自己来演。为您我豁出去了，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宫廷黑奴托洪加——情人的角色——给索科连科。帕斯帕图——这是个男仆……梅捷尔金，归你了……

梅捷尔金　我负责安装布景呢，根纳季·潘菲雷奇。

根纳季　梅捷尔金！你还是我的老朋友吗？

梅捷尔金　从命，根纳季·潘菲雷奇。

根纳季　好，现在是主角，骗子手基里库基。这角色理应由瓦拉瓦·阿波罗诺维奇·莫洛梅赫夫来演。谁不知道莫洛梅赫夫？谁不知道瓦拉瓦？观众的最爱！谦逊、质朴。前不久人家提议授予他“人民的瓦拉瓦”称号，他拒绝了。我说这些干什么？瓦拉瓦·阿波罗诺维奇！

［有人大声回答：“他不在！”

梅捷尔金　！怎么不在？赶紧叫来！怎么回事？

梅捷尔金　（暧昧地）他们在派出所呢，根纳季·潘菲雷奇。

根纳季　怎么在派出所？他们怎么进了派出所？

梅捷尔金　昨天和几位崇拜者在布拉格大饭店吃饭来着，后来出了点事儿。

根纳季　出了点事儿？！什么事儿？！……我们这边刻不容缓地在拍戏，大家都坚守岗位……出事儿！啊？难道说这也是演员干的事儿？这是演员吗？这不是演员，是无业游民！我劝了多少次了……你喝酒啊，我说，瓦拉瓦，千万要节制！……

梅捷尔金　打过电话了，晚上就放出来。

根纳季　晚上我要他有什么用？见鬼用？……萨瓦白天来，萨瓦马上就要去克里米亚了！他要么现在出现，要么就永远别来了！你也真行！在派出所里！

梅捷尔金　行行好，根纳季·潘菲雷奇。又不是我灌醉了他。

根纳季　一句话，都见鬼。没有彩排，也没有新戏了。剧院关门。我没办法和小市民、酒鬼共事！都走开！

［人群移动起来。

停！回来。

丽季娅　根纳季！别着急！

利基　根纳季！先随便找个人替他念台词吧。

根纳季　说什么呢？开玩笑？他们就会损坏戏服领子。什么都是我扛着，什么都赖到我头上！……

德莫加茨基　根纳季·潘菲雷奇！

根纳季　别烦我！让我安静一会儿。就让理想主义者根纳季，梦想复兴剧院的根纳季，像丧家犬一样死在火山上吧。

德莫加茨基　如果说戏要排不成了，今天就让我来演基里库基吧。我可是知道每个角色的台词。

根纳季　您说什么呀。怎么可能。瓦拉瓦是不可取代的……（停顿）您以前演过戏吗？

德莫加茨基　在别墅休假的时候演过。

根纳季　别墅？（停顿）好，我们就冒险一试。让大家都看看，老根纳季是怎么拯救一出戏的。基里库基，一个骗子手的角色，由作家本人来扮演。

丽季娅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紧张。

根纳季　（看着练习本）接着来：宫廷黑奴们，一大群不可胜数的红种人，由剧院全体员工扮演。

［嗡嗡声。

英国水手——由合唱队扮演。会说话的鹦鹉……嗯……梅捷尔金，除了他还能是谁。利古伊·依赛奇！音乐要有异国情调。

利古伊·依赛奇　不用多说，我都明白。伙伴们，去乐池！

［乐手们走向乐池。

根纳季　上妆！瓦西里·阿尔图雷奇，请到我的化装室来一趟。

西吉　服装师！

利基　发型师！

［演员们四散跑开。

梅捷尔金　瓦洛佳，开始！

［舞台背景往上升起，露出一排镜子，一个个小灯泡灯光刺眼……发型师上场……演员们落座，开始化装、穿戏服。

利基　（看着练习本）“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不许插嘴！”哎呀……哎呀……给我白色的羽毛！

西吉　费多谢耶夫，我需要王冠！

卡伊　库姆总是给我分配那种不咸不淡的好人角色。真是不幸！

西吉　你听过莎士比亚的话吗：“没有不咸不淡的角色，只有火辣辣的角色！”喂，你们这些法西斯！我的王冠呢？！

梅捷尔金　（风暴一般飞过舞台）瓦洛佳！！

指挥　（对着乐池）圆号手呢？病了？我昨天还在商店看见她了，在买袜子呢。这真是可笑。我真是无法理解这些个乐手！

根纳季　（从自己的化装室走出来）为了条裤子我要等100年吗？服装！大花格子裤！

梅捷尔金　（在舞台上）瓦洛佳！布景！

［布景从舞台上方缓缓落下——哥特式教堂，上面打了一块补丁，补丁上画着多棱宫和一群王宫贵族(2)——镜子被遮住了。

瓦洛奇卡！搞什么鬼！这是什么？不是哥特式，是异国情调的！一片大洋，还有浅蓝色的天空！

［布景又被拉上去了。镜子又露了出来。一片喧闹。假发挂在模特头上。

利基　紧身内衣又撑破了！根纳季这个吝啬鬼。

西吉　这就叫厉行节约，老兄。

［伴随着一阵阴沉的噪声，大海布景降落下来。乐池里乐手们在调音……镜子消失了……亮着的顶灯垂下来，还有一个个布景装置……

梅捷尔金　火山往左边挪一点儿，左边！

［冒着烟的火山在移动。

乐队指挥　序曲17号！

梅捷尔金　演员都就位了？

［人声：“准备好了！”

瓦洛佳！大幕！

［大幕移动，遮住了舞台。

序曲结束

(1)此处“褶皱花边衣领”——“Жабами”与“癞蛤蟆”的发音完全一样，听起来就像是说“他们用癞蛤蟆擦脸”。

(2)多棱宫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内的一座宫殿建筑。根据剧本上下文，应是不再上演的《伊凡雷帝》布景。

第一幕

梅捷尔金（在幕布接缝处）好了。利古伊·依赛奇，开始！（消失）

［锣声响了。

乐队指挥　安静！

［乐队演奏序曲。

［一个乐手拿着圆号出现在大幕接缝处。他(1)迟到了，很着急。

乐队指挥　（放下指挥棒，乐声乱成一团）啊？您来了？真高兴见到您。您来这么早干什么？哎哟，您穿着新袜子呢。恭喜您，您被罚款了。请到乐池来。

［乐手爬下乐池。序曲重新响起。演奏到最后一个节拍时大幕拉开。舞台好像被施了魔法——阳光普照，一座热带小岛流光溢彩，耀人眼目。树枝上挂着猴子，鹦鹉飞来飞去。西吉布吉的印第安小屋坐落在火山脚下，围着一圈木头栏杆。背景是大海。西吉布吉坐在王座上，被一群后宫姬妾包围。利基吉基全身披着发亮的白羽毛，托洪加和一列手执长矛的宫廷黑奴站在旁边。

西吉　哎呀呀。真没想到，我那些忠诚的土著人竟然会犯下反抗主人的罪行。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这皇帝的耳朵……罪人们在哪里？

利基　地牢里，君主。我把基里库基跟他们一块儿关起来了。

西吉　这是为什么？

利基　这是他的主意。这样那些土人就不会怀疑他是告密分子。

西吉　啊，他很聪明。

利基　把阴谋造反的人带上来吧，陛下？

西吉　带上来，勇敢的将军。

利基　喂！托洪加，把那些个无赖从地牢里带出来。

［黑奴们打开地板上的出入口，把卡伊库姆，法拉捷杰和基里库基拽上来。

西吉　啊呀呀。你们好，亲爱的混蛋们！

基里　祝您健康，陛下。

［卡伊和法拉十分惊讶。

西吉　审问他们，勇敢的人。

利基　你们这些好汉，在玉米地里说过些什么话？

卡伊　我们什么也没说。

利基　这样啊。你不要眨眼睛！说了没说？

法拉　没有。

利基　闭嘴，没跟你说话。说了没说？问你话呢！

西吉　啊呀呀。真是顽固。如果你们负隅顽抗，瓦伊杜阿大神会在冥府惩罚你们的。

卡伊　我们再不相信瓦伊杜阿大神啦！

西吉　啊！让他们离我远点儿。万一天上打雷劈了他们，会连累到我的。

利基　看来，从他们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基里，你来说。

卡伊　黑奴兄弟，坚持住，别说。

基里　对不起。我可不是你的什么兄弟。陛下！可怕，可怕，可怕啊！

［卡伊和法拉惊呆了。

我早就发现，您那些忠诚的臣民头脑里发生了迷误。一想到万一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的小岛会怎么样，我就寝食难安。于是我决定用计谋……

卡伊　什么？！基里！！

法拉　原来如此。他是个叛徒。原来是这样。

利基　闭嘴！

基里　我早就盯上这两个小子了。今天早上我坐到他们跟前，跟他们聊上了。说这说那的。怎么回事儿，弟兄们，你们发什么愁啊？日子过得太苦还是……

法拉　卡伊，我们落到叛徒的手里了！好啊，你等着瞧，下流的畜生！

基里　陛下，请保护忠诚的基里免受这些犯下反国家罪的罪人的攻击。

利基　闭嘴！

西吉　接着说，聪明人。

基里　可怕，可怕，可怕！我跟他们说，你们在想什么？他们说——你是个白种宫廷黑奴，西吉布吉的跟班！我跟他们说了好几箩筐的废话，跟他们说我只是表面上是个黑奴，可灵魂是跟他们，红种土著在一起的……

卡伊　噢，人类的无耻究竟有没有限度？

基里　……我说我早就谋划……反对陛下您的暴动……我问他们：“你们到时候跟着我干还是不跟着？”您猜他们说什么：“我们跟你一起干。”

西吉　你在哪里啊，天上的闪电？没闪电！怪了！

基里　当然了，我就打了个呼哨作暗号，我们就全被抓起来了。

西吉　他说的是真的吗？

卡伊　对，真的。（对西吉）你听着，你这个吸血鬼！

西吉　吸血鬼？你这是叫我？

卡伊　就是你。你这个……

利基　堵上他的嘴！

［托洪加堵上卡伊的嘴。

法拉　成千上万的土著人，被压迫的人民，在太阳神的照耀下从日出劳作到日落……

利基　这张嘴也堵上！

基里　真可怕，陛下！

［法拉的嘴被堵住。

卡伊　（脱口而出）战抖吧，恶棍！沉默至今的穆阿甘那姆火山已经冒出了不祥的黑烟。看哪！

［乌云遮住天空，火山顶闪耀着可怕的火光。

西吉　糟了，糟了，现在可是天干物燥的时候！

［乌云离开，天色变亮。卡伊和法拉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基里　陛下，您瞧瞧，我给您揭发出多可怕的坏蛋。

西吉　谢谢你，忠诚的基里部长。你会得到一枚勋章。

基里　啊，我不是为了勋章而工作，陛下。克尽职守的感觉对我来说是最甜蜜的勋章！既然提到勋章，陛下，我离开那些土著人已经有一阵子了，请宣布，我被关在地牢里。

西吉　真是聪明。好！宣读给他们的判决。

基里　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因试图发动反对岛屿合法君主……西吉布吉……的叛乱……

［指挥发出指示，乐队军号齐鸣。宫廷黑奴们拿起武器警戒。

基里　……被判决剥夺所有权利，没收财产……你们财产在哪里？哎，把破布拿出来，让他们说话！

卡伊　混账东西！……

基里　堵上他的嘴！判决他死刑，在棕榈树上绞死。

西吉　别忘了——“但考虑到……”

基里　唉，陛下，您的这些个“考虑”把他们都惯坏了。

西吉　我不想让这些卑鄙小人指责我残酷。

基里　他们都挂到棕榈树上了，还怎么指责您？挂在树上他们就安静老实了……不过还是这样吧：不剥夺权利了。判决绞死，但保留所有权利。

［卡伊和法拉从黑奴手里挣脱出来，朝悬崖跑去。

卡伊　（对法拉）宁肯死在波涛中，也不要死在绳索下，跟我来!

法拉　打倒暴君！

［纵身投入大海。

西吉　唉呀！

基里　你们见什么鬼了，为什么不抓住他们！

利基　抓住他们！

［宫廷黑奴们跑下。

基里　他们跑到独木舟那里去了！

托洪加　独木舟！（从悬崖上放箭）

［大家都跑下场。西吉也跑下舞台。

帕斯帕图　（在后台）欧洲人，上场！瓦洛奇卡，你怎么还不把轮船放下来！噢，布景，见鬼！

［指挥做手势。

水手们　（在后台，在乐队伴奏下合唱）

漂洋过海……漂洋过海……

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

［一艘轮船由绳索吊着降下舞台，船上站着勋爵、夫人、巴加内尔、帕斯帕图、加泰拉斯、水手们。他们的服装仿照儒勒·凡尔纳作品插图的样式。

水手们　（唱）“啊，蒂珀雷里的路途多么遥远……”(2)

［炮声。

陆地！陆地！

夫人　爱德华勋爵！陆地！

勋爵　噢，是的（英语）。船长！

加泰拉斯　放舷梯！看热闹的！哎！穿喇叭裤的那个，从梯子上下去，麻利点儿！我咒你打摆子在床上打滚儿，让你整天再糊里糊涂的……

夫人　哦天哪，这是什么话！

巴加内尔　　当着女士的面请注意措辞，加泰拉斯先生！

加泰拉斯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夫人，我没看见您。请您把舷梯放下来，小天使，放下来，丘比特们，我跟你们说的是英语！特拉姆—塔拉—姆……（无声地骂脏话）

［水手们放下舷梯，大家都上了岸。

夫人　这地方真荒凉！爱德华勋爵，我觉得这是个无人岛！

巴加内尔　　夫人说得有道理。这岛上没人。

［西吉和一大帮人出现。

噢，天哪，看！

勋爵　岛上有人！你们是什么人？

基里　向您致意，阁下，您踏上了我们可敬的小岛。

勋爵　你们住在这里？

基里　一点没错。我们的户口都登记在这岛上。(3)

勋爵　谁统治这个岛屿？

西吉　（坐到王座上）我，凭借诸神和瓦伊杜阿神的慈悲……

［军号齐鸣。

我——西吉布吉——在此地为王。这是我的近卫军，忠实的宫廷黑奴，这是他们的首领利基吉基！

基里　很荣幸向您自我介绍。我——是基里库基，陛下的宫廷司仪。

西吉　你们是什么人，亲爱的客人？

勋爵　我……

［音乐响起。

……是爱德华·格列那凡勋爵。跟我一起的是格列那凡夫人与加泰拉斯，我的船长，以及船员。

巴加内尔　我……

［响起《马赛曲》。

……是雅克·爱莉亚辛·玛丽亚·巴加内尔！这是我的随从……从左边起……

帕斯帕图　帕斯帕图。

西吉　向尊贵的客人致意……

勋爵　把折叠椅拿过来！

［水手们拿来折叠椅，欧洲人落座。

你们的人民在哪里？

西吉　我们的人民是红种土著人。他们住在那里，离这里很远。

勋爵　人数多吗？

西吉　噢，很多……1，2……15……还有好多群呢。

勋爵　您统治，而他们劳动？

西吉　是的，亲爱的，是这样。

勋爵　很聪明！善良的人民？

基里　讨人喜欢的人民，阁下！前两天有那么两个……不过这无关紧要。

勋爵　岛上物产丰富吗？

西吉　赞美神灵。有玉米、乌龟、大象、鹦鹉，去年我们这里发现了珍珠。

夫人　珍珠！哦，这太令人感兴趣了！

巴加内尔　是啊。

勋爵　珍珠？您说——珍珠？产量如何？

西吉　不多。亲爱的。一年500普特(4)。

勋爵　多——少？！

夫人　多——少？！

巴加内尔　多——少？！

加泰拉斯　多——少？！

帕斯帕图　多——少？！

西吉　你们为何如此惊讶，尊贵的客人？

勋爵　就这还少？！你们怎么处理这些珍珠？

西吉　售卖。

勋爵　（小声）先生……原来如此。啊？您意下如何？

巴加内尔　当然。（法语）当然了。

勋爵　对半分？

巴加内尔　对半。

勋爵　（大声）是这样的……你们现在有珍珠吗？

西吉　现在没有，亲爱的。春天有，再过三个月。

夫人　给我们看看是什么成色！样品！

西吉　看看是可以。托洪加，从屋子里把珍珠拿来，就是那个我当作榔头钉钉子的那个。

［托洪加取来一粒尺寸惊人的珍珠。

托洪加　在这里。

基里　啊！

夫人　天哪，我头晕！……

勋爵　这样吧。我们长话短说。我把你们的珍珠全部提前收购了。不仅仅是今年春季的收获，而是今后10年的。我付给您……

巴加内尔　跟我一人一半。

勋爵　是的，跟雅克·巴加内尔先生合资。您见过英镑吗？

西吉　没有，亲爱的，它是什么？

勋爵　很方便的东西。不论您是在地球的哪个地方，一句话，这张纸……就是它。不论你在哪里，只要拿出这个，都能买到棉布、成堆的烟草、裤子，火焰般的液体(5)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西吉　神灵赞美你，外国人！

勋爵　听我说。我给您1000英镑，500桶白兰地，1000俄丈白棉布，50盒沙丁鱼罐头……您还想要什么？

西吉　什么也不想要了。

基里　给我一个箱子，阁下。

西吉　我爱你，外国人！

勋爵　我也爱你，不过你弄得我满身都是口水，亲吻巴加内尔先生吧。

巴加内尔　谢谢，我刚才接过吻了。

勋爵　在这儿签字。

西吉　亲爱的，我忘记该怎么签字了。

基里　请允许我代签，勋爵。К、И，Ки，基里。库基。

夫人　噢，您识字。（小声说）他可不蠢，这个宫廷黑奴。（大声说）谁教您学会了识字？

基里　路过这里的欧洲人，太太。

勋爵　（朗读）“基里库基和……箱子。”这是怎么回事？

基里　这是我在提醒您呢。您可别忘了箱子，阁下。

勋爵　啊！给他一个锁扣亮闪闪的箱子！

［帕斯帕图递给他一只箱子。

基里　太漂亮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浅蓝色的双眸！啊！啊！不，我配不上这么好的箱子。让我拥抱您一下，勋爵！

［勋爵避开，基里抱住夫人。

夫人　哎呀，真是个无礼的家伙！

勋爵　嘿，这可过分了。这样吧，拿去……（取出厚厚几沓子钱）三个月以后我来这里收珍珠。别耍滑头！否则我会发怒的。（朝山上走）

巴加内尔　我也会的。我们会跟你们开战。噼—啪！

西吉　唉，何必吓唬上了年纪的西吉呢？他是不会骗人的。

勋爵　水手们，拿朗姆酒来！

加泰拉斯　拿酒！特—嗒嗒……（向山上走）

水手们　哎嗨！……（扔出货物，将一桶接一桶的朗姆酒滚下来）

西吉　谢谢你。我把这个珍珠送给你……给。

夫人　谢谢！啊，太美了，太美了！

基里　托洪加，给夫人抓一只鹦鹉。

托洪加　等一下。

［一群鹦鹉飞起来。托洪加抓住一只特别漂亮的呈献给基里。

给！

基里　您是否允许我献给您一只鹦鹉作为纪念？在您欧洲的客厅里，它会是个令人愉快的装饰品。

利基　滑头，机灵鬼儿！

巴加内尔　见鬼！这个野蛮人还挺会献殷勤……

夫人　他很迷人，巴加内尔先生！谢谢，它会说谢谢吗？

基里　那还用问！

加泰拉斯　平生第一次看见这种玩意儿！哼，快滚去死掉！

鹦鹉　你自己快滚去死掉。

［众人惊呆。

加泰拉斯　你这是说谁？啊，你这个没尾巴的撒旦！

鹦鹉　你才是撒旦。

加泰拉斯　你看我不打死你！

夫人　您干什么，船长？谁敢！这是个傻瓜鹦鹉！

鹦鹉　你才是傻瓜。

夫人　啊！

勋爵　别这么好斗，梅捷尔金。

鹦鹉　遵命，根纳季·潘菲雷奇。

加泰拉斯　勋爵，太阳落山了，岛屿附近有礁石带。

勋爵　升帆！

加泰拉斯　遵命。全体都有！

［水手们上船。船帆升起来。

勋爵　再见！（英语）

西吉　回见！

夫人　帕斯帕图！带上鹦鹉！

帕斯帕图　遵命，夫人。

巴加内尔　再见。（法语）

加泰拉斯　舷梯收起来！特拉—塔拉—拉姆！

鹦鹉　母亲，母亲，母亲……

加泰拉斯　哼，到船上的厨房我煮了你。用缆绳把它的嘴绑上！

［起锚。船开走了。太阳沉入大洋。

水手们　（声音渐弱）“漂洋过海……过海……”

鹦鹉（唱）“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

西吉　他们离开了。好心的外国人。

基里　我很荣幸地祝福您，陛下，做成了赚钱的买卖。

利基　你也弄到了箱子。死乞白赖的家伙，鬼机灵！

基里　你不知道，利基，那个外国女人好像爱上了我。

利基　那还用说，她可从来没见识过你这样的英俊小伙儿。

西吉　基里，把钱拿去藏起来。

基里　遵命，陛下。（把钱藏到箱子里）

西吉　把外国人的火焰水给黑奴们每人分一杯。

黑奴们　感激不尽，陛下！

西吉　好样的，弟兄们！

黑奴们　乐于为您效力，陛下！

西吉　好，不过都给我闭上嘴巴。

［托洪加打开一个酒桶。酒桶在昏暗中闪耀着蓝色的火花。

好货色。

利基　陛下，您发发慈悲，给土著居民做些善事吧。

西吉　慈悲？你这么想？那好吧！向他们宣布，我赦免那两个淹死了的死刑犯。

基里　最善良的君主！（小声地）虽说我知道他们淹死了。

西吉　今晚所有宫中人员和我忠实的近卫军举行庆祝活动，在夜之光明降临大地的时刻……

［升起一轮神秘的月亮。

……让嫔妃宫女用舞蹈娱乐我们。

［指挥做了个手势，乐队响亮地奏起了李斯特《第二狂想曲》。宫女们开始跳舞。基里库基拿着箱子跳得最欢。大幕合拢，遮住了舞台。

帕斯帕图　（在幕布接缝处挥手，音乐中止）幕间休息。

观众席灯亮

第一幕终

(1)依据前文，这位圆号手是一位女士，“她”，但这里却是“他”，原剧本如此，应为剧作家的疏忽。

(2)这首歌名叫《It’ a long way to Tipperary...》，是一首英国歌曲，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被广为传唱。蒂珀雷里是爱尔兰的一个郡，位于爱尔兰岛南部。

(3)布尔加科夫显然是在借机讽刺苏联严格限制居民流动的户籍制度。

(4)俄国重量单位。1普特约为16.38千克。

(5)指烈性酒。

第二幕

第一场

乐队奏出不祥的轰鸣声。大幕拉开。舞台上一片漆黑，只有火山口冒出可怖的火光。

基里　（提小灯笼上）噢……谁在那里？到我这儿来！来！……是谁？统帅，是你吗？

利基　（提小灯笼）是我，是我。你是基里？

基里　是我，是我。真糟糕。你没事吧？

利基　如你所见。感谢神灵。

基里　快告诉我：西吉布吉死了吗？

利基　死了。

基里　我跟那老家伙说了多少次了，“你把屋子从这该死的煤油炉子旁边搬开”，他就是不听。说什么神灵会降罪的。这下子可真的降罪了……还有谁死了？

利基　整个后宫，一半黑奴都死了。还有所有执勤的卫兵们。

基里　坐下吧……哎哟！

利基　怎么了？

基里　好像扭了脚……哎哟……哎哟……情况很糟……我们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利基　火山爆发了。

基里　是的，岩浆冒出来，把皇帝的草屋给吞没了。我们现在没有君主了。

利基　还失去了一半的近卫军。

基里　是啊，很可怕，但这是事实。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利基　什么事？

基里　我在问你——会发生什么事？

利基　不知道。

基里　我知道。会发生暴动。

利基　真的？！

基里　别慌。我再来问你，为了从源头上防止暴动发生，应该怎么做？

利基　不知道。

基里　我知道。需要立刻选出新的管理者。

利基　啊，明白了，不过选谁呢？

基里　我。

利基　你脑子还清楚吧？

基里　清楚得很。

利基　你——君主？……真厚颜无耻！

基里　闭嘴，你什么也不懂。那两个犯人淹死了吧？

利基　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

基里　是的！

利基　我好像看见他们两个的脑袋沉到了水下。

基里　赞美神灵！只有这两个家伙能妨碍我完美的计划……

利基　基里，你真卑鄙。你凭什么爬到王座上去？

基里　我不和你吵。啊……你听到了？

［场外有吵闹声。

利基　当然了，都醒过来了呗，见鬼……

基里　是的，他们醒了，如果你不希望他们把你和剩下的一半近卫军都扔到水里去，就听我说。长话短说。你回答我，如果我接管政权，你是否愿意留任近卫军统帅？

利基　闻所未闻，我——利基吉基，军事统帅——要给一个宫廷小丑当近卫军首领！

基里　原来如此。好吧。再见。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利基　站住，卑鄙家伙。我同意！

基里　这就好！召集活下来的所有居民集合，但一句话也别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听明白了？什么也别说！

利基　好的。我倒要看看，究竟会怎么样……托洪加，托洪加……你在哪儿？

托洪加　我在这里，将军。

利基　把剩下的人都叫来……

［传来一大群人的吵闹。舞台上陆续出现土著人，刚开始是三三两两，后来则是密集的人群。他们手里拿着红旗。火光闪耀，因此给整个舞台涂布上神秘的光线。

基里　（跳上一个朗姆酒空酒桶）哎！哎嗨！土著们！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土著们　谁在喊我们？发生什么事了？火山爆发了！谁？什么？为什么？

［托洪加领队，近卫军提着白色灯笼上场。

基里　是我在喊，我在呼唤你们，基里库基，土著人民的朋友！到这里来！

土著们　谁在说话？谁说话？谁？

基里　是我——基里，我是土著人民的朋友。今天晚上，我们的前任沙皇西吉布吉……

［乐池里军号合奏。

……他喝饱了火焰水，安安静静睡在自己的寝宫里，沉睡了300年的穆阿甘那姆火山突然喷出火热的岩浆，从海岛上抹去了西吉布吉。遵照大神瓦伊杜阿的心愿，这个暴君死了……

［人群发出鼓噪声。

利基　还真能说，这个骗子手！

基里　土著们！我向你们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自由人了——谢谢！

土著们（刚开始小声，越来越大声）乌拉！乌拉！乌拉！

［鼓噪声平息下来。

第四个土著　讲话的人是谁？这不是基里吗？

基里　是我。谁不认识基里库基？谁没听过他昨天在玉米地里的演讲？

第一个土著　是的，是的，我们听见了！

第三个土著　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在哪里？

基里　我被关进地牢，关了一天一夜，他们想要发明一个闻所未闻的酷刑来处死我。我坐在潮湿的地牢里，我听见，卡伊和法拉捷杰英勇地挣脱了刽子手，从穆阿甘那姆山上跳进大洋，游走了。瓦伊杜阿大神在汹涌的大海中保佑他们！

利基　（小声说）嘿，他们是怎么游的，我的老天爷？！

第一个土著　神灵保佑卡伊和法拉！基里库基万岁，土著人民的朋友！

土著们　基里万岁！基里万岁！

基里　亲爱的朋友，现在我们怎么办？难道让我们繁荣的小岛就此没有君主？……难道要让乌合之众的无政府主义威胁我们？

土著们　他说得对，基里库基！他说得对！

基里　我的朋友们，我现在建议，立即，马上，选出一个人来，让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小岛的命运和所有财富交付给他。他应该正直，诚实，朋友们。他应该公正，慈悲，同时，朋友们，他还应该受过教育，能跟经常光顾我们物产丰富的小岛的欧洲人打交道。这是谁，朋友们？

土著们　就是你，基里库基!……

基里　是的，我……但不能这样，不！不行！我配不上这样的荣耀。

土著们　基里，你不能推托，基里！你不能在这样的艰难时刻抛弃我们！你是唯一的人选。

基里　不不。

利基　基里！你装什么洋蒜？

基里　（小声说）滚，蠢货。（大声说）难道说我不得不担起这可怕的重担与责任？难道必须是我？……好吧，我同意。

土著们　（雷鸣般的声音）乌拉！基里库基一世——土著人民的朋友，万岁！

基里　感动的泪水遮住了我的双眼，我亲爱的人们！好，亲爱的土著居民们，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不至于后悔自己的选择。为了表明我的心和灵魂与你们同在，我脱下宫廷黑奴的礼服，换上你们土著人的装扮……（摘下帽子，戴上土人的紫红色羽毛）

［土著们欢呼。音乐响起。

基里　我，基里库基一世，向你们宣布第一号法令。为了表达喜悦，我们的小岛将由西吉布吉时代的名称“土著岛”改名为“紫红岛”。

［土著们欢呼。

基里　现在有个问题，我们怎么处理残余的西吉布吉近卫军？就是他们。

［利基和近卫军们惊慌失措。

土著们　扔到水里淹死！

托洪加　将军，你听见了？

利基　叛徒！

土著们　扔到大洋里去！

基里　不！听我说完，我忠诚的人民。如果异族人入侵，谁来守护我们的小岛？再说，我们要让谁来守卫我的安全？而我的生命对于小岛来说如此重要！我建议，我的朋友，如果他们忏悔的话，原谅他们，让他们为我们服务。（对利基）回答我，有罪的将军！你愿不愿意忏悔，忠心正直地为土著人民和我服务？

［利基沉默。

回答我，蠢货，我问你话呢！

利基　我同意，君主。

基里　你将为我们服务？

利基　是的，陛下！

基里　你不会反过来危害我和人民？

利基　无论如何也不会的，陛下！

基里　干得好！你是个忠诚的老头！

利基　乐于效劳，陛下！！

基里　（问宫廷黑奴们）你们呢？

黑奴们　同意，陛下！！

基里　我赦免你们，为了表示仁慈，将你们命名为人民功勋黑奴军。

黑奴们　致以最恭顺的感激，陛下！！

基里　啊，见鬼。我的鼓膜要震破了。让他们安静。

利基　安静！

基里　让他们穿上我们土著人颜色的衣服。

利基　遵命，陛下！

基里　请你们不要大喊大叫。闭嘴！

利基　遵命！

［他击掌，宫廷黑奴们头上的白色羽毛瞬间脱落，换上紫红色羽毛。他们手里的灯笼也由白色变为玫瑰色。

基里　好吧，土著人民，这就是你们的近卫军。

土著们　乌拉！

利基　仪仗队行进……

［指挥挥舞一下指挥棒。

利基　……齐步……走……

［乐队奏进行曲，黑奴们列仪仗队走过基里面前。一大群不可胜数的土著挥舞着小灯笼。

基里　你们好，近卫军！

黑奴们　祝……陛下……健康！……

［利基走完正步，跟基里并排站在一起。

基里　看见了？

利基　你是个天才！眼见为实。

基里　这就对了。

幕落

第二场

基里库基的皇宫。

基里　管理我们这个天杀的小岛才一个礼拜，我的头就忙晕了，就为了那些个珍珠。

利基　(一边吃东西)怪你自己。给他们许诺了那么些鬼话，现在自食其果吧。（嘲讽地）土著人民的朋友。（咀嚼食物）是谁瞎嚷嚷：一切都会有的，玉米也会有的……还有火焰水？你们自己当家做主吧。还记得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吗？现在他们就当家做主了呀。

基里　不卖珍珠给英国人，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要求。划算的买卖。人家已经给我付了钱，怎么能不卖给人家？

利基　还有火焰水。那就把珍珠交给英国人吧。

基里　他们是真的不想交出珍珠！他们说，我们捞啊捞的，就让我们留着珍珠吧。我一想到那个站在船头，留一把火红络腮胡子的肥胖身躯，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哦，那两个教唆犯被淹死了实在太好了！……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

［托洪加上。

托洪加　你好，君主！

基里　谢谢。你要说什么，我亲爱的？

托洪加　土著们又来了。他们想见见你。

基里　又来了？简直是折磨，说真话！你把他们赶到……我办公室这里来吧。

托洪加　遵命，君主。（走出去）进来！

［第一、二、三个土著人走进来。

第一个土著　你好，基里，我们的君主和朋友，诸神保佑你。

基里　啊哈！让神灵也同样保佑你们。很高兴见到你们。我真有点儿想念你们了。从早上一直没见到你们。

第二个土著　神明也保佑利基吉基，人民近卫军的勇猛统帅！

利基　也保佑您，保佑您。

第一个土著　你在吃东西，勇敢的利基？

利基　不是，我在跳舞。

第二个土著　我们勇猛的]利基喜欢开玩笑。

基里　是的，他是个天性快乐的人。顺便说一句，统帅，您跟我亲爱的子民们说话可以稍微礼貌点儿。

［利基嘟嘟囔囔。

基里　请，伙伴们，蹲下吧。

［土著们蹲下。

基里　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说吧，好人们，在这祈祷太阳神的神圣的时刻，你们为什么来到我的皇宫，在这不仅是君主，就连普通的死人——他们干累了收玉米的活儿——都在自己的草棚里休息的时候？（小声）见鬼，根本听不懂暗示！

第一个土著　我们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第三个土著　我们来告诉你，今天珍珠的收成特别好。我们捞到了15颗大珍珠，最小的那颗都有我的拳头这么大。

基里　我太高兴了！只是有点奇怪，你们为什么不马上送到我的皇宫里来，我早上吩咐过你们的。

第一个土著　哦，君主基里。人民被这些珍珠搞得太激动了，他们叫我们过来，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些珍珠。

基里　我亲爱的，现在很热，再重复那些说了10遍的话太累了。不过我还是再重复第11遍——珍珠应当送到我的皇宫里来，等我们攒够了500普特，英国人就会来运走它们。

第二个土著　基里！人民不愿意把珍珠交给英国人。

基里　无论如何都得交出去。西吉已经收取了货款，并且把收据交给了英国人。

第三个土著　基里，你知道吗，今天捞珍珠的时候，大家在海湾说些什么？

利基　（咬牙切齿）他们可以说说西吉……

第一个土著　你说什么，保镖？

利基　没什么，我在唱一首情歌。

基里　统帅，天气这么热，唱歌有害健康。

利基　我闭嘴，闭嘴。

基里　他们说什么？

第三个土著　他们说，我们的基里，愿诸神保佑他长命百岁，可是他非要把珍珠交给英国人，这件事他做得不好。

基里　亲爱的，你们听得懂土著语吧？英国人会带着大炮来，我可是签署了文件。

第一个土著　]基里，人民的朋友，你签署那个文件实在是太草率了。

基里　你有没有发现，我亲爱的，一个普通土著这样评价他的君主是十分不恰当的？

第一个土著　我是爱你才说的。

基里　我也是爱你才说的，为了让你……得到神灵的保佑，那就是，珍珠必须送到我这里来。

第二个土著　土著人民不会这样做的。

基里　我说要这样做。

土著们　不行，不能这样。

基里　就这样做。

土著们　不行。

基里　托洪加？

托洪加　有何吩咐？

基里　给我火焰水！（喝酒，大喊）就这样做！

第一个土著　基里，你喊得这么吓人，脖子上的血管会破裂的。

基里　我没力气再跟你们说话了。我不得不换个方式了。统帅！请你采取措施，把采来的珍珠立即运过来。我要离开这里躺到草席上去，哪怕是暂时休息一会儿也好。

利基　也就是说，你把这事儿交给我来处理？

基里　是。（下）

利基　遵——命！（开始卷袖子）

第一个土著　你打算干什么，勇猛的首领？

利基　我准备给你脸上一拳，所以先把袖子卷起来。

第一个土著　我是不是听错了？亲爱的，你们都听见了？他打算给我一拳！打我，一个自由的土著人……他，我们近卫军的首领……打我的脸……

第二个土著　哈—哈—哈—哈！

［利基一拳打上第一个土著。第二个和第三个土著惊呆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利基　把珍珠拿来！拿来！拿来！

第二、第三个土著　救命！

利基　把卫队叫来！

托洪加　是！

［宫廷黑奴们跑进来。

利基　把这些个败类关进地牢！

第二、第三个土著　什么？我们？

［场外爆发可怕的喧闹声，一大群土著出现在舞台上。人群的最后是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

土著们　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基里！基里在哪儿！

托洪加　站住，站住！你们去哪儿？去哪儿？

利基　退后。你们怎敢未经邀请跑到君主的宫殿里来？

第四个土著　算了吧，利基，别来这套。朝廷已经完蛋了！朋友们，到这里来。

第二、第三个土著　救命……

第一个土著　朋友们，你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他……

利基　又是珍珠的事？我要让你们知道，不听从你们自己选举出来的合法君主，会有什么后果！哼！

第四个土著　不是，跟珍珠没关系。发生了更有趣的事情。基里在哪儿？

土著们　基里！基里！

利基　怎么回事，见他们的鬼！停止喧哗！哎，托洪加！把他们撵出去！

第四个土著　哎呀，不要这样，不要……

土著们　基里！基里！

基里　（走出来）怎么了？

土著们　（激动不安）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啊！

基里　没错，我——就在这里。你们好，亲爱的朋友。你们人可真多。太好了。

第四个土著　我们来报告一个新闻，基里。

基里　我的朋友们，我今天已经听过一个新闻了。还有，我想睡觉。不过还是说来听听，怎么回事？

第四个土著　今天，当第二捕捞小组潜入海湾，准备采珍珠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基里，他们除了珍珠，还拖上来什么？

基里　太有趣了！大概是螃蟹，或者是长满贝壳的项链。

第四个土著　不是的，基里。我们拖上来的不是螃蟹！我们拖上来两个半死不活的人……看。我的朋友，挪挪地方。

［土著们散开一些，卡伊和法拉走了出来。场上突然一片死寂。

基里　（从王座上跌下来）见鬼！

利基　现在可有好戏看了！

卡伊　你好，基里！你认出我们来了吗？

基里　（仔细打量他）没有……嗯……没认出来。

法拉　捷杰唉，卑鄙小人，卑鄙小人！

基里　你怎敢这样跟君王说话？（对利基，小声说）近卫军待命，马上会有大事发生。

利基　知道，看出来了。托洪加，托洪加！

卡伊　（挡住他的去路）等等，等等！退后，朋友。

法拉　你没认出来？

基里　面孔挺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我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张正直坦率的脸，这双充满深刻思想的眼睛……在梦里？

法拉　狡猾。你最后一次看见我们就是在这里，西吉布吉审判我们的那一天。（对利基）还有你，刽子手！

利基　我可一点也没否认，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造反分子！

基里　哈！我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说真的，我要配一副眼镜了，近视了。这不是卡伊和法拉捷杰吗。你们得救了。噢，太幸运了！赞美永生的神明！

卡伊　狗崽子！

基里　我不明白，可爱的卡伊库姆。你说什么呢，老天在上！难道你忘了，当初我和你是怎样在地牢里受苦的？就在这里，你那双正直的脚板站立的地方？

卡伊　你们呢，你们这些被蒙蔽的，愚昧的人！你们选举谁当上了你们的统治者？

基里　怎么，谁？！问题就在这里，正如伟大的哈姆雷特感叹过的……利基，准备放箭！

利基　别浪费时间，最好马上开始战斗。托洪加，托洪加……递给我长矛！

卡伊　杀谁？你这个诸神创世以来闻所未闻的大骗子。奸细、下流胚、宫廷小丑。弟兄们！就是这个败类，头上装饰着跟你们一样的羽毛，亲口在这里对我们宣读了死刑判决。他，你们知不知道，这个道德败坏的无耻之徒，伪装成人民的朋友、革命者，在玉米地里欺骗了我们和你们。他其实是西吉政府的宪兵！

基里　哎哟，哎哟……接下来会怎么样？！

土著们　叛徒！

卡伊　处死他。

法拉　处死他，还有万恶的刽子手利基吉基！

利基　嗯，别！别这样，跟你说，我可不会就这么投降。

第一、第四个土著　处死他们！

卡伊　投降吧，卑鄙家伙！

土著们　投降！

利基　近卫军，进攻！

［乐队指挥做了个手势——军号吹响。

［黑奴们手拿长矛跑上舞台，场上一片忙乱。

卡伊　土著弟兄们！拿起武器，拿起武器！

土著们　（尖叫着四散奔逃）拿武器！

利基　看见了吧，人民的朋友？托洪加，锁门！近卫军，列队！

［黑奴们扑向围栏。

基里　亲爱的，利基，揍他们，好样的，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到独木舟那里去。拿起武器，忠诚的近卫军！（跑进草房，拿着自己的箱子跑出来）

利基　你觉得箱子是武器？朝着围栏前进！你要向近卫军展示你的勇气！

基里　我最好还是在这里向他们展示我的勇……天呀，听他们的吼叫声……从草房里传出来……

利基　可怜的胆小鬼……你才是罪魁祸首……

土著们　（在后台）到这里来，同志们，这里来！处死叛徒基里库基，杀死他有赏金！

基里　你听见了？天呀，可怕，可怕，可怕！

利基　好，你在这里磨蹭吧，可鄙的废物！托洪加，门锁了？

托洪加　一点不错，将军。

利基　近卫军，瞄准进犯的土人……开炮……

［第一个土著突然出现在栅栏上。

利基　开火！

［黑奴们放箭。

第一个土著　（胸口中箭）我要死了！（从栅栏高处跌落）

［砰的一声，基里茅草宫殿的玻璃碎了。

基里　哎哟，这是怎么了？

利基　这是送你的第一份大礼，人民的朋友。有人朝窗户扔石头。黑奴们，别怕！进攻！（小声对基里）败类，不许在近卫军面前暴露你的胆怯。

基里　可爱的利基，我可不是军事专家。现在轮到你干活了。我要去自己的宫殿，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再说了，我的医生严禁我激动。

土著们　（在场外）乌拉！

［土著们射出的乌云般的箭簇飞上舞台。

第一个黑奴　啊，我要死了！

利基　发表点演说鼓舞士气。

［第二块玻璃碎了。

基里　近卫军！快逃命吧！（打开箱子，藏进去，顶着箱子爬行逃跑了）

利基　下流胚！

［箭簇飞舞。

幕落

第二幕结束

第三幕

第一场

格里那凡勋爵家，富丽堂皇的客厅，家具陈设的品味是1860年代的。傍晚。客厅外就是滨河街。

夫人　小鹦鹉，你还记得自己的小岛吗？

［鹦鹉鼓起羽毛。

夫人　小鹦鹉，在海岛上是不是更好？啊？更好？你想不想再去自己的小岛？

鹦鹉　呱……

勋爵　说起那个小岛。我们跟他们做了一场再划算不过的交易，尊敬的先生。是不是？

巴加内尔　举世无双……

夫人　啊，直到现在我眼前还是那颗让人惊讶的大珍珠……我们什么时候去收珍珠？简直等不及了。

勋爵　再过一个月……

夫人　小鹦鹉，再过一个月，听到了？我们带你一起去……你又能看到家乡的海岸线了……啊，我真想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哦，遥远的，神秘的海岛……它就像一块白色方糖，躺在湛蓝的、丝绸一般的大海上，闪闪发光。先生们，你们还记得那翻涌的海浪吧？

勋爵　记得很清楚。

帕斯帕图　一流的海浪，阁下。

勋爵　帕斯帕图，出去，绅士们对你的看法毫无兴趣。

帕斯帕图　遵命，阁下。

夫人　（向往地）这里真是无聊透顶……我多想有些出乎意料的奇遇……

勋爵　我最受不了出乎意料。

［刺耳的铃声。

夫人　贝特西，开门！

贝特西　（跑去开门，然后恐惧地倒退着返回）啊！

勋爵　怎么了？

贝特西　那里……那里……

夫人　贝特西……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把戏！发生什么事了？

加泰拉斯　真是见鬼！我去看看。

［目瞪口呆的帕斯帕图上场。门开了，利基、基里和托洪加走进来。基里手上拎着箱子，脸上裹着纱布，就像牙疼的时候人们常做的那样。利基一瘸一拐的。

基里　日安（发音滑稽的法语），大人。

勋爵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谁？

基里　站在您面前的是来自小岛的不幸的基里库基，勋爵。

夫人　是他！

巴加内尔　我以巴黎星形广场(1)的名义发誓，这是那些野蛮人！

基里　没错，巴加内尔先生。这位就是勇猛的军事统帅利基和他的副手托洪加。

勋爵　请问，你们找我做什么？

贝特西　我的天！他们是什么人，帕斯帕图？

帕斯帕图　闭嘴，马上就知道了。

基里　咳咳……我们待在岛上，待得好好的……觉得挺无聊的……就想，我们干脆去欧洲吧，拜访一下我们的勋爵。再说了，天气好极了。我们带上馅饼，就出发了。漂洋过海……

［勋爵很震惊。

巴加内尔　见鬼！野人来拜访我们了。

夫人　还记得吗，我在岛上的时候就说了，他特别彬彬有礼。这简直太可爱了。请，请坐。

基里　谢谢……请坐，托洪加，勋爵很善良……

夫人　您这是怎么了？

基里　摔了一跤。

夫人　真可怜！碰到什么东西了？

基里　碰到火山上了，尊敬的夫人。

夫人　真的吗？你们大概是喝多了火焰水吧？

基里　唉，夫人，哪里有得喝！……

勋爵　你们来拜访我我当然很高兴，不过我更愿意看到你们待在自己的小岛上，采集珍珠。

基里　唉呀，大人！……

夫人　你们的那个胖子沙皇还好吗？我忘了他的名字。

基里　名字……啊，对。叫西吉布吉，夫人……当然了……他向您致意，夫人……

利基　（小声说）你就别东拉西扯了，鬼话连篇！

基里　事情是这样的，夫人，他归天了。

巴加内尔　归天？他快死了？

利基　还说什么快死了！那老头子死得透透的了。

基里　唉呀，大人！……

勋爵　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们？！

基里　可怕，可怕，可怕呀。亲爱的勋爵，那就让我一一道来吧。

勋爵　我等着。

基里　发生了不幸，亲爱的勋爵。

夫人　啊！

基里　你们待在我们的小岛上的时候，大概也看见了火山？

勋爵　不记得了。

基里　怎么可能，大人，巨大的火山。这里是皇帝的茅草宫殿，那边就是火山——尺寸惊人——叫作穆阿甘那姆。

勋爵　然后呢？

基里　大得不得了……上面是个大洞。

勋爵　说这些有什么用！

基里　是……这么回事，火山……噢嗬—嗬……

所有人　怎样？

加泰拉斯　你这个家伙，耍人吗……亲爱的勋爵，请允许我给他后脑勺来一下子，这样他说话能顺溜点儿。

利基　快说，魔鬼！

基里　哎呀，我太激动了……就是说，火山吞没了宫殿……可怕！可怕！可怕！在一个美妙的夜晚，发生了剧烈的喷发，大人，君主的宫殿被熔岩吞没了。

夫人　啊，太有意思了！

基里　就这样，我们的统治者西吉布吉死了。

勋爵　明白了。现在谁统治岛屿？

基里　呜呼。站在您面前的，就是紫红色岛屿那不幸的统治者，基里库基一世。

夫人　那你是皇帝了？噢，太有意思了！

勋爵　那，你们又为什么跑到欧洲来？

基里　唉，大人。我现在甚至不能在那座岛上露面！

利基　更别说那里现在鼠疫泛滥。

所有人　鼠疫？

基里　可怕！可怕！两个流浪汉，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他们鼓动一大群土著人造反。暴动奴隶组成的乌合之众人数太多，攻占了皇宫，我们和剩下的近卫军好不容易才逃命出来。可怕，可怕。

勋爵　啊，见鬼！现在小岛在谁的手里？

基里　在恶棍的手里——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

勋爵　怎么？我们可是做过一笔好买卖的，亲爱的先生？

巴加内尔　我完全不能置信。不过，让我问一句，他们会把珍珠交给我们吧？

基里　才不会呢，亲爱的先生们！一切由此而起。土著人宣布，无论如何也不交出珍珠。

夫人　怎么？珍珠？我们付了钱的珍珠？勋爵，您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勋爵　那是当然。

巴加内尔　哦不！我不同意。这是打劫……怎么说的来着……拦路抢劫……

勋爵　你们的近卫军呢？

基里　就在这里，大人！

利基　小伙子们，进来！

［黑奴们手执长矛和盾牌从门、窗涌进来。

［夫人与贝特西尖叫着跑到一边。

勋爵　噢，见鬼！

巴加内尔　噢，见鬼！

加泰拉斯　噢，见鬼！

利基　稍——息！

巴加内尔　哦，让鬼把他们抓走吧！

勋爵　你们这是投奔我来的？

黑奴们　（震耳欲聋）是的，大人！

勋爵　（恐慌）谢谢。

黑奴们　乐于效劳，大人！……

夫人　天哪，他们喊得声音真大！

勋爵　请不要……

利基　闭——嘴！

黑奴们　我们闭嘴，大人！

基里　亲爱的勋爵！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就好像是一场奇异的、奇怪的梦！可怕！

勋爵　（清醒过来）请给我解释一下，阁下，这群乱哄哄的……也就是军队，要待多久？

利基　永远。

勋爵　什么？！

巴加内尔　什么？！

加泰拉斯　什么？！

加泰拉斯　啊，看我不揍死你！

基里　对不起，勋爵，对不起。不要着急，勇敢的统帅。不，亲爱的勋爵，我们只是暂时小住，寻求您的军事和物质援助，以便返回小岛。

勋爵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请你们马上就离开。船长！

基里　哎哟哎哟！正如我已经报告过的，现在岛上鼠疫横行。只要鼠疫没过去，谁也别想回到岛上。

勋爵　祸不单行！

巴加内尔　鼠疫？

基里　对，鼠疫。我们和土著人大战之后，岛上的尸体堆积如山，由于上述尸体的腐烂，导致极度有害的鼠疫发生。

勋爵　但是！谁来供养这群人？你们有钱吗？有粮食吗？

基里　唉，唉，唉，哪有什么粮草，勋爵。能逃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勋爵　那就是说，我要供养一大帮匪徒？我们可真是做了一笔划算的交易，巴加内尔先生!

巴加内尔　是啊。

基里　亲爱的勋爵，我诉诸您最好的情感！作为一个好人，一个公民的情感。除此之外，请相信我，亲爱的勋爵，如果没有外力帮助我们重返宫廷，您从小岛上什么也得不到的。

勋爵　（对巴加内尔）这个理由您怎么看，巴加内尔先生？

巴加内尔　（暧昧地）黑奴皇帝说得有道理。我们必须接受这帮人，养着他们。等鼠疫平息了，您派艘轮船到岛上去，让这个基里库基回到宫廷。他是个有头脑的黑奴，我们能得到所有的珍珠。我向喜剧院发誓，这是唯一的办法。

加泰拉斯　我用华盛顿美元赌波兰马克，(2)这位法国绅士说得没错！

勋爵　伙食费对半出。

巴加内尔　同意。

勋爵　好。握手。

巴加内尔　此外，我们还可以让他们在这里干活，免得他们吃闲饭。

勋爵　嗯，好办法。就这样吧：我接待你们这帮人。

基里　噢，高尚的心灵！因为您的善行，您会得到上天的奖赏的，先生。忠实的近卫军！勋爵接纳我们了！

黑奴们　万分感谢，大人！

勋爵　小声点儿。不要喊叫。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要工作，举止得体。首先请你们放下武器。

利基　什么？

夫人　对！对！爱德华，他们拿着可怕的长矛，我一分钟也无法安心！

利基　基里！你听见了？他要解除我们的武装。请允许我指出，大人，这样不行。您自己想想，如果武器被没收，近卫军还成个什么近卫军。我就想知道，没有武器我们怎么收复小岛？

基里　不要争论，求你了。

利基　你开玩笑吗。

加泰拉斯　咳咳……大人……闭嘴！

［黑奴们不满地低语。

勋爵　船长，让水手们进来！

托洪加　真是一次友好访问！

鹦鹉　听他的，听他的！

［指挥突然出现在谱架后方。乐池中出现一道闪光。

加泰拉斯　叫他们进来。立刻，勋爵。

［乐池中响起号声，随后奏起进行曲……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

夫人　爱德华！爱德华！我强烈请求你不要开枪。不要开枪。这太可怕了。贝特西，贝特西。我的香水在哪里？

贝特西　就来，夫人。

基里　弟兄们，投降吧！你们在干什么？

利基　（对基里）那好，以后你自己带着没有长矛的军队去收复小岛吧！

［墙壁倒塌，武装列队的水手们上场。

托洪加　这就叫做客！胳膊拧不过大腿！扔掉长矛，亲爱的公民们。

黑奴们　唉……

加泰拉斯　我数三下！一！

［号角声。

夫人　我求求你们不要开枪!

巴加内尔　欧洲不喜欢动荡，扔掉你们的武器。不然我们就要叭—叭，开枪了。

加泰拉斯　二！

［黑奴们扔掉武器。

巴加内尔　太好了。

夫人　感谢上帝！

勋爵　不行，将军，由于你们刚到这里就制造了一场闹剧，你们必须受到惩罚。一个礼拜不给你们吃热饭，只有米饭可吃。

［黑奴们发出呻吟。

勋爵　至于您，将军，由于您反抗命令，也要受罚。你带着他们去采石场干活，直到你们离开这里。

利基　阁下！为什么？（对基里）真该谢谢你，双料混蛋！

基里　我说过了，让你不要反抗。

［两个水手带走了利基。

加泰拉斯　现在，你们，齐步走！

［水手们押送黑奴们下场。

托洪加　我们真是太傻了！

鹦鹉　你们真是太傻了！

基里　您做得很对，大人。必须让他们保持恭顺……

勋爵　您是个觉悟很高的统治者。我看出来了。

巴加内尔　哦，他明白，这个白黑奴。

基里　大人。我怎么会不明白呢，赞美上帝，我毕竟在欧洲待过一阵子。

勋爵　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吧。作为我的客人。

基里　很荣幸。很荣幸。（对帕斯帕图）来一杯白兰地！

帕斯帕图　就来。（递上酒杯）

基里　祝您健康，女士！（法语）请让我说祝酒词。祝爱德华·格里那凡勋爵大人身体健康，同样的祝愿送给他迷人的伴侣。

夫人　说真的，他真是彬彬有礼！贝特西，把我的手帕拿来。贝特西！哎呀，您可真是不专心！

贝特西　（自言自语）装腔作势。（大声）对不起，夫人。

基里　为征服小岛，为格里那凡勋爵和巴加内尔先生能够顺利收回他们的投资干杯！乌拉！

巴加内尔　真的，这个野蛮人真可以当一个外交家。先生，我向巴黎大皇宫发誓，您需要说点什么作为回应。

勋爵　不错。（英语）（朝乐池做了一个手势）我祝愿合法统治者基利库基一世顺利返回小岛。

基里　（兴奋地）乌拉！

鹦鹉　乌拉！乌拉！乌拉！

音乐

幕落

第二场

格里那凡勋爵家里，傍晚。贝特西在橱柜边上清洗杯子。基里（身穿欧式服装）偷偷走过去蒙住贝特西的双眼。

贝特西　啊！（一个茶杯掉下来摔碎了）

基里　猜猜看，亲爱的，我是谁？

贝特西　（挣脱）谁会开这种愚蠢玩笑，一点都不难猜。放开我，老爷。

基里　亲爱的，如果你称呼我“陛下”的话，其实更好。

贝特西　陛下！不要拉住我。

基里　小声点儿！

贝特西　我不想小声。我故意大喊，就是要让夫人听见。

基里　安静！

贝特西　我实在是厌烦了您的纠缠，小岛上来的先生！还有，谁来为打碎的茶杯负责？

基里　你自己负责。

贝特西　什么？……

基里　有什么奇怪的？你打碎的！

贝特西　您要知道，先生（法语），您真卑鄙！

基里　你怎么敢？你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贝特西……

贝特西　我可没忘记……我觉得，我是在跟一个可疑的滑头说话。

基里　啊，原来如此！竟敢这样跟紫红岛的统治者说话……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我亲爱的小猫。

贝特西　我不怕您。不仅不怕，我还瞧不起您！您自己跟勋爵住得舒舒服服，可您的同伴却在采石场辛苦做工。您的行为十足卑鄙……滚开，恶棍……

基里　站住！站住！站住！……

夫人　（突然走进来）啊！

基里　嗯……刚才停在哪儿了？对，打碎的茶杯……您就别跑了，亲爱的贝特西，还想掩盖自己的罪行。这太不好了！不能打碎餐具……

贝特西　唉，卑鄙家伙！

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您刚才在追逐侍女？

基里　请原谅，尊敬的夫人，这个可爱的侍女（法语）打碎了您的茶杯，我刚想揭穿，她就从我身边跑开了……

夫人　怎么？我的茶杯？最喜欢的茶杯？浅蓝色的玛丽娅·安托瓦内特茶杯……哎呀……

贝特西　太太！……

夫人　你还敢打断我说话！无法忍受！整天弄坏东西，打碎东西!

贝特西　太太，请让我……

夫人　不行。她还在说话，还在惹我生气，真是过分。我的装嗅盐的瓶子呢？……啊……

基里　贝特西，您真不害臊。您让您善良的女主人伤心了。可怕！可怕！可怕！

贝特西　先生，您太卑鄙了……

基里　您看她，夫人？

夫人　我真的无法忍受了。够了。我的房子里容不下这样粗俗的女人。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是你的证件。还欠你10个先令的工钱。打碎的茶具你要赔偿10个先令。也就是说，还要找给你……先生，应该找给她多少？

基里　等等。0减0等于0。1减1等于0。0加0等于0。刚刚好不用找，夫人。

夫人　快离开这里！

贝特西　谢谢，谢谢。（痛哭着出去）

［巴加内尔、勋爵、加泰拉斯走进来。

提词员　（拖长音）绝妙的天气。

巴加内尔　绝妙的天气，夫人。我斗胆邀请您跟我一起坐轻便马车兜兜风。

夫人　很好。正好我今天特别不愉快。我把贴身侍女贝特西撵走了，勋爵……她越来越放肆了。

勋爵　没关系，亲爱的，我们再找一个。

夫人　陛下方便一起去吗？

基里　非常乐意（法语），女士。我来扶着您……

勋爵　帕斯帕图！牵马。我们要在月光下的林荫道上骑马。

帕斯帕图　遵命，先生。

［众人下。场上有一阵子空荡荡的。能听见远处林荫道上的音乐声。贝特西上。她手里拿着包裹。

贝特西　好吧，我只剩下这个包袱了。去哪儿呢？到哪里去？再见了！凶恶的女主人赶走了我。只剩下一条路了——跑到岸边去投河……

托洪加　（突然出现在窗口）贝特西！贝特西！

贝特西　啊，我的上帝！你，托洪加？

托洪加　是我，我亲爱的，我。（从窗台上跳下来）你一个人？

贝特西　（忧伤地）一个人。

托洪加　（拥抱她）啊我最亲爱的贝特西！怎么了？你脸上是泪水？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

贝特西　唉，托洪加，格里那凡勋爵夫人刚才把我辞退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所房子。

托洪加　永远离开？

贝特西　永远离开。我无处可去。

托洪加　为什么？

贝特西　那个基里库基老是纠缠我，今天他抱了我，我就把一个茶杯打碎了，结果……

托洪加　真是个败类！等着瞧吧，你这个土著人民的朋友！等着瞧，这个卑鄙放荡的家伙，竟然把我们送到了勋爵的采石场！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贝特西　可怜的托洪加。现在没人给你拿面包吃了。你会一直在采石场受苦，然后你们要去小岛上跟土著居民打仗。说不定在战斗中掉脑袋，而我……我……会在波涛的怀抱里找到归宿。

托洪加　不要这样说。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赞美神灵！听着，这里没有外人？

贝特西　家里没人。

托洪加　你爱我吗？

贝特西　是的，我爱你，托洪加。

托洪加　噢！（拥抱）听着，我的爱人。你愿意跟我分享艰难的命运吗？

贝特西　愿意。

托洪加　那就这样。我们跑回小岛去。

贝特西　怎么回去？……我不明白……

托洪加　在勋爵的采石场里，每天被监工打骂，还要挨饿，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最近想了个主意。我看上了岸边的一条很出色的马达船。等月亮隐身，天色全暗，我就砸开锁链出海去。冒着生命危险，乘坐一艘不结实的小船穿越大洋，也比在这里做奴隶苟延残喘要好百万倍。

贝特西　可是那些土著人会杀了你的！

托洪加　我相信不会的，他们不会动我的。那是些善良的人，我的错误就在于做近卫军的时候跟他们作过对。但那时的我是盲目的。现在，我亲身体会到了奴役的滋味，我明白了一切……我要在土著人面前忏悔罪行，他们会原谅我的。我们一起造一个茅草屋，你做我的妻子，我们在我的家乡会生活得很好。那里既没有采石场，也没有格里那凡夫人。

贝特西　啊，托洪加。我害怕……小岛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托洪加　哦，你很快会习惯的。那里太阳多么温暖，天空多美！整夜都能听见大海波浪的细语。那么温暖，晚上可以直接睡在地面上！贝特西，跑吧！贝特西，跑吧！

贝特西　好。

托洪加　我最可爱的人！

利基　（衣衫褴褛，样子可怕，突然出现在窗口）船在哪儿？

贝特西　啊！

托洪加　我们被偷听了！谁？谁？啊，神明！利基吉基！你偷听我们？

利基　还用说吗。

托洪加　（抽出匕首）去死吧！我绝不让你把我的秘密带出这个房间，破坏我的逃跑计划！（举刀扑向利基）

贝特西　托洪加！清醒些，你干什么？

托洪加　别管我，他会害死我们的。

利基　（夺下刀子）你和你的刀子见鬼去吧。小姐！让您的未婚夫安静下来。

托洪加　你想干什么，勇猛的利基？

利基　首先，我想让你不要做傻瓜。坐下，真可恶！

托洪加　难道说你是个叛徒，利基？天呀，我们都要死了！

利基　不，他是个善良的魔鬼。你坐不坐下？闭嘴！……坐不坐？我让你坐下！

贝特西　你要怎样？我要喊了！

利基　还有你。闭嘴！坐下！请坐，小姐！（托洪加与贝特西吓坏了，坐下）回答我，船在哪儿？

贝特西　快说，快说，托洪加！

托洪加　只要你答应，利基……

利基　人家跟你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船在哪儿？

托洪加　窗户外边。

利基　木柴够用吗？

托洪加　够用。

利基　你是头猪！

贝特西　您为什么羞辱他？

利基　因为他只考虑自己。他想都没想过我这个上司和朋友，不止一次并肩战斗过的战友，也和他一样在采石场受苦。

托洪加　利基！要是我知道，你是出于善意……

利基　一句话，我跟你们一起走！

托洪加　利基！（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利基　滚你的。

托洪加　等等！利基！你想没想过，土著们会怎么对你。

利基　想过了。别担心……路上的粮草呢？

托洪加　没有准备，利基。

利基　（抱起食品柜，整个交给托洪加）装船……勋爵的武器放在哪里？

贝特西　柜子里……这里。

利基　好。（拿起柜子递给窗外的托洪加）小心，武器。

贝特西　天哪，您可真有劲儿……不过勋爵会怎么说？

利基　闭嘴！……对不起，小姐。他会说什么？……他是个强盗。他从岛上带走的那颗大珍珠，就比所有这些破烂加起来还值钱。拿着。（把椅子、桌子、地毯、画扔给托洪加）

贝特西　您……您是个出色的人。

利基　别插嘴……当我跟你……还有什么……别漏了什么……

鹦鹉　别漏了什么。

利基　啊，老朋友。你也不要待在这里了。接着，托洪加。（把鹦鹉笼子送到窗口）别忘了从窗户下面顺手拿一桶淡水。

利基　请，小姐。（抱起贝特西递到窗外）

贝特西　哎呀！

利基　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别插嘴……嗯……现在留个字条……（写字条，用匕首将纸条固定在墙壁上）

［房间里空空如也，除了墙上一盏燃着的灯。利基取下它，手拿烛火越窗而出。舞台上一片漆黑。场外传来声音。

贝特西　你们东西装得太多，会翻船的。

利基　别插嘴……当别人跟你……坐下，小姐，坐在键盘上……就这样……等等，我们把它翻个个儿……（钢琴的轰鸣声）好了，这样可以了……

托洪加　别把灯压灭了，灯……

利基　开船……

［传来小船发动的声音。

鹦鹉　（安静下来，唱歌）“漂洋过海……漂洋过海……”

［停顿。

［随后，黑暗中传来人声。

勋爵　为什么屋子里是黑的？

加泰拉斯　黑得好像……在酒桶里。

勋爵　帕斯帕图，点灯。

帕斯帕图　遵命，先生。

［所有人进屋。

帕斯帕图　先生，灯不见了。我被搞糊涂了。

巴加内尔　帕斯帕图，你有点醉了。

帕斯帕图　先生，我滴酒未沾……

夫人　我怕碰到椅子……

加泰拉斯　从隔壁房间拿一盏灯过来。扶手椅好像不见了。

帕斯帕图　立刻就来。（手拿灯火进入房间）

［所有人都呆住了。

勋爵　这是怎么了？

巴加内尔　怎么！

夫人　怎么回事？

帕斯帕图　先生，您家里被小偷洗劫了……

夫人　贝特西，贝特西！！

加泰拉斯　等等！有张纸条。（取下纸条）

勋爵　给我。

基里　托洪加的刀子！这是黑奴们干的好事。唉呀，唉呀，唉呀！可怕，可怕，可怕。

勋爵　（读）“谢谢您的采石场……还有毒打……监工……到我们的小岛上来吧，我们要拧断你们的脖子……向卑鄙小人基里致意。利基和托洪加。”

基里　老天爷！

巴加内尔　我发誓……我简直不知道该向什么东西发誓了，这太过分了！

勋爵　等等，这还有一句。见鬼，看不懂，用的是革命前的字母……“贝特西和鹦鹉向所有人致意。”

夫人　贱女人！啊，我难受，难受……

巴加内尔　噢，女士，您可千万别晕过去跌倒。

夫人　我倒想问问，我应该往哪个椅子上倒？

加泰拉斯　房子被洗劫一空，就好像是一个饥饿的水手长用舌头舔过的盘子。让他们死掉才好。我从没见过这么利落的活儿！他们不是都被关在地下室里的吗？！胆大妄为的家伙们，在海里淹死才好。不过他们怎么出海呢？（扑向窗口）先生！这帮鬼东西坐着您的船逃跑了。

勋爵　（变得十分狂暴，抓住帕斯帕图的衣领）败类。你为什么不好好看守！看守！

帕斯帕图　（拿着灯）救命！帮帮我，巴加内尔先生！关我什么事？！

巴加内尔　先生，请放开我的仆人。

[帕斯帕下场，将灯留在桌子上。

勋爵　（扑向基里）您！谢谢您把这帮匪徒带到我家里来。我要把你……把你……

基里　亲爱的勋爵。行行好，难道是我的错？……我……（躲到夫人裙子后边）

夫人　勋爵，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陛下有什么错？

勋爵　别说了！不要护着他了！

巴加内尔　亲爱的勋爵，平静些吧。现在需要权衡局势，立即采取措施。

勋爵　不错，您说得对。我们的买卖。珍珠没了，什么都没了！

基里　阁下……

勋爵　不许说话！（基里躲起来）现在我们评估一下局势。（思考）哎，船长！

加泰拉斯　在，勋爵！

勋爵　上船！集合队伍！让所有的黑奴都拿起武器！我们出发去小岛！我不在乎鼠疫！

巴加内尔　完全正确。欧洲不会容忍抢劫。我的旅行袋在哪里？勋爵，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把珍珠和我们的东西都夺回来。

加泰拉斯　没错。（吹哨子）所有人，塔—拉姆—塔—拉姆—塔—达姆……

［舞台后方出现了一艘船，上面有水手，船上灯火通明。

夫人　勋爵，我跟您一起去。我想亲眼看看，你们怎么抓住这帮坏蛋，还有女贼贝特西。

勋爵　好。去换件衣服吧！（忙乱）

帕斯帕图　（跑进来，惊慌失措）勋爵！勋爵！勋爵！

勋爵　我的宅子里又发生什么下流事了？

帕斯帕图　萨瓦·鲁基奇到了！！

［乐池里，好奇的音乐家们立即抬头张望。

提词员　（从提词厢）根纳季·潘菲雷奇，萨瓦·鲁基奇！

水手们　（站在甲板上用《蒂珀雷里》的调子唱）“萨瓦·鲁基奇……在前厅……在脱下鞋套！……”

勋爵　听见了，听见了。还能怎么办，请进来，打招呼，跟他说，我们十分高兴……天哪！舞台上空荡荡的！没地方坐。把家具拿回来一些！

［巴加内尔扑向窗户，将鹦鹉拿回舞台。

勋爵　儒勒·凡尔纳公民先生……这个，那个……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剧院——是圣殿……总之，少说废话……梅捷尔金。把孟加拉拿上来！

帕斯帕图　孟加拉老虎吗，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不是老虎，见你的鬼，往灯里面添些孟加拉火药(3)！

帕斯帕图　瓦洛佳！往顶灯里面多放些红色孟加拉火药……

［舞台立即被一种不自然的红色所笼罩。

勋爵　梅捷尔金！让鹦鹉说点儿令人愉快的话。别骂人。喊个口号什么的……

帕斯帕图　遵命，根纳季·潘菲洛维奇。（躲在鹦鹉后边）

勋爵　天呀！我们等啊，等啊，总算等来了。您好，最最尊贵的萨瓦·鲁基奇！

萨瓦　（进入房间）呵—呵，对不起，我迟到了……在会议上耽搁了。你们好，大家好……

勋爵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萨瓦·鲁基奇，这位是公民儒勒·凡尔纳……剧本作者……罕见的天才……深刻的思想性……明朗的个性！在我们这个时代，萨瓦·鲁基奇，这样的作家如同珍宝。应该给他们付双倍酬金的，事实上……（悄悄对基里说）我这是说笑。

萨瓦　很高兴认识您……您的头发可真奇怪，年轻人……

基里　这是化装，萨瓦·鲁基奇。

萨瓦　怎么，亲自上阵？

勋爵　没错，萨瓦·鲁基奇。为了上演不惜一切代价。瓦拉瓦·阿波罗诺维奇生病了……作家同意出演他的角色。基里——一个游走宫廷的骗子手。

萨瓦　原来如此……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很明显……好吧，请继续。

勋爵　遵命。请允许我给您一份剧本……

萨瓦　真可爱。鹦鹉？

勋爵　专门为这个剧本订购的，萨瓦·鲁基奇。

萨瓦　贵吗？

勋爵　……700……550卢布，萨瓦·鲁基奇，他会说话呢。其他剧院没有，只有我们有！

萨瓦　说您好！小鹦鹉！

鹦鹉　您好，萨瓦·鲁基奇。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握手。

萨瓦　（吓得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差点画起了十字）吓死我了！

勋爵　傻瓜，梅捷尔金！上帝啊，真是个大蠢货！

萨瓦　怎么回事？我不明白……（看鹦鹉笼子的后边）

［帕斯帕图跑向另一个方向。

勋爵　悠着点儿，梅捷尔金。

帕斯帕图　遵命，根纳季·潘菲雷奇。

萨瓦　有意思！我要建议我管理的所有剧院都买一个。好吧……继续吧……你们演到哪儿了？

勋爵　我们要出发去一个无人荒岛，萨瓦·鲁基奇。我们是资本家。去征服暴动的土著人。我们坐船去。您想在哪里观看？池座？包厢？还是，干脆在舞台上，顺便喝杯茶？

萨瓦　不，老朋友，请允许我和你们一起，在船上……我虽然老了，可忍不住想体验一下驰骋的滋味儿。

勋爵　当然可以。先生们！请继续！（拍掌）

加泰拉斯　船准备好了，勋爵。

勋爵　让黑奴们过来。

加泰拉斯　是，勋爵！（吹哨）

［四周的墙壁倒塌，黑奴们列队执矛上场。

勋爵　你们好，黑奴们。

黑奴们　（震耳欲聋的声音）祝您健康，大人！

萨瓦　很好。再来一次怎么样？你们好，黑奴们！

黑奴们　您好，萨瓦·鲁基奇！

［萨瓦·鲁基奇呆住了。

勋爵　黑奴们！你们的长官可耻地叛变了。他刚才洗劫了我的宅第，往小岛逃跑了，他打算投靠土著人。我们要好好惩罚他和那些不听话的土著人。你们的首领是沙皇基里库基一世，我将给他提供帮助。

黑奴们　乐于效劳，大人！

勋爵　陛下，请您向他们展示您个人的勇气。

基里　遵命。糟了，见鬼！

夫人　基里，我亲爱的，不要抱怨，我全心全意支持你，我坚信您会赢得胜利。

基里　啊，走开，看在上帝分上！我的箱子呢？

帕斯帕图　在这里，陛下。哎哟，真沉哪。

基里　里面装着整整两普特的呼唤，对我那些迷途臣民们的呼唤。

勋爵体登船！上舷梯！请，萨瓦·鲁基奇。上梯子的时候小心，别崴了脚。

［所有人登上轮船。巴加内尔顺手将鹦鹉塞进了一个窗口。

勋爵　前进，杀死土著人！杀死利基和托洪加。

水手们　杀死他们！

加泰拉斯　开船！

［导演挥舞指挥棒。乐队开始演奏《啊，蒂珀雷里的路途多么遥远！》。勋爵在萨瓦的背后挥舞拳头吓唬乐队指挥。乐队立刻换了一支曲子，开始演奏《我们都来自人民……》。

基里　根纳季·潘菲雷奇，瞧您！欧洲的水手们不会唱这首歌！

勋爵　（挥舞双拳威胁他）闭嘴，倒霉鬼！

［船开始离港。

萨瓦　（在船上摆出显眼的姿势）第三幕的结尾很出色。

幕落

(1)即巴黎市中心的戴高乐广场，广场中心为凯旋门。

(2)此句意不明，大致是美元比马克价高，如赌输了宁愿用美元换马克，以此来表现自信不会输。

(3)一种用于制造烟花爆竹的可燃物质。据说首次被使用是在孟加拉，用作信号发射。

第四幕

小岛。基里过去的茅草皇宫装饰着红色的旗帜。卡伊库姆、法拉捷杰和土著人观察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第三个土著　要不是因为我知道利基吉基现在在欧洲，我就要断定，船尾的那个人就是他。

第四个土著　另外一个，站在船头的，跟托洪加简直一模一样……

法拉　准备开火！

卡伊　上帝啊……跟利基长得一模一样！

法拉　还有一个娘们儿坐在一个黑箱子上面。

土著们　还有鹦鹉……利基……不是利基……利基……不是利基……

卡伊　利基！

［小船驶入港口，从上面跳下利基、托洪加和贝特西。

土著们　利基吉基！

利基　完全正确。不用这么喊叫。别插嘴，当……你们这样瞪着我干什么？

卡伊　听着，白种黑奴，我们要审判你！……放下武器！

利基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喊大叫？……

卡伊　举起手来！

［利基、托洪加和贝特西举手。他们被搜身了。

贝特西　哎呀，托洪加，我害怕。他们要拿我们怎么样？

托洪加　不要怕，我亲爱的。他们会明白的。我们马上就跟他们解释清楚。利基会告诉他们的。

利基　等等。走开一点儿！50个人朝我脸上喘气，我没法讲话！

卡伊　你要是敢伤害任何一个土著……

利基　别插嘴，当……我又不是傻瓜，伤害你们……我一个人，你们……有500个人！

卡伊　你回来干什么？

利基　我现在就解释。那个曾经被我打掉牙齿的土著在哪里？

法拉　围攻皇宫的时候，他被你的黑奴们杀死了……

利基　可惜。神灵们会将他拥入天堂的怀抱。看不见的瓦伊杜阿大神让他在正义的天堂获得平静……

卡伊　阿门，阿门，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耍滑头。

利基　那么，他死了。我只能隔空请他原谅了，还要请你们原谅。请原谅我由于盲目和教育程度不高，为暴君西吉布吉服务，充当他手中……这样说行吗？

贝特西　对对，勇敢的利基。继续说。

托洪加　继续，利基，他们能听懂。

利基　充当他手中压迫人民的武器。我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第二……第二是什么？我请求土著人民原谅我，由于受到骗子基里库基的蒙蔽，与人民为敌，打掉了一个人的牙齿，并最终导致很多人的死亡。

土著人　他在忏悔，你们听见了？

利基　是的，我在忏悔。你们可以审判我。

托洪加　也替我说说！

利基　我的副官托洪加也跟我一样忏悔。

托洪加　是的。

卡伊　这个白种女人是谁？

托洪加　不要怕，贝特西……我马上说……她是勋爵的侍女。她被赶出了家门。我爱她，要跟她结婚。她从来没干过坏事，因为她很善良。请接纳她，不要欺负她，哪怕你们打死我都可以。

卡伊　土著人不打无辜的女人。

法拉　你们跑回来，就是为了忏悔？

利基　和托洪加对。

贝特西　我可以作证。

法拉　利基啊利基！我们被欺骗的次数太多了。谁能保证你们的话语背后没藏着出卖的诡计呢？

利基　我向你保证，没有出卖。

法拉　谁担保？

利基　你总是“担保”个没完干什么？！别插嘴，当……

法拉　好啊，你还冲我喊上了？

利基　你挑什么刺儿？我这只是习惯。请你理解，当我在欧洲亲身经历了西吉布吉在这里带给你们的一切，我开窍了，再也不会随风倒了。当奴隶的经历给我上了一课。我发誓！

托洪加　我也一样。

法拉　你们会向土著人民证明自己吗？

托洪加　是的。

利基　是的。可能很快就可以做到，比我想的还要快。看，天边……

第二个土著　浓烟！……

利基　是啊，烟……不祥的烟！唉！现在谁是你们的沙皇？

土著们　我们没有也不会有沙皇了。

利基　那谁来统治你们？

土著们　他们，我们选出来的人。

利基　我猜到了。你们好，统治者们！卡伊，让人打开这个箱子……

法拉　小心，卡伊。

利基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是个老人，而且我发过誓了。

贝特西　哦，相信他吧，相信他……

卡伊　打开箱子！

［土著们打开箱子。

土著们　是武器，武器。

利基　是的，欧洲人的武器。

第二个土著　（在棕榈树上）远处有艘船！

利基　（雷鸣般的声音）听我说，土著们！这是格里那凡勋爵的轮船。他们要来残害你们，把基里扶到王座上，抢劫你们的财富。而我，利基吉基，向你们投诚的将军，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们击退敌人。如果没有我，大洋里所有岛屿上最善战的将军的带领，你们是不可能打赢的。都来拿武器。

法拉　现在我们相信你了，利基吉基。你已经赎清了罪过。大家说，原谅他还是不原谅他？

土著们　原谅他！

卡伊　利基和托洪加，我以人民的名义宣布——你们被宽恕了！

利基　谢谢。你们不会因此后悔的。

法拉　拿起武器，兄弟们！

［土著们立即分光了武器。传来号角声。

利基　还在流行鼠疫？

卡伊　几乎没有了。

利基　有没有哪怕一具没被掩埋的尸体？

卡伊　有。

利基　那就好办了！立即将你们的箭头沾染鼠疫病人的脓包。唯一能让欧洲人害怕的东西——就是鼠疫。你们懂了吗？

卡伊　哦，利基，你的确是个伟大的统帅。听他的，按他说的做。

第二个土著　（在棕榈树上）船靠近了！

[大家纷纷拿起武器，一片混乱。整个岛屿都被长矛尖刺给覆盖了。

利基　找好掩体……躲到石头后面，灌木丛后面。

［号角吹响。

托洪加　躲好！

［大家躲起来。舞台上空荡荡的。

［不祥的音乐声中，轮船驶入海湾。第一个从轮船上下来的是萨瓦，他手拿一份剧本，在从前的王座上落座。他变成了统治岛屿的沙皇。

勋爵　夫人，请您留步！

加泰拉斯　全体都有……放舷梯……

勋爵　好吧，陛下，烦请您充当军队的领袖。您现在有机会夺回自己的宝座，我呢——则是拿回属于自己的珍珠。

巴加内尔　是的。我们对你们的人民暴动厌烦透顶。我向法兰西共和国发誓。

基里　（拿着箱子）请听我说，阁下……呃……哎呀，见鬼，走投无路……他们会一箭射穿我的肚子。我为什么要搅和这档子事儿？……

夫人　哦，不要让陛下冒险。

勋爵　夫人，您的袒护开始让我觉得奇怪了。黑奴皇帝！您究竟怎么了？

基里　我上战场，尊贵的勋爵，我去。我去，但是我的双脚由于按捺不住的英勇瑟瑟发抖。听我说！……喂，亲爱的黑奴们，千万不要背叛我啊！

加泰拉斯　黑奴们，进攻！

［黑奴们伴着军乐，从船上下来。

基里　阁下，我走在后边，这样能阻止他们逃跑……这些人不可信……

夫人　哦，您是个胆小鬼！我鄙视您！

基里　现在说这个可真合适，要知道我可是命悬一线哪！

［基里跟在黑奴们身后登上小岛。水手们在船甲板上列队……黑奴们矛尖向前行进。静场。突然，利基拿着一支手枪出现了。

利基　（威胁地）你们往哪儿闯，狗崽子们？

黑奴们　（恐慌）统帅！！

利基　是我。利基吉基，在这片大洋上被称为无畏的人。你们这是去哪儿？

黑奴们　（彻底惊慌失措了）利基……不怪我们……我们是小人物……当然了……

［人群中发出嗡嗡声。

利基　跟你们说话的时候别插嘴！……

巴加内尔　我向L-rigan香水(1)发誓，他们慌了……勋爵……

勋爵　（手执望远镜）加泰拉斯，采取措施。

加泰拉斯　（用扩音器喊）进攻，十万小鬼和一个恶鬼。进攻！

利基　后退！……跟你们说话的时候……

黑奴们　亲爱的老天呀，这可怎么办？！

［混乱。

加泰拉斯　前进！

利基　后退！

土著们　（在场外）乌拉！……统帅利基。

卡伊　法拉（爬上悬崖）利基。好样的！

黑奴们（突然倒下，好像被折断了一样，哭叫）我们投降！

利基　向着土著人，齐步走！

［黑奴们从舞台上消失了。

土著们　（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大喊）乌拉！！

［舞台上只剩下手拎箱子的基里。

基里　大人！（绝望地）救命，救命！大人……帮帮我……我被扔到命运的脚下任人宰割。可怕，可怕，可怕。

利基　（凶恶地）啊。他在这儿。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了。祈祷吧，无耻之徒，你的大限到了。

基里　亲爱的，金子般的利基。我投降。其实，准确来说，我很早很早就投降了。前过去时。早就投降了。噢利基！难道说你要杀死不幸的、年轻的、一直温柔地爱着你的基里库基？

利基　唉呀，恶心的家伙！

巴加内尔　勋爵……他们逃跑了，还抓走了土著沙皇。

夫人　哦勋爵，您应当救他。

帕斯帕图　土著沙皇落网了。

勋爵　船长！船长！

加泰拉斯　全体都有，拿起武器！

［大炮炮口转向利基。利基抓住基里，用他做掩护。

基里　大人，不要开火。

夫人　（抓住加泰拉斯的双手）噢，不要杀死他！不要开火！

勋爵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我开始怀疑您了！

基里　完全正确，大人。我要向您坦白一桩惊人的秘密，只要您别开火！

勋爵　什么秘密？

基里　（用手作势阻挡）您的妻子跟我一起背叛了您。

夫人　啊，下贱的垃圾！（昏迷倒下）

利基　我见识过不少骗子……

勋爵　我的名誉荡然无存！（掏出手枪自杀）

帕斯帕图　勋爵自杀了。

巴加内尔　天呀。这个邪恶的小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是被下了三重诅咒，才和这些珍珠搅在了一起。

利基　哎，土著人。都过来。

［土著人、黑奴们像乌云一样出场，占据了舞台。

卡伊　和法拉都过来。

利基　听着，你们这些欧洲人！

［轮船上一片寂静。

你们都看到了，想在外力帮助下征服小岛的努力失败了……不过，我不是演说家，一点天分也没有……别插嘴，当别人跟你……卡伊，你来说……

卡伊　听着，欧洲人。你们试图征服小岛的尝试一点都不成功，这是因为无数有觉悟的土著人，他们不会让你们得逞。

法拉　你们再也不会看见珍珠了。它只属于自由的土著人民。

基里　完全正确，简直太对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卡伊。

卡伊　闭嘴，败类。你的账等会儿再算。

基里　我闭嘴，一言不发。

卡伊　现在还有最后几句话要跟你们说。你们面前是成千上万的弓箭，箭头上都沾染了鼠疫病菌。

巴加内尔　鼠疫？见鬼！

［水手们不安地鼓噪。

法拉　如果你们现在不马上离开小岛，我们就放箭，到时候什么样的远程大炮也帮不了你们……

加泰拉斯　可真够倒霉的！我打算跟弓箭、炸弹战斗，可没打算跟鼠疫作战。

帕斯帕图　先生，士兵们情绪激动，情况不妙啊。

巴加内尔　船长，返航！

加泰拉斯　立即离港！

［巨大的起锚声，轮船启航。

［水手们唱：“漂洋过海……漂洋过海……”

夫人　（在船舷边站立，满怀忧伤）唉，我是个不幸的女人。一瞬间失去了一切……珍珠、征服、情人……我该怎么办？

巴加内尔　夫人，看看您伴侣的尸体，忏悔吧。欧洲的社会舆论会杀了你的！

夫人　（忧伤地）呸，我才不在乎什么社会舆论。

［水手们：“漂洋过海……漂洋过海……”

［歌声越来越低沉，越来越遥远。

［船消失了。夕阳西下。

卡伊　（在悬崖上）土著弟兄们，祝贺你们。所有的考验都结束了，再没有任何危险威胁小岛的安全。欢呼吧——乌拉！

所有人　乌拉！乌拉！乌拉！

卡伊　让开！

［大家让开，手拎皮箱的基里出现在大家面前。

基里　我还以为，大家在狂欢中已经把我给忘记了呢。唉，没忘！

法拉　我们怎么处置这个败类？

利基　杀了他！还是太便宜他。

卡伊　那怎么办？

土著们　怎么办？

基里　原谅我吧，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不能用鲜血，哪怕是罪人的鲜血让这样大规模的全民节日蒙上阴影，难道说你们，亲爱的统治者，卡伊库姆，法拉捷杰，不懂得这个道理吗？

利基　我们可以吊死你，这样一滴血也不会流出来。

卡伊　当初你要吊死我和法拉捷杰，如法炮制……

基里　哦珍贵的卡伊！不要记仇。哦土著人民！你知道吗，我箱子里装着什么？

法拉　什么东西，坏蛋？

基里　两普特重的英镑，这是死去的勋爵买珍珠时付给西吉的。看吧，我正直地保护了国家财产，一个戈比都没浪费。

利基　还是坦白吧，你保护这些财产是为了私吞它们。

基里　但是并没有私吞。啊，利基，你为什么落井下石？可怕，可怕，可怕。

利基　我真是连看都不想看你。眼不见为净。饶了他吧，弟兄们。谁也不想弄脏双手。

卡伊　为了胜利与节庆宽恕他？

土著及黑奴们　宽恕！！

法拉　站起来。你听见了——人民宽恕了你。我们将授予你骗子手的称号。

基里　哦，上帝赞美你们高尚的心灵！我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尽管，英镑有点儿可惜。不过，人的生命，尽管是卑劣的生命，也比英镑更宝贵。现在请允许我加入欢庆吧。

［月亮升起来。

卡伊　土著人民，看哪，夜之女神，月光照耀着历经考验的小岛！……让我们快乐地欢迎她吧。

［无数个灯笼点亮了。乐队伴奏下雄壮的大合唱：

“历经考验，

风平浪静，

紫红色岛屿生机勃勃

全世界最光荣的小岛！”

基里　 剧终！！

［灯笼和月光都消失了。舞台上大放光明。

(1)L-rigan by Coty，1905年出产的一款经典女性香水。

尾声

响动，说话声。土著人散开了。死去的勋爵、夫人、巴加内尔、加泰拉斯、帕斯帕图走上了舞台。萨瓦·鲁基奇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人群上方的王座里。他陷入沉思，脸色阴沉。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

勋爵　嗯……那么，关于剧本您有什么意见，萨瓦·鲁基奇？

［死一般的寂静。

萨瓦　不准上演。

［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呻吟。乐池里冒出惊呆了的乐手们的脑袋。提词员从提词厢走出来。

基里　（失控地）什么？！

勋爵　（脸色苍白）您说什么，萨瓦·鲁基奇？我觉得，我听错了。

萨瓦　不，没听错。禁止上演。

利基　还说什么主题思想正确的剧本！祝贺您，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萨瓦·鲁基奇，您能不能，说说您的看法？……要不要，喝杯茶？

萨瓦　我喝过了……谢谢（法语）……这剧本不合适……咳，咳……

勋爵　帕斯帕图！！给萨瓦·鲁基奇拿杯茶！

帕斯帕图　就来，根纳季·潘菲雷奇。（递茶）

萨瓦　谢谢（法语）……谢谢（法语）……您呢，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我早就吃过了。

［死一般的寂静。

利基　白费劲，白忙活了一场……唉……

帕斯帕图　根纳季·潘菲雷奇，演员们在问，可不可以卸妆了？

勋爵　（嘶哑的嗓音）我让他们卸妆，好好卸妆……

帕斯帕图　遵命，根纳季·潘菲雷奇……（消失）

［西吉突然出现，他身穿日常服装，但是脸上还保留着沙皇的妆容，头戴王冠。

西吉　我想跟剧本作者说两句……我姓孙度奇科夫，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很不错的剧本……棒极了……有莎士比亚的味道，老远就能闻到……我嗅觉敏锐，先生，在舞台上25年了。跟已故的安东·帕夫洛维奇·契诃夫在克里米亚见过面……顺便说一句，白天的光线下，您的正面很像契诃夫。但是，先生，不能这样对待沙皇……怎么可以这样？……第一幕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基里　（直直地看着他）死了……

西吉　我知道。我知道。对沙皇就应该这样。我恨不得自己把他们都杀死。感谢上帝，我是个有觉悟的人，我的家族里出了好些个民粹主义者……全都是民粹主义者……杀死他吧！……不过要等到第二幕……

利基　你这是，阿年波基斯特，故意逗乐吗？你没看见，人命关天呢。

西吉　谁？

利基　萨瓦把剧本给毙了。

西吉　啊。原来……如此……这样。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怎么能这样对待沙皇？尽管是个黑奴沙皇，毕竟是个受过登基涂油仪式的皇上……

勋爵　阿年波基斯特！要是你能沉默一分钟，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西吉　我不说了。在法则面前沉默。严酷的法则……但法则就是法则。（拉丁语）

鹦鹉　傻瓜！(1)

西吉　这不是我说的，根纳季·潘菲雷奇。是那只700卢布的鹦鹉说的。

勋爵　梅捷尔金，别胡闹。萨瓦·鲁基奇！我希望您刚才说的不是最终决定？

萨瓦　不，就是最终决定……我喜欢在工作的时候喝茶……这是在中央合作总社(2)买的？

勋爵　（咬牙切齿）是……的……萨瓦·鲁基奇。

基里　（出人意料地）顶层阁楼间？！也就是说，还得住在顶楼？在煤油炉子上煮麦片粥？……破洞床单？……

萨瓦　咳……对不起，您说什么？我有点耳背……

［一片死寂。

基里　……洗衣服的每天都催：什么时候付清洗衬裤的钱？！夜里从窗口看得见星星，窗框摇摇晃晃的，可是我没钱换新的……半年了，这半年我发愁，一天天消瘦，每天早上，枕着流满口水的墨水笔，肚子空空地迎接黎明。暴风雪在呼啸，铁硬的树叶呼呼作响……可我连套鞋都没有……

勋爵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

萨瓦　我不明白……怎么回事？……

基里　怎么回事？我的事。来自我的心灵深处……看……《紫红色岛屿》！哦，我的《紫红色岛屿》……

勋爵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喝茶！……这是一段剧本独白。萨瓦·鲁基奇，独白！

萨瓦　原来如此……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一段。

基里　半年……半年了……一趟趟跑编辑部，踏破门槛，写火灾新闻……一篇3卢布75戈比……领稿酬的时候……我摘掉帽子……站在门边……（摘掉假发）请给我钱……请给我预支3卢布稿酬……就这么写完了……好不容易写完了《紫红色岛屿》……突然来了一个恶老头……

萨瓦　等等，您这是在说谁？

基里　……大笔一挥，就这么杀死了我……来吧，这是我的胸膛，干脆用铅笔尖捅死我算了……

勋爵　您在干什么，倒霉鬼？！喝点茶！……

基里　唉，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你们尽情地朝失败者吐口水吧，用脚踩踏雄鹰那半死不活的尸体吧！

贝特西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冷静一下！……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

夫人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冷静一下！……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

勋爵　你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可不一样！弟兄们，把他弄到化装室去。剧院——是圣殿。帕斯帕图！

［西吉、利基、帕斯帕图一起将基里搀走。

贝特西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安静下来，一切都会解决的……您这是怎么了？

基里　（挣脱搀扶）文学审查官是什么？千百年来他们一直是自由生命不可调和的敌人。他们从高尔察克(3)以及征服克里米亚时期被人遗忘的旧报纸上抄来一些意见……

勋爵　他会给我带来灾难的！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我会……弟兄们，带走他！

夫人　亲爱的，别激动，让我吻吻你。

贝特西　还有我。

萨瓦　这算什么？

勋爵　他在波兰战场上伤到了头……罕见的天才人物……正牌的傻瓜……嗯……思想体系……已经住过一次精神病院了。剧院——是圣殿，别管他了，萨瓦·鲁基奇。您跟我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萨瓦·鲁基奇。萨瓦·鲁基奇！一万五千卢布！三个月的劳动……您说说看，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萨瓦　这是个反革命剧本。

勋爵　萨瓦·鲁基奇！您这么说真不怕上帝……我这是胡说呢……您想想……怕谁呢……不知道……谁也不用怕……反革命……在我的剧院里？萨瓦·鲁基奇！怎么会呢？就算拿大炮轰我，我也不许在我的剧院里混进反革命分子！问题出在哪里？……

萨瓦　结尾。

［一片窃窃私语，大家都在倾听。

勋爵　完全正确。我的天呀。我就是觉得这剧本哪里不对劲儿，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萨瓦鲁基奇，您真是剧院不可或缺的人物！我向您发誓这是实话。我要向所有的十字架发誓！我们苏维埃就是需要您这样的人！没有您我们活不下去！结尾到底有什么问题？

萨瓦　行行好，根纳季·潘菲雷奇。您自己竟然看不出来？我不信。我简直被您惊呆了！……

勋爵　完全正确，我怎么竟然看不出呢，我这头60岁的笨驴？

萨瓦　这些水手们，他们是什么人？

勋爵　无产阶级，萨瓦·鲁基奇，无产阶级，我真是该死……

萨瓦　可是怎么能这样？获得解放的土著们欢呼的时候，他们还是……

勋爵　还处于奴役之中，萨瓦·鲁基奇，还处于奴役之中。我是个白痴！

西吉　真是太对了，太对了。

勋爵　阿年波基斯特！！

萨瓦　世界革命呢，无产阶级团结精神呢？……

勋爵　它们在哪儿，萨瓦·鲁基奇？我真是，真是……梅捷尔金。如果你能在五分钟之后发动一场世界革命……我会让你发大财……

帕斯帕图　世界性的，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世界性的！

帕斯帕图　没问题，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快去！！萨瓦·鲁基奇……世界革命的结尾马上就来。

萨瓦　但是，说不定作者同志不愿意写世界革命？

勋爵　谁？作者？不愿意？我倒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人不喜欢世界革命。（对池座）有人不愿意吗？……举手……

西吉　谁反对？嘻嘻。显然，我们是大多数，萨瓦·鲁基奇！

勋爵　（感情饱满地）我的剧院里没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我们根本不卖给他门票，不卖……阿年波基斯特，我最好还是亲自请求作者给你在第一幕加点儿戏，不过你可别弄糊涂了。

西吉　为此表示感谢。

勋爵　都上台！所有人！

帕斯帕图　瓦洛佳！再演一次！

勋爵　利古伊·依赛奇，世界革命！……

指挥　都明白了，根纳季·潘菲雷奇，我半个小时之前就明白了，都没解散乐队。

勋爵　叫作者来！

［贝特西与夫人搀扶着基里上场。

勋爵　（嘶哑的声音）我们马上开始排练改编后的结尾……即兴表演世界革命，水手们都应该参与革命……如果你真的看重自己的剧本……

基里　我明白了……明白。

夫人　我们大家都会帮助您。

贝特西　是的……是的。

［传来锣声，天空中月亮大放光明，土著们手中的灯笼瞬间被点亮。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红色亮光中……

提词员　这就是她，夜之女神……

卡伊　月亮……欢呼吧，迎接月亮！

[乐队伴奏下的大合唱：

“紫红色岛屿挺立不倒——

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第二个土著　海面上有火光！

基里　安静，海面上有火光！

卡伊　怎么回事？轮船返航了？！利基，准备好……

利基　时刻准备着……

［轮船驶进港湾，红色的灯光笼罩着它。甲板上水兵们列队站立，他们手中挥舞着紫红色旗帜，上书：“紫红色岛屿万岁。”带领他们的是帕斯帕图。

帕斯帕图　同志们！出海以后，邓肯号全体船员起义反抗暴虐资本家的压迫……经过可怕的战斗，船员们将巴加内尔、格里那凡勋爵夫人、船长加泰拉斯扔进了大海。我接管了船只。革命的欧洲水兵请求我向土著人民转告，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人胆敢侵害你们的自由。我们以兄弟友谊欢迎土著人民……

贝特西　（站在悬崖上）哦，我是多么幸福啊，帕斯帕图，最终你也从勋爵的压迫中获得解放。自由的欧洲水兵万岁，帕斯帕图万岁！

土著们　革命的水兵万岁……乌拉！乌拉！乌拉！

鹦鹉　乌拉。乌拉。乌拉。

[雷鸣般的乐声。

［萨瓦起立鼓掌。

勋爵　加把劲儿……坚持住……哎呀呀……

[乐队伴奏下的合唱：

“我们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

剧情如何，无关紧要……

（女高音）胜利的结局！！！

（男低音）思想深刻的结局！！！

才是演出成功的保证！！！”

[一片寂静。基里捂住耳朵。

西吉　（出现）可不可以让沙皇在边上站一会儿……说不定他火山爆发的时候没死，躲起来了，后来他忏悔了……

勋爵　阿年波基斯特！滚！！

西吉　这就滚……走吧，灵魂，走入地狱，永远不要出来。哦，整个宇宙跟我一起死了有多好！（他的身影被可怕的地狱之火照亮，钻入地板上的出入孔）

勋爵　萨瓦·鲁基奇，萨瓦·鲁基奇，萨瓦·鲁……您看见了吧，他们演得怎么样？……您听见他们是怎么唱的了吧？……萨瓦·鲁基奇……剧院——是圣殿。

［寂静。

萨瓦　剧本的演出（停顿）被批准了……

勋爵　（带着哭腔）萨瓦·鲁基奇！！

［场上演员陷入突发的狂喜，场面十分混乱。舞台后方的布景幕布升起……现出许多小灯笼和镜子，木制脑袋上的假发……

所有人　乌拉……赞美上帝……祝贺……太好了……太好了……

利基　发型师！！

西吉　（从舞台深处的出入孔里钻出来）服装师！！

卡伊　哎，结尾这一下子改得漂亮！

法拉　我的裤子呢？

勋爵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站起来，大家在向您表示祝贺呢……

基里　我什么也不想听……任何话……我已经垮了……

勋爵　醒醒吧，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剧本获得许可了。

贝特西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亲爱的儒勒·凡尔纳。都结束了。祝贺您……祝贺您……

夫人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亲爱的儒勒·凡尔纳。都结束了。祝贺您……祝贺您……

基里　什么？谁？……

勋爵　祝贺您，剧本通过了！

贝特西　祝贺您，剧本通过了！

夫人　祝贺您，剧本通过了！

基里　通过了？！噢，我的《紫红色岛屿》！哦，我的《紫红色岛屿》！

萨瓦　谢谢您，年轻人：精彩的剧本……愉快的体验，说实话，我为那艘船谢谢您……年轻人，有前途。有前途……可以预见……

勋爵　可怕的天才人物，我跟您说过的。

萨瓦　但是我要禁止你的剧本在其他城市上演……这可不行……写了一个剧本——结果哪里都可以上演。这还了得……

勋爵　是啊。是啊，萨瓦·鲁基奇。不能把这样的剧本给他们。怎么可以？他们还不够成熟，萨瓦·鲁基奇。（小声对基里说）瓦西里·阿尔图雷奇，我们剧院独家买断你的剧本。我们不会给外省剧院的，连闻一闻气味都不让。我们要独享好运。顺便提醒您，瓦西里·阿尔图雷奇，既然已经说定了，您就不要再跑去别的剧院了，直接回家睡觉去吧……我已经给了您400卢布，再给您100……为了账目清楚，您给我张收条……就这样……谢谢……嘿嘿……

贝特西　您看上去可真是灵感迸发……

西吉　给我1000卢布，我也灵感迸发。第一幕就把沙皇给写死了……

基里　(惶惑不安地)钱！卢布！

鹦鹉　卢布！卢布！

基里　啊！阁楼间！16俄尺的面积，月光代替被褥盖在身上。哦，不透亮的窗户玻璃，浓稠的、黯淡的黎明……卢布！谁写了《紫红色岛屿》？我，德莫加茨基！儒勒·凡尔纳。小市民街上的火灾……发狂的流浪狗……都见鬼去吧……太阳万岁……大海……紫红色岛屿……

［静场。

西吉　这些独白你还是不要写进剧本为好。

众人　嘘……

基里　谁写了《紫红色岛屿》？！

勋爵　您，您，瓦西里·阿尔图雷奇……请您原谅，我在急躁的时候对您大喊大叫了……嘿嘿……根纳季是个急性子老头儿……

萨瓦　真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我自己有时候也这样子……实行战时共产主义政策(4)那会儿……现在不会了！

基里　还有那些记者，文学检察官！唉……那些人！儒勒·凡尔纳在家吗？不，他在睡觉，在忙，在写作……不要打搅他……迟些再来吧……16俄尺容不下他火热的心脏，他需要宽广自由的世界……

夫人　他真有趣！

指挥　乐队向您表示祝贺，瓦西里·阿尔图雷奇……

基里　谢谢（法语）……谢谢，非常感谢（德语）。我请求你们，公民们，到我的新住处做客，剧作家德莫加茨基——笔名儒勒·凡尔纳的住所，二楼，我准备好鲟鱼籽招待你们……我要求奏乐……

［乐队奏起《塞维利亚理发师》。

基里　（对勋爵）怎么样，我的先生？我有天分吗，您觉得？说呀，先生？！

勋爵　有，有，瓦西里·阿尔图雷奇……有，有，如果您没有，谁还能有！

基里　我们的主在锡安多么光荣……啊，蒂珀雷里的路途多么遥远。

萨瓦　他这是在说什么？

帕斯帕图　钱迷心窍了。不容易啊……一千卢布呢……根纳季·潘菲雷奇！售票员问，允许上演了吗？……可以卖票了吗？

勋爵　可以，应该，需要，立即开始卖票……

［音乐。

让两个售票口都从早8点工作到晚8点……今天，明天，每一天……

基里　直到永远！

勋爵　撤掉《俄狄浦斯王》……上演《紫红色岛屿》！

［轮船上，火山上，观众席里到处点亮通红的大字“即日起每天上演《紫红色岛屿》”。

基里　现在直到永远，永世长存！！

萨瓦　阿门！！

幕落

剧终

1927—1928年

(1)拉丁语dura（法则）的发音与俄语дура（傻瓜）十分相似。

(2)即俄罗斯联邦消费合作社中央联盟。

(3)亚·瓦·高尔察克（1873—1920）：俄国海军上将，1918年在外国武装的支持下发动政变，建立军事独裁政权，自封“俄国最高执政者”，一度占领西伯利亚、乌拉尔和伏尔加河等地区，1920年在伊尔库茨克被枪决。

(4)1918—1922年内战期间，由于物资紧张，苏维埃实行战时共产主义政策，食品等生活用品定量分配。

莫里哀(1)

（1930年）

他不缺乏任何荣誉，
没有他我们的荣誉受损。(2)

剧中人物

让巴蒂斯特·波克兰·德·莫里哀——著名剧作家和演员。

玛德莱娜·别扎尔，阿曼达·别扎尔·德·莫里哀，玛吕埃塔·鲁瓦莉——女演员。

沙尔·瓦尔勒·德·拉格朗什——演员，外号“登记簿”。

扎哈里亚·穆阿龙——专门扮演情人角色的著名男演员。

菲利贝尔·迪克吕阿齐——男演员。

让雅克·比东——看管烛火兼莫里哀的仆人。

伟大的路易——法国国王。

德·奥尔西尼侯爵——决斗者，绰号“独眼龙”，“祈祷吧”。

德·沙龙侯爵——巴黎城大主教。

德·列萨克侯爵——玩纸牌的人。

公正的鞋匠——国王的小丑。

用拨弦古钢琴耍把戏的艺人。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瓦尔福洛梅老爹——流浪传教士。

力量兄弟，忠诚兄弟——圣经团(3)成员。

勒内——莫里哀的老奶娘。

修女。

提词人。

戴面具、身穿黑风衣的圣经团其他成员。

御前大臣们。

火枪手们及其他人。

故事发生在巴黎，路易十四时期。

(1)剧本原名“Kабала вятош”，中文可译为“伪善者的奴仆”或“伪善者的奴役”。译者参考莫斯科艺术剧院在排演此剧时的剧名，将剧本标题译为“莫里哀”。

(2)法兰西学院大厅内莫里哀肖像底座上的题词。

(3)莫里哀生活的17世纪，法国天主教会的核心组织是“信士帮”，或称为“圣体会”。因为讽刺宗教伪善的剧作《达尔杜弗》，莫里哀受到“圣体会”的迫害。布尔加科夫在剧本中没有直接采用历史上这一宗教组织的真实名称“общество священных даров”，而是想出了另一个词“кабала священного писания”，可直译为“圣经的奴仆”，为符合汉语习惯，译者将这个团体的名称译为“圣经团”。

第一幕

舞台幕布后成千上万人发出闷雷般的笑声。大幕拉开——帕莱·罗亚尔剧院的场景。沉重的幕布。画着徽章和图案花纹的绿色招贴，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着“陛下的演员……”和一些小字。镜子。扶手椅。戏服。一道幕布将两个化装室隔开，紧挨着幕布，在两个化装室的接缝处，有一架巨大的拨弦古钢琴。第二个化装室里有一个相当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十字架前亮着长明灯。第一个化装室门朝左开，点着许多脂油蜡烛（看得出来，他们不吝惜蜡烛）。而第二个化装室里桌子上只有一盏彩色玻璃灯。无论东西还是人（除了拉格朗什），一切迹象表明——这里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有一种激动不安的气氛。拉格朗什没有在剧中扮演角色，他坐在化装室里，陷入了沉思。他穿一件深色风衣，年轻、英俊、自负。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神秘的光线。比东在第一个化装室里，背朝着观众，趴在幕布的缝上。甚至从背影都能看出来，舞台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耍把戏的把手搭在耳朵上——仔细倾听。能听到爆发出的阵阵笑声，然后是结尾时滚雷般的哄堂大笑。比东抓住几根绳子，声音渐渐消失了。片刻后莫里哀从幕布的接缝处走出来，沿着小台阶跑下进了化装室。耍把戏的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莫里哀戴着夸张的假发和滑稽可笑的头盔，手中拿着风衣。他化装成斯加纳勒尔(1)——浅紫色的鼻子，还有赘疣，看上去很可笑。莫里哀左手捂着胸口，像是心脏不好。妆在他脸上溶化。

莫里哀　（扔掉头盔，喘了口气）水！

比东　就来。（递上水杯）

莫里哀　喔！（喝水，带着恐惧的眼神倾听）

［门开了，化装成波里什涅里的迪克吕阿齐跑进来，眼睛瞪得老大。

迪克吕阿齐　国王在鼓掌！（跑下）

提词人　（在幕布接缝处）国王在鼓掌！

莫里哀　（对比东）给我毛巾！（擦额头，紧张不安）

玛德莱娜　（化着装出现在接缝处）快！国王在鼓掌！

莫里哀　（激动）是的，是的，听见了。就来。（在幕布旁画十字）圣洁的圣母，圣洁的圣母。（对比东）把大幕全部拉开！

［比东先拉开隔离观众和舞台的幕布，然后是巨大的将舞台与观众席隔开的主幕布。观众只能看见舞台的侧面。它比化装室高，空荡荡的。吊灯上的蜡烛明晃晃地耀眼。看不见观众席，只能看见边缘的镀金包厢，但包厢是空的。发暗的观众大厅只是隐约可见的一片神秘、警觉的深蓝色。耍把戏艺人的面孔在门口一闪而过。莫里哀登上舞台，观众只能看见他的侧面。他迈着猫一般轻捷无声的步伐走向舞台前沿的脚灯，好像要藏起来，脖颈弯着，帽子上的羽毛扫着地板。随着他的出现，观众席上一个看不见的人开始鼓掌，随后大厅里传来雷鸣般的掌声。之后静了下来。

莫里哀　陛……下……陛下。最尊贵的先生……（说头几句话时他有点儿结巴——生活中他有些口吃——但随后话语流畅了，而且从他一开始讲话立刻就能看出来，在舞台上他是第一流的。音调丰富，表情和动作似乎无穷无尽。他的微笑很能感染人）陛下剧团的演员，您最忠实恭顺的仆人，委托我感谢您给予我们的无上光荣，感谢您光临剧院。所以，陛下……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观众席里飘过一阵轻轻的笑声，又消失了。

诗神，我的诗神，噢，调皮的塔利亚(2)！

每天晚上听到你的呼唤，

在帕莱·罗亚尔剧院的烛光中，我……戴上斯加纳勒尔的假发。

先合乎规矩地鞠个躬——再低些，——

理应如此——为池座座位人家可付了30个苏(3)，——

我，哦先生，为了巴黎的快乐——（停顿）

经常胡说八道。

［大厅响起笑声。

但是今天，哦喜剧之神，

你快来帮帮我吧。

唉，要我在幕间剧时把法兰西的太阳逗笑，

这可真不容易，真不容易。

［大厅里爆发掌声。

比东　唉，这脑袋瓜！竟然想出太阳这么个词儿。

耍把戏的　（嫉妒地）他什么时候写的？

比东　（得意）根本没写过。即兴诗。

耍把戏的　这可能吗？

比东　你是做不到的。

莫里哀　（语调骤变）

您为我们身负国王的重担。

我——一个丑角——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但在您的时代演出过，就足以为荣，

路易十四！……

伟大的！……（抬高嗓门）

法兰西！！（喊）

国王！！……

（将帽子扔向空中）

［大厅里的人们兴奋莫名。喊声：“国王万岁!”蜡烛的火焰暗了下去。比东和耍把戏的挥着帽子，大喊大叫，但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喊声中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近卫军号角声。拉格朗什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灯旁，脱下帽子。经久不息的掌声渐渐消失，静了下来。

路易十四的声音　（从暗蓝色的阴影中）感谢您，德·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　您最顺从的仆人请求您再看一个滑稽的幕间剧，如果您还没厌烦的话。

路易十四的声音　噢，很乐意，德·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　（喊）大幕。

［主幕布遮住了观众厅，幕后立刻响起了音乐。比东又合上了将我们和舞台隔开的幕布，舞台消失了。耍把戏人的面孔也不见了。

莫里哀　（出现在化装室里，喃喃自语）把我给耍了！……我要打死他，割断他的喉咙！……

比东　在这凯旋时刻他想割谁的喉咙？

莫里哀　（抓住比东的脖子）你！

比东　（大喊）有人要在国王出席的演出上掐死我！

［拉格朗什在灯边动了一下，但是又不动了。玛德莱娜和鲁瓦莉听到喊声跑了进来。鲁瓦莉几乎是全裸着，她正换衣服。两个女演员抓住莫里哀的裤子，把他从比东身边拉开，莫里哀踢她们。最终莫里哀从比东的上衣扯下了一小块布。她们好不容易把莫里哀按在了扶手椅上。

玛德莱娜　您疯了！大厅里能听见。

莫里哀　放开我！

鲁瓦莉　莫里哀先生！（捂住莫里哀的嘴）

［耍把戏的吓坏了，朝门看了一眼。

比东　（照镜子，抚摸撕破的上衣）做得太好了，身手灵活。（对莫里哀）怎么回事？

莫里哀　这个恶棍……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养着一个害人精。演了40回了，从来没出过错，可当着国王的面，吊灯里的蜡烛却倒了，蜡烛油直往池座里滴……

比东　先生，这是您自己搞出的可笑的花样，用双刃剑打翻了蜡烛。

莫里哀　撒谎，游手好闲的家伙！

［拉格朗什把头埋在手里小声哭了起来。

鲁瓦莉　他说得对。您的佩剑碰到了蜡烛。

莫里哀　观众们在笑。国王很惊讶……

比东　国王是法国最有教养的人，没看见什么蜡烛。

莫里哀　这么说是我碰倒的？我？嗯……那为什么我朝你喊叫？

比东　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老爷。

莫里哀　我好像扯破了你的上衣？

［比东痉挛地笑了起来。

鲁瓦莉　老天，瞧我这样子！（抓起上衣，遮住身体，飞跑而去）

迪克吕阿齐　（手提灯笼出现在幕布接缝处）别扎尔女士，出场，出场，出场……（消失）

玛德莱娜　来了。（跑下）

莫里哀　（对比东）把这件上衣拿去吧。

比东　谢谢您。（脱下上衣和裤子，麻利地穿上莫里哀的一条裤脚镶花边的长裤）

莫里哀　哎……哎……哎……裤子是怎么回事？

比东　老爷，您自己也会同意，这么美妙的上衣配这条丑陋的裤子极端缺乏品味。请看：这是耻辱——这条裤子。（又穿上上衣）老爷，我在口袋里发现两枚毫无价值的银币。您说该如何处置它们？

莫里哀　果然如此。我认为，骗子，最好把它们上交博物馆。（补妆）

比东　我也这么认为。我会把它们交上去的。（将钱藏起来）好，我去剪烛花。（拿起烛钳）

莫里哀　我请求你别在舞台上傻瞪着国王看。

比东　您这是在跟谁讲话，老爷。我也是有教养的人，因为我原籍是法国。

莫里哀　你原籍是法国，职业是吹牛皮。

比东　您的职业——是伟大的演员，可是论起脾气——却粗暴无礼。（下）

莫里哀　我一定是犯了什么罪孽，上帝就在利摩日(4)把他派到我这儿来了。

耍把戏的　经理先生，经理先生。

莫里哀　哎呀对呀，还有您呢。听我说，先生……这……请您原谅我的坦率——是二流把戏。不过池座的观众喜欢它。我让您在幕间休息时演出一个礼拜。可是说到底，您是怎么玩的？

耍把戏的　这是秘密，经理先生。

莫里哀　好吧，我会知道的。您弹几个和弦，只是轻点儿。

［耍把戏的挂着迷一般的微笑走近钢琴，坐在距离钢琴有一段距离的矮凳上，在空气中比比画画，好像在弹琴，钢琴发出柔和的声音。

莫里哀　见鬼！（扑向钢琴，试图发现看不见的细线）

［耍把戏的谜一般地微笑着。

莫里哀　好吧，好吧。请收好定金。某个地方藏着弹簧，是不是？

耍把戏的　钢琴留在剧院过夜？

莫里哀　那当然。这么重您搬不回家里。

［耍把戏的鞠了个躬走了。

迪克吕阿齐　（手拿灯笼和书本朝外看了一眼）德·莫里哀先生。（下）

莫里哀　来了。（下，随着他的消失立刻传来了笑声）

［通往有绿灯笼的化装室的门帘动了阿曼达上场。她的面庞轮廓优美，像玛德莱娜。她17岁。阿曼达想从拉格朗什身边溜走。

拉格朗什　站住。

阿曼达　啊，是您，可爱的登记簿。为什么您躲在这里，像只老鼠？我刚才在看国王。不过我得走了。

拉格朗什　来得及。他还在舞台上。为什么您叫我登记簿？也许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呢。

阿曼达　可爱的拉格朗什先生。所有的剧团都尊敬您和您的编年史。不过要是您不乐意，我以后不那么叫您了。

拉格朗什　我在等您。

阿曼达　什么事？

拉格朗什　今天17号，我在登记簿上画了个黑十字。

阿曼达　难道出了什么事，要么是剧团里谁死了？

拉格朗什　我把它作为一个不祥的黑色的傍晚记录在案。请您拒绝他。

阿曼达　德·拉格朗什先生，谁给了您权力干涉我的事情？

拉格朗什　不要这么说话。我恳求您，不要嫁给他。

阿曼达　哎呀，您爱上了我？

［幕布后传来沉闷的音乐声。

拉格朗什　不，我不喜欢您。

阿曼达　让我过去，先生。

拉格朗什　不。您没有权力嫁给他，您这么年轻。我诉诸您最好的感情，向您恳求。

阿曼达　剧团里所有人都发昏了，说真的。这关您什么事？

拉格朗什　我不能说，不过这是深重的罪孽。

阿曼达　啊，关于我姐姐的谣言。听说过。胡说八道。就算他们有一段，关我什么事。（试图推开拉格朗什走过去）

拉格朗什　站住。拒绝他。不？好，那我就刺死你。（拔出佩剑）

阿曼达　您是个疯狂的杀人犯。我……

拉格朗什　是什么把您往火坑里推？要知道您并不爱他，您是个小姑娘，而他……

阿曼达　不，我爱他……

拉格朗什　拒绝他。

阿曼达　登记簿，我做不到。我和他交往而且……（对拉格朗什耳语）

拉格朗什　（把剑插入剑鞘）走吧，我以后不拦您了。

阿曼达　（走过）您——是个暴徒。您将使我感到厌恶，因为您威胁过我。

拉格朗什　（不安地）请原谅我，我想救您。对不起。（拿起自己的灯笼，裹上风衣走了……）

阿曼达　（在莫里哀的化装室里）荒谬，荒谬绝伦……

莫里哀　（出现）啊！

阿曼达　先生，全世界都反对我！

莫里哀　（拥抱她，这时比东出现了）啊，见鬼！（对比东）听着：去看看池座的烛火。

比东　我刚从那儿来。

莫里哀　那就这样：去小吃部给我拿瓶葡萄酒来。

比东　我已经拿来了。这就是。

莫里哀　（小声说）那就这样：从这儿滚开见鬼去吧，随便去哪儿。

比东　您应该一开始就直接这么说。（走）嗬嗬嗬。（在门边发问）先生，请告诉我，您几岁了？

莫里哀　什么意思？

比东　近卫军骑兵们问我来着。

莫里哀　滚。

［比东下。

莫里哀　（在他身后拿钥匙把门锁上）吻我。

阿曼达　（挂在他的脖子上）这真是个大鼻子。戴着它谁也够不着嘴唇。

［莫里哀取下鼻子和假发，吻阿曼达。

阿曼达　（对他耳语）你知道吗，我……（耳语）

莫里哀　我的小姑娘……（思考）现在这不可怕了。我决定了。（领她到十字架前）你发誓，说你爱我。

阿曼达　我爱，爱，爱……

莫里哀　你不会欺骗我？你看，我已经有了皱纹，头发开始灰白。我周围都是敌人，不检点的行为会杀死我……

阿曼达　不，不！这怎么可能。

莫里哀　我想再活一个世纪！和你一起！不过别担心，我会为此补偿你的，补偿你！我将把你塑造为第一流的、伟大的女演员。这是我的梦想，它一定会实现的。不过记住，如果你不遵守誓言，你会夺走我的一切。

阿曼达　我在你脸上没发现皱纹。你这么勇敢、伟大，是不可能有皱纹的，你，让……

莫里哀　我——巴蒂斯特……

阿曼达　你——莫里哀！（吻他）

莫里哀　（笑，然后庄严地说）我和你明天就去教堂举行婚礼。不错，我将不得不为此忍受许多……

［远处传来掌声。有人敲门。

唉，这是什么生活！

［又传来敲门声。

我们今天不能在家里，也就是玛德莱娜那儿见面了。所以这么办：剧院熄灯以后，到侧门来，走到花园里，在那儿等我，我把你带到这儿来。今晚没有月亮。

［敲门变成了擂门声。

比东　（在门外号叫）先生……先生……

［莫里哀开门，比东、拉格朗什和独眼龙出现，后者身穿黑色火枪手团的服装，脸上斜绑着一条黑色绷带。

独眼龙　德·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　您最恭顺的仆人。

独眼龙　国王命令我交给您看戏的票钱——30个苏。（呈给他放在枕头上的硬币）

［莫里哀亲吻钱币。

但是鉴于您为国王作了额外的表演，他命令我转交补付的票钱，也就是您为国王撰写、朗诵的诗歌——这里是5000利夫尔(5)。（递给他一个口袋）

莫里哀　噢，国王。（对拉格朗什）我拿500利夫尔，剩下的平分给剧院的演员，亲手交给他们。

拉格朗什　我替演员们感谢您。（拿走口袋下）

［远处传来扬扬得意的近卫军进行曲。

莫里哀　请原谅，阁下，国王离开了。（跑下）

独眼龙　（对阿曼达）小姐，我无上幸福，能……咳，咳……跟您结识……黑火枪手兵团上尉，奥尔西尼。

阿曼达　（行屈膝礼）阿曼达·别扎尔。您——就是那位闻名的击剑手，能击倒任何人？

独眼龙　咳……咳……您，小姐，毫无疑问，在此剧团演戏？

比东　开始了。噢，我那位轻浮的先生。

独眼龙　（惊讶地看着比东裤子上的花边）您跟我说什么，尊贵的先生？

比东　没有，阁下。

独眼龙　这么说，您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比东　的确如此，阁下。您知道吗，有一阵子我说梦话。

独眼龙　您说什么？

比东　上帝保佑。真可笑，您想想看……

独眼龙　真是见鬼！祈祷吧……（对阿曼达）您的面庞，小姐……

比东　（插话）我梦里大喊大叫八个利摩日最好的]医生给我治病……

独眼龙　我希望，他们治好了您？

比东　没有，阁下。三天之内他们给我放了八次血，以后我就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每隔一分钟领一次圣礼。

独眼龙　（忧郁地）您真是与众不同，伙计。祈祷吧。（对阿曼达）我盼望，小姐……这是谁？

阿曼达　哎呀，阁下，这位是管烛火的——让雅克·比东。

独眼龙　（责备地）最可爱的人，下一次我将很乐意听到您是怎么在梦里喊叫的。

［莫里哀上。

独眼龙　向您致意。我要去追国王了。

莫里哀　祝您好运。

［独眼龙下。

阿曼达　再见，先生。

莫里哀　（送她出门）没有月亮，我会等你。（对比东）让玛德莱娜·别扎尔女士到我这儿来。熄灭烛火，回家吧。

［比东下。莫里哀换衣服。玛德莱娜已经卸了装，上。

莫里哀　玛德莱娜，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玛德莱娜抓住胸口，坐下。

莫里哀　我想结婚。

玛德莱娜　（死一般的声音）和谁？

莫里哀　你妹妹。

玛德莱娜　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莫里哀　上帝保佑你。

［剧院的光线开始黯淡下去。

玛德莱娜　那我呢？

莫里哀　还能怎么样呢，玛德莱娜，牢固的友谊把我们联接在一起，你是忠实的伙伴，但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情了……

玛德莱娜　你还记得20年前，你是怎么坐牢的。谁给你送的饭？

莫里哀　你。

玛德莱娜　这20年是谁在照顾你？

莫里哀　你，你。

玛德莱娜　就是条狗，如果看了一辈子家，人家也不会赶走它。可是你，莫里哀，能赶走它。你是个可怕的人，莫里哀，我怕你。

莫里哀　别折磨我。爱情支配了我。

玛德莱娜　（突然跪下，爬向莫里哀）啊？你还是……改变自己的决定吧，莫里哀。我们就当作没说过这些话。啊？我们回家，你点起蜡烛，我到你那儿去……你给我读《达尔杜弗》第三场。啊？（结结巴巴地）我觉得，这是天才之作……要是你需要建议，你跟谁讨论，莫里哀，她只是个小姑娘……你知道吗，你老了，让巴蒂斯特，看你的鬓角都白了……你喜欢热水袋，我把一切都安排好……想象一下，蜡烛亮着……燃起壁炉，一切都好极了。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哦，我了解你……看看鲁瓦莉……难道她不好看吗？多美的身体！……啊？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莫里哀　醒醒吧，你说些什么。瞧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忧伤地擦汗）

玛德莱娜　（起身，绝望地）谁都行，就是不能娶阿曼达！噢，我带她到巴黎的那一天真是可诅咒的日子。

莫里哀　轻点，玛德莱娜，轻点，求你。（小声地）我应该娶她……晚了。我有责任娶她。明白吗？

玛德莱娜　原来如此。我的上帝，上帝！（停顿）我不再反抗了，力量耗尽了。我放过你了。（停顿）莫里哀，我可怜你。

莫里哀　你不会收回对我的友情吧？

玛德莱娜　别再来我这儿，恳求你。（停顿）好吧——我要离开剧团。

莫里哀　你这是在报复？

玛德莱娜　上帝看得见，不是的。今天是我最后一场演出。我累了……（微笑）我将去教堂……

莫里哀　你是个坚强的人。剧院会给你退休金。你当之无愧。

玛德莱娜　是的。

莫里哀　等你的痛苦平息了，我相信，你会把你的好感还给我，再和我见面。

玛德莱娜　不。

莫里哀　你连阿曼达也不想见？

玛德莱娜　阿曼达我见。阿曼达什么都不应该知道。明白吗？一点也不要让她知道。

莫里哀　好。

［所有的蜡烛都熄了。

莫里哀　（点起灯）很晚了，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玛德莱娜　不，谢谢，不用。请让我在你这儿坐几分钟……

莫里哀　可是你……

玛德莱娜　我马上离开，别担心。你走吧。

莫里哀　（裹上风衣）再见。（离开）

［玛德莱娜坐在灯边，喃喃自语。透过幕布显出灯笼的亮光，拉格朗什走来。

拉格朗什　（威严的嗓音）谁在演出之后留在剧院？谁在这儿？是您，别扎尔女士？出事了，是吗？我知道。

玛德莱娜　我在想问题，登记簿。

［停顿。

拉格朗什　您没有力量向他坦白一切？

玛德莱娜　晚了。她和他住在一起，怀孕了。现在不能说了。就让我一个人不幸吧，而不是三个人。（停顿）您，是位骑士，瓦尔勒，我只把秘密告诉过您一个人。

拉格朗什　别扎尔女士，我以您的信任为荣。我试过阻止她，但没有成功。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们走吧，我送您。

玛德莱娜　不，谢谢，我一个人想一想。（起身）瓦尔勒，（微笑）我今天告别了舞台。别了。（走）

拉格朗什　我还是送送您吧？

玛德莱娜　不。您继续巡视吧。（下）

拉格朗什　（走到他原先坐着的那个地方，把灯笼放到桌上，绿色的灯光亮着，他打开本子，边说边写）“2月17号。国王观看演出。作为光荣的纪念我画一朵百合花。演出之后我在黑暗中遇见别扎尔女士，她处于痛苦之中。她告别了舞台……”（放下笔）原因？可怕的事件——让巴蒂斯特·波克兰·德·莫里哀，不知道阿曼达并非玛德莱娜·别扎尔女士的妹妹，而是女儿，和她结了婚，犯下了可怕的罪孽……这不能写，但作为恐怖的记号画一个十字。后来的人永远也猜不出。17号结束了。

［拿起灯笼下，就像一位黑骑士。有一阵舞台上昏暗寂静，随后钢琴的缝隙处出现亮光，能听见从琴箱里传出敲击琴键的声音。琴盖稍微掀起一点，穆阿龙从钢琴里走了出来，小偷似的四下张望。这是个15岁的少年，他有一张英俊非凡、放荡不端又备受折磨的脸。他衣衫破烂，满身污秽。

穆阿龙　走了。都走了。让鬼把你们抓去，魔鬼，恶鬼……（抽噎）我是个不幸的男孩，肮脏的……两天没睡了……我从来没睡过……（抽泣，点上灯笼，倒在地上，睡着了）

［停顿。然后灯笼光飘过来，莫里哀领着阿曼达躲躲藏藏地走来。阿曼达穿着深色风衣。她尖叫一声。穆阿龙立刻惊醒，他的脸上满是恐惧，浑身颤抖。

莫里哀　（威严地）说，你是谁？

穆阿龙　经理先生，别刺我，我不是贼，我是扎哈里亚，不幸的穆阿龙……

莫里哀　（大笑）我懂了！啊，可恶的耍把戏艺人……

幕落

(1)莫里哀笔下戏剧人物，性格特征之一是善妒。

(2)希腊神话中司喜剧的女神。

(3)法国五生丁辅币，等于1/20法郎，1947年停止流通。

(4)法国中南部城市。

(5)法国旧银币。

第二幕

国王的接待室。到处是蜡烛。一道白色的楼梯通向不知何处。牌桌边德·列萨克侯爵在和路易十四玩牌。一群穿着奢华的朝臣注视着德·列萨克。他面前有一大堆金子，地毯上也堆着金币。德·列萨克的脸上流下汗珠。只有路易十四一个人坐着，其余人都站着，都没戴帽子。路易十四身穿白火枪手制服，豪放地歪戴着饰羽毛的帽子，胸前挂着十字勋章，佩金马刺、剑；独眼龙站在扶手椅后，替国王玩牌。还有一位手拿火枪的火枪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盯着路易十四。

德·列萨克　个杰克，三个老K。

路易十四　您出牌。

独眼龙　（出其不意地）对不起，先生。这牌有记号，祈祷吧！

［大臣们呆住了。停顿。

路易十四　您到我这儿玩有记号的牌？

德·列萨克　不错，陛下。我的领地穷困不堪……

路易十四　（对独眼龙）您说，侯爵，在这种奇特的情景下按照玩牌的规矩我应该怎么办？

独眼龙　陛下，您应当用烛台打他的脸。这是一……

路易十四　令人不快的规矩。（抓起枝形烛台）这个烛台有15俄磅重。我认为，应该放些轻的在这里。

独眼龙　请让我来。

路易十四　不，不劳你动手。第二呢，您说……

朝臣　（齐声喊叫——他们被激怒了）像狗一样骂他。

路易十四　啊！太好了！劳驾，找他来，他在哪儿。

［大臣奔向四面八方。到处是喊声：“鞋匠，国王要找公正的鞋匠。”

路易十四　（对德·列萨克）说吧，怎么干的？

德·列萨克　用指甲，陛下。比方说，在王后上我划了些圈。

路易十四　（好奇地）杰克呢？

德·列萨克　斜的十字，陛下。

路易十四　有趣极了。法律怎么看待这些行为？

德·列萨克　（想了一会儿）不赞成，陛下。

路易十四　（同情地）为此他们会把您怎么样？

德·列萨克　（想了一会儿）可能让我坐牢。

公正的鞋匠　（吵吵嚷嚷地走进来）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我来了。陛下，您好。伟大的君主，出什么事了？要骂谁？

路易十四　公正的鞋匠，侯爵用做了记号的纸牌和我玩牌。

公正的鞋匠　（神情沮丧，对德·列萨克）你怎么……你怎么能……你……疯了还是怎么的……玩牌耍这种花样人家会在集市上揍你的狗脸。我干得好吗，陛下？

路易十四　谢谢。

公正的鞋匠　我可以拿个苹果吗？

路易十四　请拿吧。德·列萨克侯爵，也拿走您赢的彩头。

［德·列萨克把金子往口袋里塞。

公正的鞋匠　（不知所措）陛下，这是怎么回事……您在说笑吧……

路易十四　（对着空旷的地方）公爵，如果不麻烦的话，请把德·列萨克侯爵送入监狱关一个月。给他一支蜡烛，一副扑克牌——好让他在上面画小十字、小圆圈。然后送他回领地——和这些钱一起。（朝德·列萨克）让他清醒一下。还有：今后不许再玩牌了，我有预感，下次你不会走运的。

德·列萨克　噢，陛下……

［喊声：“卫兵！”德·列萨克被带走了。

公正的鞋匠　从宫里滚出去！

独眼龙　骗——子。

［侍仆们忙乱起来，路易十四面前出现了一张只摆着一副餐具的桌子，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

沙龙　（出现在壁炉旁）陛下，请允许我给您引见流浪传教士，瓦尔福洛梅老爹。

路易十四　（开始用餐）我喜欢我所有的传教士，包括流浪的。领他来，大主教。

［传教士还在门外，就传来了奇怪的歌声。门开了，瓦尔福洛梅老爹走进来。首先，他光着脚，其次，头发蓬乱，腰系绳索，眼神疯疯癫癫。

瓦尔福洛梅　（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唱）我们是基督的疯子！

［除了路易十四，所有的人都很惊讶。忠诚兄弟——一个长鼻子的瘦子，身穿黑色长上衣——从朝臣中走出来，悄悄走近沙龙。

独眼龙　（看着瓦尔福洛梅，小声地）令人厌恶的家伙，祈祷吧！

瓦尔福洛梅　光荣的世界之王。我来是要告诉你，你的国家里出现了反基督。

［大臣们的脸变得呆板无神。

这个不信上帝的人，有毒的蛆虫，在啃啮你王座的基础，他的名字叫让巴蒂斯特·莫里哀。把他连同渎神的作品《达尔杜弗》一起在广场上焚烧吧。全世界教会的忠诚子民都要求这么做。

［忠诚弟兄在听到“要求”这个词时抱住头。沙龙的脸色变了。

路易十四　要求？他要求谁？

瓦尔福洛梅　你，陛下。

路易十四　我？大主教，这儿有人要求我做事。

沙龙　对不起，陛下。他，看得出来，今天精神失常。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过错。

路易十四　（对着空旷处）公爵，如果不麻烦的话，把瓦尔福洛梅老爹关进监狱三个月。

瓦尔福洛梅　（喊）我为反基督的人而受难！

［一阵忙乱——瓦尔福洛梅老爹消失了，就好像从没出现过。路易十四用餐。

路易十四　大主教，过来。我想和您私下谈谈。

［所有大臣都退到了楼梯上。火枪手也退开了，只剩路易十四和沙龙。

他——是疯子？

沙龙　（坚决地）是，陛下，他是个疯子，但他的心是真正为上帝服务的。

路易十四　大主教，您觉得莫里哀是个危险人物？

沙龙　（坚决地）陛下，这是个撒旦。

路易十四　嗯。也就是说，您与瓦尔福洛梅有同感？

沙龙　是的，陛下，有同感。陛下，听我说。什么也不能使您光明的、所向无敌的统治蒙上阴影，将来也不能，只要您爱。

路易十四　谁？

沙龙　上帝。

路易十四　（脱帽）我爱他。

沙龙　（举起手）他——在那里，您——在尘世，除此之外再无别人。

路易十四　是的。

沙龙　陛下，你的力量无穷无尽，将来也不会有穷尽的一天，只要宗教的光芒平安地照耀在你的国家上空。

路易十四　我热爱宗教。

沙龙　既然这样，陛下，我，和上帝庇佑的瓦尔福洛梅一同请求你——保护宗教吧。

路易十四　您发现他侮辱了宗教？

沙龙　是的，陛下。

路易十四　这个大胆无礼的演员很有才华。好吧，大主教，我将替宗教伸张正义……但是……（压低声音）我要试试让他改过，他能够为我王的光荣效力。不过如果他再有无礼的行为，我就要惩罚他。（停顿）这位——您那位受上帝庇佑的人——他爱国王吗？

沙龙　是的，陛下。

路易十四　大主教，三天后放了这个修士，但要让他知道，和法兰西国王说话时不能用“要求”这个词。

沙龙　愿上帝祝福你，陛下，愿他使你那惩罚的手落在不信神的人身上。

［传来声音：“陛下的仆人，德·莫里哀先生到。”

路易十四　请。

莫里哀　（进来，从远处就开始向路易十四鞠躬，大臣们注视着他走过。他老了很多，脸上显出病态，面色发灰）陛下！

路易十四　德·莫里哀先生，我在用晚餐，您不想来点吗？

莫里哀　噢，陛下。

路易十四　和我一起？（对空旷处）椅子，餐具。

莫里哀　（脸色发白）陛下，我不能接受这个荣誉。我不能。

［椅子拿上来，莫里哀坐在边缘。

路易十四　您喜欢小鸡肉吗？

莫里哀　我最喜欢的菜，陛下。（恳求地）请允许我站起来。

路易十四　吃吧。我的教子怎么样了？

莫里哀　我非常难过，陛下，孩子死了。

路易十四　怎么，第二个也死了？

莫里哀　我的孩子活不了，陛下。

路易十四　不要忧郁。

莫里哀　陛下，法国还没人跟您一起吃过饭。我很不安。

路易十四　法国，德·莫里哀先生，就在您面前的椅子上。她正在吃鸡肉，毫无不安。

莫里哀　噢，陛下，世界上只有您一位可以这样说。

路易十四　告诉我，最近您那天才的笔又将给国王送上什么礼物？

莫里哀　陛下……只要我能……效劳……（激动）

路易十四　您写得很机智。不过应该知道，有些题目要谨慎对待。而在《达尔杜弗》中，您得承认，您不大谨慎。必须尊重神职人员。我希望，我的作家不会不信上帝吧？

莫里哀　（害怕地）怎么会呢……陛下……

路易十四　我坚信，今后您的创作将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所以我允许帕莱·罗亚尔剧院上演您的剧本《达尔杜弗》。

莫里哀　（精神状态有些古怪）我爱你，国王！（激动不安）德·沙龙大主教在哪里？您听见了吗？您听见了吗？

［路易十四站起来。

［有人喊：“国王的晚餐结束了。”

路易十四　（对莫里哀）今天您给我铺床。

［莫里哀从桌子上抓起两个枝形烛台走在前边。路易十四走在他身后。他们前面的人都退开了，好像是被风刮走了一样。

莫里哀　（用单调的声音喊）给国王让路，给国王让路！（登上楼梯，对空气喊）看，大主教，您奈何不了我！给国王让路！（上方响起号角）《达尔杜弗》允许演出！（和路易十四一起下）

［大臣也都走了，舞台上只剩下沙龙和忠诚弟兄；两人都神情阴郁。

沙龙　（在楼梯边）不，国王不能让你改过。万能的上帝，给我力量引领我步步跟随不信神的人，让我再遇见他！（停顿）让他从这楼梯上掉下来！（停顿）过来，忠诚弟兄。

［忠诚弟兄走近沙龙。

沙龙　忠诚弟兄，您是怎么做的？找了个疯子来？我信任您，还以为他会给陛下留下深刻的印象。

忠诚弟兄　谁知道他会说出“要求”。

沙龙　要求！

忠诚弟兄　要求！！

［停顿。

沙龙　您找到女人了吗？

忠诚弟兄　是的，大主教，一切都准备好了。她送去了字条并且会把他领来。

沙龙　他会来吗？

忠诚弟兄　为女人？噢，您不必怀疑。

［独眼龙出现在楼梯上方。沙龙和忠诚弟兄消失了。

独眼龙　（独自高兴）神父抓反基督徒，抓到了……三个月监牢。公正的上帝，祈祷……

公正的鞋匠　（从楼梯下出现）是你，“祈祷吧”？

独眼龙　哎，是我。你可以直接叫我奥尔西尼侯爵。你有什么事？

公正的鞋匠　有一张给你的纸条。

独眼龙　谁写的？

公正的鞋匠　谁知道她是谁，我在公园里碰见她，这个女人戴着面具。

独眼龙　（读字条）嗯……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公正的鞋匠　（研究字条）我想，是个轻浮女人。

独眼龙　为什么？

公正的鞋匠　因为她给人写字条。

独眼龙　傻瓜。

公正的鞋匠　你骂什么？

独眼龙　她身材好吗？

公正的鞋匠　这你自己会搞清楚的。

独眼龙　不错。（若有所思地走了）

［烛火开始熄灭，火枪手在黑暗中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边。楼梯上方有拖长的声音：“国王睡了。”远处另外一个声音：“国王睡了！”第三个声音从地下神秘地传来：“国王睡了。”

公正的鞋匠　我也要睡了。

［他躺在牌桌上，用饰有纹章的厚窗帘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两只巨大的矮靿皮鞋。宫殿飘浮在黑暗中，消失了……

［……出现了莫里哀的住宅。白天。钢琴打开着。穆阿龙，一个22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华丽，温柔地弹奏着。阿曼达坐在扶手椅里听，眼睛不离他左右。穆阿龙结束了演奏。

穆阿龙　妈妈，您认为我弹得怎么样？

阿曼达　穆阿龙先生，我已经请求过您别再叫我妈妈了。

穆阿龙　首先，夫人，我不是穆阿龙，而是德·穆阿龙先生。就是这样。嗬—嗬，咳—咳。

阿曼达　您是不是在钢琴里坐着的时候就得到了封号？

穆阿龙　忘了钢琴吧。它已经落满了遗忘的灰尘。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是著名演员，全巴黎为之鼓掌。嗬—嗬，咳—咳。

阿曼达　我劝你不要忘了，这一切都多亏了我丈夫。是他揪住你那肮脏的耳朵把你从钢琴里拉了出来。

穆阿龙　不是耳朵，而是同样肮脏的脚。父亲——是位得体的人士，这不容置疑，不过像撒旦一样嫉妒，而且有着可怕的脾气。

阿曼达　我可以祝贺我的丈夫了。他过继了一个令人惊异的下流胚。

穆阿龙　我的确有些厚颜无耻，不错……我就是这种性格……但是说起演员……巴黎没有能和我媲美的。（过分地高兴了，就像一个时常招灾惹祸的人）

阿曼达　哎呀，无耻！那莫里哀呢？

穆阿龙　哦……有什么好说的……有三个最好的：先生和我。

阿曼达　第三个是谁？

穆阿龙　您，妈妈。您，我最著名的女演员。您是普绪刻(1)。（他小声为自己伴奏，朗诵着）“春天的树林里……上帝在飞翔……”

阿曼达　（哑声说）走开。

穆阿龙　（左手搂住阿曼达，右手伴奏）“体态多么挺拔……爱神……”

阿曼达　“身背箭袋……引弓待发……”（不安地）比东在哪里？

穆阿龙　别怕，忠诚的仆人在市场上。

阿曼达　（朗诵）“维纳斯女神送来了爱情。来吧，我的情人，让我的血液沸腾。”

［穆阿龙掀起她的裙摆，吻她的腿。

阿曼达　（战抖一下，闭上了眼睛）混蛋。（紧张）勒内在哪儿？

穆阿龙　老太婆在厨房里。（吻她的另一边膝盖）妈妈，到我的房间里来。

阿曼达　无论如何不去，我向圣洁的圣母发誓。

穆阿龙　去我那儿。

阿曼达　你是巴黎最危险的人。真不该把你从钢琴里挖出来。

穆阿龙　妈妈，走吧……

阿曼达　对圣母发誓，不。（站起来）我不去。（走，和穆阿龙一起隐入门后）

［穆阿龙拿钥匙锁上门。

阿曼达　为什么，为什么你锁上门？（嘶哑地）你会毁了我的……

［停顿。

比东　（提着一篮蔬菜进来，胡萝卜尖伸出了篮子，他仔细倾听，把篮子放在地板上）奇怪……（脱下皮靴，潜到门边，听）哎呀，强盗……可是，先生们，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也不知道……老天爷，他来了。（躲开。把篮子和皮靴落在了地板上）

［莫里哀走进来。放手杖和帽子，不解地看着皮靴。

莫里哀　阿曼达！

［锁上的钥匙立刻转动。莫里哀冲进门。阿曼达在门后突然尖叫一声，门后一阵响动，随后穆阿龙跑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假发。

穆阿龙　您竟敢这样？

莫里哀　（随他跑出来）卑鄙的家伙！（喘息）我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倒在扶手椅上。锁上的钥匙转动了）

阿曼达　（在门后）让巴蒂斯特，你清醒一下吧！

［比东朝门里张望一眼，又消失了。

莫里哀　（对着门挥舞拳头）这么说，你吃着我的面包，还破坏我的名誉？

穆阿龙　您敢打我！小心点儿！（抓起剑柄）

莫里哀　马上扔掉剑，败类。

穆阿龙　我向您挑战！

莫里哀　我？（停顿）从我家里滚出去。

穆阿龙　您疯了，父亲。简直就是斯加纳勒尔。

莫里哀　可耻的流浪汉。我收留了你，也能再让你陷入深渊。你将在市场上表演，扎哈里亚·穆阿龙，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帕莱·罗亚尔剧院的人了。走吧。

穆阿龙　什么，您把我赶出剧院？

莫里哀　快走，你这个被人当作儿子的贼。

阿曼达　（在门后，绝望地）莫里哀！

穆阿龙　（惊惶失措）父亲，您看错了，我们在排练普绪刻……您不知道自己的剧本吗？您为什么要毁了我的生活？

莫里哀　走，要不我真用剑捅你。

穆阿龙　好。（停顿）我感兴趣的是，谁来演唐·璜？拉格朗什吗？哈—哈。（停顿）走着瞧，德·莫里哀先生，您可别为今天的疯狂后悔。（停顿）德·莫里哀先生，我掌握着您的秘密。

［莫里哀大笑。

穆阿龙　玛德莱娜·别扎尔夫人您忘了吧？她快死了……总是祈祷……顺便提一句，阁下，法兰西还有国王。

莫里哀　可鄙的黄口小儿，骗子，你胡扯什么？

穆阿龙　胡扯？我要从这儿直接去找大主教。

莫里哀　（大笑）好吧，谢谢你的背叛。我看清你了。不过我要说的是，如果说在你这几句话之前我还会心软，那么在这几句话之后——永远不会了……滚，可怜的傻瓜。

穆阿龙　（出门）可诅咒的斯加纳勒尔！

［莫里哀从墙上摘下手枪，穆阿龙消失了。

莫里哀　（摇晃门，然后对着锁孔说）妓女。

［阿曼达在门后放声痛哭。

莫里哀　比东！

比东　（穿着袜子）在，阁下。

莫里哀　拉皮条的！

比东　阁下……

莫里哀　这里为什么放着皮靴？！

比东　这，阁下……

莫里哀　撒谎，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撒谎！

比东　阁下，要撒谎也得先说话。而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脱了皮靴，因为……您看见钉子了吗？钉了鞋掌，天杀的……所以我，您看，腿瘸了，而他们在排练，用钥匙把我锁在门外……

阿曼达　（在门里）对！

莫里哀　蔬菜呢！

比东　蔬菜根本没有参与此事。和它们无关。我从巴扎(2)上买来的。（穿皮靴）

莫里哀　阿曼达！（沉默。对锁孔说）你怎么回事，想让我死吗？我有心脏病。

比东　（对锁孔）您怎么，想让他死吗？……他有心脏病……

莫里哀　走开！（用脚踢篮子）

［比东下。

阿曼达　！……（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再忍耐一阵吧，我很快就会给你自由。我不想孤零零地死去，阿曼达。

［阿曼达走出来，哭过。

莫里哀　你能发誓吗？

阿曼达　我发誓。

莫里哀　跟我说点什么。

阿曼达　（擤鼻子）一个大戏剧家，可是在家，在家……我不明白，这怎么能在你身上并存？怎么并存？你都干了些什么？传遍全巴黎的丑闻。你为什么赶走穆阿龙？

莫里哀　对，说的是。可怕的耻辱！但是他，你知道的，是个混蛋，小毒蛇……唉，品行不端的，品行不端的孩子，我为他敢到害怕。的确，出于绝望他会在巴黎闲逛，而我打了他……唉，真不愉快……

阿曼达　让穆阿龙回来，让他回来。

莫里哀　让他逛一天，然后我再叫他回来。

幕落

(1)神话中人的灵魂的化身。

(2)集市、市场。

第三幕

石头砌的地下室，一盏三支蜡烛的吊灯。神龛里圣杯发出微光。桌上铺着红呢子，放着《圣经》和一些手稿。戴面具的圣经团成员围桌而坐。沙龙没戴面具，单独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门开着，两个黑衣人——面目可憎——领着双手被缚、蒙着眼睛的穆阿龙走进来。

穆阿龙　你们这是领我去哪儿？

沙龙　哪儿都一样，我的儿子。好吧，在这些正直的弟兄面前重复你的指控吧。

［穆阿龙沉默了。

力量弟兄　你是哑巴？

穆阿龙　咳……我……神圣的大主教……我当时听得不清楚，而且……我，也许，最好是什么也别说。

沙龙　我的儿子，好像你今天早上曾在我面前诋毁莫里哀先生。

［穆阿龙沉默。

力量弟兄　回答大主教，你这个优雅的废物。

［沉默。

沙龙　我悲痛地发现，我的儿子，你毁谤。

力量弟兄　撒谎是有害的，亲爱的演员。不得不把你投入监狱，美男子，你将在那儿长久地喂臭虫。而我们照样会推动事情进展。

穆阿龙　（声音嘶哑）我没有造谣。

力量弟兄　别折磨我，说。

［穆阿龙沉默着。

力量弟兄　喂！

［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样子比刚才领穆阿龙进来的两个更令人不快。

力量弟兄　（盯着穆阿龙的皮靴）你的皮靴很漂亮，但是还有更漂亮的。（对身后的人说）把西班牙皮靴拿到这儿来。

穆阿龙　用不着。几年前，我还是个小男孩，待在耍把戏艺人的钢琴里。

力量弟兄　为什么你会待在那儿？

穆阿龙　我在里面的键盘上演奏。这是个把戏，好像是个自己会弹奏的钢琴。

力量弟兄　哦。

穆阿龙　在钢琴里……不，我不能，神父……我今天早上喝醉了，我忘了说了些什么。

力量弟兄　最后一次请求你不要停下来。

穆阿龙　然后……夜里我听见，有个声音说，德·莫里哀先生……娶了……不是玛德莱娜·别扎尔夫人的……妹妹……而是她的女儿……

力量弟兄　换句话说，我的心肝，你想说，莫里哀娶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穆阿龙　神父，这我没说。

力量弟兄　这是我说的。你不是知道，莫里哀和玛德莱娜·别扎尔女士生活了20年吗？那么说话的是谁的声音？

穆阿龙　我想，他是我的幻觉。

力量弟兄　好，你在幻觉中听见了谁的声音？

穆阿龙　演员拉格朗什。

沙龙　好，够了，谢谢你，朋友。你正直地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别自我折磨。每一个国王和教会忠顺的儿子都应当把报告他所知道的罪行作为光荣。

力量弟兄　这个小伙子还不错。开头我不喜欢他，现在我看见了，他是个善良的天主教徒。

沙龙　（对穆阿龙）你，朋友，先在一个好好招待你的地方待一两天，然后和我一起去见国王。

［穆阿龙被蒙上眼睛，绑住手带走了。

忠诚弟兄　乱伦之徒竟当上了国王的教亲。咳—咳……

沙龙　确实如此，亲爱的弟兄们。我们不应该愿他死，因为我们是基督徒，要尽力帮罪人改过，让国王擦亮眼睛。罪人犯罪很久了，他还以为上帝忘了他。但是主记得所有人。也该让全社会看看，莫里哀是什么样的人，以便与他断绝往来。好吧，弟兄们，这里立刻要来一位不相干的人，我请忠诚弟兄和他说话，因为他听过我的声音。

［有人敲门。沙龙用风帽遮住脸，隐身暗处。忠诚弟兄走去开门。戴面具的不知名女人牵着独眼龙的手出现了。他的脸上绑着手绢。

独眼龙　迷人的人儿，您什么时候才允许我摘下布？您其实可以信赖我的言词。祈祷吧，您家里有股霉味儿。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还有一个阶梯，侯爵……好……解开吧。（藏起来）

独眼龙　（解开蒙布，四下张望）啊！祈祷吧！（立即用右手拔出剑，左手拿枪，背靠墙，显示出丰富的生活经验。停顿）有些人的风衣下面能看出剑尖。你们一大帮人可以杀死我，不过我警告，你们当中有三个人要脚朝前被抬出去。我——是“祈祷吧”。别动。那个诱我落入陷阱的贱货在哪里？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从黑暗中）我在这儿，侯爵，但我根本不是贱货。

力量弟兄　呸，侯爵，对女士……

忠诚弟兄　我们请您不要紧张，谁也不想攻击您。

力量弟兄　侯爵，收起您的手枪，那窟窿像只眼睛瞧着我们，破坏了我们的交谈。

独眼龙　我在哪儿？

忠诚弟兄　在教堂的地下室。

独眼龙　放我从这儿出去。

忠诚弟兄　任何时候门都为您敞开着。

独眼龙　既然如此为什么骗我来这儿，为什么？先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在密谋谋杀国王？

忠诚弟兄　愿上帝原谅您，侯爵。我们是国王狂热的崇拜者。您是在圣经团的秘密会议上。

独眼龙　什么！圣经团！我以前还不相信呢。我能做什么？（收起）

忠诚弟兄　请坐，侯爵，请。

独眼龙　谢谢。（落座）

忠诚弟兄　我们为您难过，侯爵。

所有成员　（齐声）我们很难过。

独眼龙　我可不喜欢人家难过。说吧，怎么回事。

忠诚弟兄　侯爵，我们想提醒您，宫里的人在笑话您。

独眼龙　一定是弄错了。我可是“祈祷吧”。

忠诚弟兄　法国谁不知道您高超的技艺。因此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独眼龙　（用佩剑抽打桌子）姓名！

［信士们画十字。

力量弟兄　何必这么大声，侯爵？

忠诚弟兄　宫里都在传。

独眼龙　说，我失去耐心了。

忠诚弟兄　您是否知晓某位让巴蒂斯特的下流戏剧，叫《达尔杜弗》？

独眼龙　我从不去帕莱·罗亚尔剧院，不过听说过。

忠诚弟兄　在这部剧中不信神的喜剧演员嘲弄宗教和神职人员。

独眼龙　坏家伙。

忠诚弟兄　但是莫里哀不仅是侮辱宗教。他仇恨上流社会，侮辱它。您可能知道《唐·璜》？

独眼龙　也听说过。可是帕莱·罗亚尔剧院的草台戏和奥尔西尼有什么关系？

忠诚弟兄　我们有确切的消息，那位蹩脚作家将您描绘成剧中主人公唐·璜。

独眼龙　（插好佩剑）这个唐·璜是什么人？

力量弟兄　一个不信神的人，恶棍，杀人犯，而且，对不起，侯爵，还是个引诱女性堕落的人。

独眼龙　（变了脸色）原来这样。感谢你们。

忠诚弟兄　（从桌子上拿起手稿）也许您乐意看看剧本？

独眼龙　不，谢谢，不想看。说吧，在场的人中间可能也有人认为有理由把奥尔西尼描绘成龌龊的家伙？

忠诚弟兄　弟兄们，有这样的人吗？

［全体成员一致否定。

没有。所以，您可以想见，我们是怀着什么动机以这种奇怪的方式邀请您参加秘密会议的。侯爵，这里都是您的自己人，您自己也明白，我们是多么不愉快……

独眼龙　够了。谢谢您。

忠诚弟兄　尊敬的侯爵，我们期望今天的谈话只限于我们彼此之间，其他人谁也不会知道，我们曾惊动过您。

独眼龙　不用担心，阁下。领我来的女士在哪儿？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走出来）我在这儿。

独眼龙　（阴郁地）恭请您原谅，女士。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上帝将原谅您，侯爵，我也会。请跟我来，我领您去我们会面的地方。请您允许我再次蒙上您的脸，因为尊敬的圣经团不想让人知道来这儿的路。

独眼龙　既然必须如此就请吧。

［独眼龙被蒙住脸，无名女人领走了他。门关上了。

沙龙　（脱下风帽走出暗处）会议结束了。我们祈祷吧，弟兄们。

圣经团成员　（起立低声唱）“赞美上帝，赞美你，永恒光荣的天主……”（拉丁语）

［……巨大的教堂笼罩着神香、雾气和黑暗。火光在游荡。大主教的小忏悔室，里面有烛光。两个黑色的身影走过，能听到喑哑的低语：“您看过《达尔杜弗》吗？……”“您看过《达尔杜弗》吗？……”随后听不见了。

［阿曼达和拉格朗什上，扶着玛德莱娜。后者头发花白，病怏怏的。

玛德莱娜　谢谢，阿曼达。谢谢您，瓦尔勒，我忠诚的朋友。

［管风琴在高处奏响。

拉格朗什　我们在这儿等您。这就是大主教的门。

［玛德莱娜画十字，轻轻敲了一下门，走进忏悔室。阿曼达和拉格朗什裹着风衣，坐在凳子上，黑暗吞没了他们。

沙龙　（出现在忏悔室）过来，我的女儿。您是玛德莱娜·别扎尔？

［管风琴不响了。

我认出来了，您是教堂最虔诚的女儿之一，我的心对您感到亲近。我决定自己听您的忏悔。

玛德莱娜　我这个罪人真荣幸。（吻沙龙的手）

沙龙　（在玛德莱娜面前画十字，用罩布盖住她的头）您有病，可怜的人？

玛德莱娜　有病，我的大主教。

沙龙　（痛苦地）怎么，想抛开这个世界吗？

玛德莱娜　想抛开这个世界。

［管风琴在高处响起。

沙龙　什么病？

玛德莱娜　医生们说，我的血坏了，我常看见魔鬼，很害怕。

沙龙　可怜的女人。你怎么赶走魔鬼？

玛德莱娜　我祈祷。

［管风琴沉默了。

沙龙　上帝会因此赞扬你，爱你。

玛德莱娜　他不会忘了我？

沙龙　不会。你有什么罪过，说吧。

玛德莱娜　一生都有罪，我的父亲。我曾经是个非常放荡的女人，撒谎，当了很多年演员，引诱所有的人。

沙龙　你记得有什么特别重的罪过吗？

玛德莱娜　不记得，大主教。

沙龙　（忧伤地）人们是疯狂的。你到这儿来，心上插着烧红的钉子，到了那里就谁也不能把它拔出来了。永远。“永远”这个词的意思你懂吗？

玛德莱娜　（想了一会儿）懂。（害怕）啊，我害怕。

沙龙　（变成魔鬼）你看见篝火，篝火间……

玛德莱娜　……守卫在走，在走……

沙龙　……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放下自己的罪孽，而要背负它。

玛德莱娜　而我将合拢双掌，向上帝呼喊。

［管风琴响起。

沙龙　那时上帝已经听不见了。你被吊在链子上，脚伸进火堆里……一直如此。你明白“一直”的意思吗？

玛德莱娜　我害怕明白。如果我懂了，我立刻就死了。（虚弱地叫了一声）我明白了。要是在这里解脱罪过呢？

沙龙　你将听到永恒的祈祷(1)。

［高处一群人拿着蜡烛走过，童声在歌唱。

玛德莱娜　（用手摸索，就像在黑暗中一样）您在哪儿？神父？

沙龙　（低沉地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玛德莱娜　我想听永恒的祈祷。（狂热地低声诉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莫里哀和另外一个人，我有个私生女儿阿曼达，我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这件事折磨了我一生……

沙龙　唉，可怜的人……

玛德莱娜　我离开了莫里哀一段时间，在外省生下她。等她长大，我带她来到巴黎，对人说她是我的妹妹。莫里哀被热情弄昏了头，和她同居了，我就什么也没跟他说，免得让他也痛苦。由于我，莫里哀犯下了死罪。他可能和自己的女儿生活在一起，我陷入了地狱。我想飞进永恒的祈祷。

沙龙　而我，大主教，用上天授予的权力解脱你，宽恕你。

玛德莱娜　（喜极而泣）现在我可以飞了？

［管风琴轰鸣起来。

沙龙　（流着幸福的眼泪）飞吧，飞吧。

［管风琴不响了。

您女儿也在这里？让她到这儿来，我也恕免她无意中犯下的罪孽。

玛德莱娜　（从祈祷室走出）阿曼达，阿曼达，我的妹妹，去，大主教要祝福你。我真幸福……我真幸福……

拉格朗什　我扶您上马车。

玛德莱娜　那阿曼达怎么办？

拉格朗什　我待会儿回来接她。（领玛德莱娜走入暮色中）

［阿曼达走进祈祷室。沙龙显得很可怕，头戴有角的法冠，用相反的动作对阿曼达迅速画了几个魔鬼十字(2)。管风琴发出轰响。

说，你知道刚才在我这儿的是谁吗？

阿曼达　（恐惧，突然明白了一切）不，不，她是我姐姐，姐姐……

沙龙　她是你的母亲。你是莫里哀和玛德莱娜的女儿。我宽恕你。但是你今天就离开他，快离开他。

［阿曼达小声喊了一声，仰天倒下，一动不动地躺在祈祷室的门槛上。沙龙走了。管风琴奏起了安慰的乐声。

拉格朗什　（在昏暗中回来了，看上去像一位黑骑士）阿曼达，您不舒服吗？

［……白天。国王的接待室。路易十四——穿着镶金的深色上衣——坐在桌边。闷闷不乐、疲惫不堪的沙龙站在他面前。公正的鞋匠坐在地板上——他在修鞋。

沙龙　在临死前的祈祷中她对我肯定了这一点——所以我甚至不认为有必要审问演员拉格朗什，陛下，以免这件丑事四处张扬。进一步的查证我也停止了。陛下，莫里哀的罪行玷污了自己。不过，还是得由陛下决定怎么办。

路易十四　感谢您，大主教。您做得对。我认为事情已经清楚了。（打铃，对空旷处说）立刻叫帕莱·罗亚尔剧院的莫里哀先生来。把这些房间的守卫撤走，我要和他单独谈。（对沙龙）大主教，让那个穆阿龙来我这儿。

沙龙　马上去，陛下。（下）

公正的鞋匠　伟大的君主，看来，没有告密行为王国就无法存在喽？

路易十四　闭嘴，小丑，修你的鞋吧。你不喜欢告密者吗？

公正的鞋匠　他们有什么可爱的？他们是垃圾，陛下。

［穆阿龙进来。他的眼睛显得精疲力尽，流露出害怕的神色，看上去像是在梦游。显然，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见路易十四，国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路易十四　（礼貌地）扎哈里亚·穆阿龙？

穆阿龙　是，陛下。

路易十四　您曾经待在钢琴里？

穆阿龙　是我，陛下。

路易十四　德·莫里哀先生收养您做了儿子？

［穆阿龙沉默。

路易十四　回答我的问题。

穆阿龙　是的。

路易十四　他教授您演戏的技艺？

［穆阿龙沉默。

路易十四　回答我的问题。

穆阿龙　是他。

路易十四　您是在什么动机的驱使下给国王写了告密信？这里写着：“怀着帮助司法公正的愿望……”

穆阿龙　（机械地）是的，怀着这样的愿望……

路易十四　他打了您的脸，是真的吗？

穆阿龙　是的。

路易十四　为什么？

穆阿龙　他的妻子和我一起背叛了他。

路易十四　是这样。这一点在审讯时不一定要说出来。可以这么讲：由于私人原因。您多大？

穆阿龙　23岁。

路易十四　向您宣布一个有利的消息。您的告密得到了确认。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奖赏？钱想要吗？

穆阿龙　（战抖一下。停顿）陛下，请允许我加入皇家比尔贡剧团。

路易十四　不行。有人说，您是个拙劣的演员。不行。

穆阿龙　我——拙劣？……（幼稚地）那么德·莫里哀的剧团呢？

路易十四　也不行。

穆阿龙　那我怎么办？……

路易十四　您何必从事演员这么一种可疑的职业？您——是个没有污点的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为国王服务，去警察局的侦探机关工作。向国王呈递一份申请。申请会被批准的。您可以走了。

［穆阿龙下。

公正的鞋匠　该上绞架的家伙。

路易十四　小丑……（打铃）德·莫里哀先生。

［穆阿龙刚刚从一扇门走出去，拉格朗什就从另一扇门领莫里哀走了进来。前者很快走开了。莫里哀的样子很怪——假领戴歪了，假发乱蓬蓬的，佩剑也斜挂着，脸上呈现铅色，手直抖。

莫里哀　陛下……

路易十四　为什么您还带了个同伴来？我可是只邀请了您一个人。

莫里哀　（面露惧色，微笑）我忠诚的学生，演员德·拉格朗什……送我来这儿。您知道，我心脏病发作了，一个人走不到……我希望，我没让陛下生气吧？（停顿）我，您看……，发生了不幸的事……请原谅我衣衫不整……玛德莱娜·别扎尔昨天去世了，我的妻子，阿曼达，就在那时离家出走了……什么都没拿……裙子，您想象一下……衣柜……戒指……还留下一张疯狂的字条……（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碎纸，巴结地微笑着）

路易十四　神圣的大主教是对的。您不仅在您的作品中是个肮脏的恶意诽谤宗教的人，而且是个罪人，您——是个不信神的人。

［莫里哀怔住了。

路易十四　我向您宣布关于您婚事的判决：禁止您入宫，禁止上演《达尔杜弗》。只是考虑到为了不让您的剧团饿死，我允许你们在帕莱·罗亚尔剧院演出您的滑稽喜剧，除此之外不许演别的……从今天开始小心别让我再想起您！国王不再庇护您了。

莫里哀　陛下……这可是灭顶之灾……没有比这更坏的了……（停顿）为什么？！

路易十四　因为您竟敢请我为您和您亲生女儿的孩子做教父。因为您的婚姻丑闻给国王的声名蒙上了阴影。

莫里哀　（倒在椅子上）对不起……我站不起来……

路易十四　离开吧。接见结束了。（下）

拉格朗什　（朝门里张望）怎么样？

莫里哀　马车……带我离开……叫……

［拉格朗什消失了。

要是能和玛德莱娜商量一下多好……可是她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公正的鞋匠　（同情地）你怎么搞的？不信上帝，是吗？唉！……你给折磨得……把苹果拿去。

莫里哀　（机械地拿起苹果）感谢你。

［沙龙走进来，站住。长时间地审视着莫里哀。沙龙的眼睛闪着满意的光。

莫里哀　（随着沙龙的出现活跃起来——在此之前他趴在桌子上。他微微抬起身，眼睛闪闪发光）啊，神父！满意了？这是为了《达尔杜弗》？我明白您为什么如此热心维护宗教了。您很机灵，我的圣人。的确如此。我的朋友有一次跟我说：“您写一个混蛋教士吧。”我就写了您。因为上哪儿还能找到比您更出色的混蛋！

沙龙　我为您感到难过，因为谁走这条路，那他一定会上绞架的，我的儿子。

莫里哀　您别把我叫作儿子，因为我不是魔鬼的儿子！（拔剑）

公正的鞋匠　你嚷嚷什么？

沙龙　（眼光闪烁）顺便说一句，您走不到绞架。（令人不安地环顾四周，独眼龙拿着手杖从门后走出来）

独眼龙　（沉默地走近莫里哀，打他的腿）先生，您撞了我没有道歉。您是个粗野的人。

莫里哀　（机械地）对不……（紧张地）是您撞了我。

独眼龙　您——是个骗子。

莫里哀　您怎么敢？您想干什么？！

拉格朗什　（正好这时进来，脸色变了）先生，马上走，马上走。（激动）侯爵，德·莫里哀先生病了。

独眼龙　我碰见他时他手里拿着剑。他没病。（对莫里哀）我姓奥尔西尼。您，慈悲的先生，是个下流货。

莫里哀　我要和您决斗！

拉格朗什　（恐惧地）走。这是——“祈祷吧”。

沙龙　先生们，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国王的接待室，哎呀……

莫里哀　我要决斗！

独眼龙　就这样。我不会再侮辱您了。（高兴起来，令人有不祥的预感）让上帝审判我，伟大的国王！敞开大门吧，潮湿的巴士底狱！（对拉格朗什）您，先生，做见证人。（对莫里哀）交代他办理您的遗产安排事宜。（拔剑，试试剑尖）没什么要交代的？（低声拖着长腔喊）祈祷吧！（用剑在空气中画了个十字）

沙龙　先生们，冷静些……先生们……（轻快地跑上楼梯，从那儿观察决斗）

拉格朗什　简直是谋杀！

公正的鞋匠　有人要在国王的接待室杀人了！

［独眼龙一把抓住鞋匠的后脖领子，鞋匠不出声了。独眼龙扑向莫里哀。莫里哀挥着剑，躲到桌子后面。独眼龙跳到桌子上。

拉格朗什　扔掉剑，老师！

［莫里哀扔掉剑，坐在地板上。

独眼龙　把剑捡起来。

拉格朗什　（对独眼龙）您不能刺一个手里没有剑的人！

独眼龙　我也不会刺。（对莫里哀）拿起剑来，卑鄙的胆小鬼。

莫里哀　不要侮辱我，不要打我。我不怎么明白……请看，我有心脏病……妻子抛弃了我……钻石戒指就扔在地板上……内衣都没拿……灾难……

独眼龙　我什么也不明白！

莫里哀　我不理解，您为什么攻击我。我这一生中只见过您两次。您拿钱给我们……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病了……请您不要碰我……

独眼龙　等您一开始演戏我就杀了您。（将剑入鞘）

莫里哀　好……好……反正都一样……

［公正的鞋匠突然跑了。拉格朗什把莫里哀从地板上扶起来，拿起佩剑领莫里哀走了。独眼龙目送他们离去。

沙龙　（从楼梯上下来，两眼放光。停顿）您为什么不刺他？

独眼龙　关您什么事？他扔掉了剑，祈祷吧！

沙龙　蠢货！

独眼龙　什么！！！魔鬼神父！

沙龙　（突然朝独眼龙吐口水）呸！

［独眼龙一时不知所措，也朝沙龙吐了口唾沫。他们开始互吐口水。门开了，激动不安的鞋匠飞跑进来，他身后是路易十四。两个吵架的人过于专注，并没有马上停止吐口水。四个人长久地、傻呆呆地互相对视。

路易十四　打搅了，对不起。（下，随手关上了门）

幕落

(1)指进入天堂。

(2)对着魔鬼时画的十字，与通常画十字的顺序相反。

第四幕

莫里哀的房子。傍晚。枝形烛台上点着蜡烛，在墙上投下神秘的阴影。房间里很乱，手稿到处乱扔。莫里哀戴着睡帽，穿着内衣，罩着袍子，坐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比东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桌子上有两把剑、一支手枪。另一张桌子上摆着晚饭、葡萄酒，比东时不时从瓶子里喝一口。

拉格朗什　穿黑风衣，前后踱步，嘟嘟囔囔不知是呻吟还是在哼唱。他身后的墙上一个像黑骑士似的阴影随着他移动。

拉格朗什　唉，钢琴……钢琴……

莫里哀　算了，格朗什。没用。这是命运走进我的家门，偷走了我的一切。

比东　真正的真理。我本人也有悲剧性的命运。例如说，我在利摩日卖馅饼……谁也不买我的馅饼，当然了……我想当演员，就到您那儿……

莫里哀　闭嘴，比东。

比东　我闭嘴。

［痛苦的静场。然后传来楼梯的咯吱声，门开了，穆阿龙走进来。他身上穿的不是长衣，而是肮脏的短上衣。萎靡不振，胡子拉碴，醉态十足，手里提着灯笼。坐着的人用手遮住了眼睛，以免灯光刺眼。当他们认出是穆阿龙，拉格朗什从桌子上抓起手枪。莫里哀打了一下拉格朗什的手。拉格朗什开枪击中了天花板。穆阿龙没有任何吃惊的样子，懒洋洋地看了看子弹打中的地方。拉格朗什随手乱抓，打碎了一个罐子，他扑向穆阿龙，把他打翻在地，开始掐他的脖子。

拉格朗什　处死我吧，国王，处死……（吼叫）犹大……

莫里哀　（痛苦地）比东……比东……（两个人合力将拉格朗什从穆阿龙身上拉开。莫里哀对拉格朗什说）你想要我的命吗，你……开枪，吵闹……你还想怎么样？在我家里搞出谋杀案吗？

［停顿。

拉格朗什　扎哈里亚·穆阿龙你这个畜生，认得我吗？

［穆阿龙肯定地点头。

拉格朗什　今夜你无论去哪里，等着你的都是死亡。你看不到明天了。（裹上风衣，不说话了）

［穆阿龙对拉格朗什点头，跪在莫里哀面前向地上磕头。

莫里哀　何事光临，孩子？罪行已经被揭露，那么，你在我家里还能得到什么呢?给国王的信里写什么?或者你怀疑我不仅乱伦，还是个伪钞制造者?搜查箱子、柜子吧，我允许你这么干。

［穆阿龙再次磕头。

莫里哀　不用磕头了，说吧，你要干什么。

穆阿龙　我尊敬的、珍贵的老师，您以为，我是来求您原谅的？不。我来是为了让您安心：最迟不过半夜12点我会在您的窗下吊死，因为我无法继续活下去。这是绳子。（从口袋里拿出绳子）还有一张字条：“我下地狱去了。”

莫里哀　（苦涩地）你可真会安慰我！

比东　（吞一口酒）是啊，这是最难对付的情形。一个哲学家说……

莫里哀　闭嘴，比东。

比东　我闭嘴。

穆阿龙　我来是想待在您身边。要是我能活下来，我再也不会朝莫里哀夫人看一眼。

莫里哀　你也看不着她了，我的孩子，因为她走了，我以后永远是一个人了。我火爆脾气，所以能够先干出事，然后再思考。现在，我思考过了，在发生这一切之后也学聪明了，我原谅你，允许你回到我的家里。进来吧。

［穆阿龙哭起来。

拉格朗什　（解开风衣）您，老师，不是人，不是人。您——是别人拿来擦地板的抹布！

莫里哀　（对他）可恶的狗崽子！对你不理解的事情不要随便评判。（停顿，对穆阿龙）站起来，别磨破了裤子。

［停顿。穆阿龙站起来。停顿。

上衣呢？

穆阿龙　押在小酒馆了。

莫里哀　押了多少钱？

［穆阿龙挥了一下手。

莫里哀　（嘟囔）把缎子上衣留在小酒馆——这不像话。（对比东）赎回上衣！（对穆阿龙）人家说，你整天闲逛，还顺便拜见了国王。

穆阿龙　（拍打自己的胸口）国王对我说：去当探子，探子……他说，您是个拙劣的演员……

莫里哀　唉，人心啊！唉，我的教亲，唉，国王！国王错了：你是一流的演员，并不适合做探子，你没有那样的心肠。我只遗憾一件事，我和你同台演出不会很久了。他们把火枪手独眼龙这条狗放出来咬我，我的孩子。国王不再保护我，他们就要杀了我。不得不逃开。

穆阿龙　老师，只要我活着，他就不能杀您，相信我。您知道我剑术怎么样。

拉格朗什　（从风衣下竖起耳朵）你剑法好极了，的确。但是，卑鄙的恶棍，在找“祈祷吧”比剑之前，还是先替自己把在教堂做安魂祭祷的钱付了吧。

穆阿龙　我从后面刺他。

拉格朗什　这倒符合你的风格。

穆阿龙　（对莫里哀）我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您，无论在家还是在外，夜里还是白天，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拉格朗什　就像个探子。

莫里哀　（对拉格朗什）用花边堵住你的嘴。

穆阿龙　亲爱的登记簿，不要羞辱我，为什么要羞辱一个不能为自己辩护的人呢。你不应该碰我，我是个有污点的人。今晚别碰我。你要是打死我，你自己会被吊死，圣经团就可以刺死毫无防卫的老师了。

莫里哀　你离家出走这段日子明显变聪明了。

穆阿龙　（对拉格朗什）要知道，因为《达尔杜弗》老师被宣布为不信神的人，我曾去过圣经团的地下室……对他来说法律不起作用，换句话说——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莫里哀　明白了。（战抖）有人敲门？

穆阿龙　没有。（对拉格朗什）拿起枪和灯笼，我们去守夜。

［拉格朗什和穆阿龙拿起武器走了。停顿。

莫里哀　暴君，暴君……

比东　您这是在说谁，先生？

莫里哀　说法兰西的国王……

比东　别说了！

莫里哀　说伟大的路易十四！暴君！

比东　彻底完蛋了。我们俩都会被吊死的。

莫里哀　唉，比东，我今天差点没吓死。金色的神像，眼睛是碧绿色的，你相信吗。我一手冷汗。周围的东西斜着、侧着飘来飘去，我只想着一件事，他要压死我了！这座神像！

比东　两个都上绞架，包括我。并排吊在广场上。您挂在那儿，边上——就是我。无辜冤死的让雅克·]比东。我在哪儿？在天国。认不出是什么地方。

莫里哀　一辈子我都在舔他的马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压死我。可终究——还是被压死了！暴君！

比东　广场上有人打鼓。谁先伸出了舌头？一直伸到腰那么长。

莫里哀　为什么？你明白吗，我今天早上问他，为什么？我不明白……我跟他说：陛下，我憎恶这样的行为，我抗议，我受到了侮辱，陛下，请允许我解释……请……是不是我谄媚得还不够？是不是我低声下气得还不够？……陛下，您上哪儿还能再找到一个像莫里哀这样的舔盘子的家伙？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吗，比东？因为《达尔杜弗》！为《达尔杜弗》卑躬屈膝。我想找一个同盟者。真找到了！不要卑躬屈膝，比东！我憎恨没有审判的暴政！

比东　先生，人们将为您树立一座纪念碑。喷泉里站着一位姑娘，水从她嘴里流出来。您是个出色的人物……只是现在住嘴……让您的舌头烂掉……您为什么要害我？

莫里哀　我还应该做些什么来证明我是条蛆虫？但是，陛下，我是个作家，我在思考，知道吗，在反抗……她不是我的女儿。（对比东）请玛德莱娜·别扎尔来，我想和她商量一下。

比东　您怎么了，先生？！

莫里哀　啊……死了……为什么，我的老太婆，你不告诉我真相？……不不，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教训我，为什么不揍我……你明白吗，她说，我们点上蜡烛……我到你那儿去（忧伤）。蜡烛亮着，可她不在了……我还扯破了你的上衣？……赔给你一个金路易(1)。

比东　（带着哭腔）我喊人来。这都是10年前的事了……您怎么了……

莫里哀　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演完最后一场，我们就跑到英国去。真蠢。海上有风，语言不通，不过问题根本不在英国，而在于……

［门打开，老太婆勒内伸头进来。

勒内　有个修女来找你。

莫里哀　（害怕）什么？……什么修女？

勒内　您自己说要把戏服交给她洗。

莫里哀　呸，老傻瓜勒内，把我吓坏了。唉！衣服！告诉她，明天演出结束前到帕莱·罗亚尔剧院来。傻瓜！

勒内　关我什么事。您自己吩咐的。

莫里哀　我什么也没吩咐。

［勒内下。停顿。

嗯，还有什么事？哦对了，上衣……给我看看，哪儿破了？

比东　先生，躺下，看在上帝分上。什么上衣？

［莫里哀突然钻到被子下面，用被子把头也蒙上。

比东　全能的上帝，求你不要让任何人听见他刚才说的话。我们耍个花招。（不自然地用虚假的嗓音大声说，好像在继续谈话）那么您说什么，亲爱的先生？我们的国王是全世界最好最出色的国王？我不反对。同意您的意见。

莫里哀　（在被子下）毫无天分！

比东　闭嘴。（虚假的嗓音）我喊了，正在喊，以后也要喊：国王万岁！

［有人敲窗户。莫里哀不安地从被子下面伸出头，比东小心地打开窗，穆阿龙拿着灯笼出现在窗口，很紧张。

穆阿龙　谁在喊？出什么事了？

比东　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一定要出事呢？我和德·莫里哀先生在交谈，喊了一声：国王万岁比东连喊叫的权力也没有吗？我还要喊：国王万岁！

莫里哀　上帝，真是个没天分的傻瓜！

［帕莱·罗亚尔剧院的化装室。像从前一样挂着陈旧的绿海报，在十字架下同样点着长明灯，拉格朗什旁边也放着那盏绿灯笼。但是幕布后传来吵闹和口哨声。莫里哀坐在扶手椅上，身穿长袍，戴着帽子，上了妆，戴着滑稽的假鼻子。莫里哀精神亢奋，有点儿怪，好像喝醉了酒。拉格朗什和迪克吕阿齐站在他身边，穿着医生的黑大褂，但是没化装。到处都是滑稽的医生面具。门开了，比东跑进来。穆阿龙在舞台尽头一动不动地站着，离众人很远，穿黑风衣。

莫里哀　怎么！死了？

比东　（对拉格朗什）剑刺死的……

莫里哀　让他们找帕莱·罗亚尔剧院的经理，而不是演员。最后一场演出我还是主人！

比东　（对他）唉，死了。剑刺中了心脏。

莫里哀　上帝。唉，怎么办。

提词人　（朝门内张望）出什么事了？

拉格朗什　（清晰地大声说）什么事？火枪手冲进剧院打死了看门人。

提词人　哎呀……我的天……（下）

拉格朗什　我作为剧院的秘书宣布，剧院里到处是没买票的火枪手和其他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我无法阻止他们，所以禁止继续演出。

莫里哀　可是……可是……可是！……他禁止！别忘了你是谁！和我相比，你是个黄口小儿，我可是头发都白了，知道吗。

拉格朗什　（跟比东耳语）他喝酒了？

比东　滴酒未沾。

莫里哀　我还要说什么来着？

比东　我的好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　比东！……

比东　……见你的鬼吧！……我知道，我跟了您20年，只听见这句话，要不就是——闭嘴，比东——我都习惯了。您喜欢我，先生，看在您喜欢我的分儿上我跪下来恳求您，别演了，跑吧，马车都准备好了。

莫里哀　你凭什么认为我喜欢你？你这个吹牛大王。大家都折磨我，惹我，追着我跑。大主教下令不许我葬在教堂墓地里……就是说，大家都在教堂的院子里，就我死在院子外边。知道吗，我不稀罕他们的墓地，呸他的墓地。你们折磨了我一辈子，你们全都是我的敌人。

迪克吕阿齐　您真应当害怕上帝，先生，我们……

拉格朗什　（对比东）这样怎么能演戏，怎么能？

［幕布后的口哨声和轰隆声。

瞧瞧。

莫里哀　像谢肉节。帕莱·罗亚尔剧院的吊灯被打碎过好几次。池座的在寻开心呢。

比东　（阴郁地）独眼龙在剧院里。

［停顿。

莫里哀　（安静下来）啊……（害怕地）穆阿龙在哪里？（扑向穆阿龙，藏在他风衣下面）

［穆阿龙露齿苦笑，沉默着拥抱莫里哀。

迪克吕阿齐　（小声地）该叫医生。

莫里哀　（胆怯地从风衣下面往外看）在台上他不敢动我吧，啊？

［沉默。门开了，鲁瓦莉跑进来。她穿着一件独特的衣服，像往常一样半裸着，头戴医生的帽子，眼镜像车轮。

鲁瓦莉　幕间休息不能再延迟了……要么就演……

拉格朗什　他想演，怎么办。

鲁瓦莉　（长久地看着莫里哀）演吧。

莫里哀　（从风衣下出来）太好了。我勇敢的老太婆，来，我要吻你。怎么能开始最后一场演出却不演完呢？她理解我。你和我演了12年，你相信吗，我从没见你穿着衣服，总是光着身子。

鲁瓦莉　（吻他）唉，让巴蒂斯特，国王会原谅你的。

莫里哀　（含混地）他……是的……

鲁瓦莉　您听我的吗？

莫里哀　（想了一会儿）听。不听他们的。（不知所以地动了动腿）他们是傻瓜。（突然抖了一下，脸色大变）原谅我，先生们，我刚才很无礼。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我很激动。请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迪克吕阿齐先生……

迪克吕阿齐　（齐声说）我们不生气。

拉格朗什　（齐声说）我们不生气。

比东　（齐声说）我们不生气。

鲁瓦莉　您说完最后一句台词就立刻钻进地道口，躲在我的化装室里直到早晨，凌晨您就离开巴黎。同意吗？那就开始吧。

［迪克吕阿齐、拉格朗什和穆阿龙抓起面具消失了。莫里哀拥抱鲁瓦莉，她也消失了。莫里哀脱下长袍。比东拉开将观众和舞台隔开的幕布。舞台上有一张奇大无比的床，一尊白色雕像，墙上挂着暗色的肖像，小桌上放着铃铛。吊灯用绿色的挡板遮住，因此舞台上呈现出舒适的夜晚的光线。提词人的提词厢内亮着蜡烛，提词人上场，主幕布后观众厅吵吵嚷嚷的，偶尔掠过不祥的口哨声。莫里哀一下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以不同寻常的轻快飞身上床，躺好，盖上被子。

莫里哀　（小声对提词人说）来吧！

［锣声响起，幕布后的大厅安静下来。奏起了神秘的欢快的音乐。莫里哀随着音乐的节拍打鼾。巨大的幕布沙沙地落下。能感觉出剧院爆满。边上的镀金包厢里有一些看不清的面孔。音乐声中响起一声巨大的定音鼓，拉格朗什从地板上升起，戴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假鼻子，黑色的帽子，查看莫里哀的脸。

莫里哀　（醒来，恐惧）

什么魔鬼……夜里，出现在卧室？……

劳驾，滚出去！

［音乐

拉格朗什

不要粗野地叫唤，

我是内科医生，您的普尔贡！

莫里哀　（恐惧地坐在床上）

对不起，帐子外面是谁？！……

［墙上的肖像破了，迪克吕阿齐从里面钻出来。他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红鼻子，戴着医生的眼镜和帽子。

还有一个！（对肖像）很高兴见到你。

迪克吕阿齐　（醉醺醺的男低音）

您面前是

花柳病医生协会的代表！

莫里哀

我眼花了吧？！……

［雕像碎了，鲁瓦莉从里面跑出来。

这又是什么怪事？！……

鲁瓦莉

我是医学系

不变的主任

［大厅里发出笑声：“哈—哈—哈—哈。”从地板上升起一个怪物——一个高得不可思议的医生。

莫里哀

医生和楼座一样高！……

仆人！（打铃）我发疯了！

［床上的枕头爆炸了，穆阿龙从床头冒了出来。

穆阿龙

我来了——迪亚菲阿鲁斯(2)，

令人难忘的医生福玛！

［远处的第三道幕布落下，医生和药剂师组成的合唱团从地板升起，他们戴着既可笑又可怕的面具。

莫里哀

但您有何贵干？……

时间已经很晚……

鲁瓦莉

我们来宣布一个消息！

医生　合唱（声音震耳欲聋）

您已经成为医生！！

鲁瓦莉

谁要治胃病？

莫里哀

谁就吃上一份大黄！

鲁瓦莉

好，好，好，好，（拉丁语）

医生　合唱

一个体面新大夫！(3)

迪克吕阿齐

谁要是得了，比方说，梅毒。(4)

莫里哀

逮住你——就给你治上八年！

［大厅里发出笑声：“哈—哈—哈—哈。”

拉格朗什

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

绝妙的回答！

鲁瓦莉

他学识丰富……

迪克吕阿齐

所以他草率从事！

［独眼龙突然出现在包厢里，他坐在包厢边上，摆出一副等待的姿势。

穆阿龙

所以他将在天堂取得……

医生　合唱（大声）

学士和医生的称号！！

莫里哀　（突然姿势可笑地跌倒了）叫玛德莱娜来！商量一下……救救我！

［大厅里笑声：“哈—哈—哈—哈。”

池座观众，不要笑……马上……马上……（静下去）

［音乐还响了一会儿，然后就散去了。随着定音鼓的敲击，一个面貌可怕的修女出现在莫里哀的化装间。

修女　（鼻音很重地）他的衣服在哪儿？（迅速收拾起]莫里哀的全部服装，拿着它们消失了）

［舞台上一片混乱。

拉格朗什　（摘下面具，站在脚灯旁）先生们，演阿拉贡的德·莫里哀先生，摔倒了……（激动地）演出可以结束了。

［寂静，随后从包厢传来喊叫：“退钱！”口哨声，叫声。

穆阿龙　（取下面具）谁在喊钱？（拔剑，试剑尖）

比东　（在舞台上压低嗓音说）谁能喊这个？

穆阿龙　（指着包厢）您还是您？（静场。对独眼龙）肮脏的畜生！

［独眼龙拔出剑，登上舞台。

穆阿龙　（迈着猫一样轻捷无声的步伐迎着他走去）来吧，来吧，到这儿来。（走到莫里哀身旁，看了他一眼，将剑插入地板，转身从舞台走下）

［提词人在提词厢里突然哭了起来。独眼龙看了莫里哀一眼，将剑入鞘，从舞台上走下。

拉格朗什　（对比东）落幕吧。

［合唱队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医生和郎中们扑向莫里哀，这个可怕的人群包围着他，看不见他了。比东终于拉上幕布，幕后观众们在吼叫。比东尾随抬着莫里哀的人群下。

拉格朗什　先生们，帮帮我！（在幕布接缝处说）先生们，我请求……走吧……我们这儿发生了不幸……

鲁瓦莉　（在另一个幕布接缝处）先生们，请你们……先生们……先生们……

［大幕扬起来，好奇的人试图爬上舞台。

迪克吕阿齐　（在第三个接缝处）先生们……先生们……

拉格朗什　熄灯！

［迪克吕阿齐熄灭吊灯，用剑打灭蜡烛。大厅的吵闹声有些平息了。

鲁瓦莉　（在大幕接缝处）冷静些吧，先生们……回去吧，先生们……演出结束了……

［最后一盏蜡烛熄灭了，舞台陷入黑暗。一切都消失了。耶稣受难十字架下面出现亮光。舞台出现了，黑沉沉、空荡荡的。在莫里哀的镜子旁有个人影，他坐着，缩成一团。一盏灯笼在舞台上飘动，闷闷不乐的拉格朗什走来。

拉格朗什　（威严、冷峻地）谁留在这儿了？谁？

比东　是我。比东。

拉格朗什　为什么您不到他身边去？

比东　不想去。

拉格朗什　（走到自己的桌边，在绿色的灯光下翻开本子，边说边写）“2月17号。德·莫里哀先生创作的剧本《无病呻吟》第四场演出。晚上10点，扮演阿尔贡的德·莫里哀先生倒在舞台上，没来得及做临终忏悔，就被铁石心肠的死神夺去了生命。”（停顿）我要画一个最大的黑色十字做记号。（想）原因是什么？是什么？怎么写？原因是失宠于国王，还是穿黑衣的圣经团？

幕落

1930年

(1)国金币名。铸于1641—1795年间，币上铸有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等人头像。

(2)从词根上看有“双层楼”、“两层楼”之意。

(3)此处不伦不类地夹杂着不正确的拉丁语和俄语。

(4)同上。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1935年）

剧中人物

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电影演员。

乌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房屋管理员布翁沙的妻子。

皇后。

济莫费耶夫——发明家。

米拉斯拉夫斯基·乔治。

布翁沙卡列茨基——房屋管理员。

施巴克·安东·谢苗诺维奇。

伊凡雷帝。

亚金——电影导演。

书记官。

瑞典大使。

大牧首。

（伊凡雷帝时期兵役贵族充任的）特辖军们。

御前大臣们。

古斯里琴弹唱歌手们。

警察。

第一幕

莫斯科的住宅楼。济莫费耶夫的房间，旁边是施巴克的房间，房门锁着。两个房间公用的前厅，厅里有个广播喇叭。济莫费耶夫的房间很凌乱。房间里有架屏风。一台不大的仪器，济莫费耶夫正俯身摆弄它。济莫费耶夫头发蓬乱，眼睛由于熬夜而发红。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济莫费耶夫　（按一下仪器的按钮。传来悦耳的声响）又是这种频率的声音……但是没有发光！为什么不发光？呸，见鬼！搞不懂为什么。再检查一下。（作运算）二、三……正轴的夹角……余弦……余弦……都对！不明白。

[前厅的广播喇叭突然传来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请注意！请注意！我们的清晨养猪讲座现在开始……”

这个该死的布翁沙和他的广播喇叭！简直是这幢楼的灾星！

[跑到前厅，关上收音机。喇叭响了一下，哑了。济莫费耶夫回到仪器旁。

再试一次。

[按下按钮。房间里的灯暗了下去。

啊哈！啊哈！但是没有声音！再来一次……

[济莫费耶夫的房间完全陷入了黑暗。大门打开，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走了进来。

济娜伊达　（站在前厅,倾听机器发出的悦耳声音）在家。我真的开始担心了，他会为这台机器发疯的！可怜虫！……还有一个这样的打击……我离过三次婚……不错，三次……祖津那次不算……但我从没这么紧张。我想象得出，待会儿会怎样！千万别搞出丑闻才好！他们一个个苦苦哀求，真是让人难堪……（扑粉）好吧，前进！最好是快刀斩乱麻……（敲门）科卡，开门！

济莫费耶夫　（在黑暗中）啊，见鬼……又是谁？

济娜伊达　是我，科卡。

[济莫费耶夫的房间亮起灯。他打开门。

科卡，你就这么一直没睡？科卡，你的机器会杀了你的。要知道不能这样！还有，请你原谅我，科卡，但我的熟人们说得很肯定，你这个主意纯粹是发疯。

[停顿。

[济莫费耶夫忙着计算。

你别怪我妨碍你，但是我要向你宣布一个可怕的消息……不，我说不出口……我今天在咖啡馆把手套给丢了。多可笑！我把手套放在小桌子上……我爱上了别人，科卡……不，不行……我怀疑，是邻桌的人偷的……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济莫费耶夫　不明白……什么小桌子？

济娜伊达　哎呀，我的上帝，你被你的机器彻底弄傻了！

济莫费耶夫　嗯，手套……手套怎么啦？

济娜伊达　不是手套，是我爱上了别人。说完了！

[济莫费耶夫愣愣地看着济娜伊达。

别反驳我……也用不着吵闹。为什么大家一定要又哭又闹地分手？你也知道，科卡，并不是非如此不可。这一次是真正的爱情，其他几次都是误入歧途犯糊涂……你想问，他是谁？而且你肯定以为是莫尔恰诺夫斯基？不，听好了：他是位电影导演，很有天分……我们还是不要捉迷藏了，是亚金。

济莫费耶夫　这样……

[停顿。

济娜伊达　但是这太奇怪了！我这辈子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人家告诉他，他妻子背叛了他，因为我的确背叛了你，可他——就这么一句“这样”！简直就是不懂礼貌！

济莫费耶夫　他……这个……他叫什么来着……是那个金发高个儿？

济娜伊达　真不像话！对妻子漠不关心到了如此地步！金发的——是莫尔恰诺夫斯基，记住这一点！而亚金，他很有天分！

[停顿。

你想问，我们以后住在哪儿？5点钟我和他一起去加格拉(1)挑选外景地，等我们回来，人家会分给他新楼里的一套住宅，当然了，如果他不撒谎的话……

济莫费耶夫　（懵懵懂懂地）有可能是撒谎。

济娜伊达　真蠢，出于嫉妒贬低别人！他不可能每分钟都在撒谎。

[停顿。

最近这些失眠的夜里，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结论，我们彼此不合适。我献身于电影……艺术，而你和你的机器……不过你的平静还是让我惊讶！甚至不由自主想跟你大闹一场了。好吧……（走到屏风后面拿出一个箱子）我已经收拾好了，免得你难受。请给我路上花的钱，我到了高加索再给你汇来。

济莫费耶夫　这是……40……153卢布，再没有了。

济娜伊达　你翻翻西装口袋。

济莫费耶夫　（看完后）西装里没有。

济娜伊达　好吧，吻我一下。别了，科卡。归根到底还是有点难过……要知道我们一起生活了整整11个月！……难以置信，真让人难以置信！

[济莫费耶夫吻济娜伊达。

不过你还是先不要把我的名字从这套房里注销(2)。以防万一。话说回来，你从来不干这种缺德事。（走出房间到了前厅，随手关上大门）

济莫费耶夫　（呆呆地目送她离去）现在一个人了……我当初是怎么结的婚？和谁？为什么？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站在机器旁）一个人……不过，我也不怪她。的确，怎么可能跟我一起生活？有什么办法，一个人就一个人！至少没人妨碍我了……15……16……

[机器发出悦耳的响声。前厅传来门铃声。然后是持续不断的铃声。

这让人怎么工作！……

[走进前厅，打开大门。乌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走进来。

乌里扬娜　您好，济莫费耶夫同志。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没到您这儿来吗？

济莫费耶夫　没有。

乌里扬娜　请转告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玛丽亚·斯杰潘诺夫娜说了：修甲师给安娜·伊万诺夫娜带来一块进口布料，如果济娜伊达……

济莫费耶夫　我什么也不能转告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因为她离开了。

乌里扬娜　去哪儿了？

济莫费耶夫　和情人去高加索了，以后他们将住在一幢新楼里，如果他没扯谎的话……

乌里扬娜　怎么，和情人？瞧瞧这事儿！您说起这事儿还挺平静！您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济莫费耶夫　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您在妨碍我。

乌里扬娜　哎哟，对不起！但是您真有个性，济莫费耶夫同志！如果我处在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的位置上，我也会离开您的。

济莫费耶夫　如果您处在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的位置上，我就去上吊。

乌里扬娜　您怎么敢冲着女士的鼻子把门关上，粗人！

济莫费耶夫　（返回自己的房间）这幢楼里住满了鬼娘们儿！

［他按下仪器上的按钮，他的房间消失在黑暗中。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后出现了米拉斯拉夫斯。他穿得很糟，脸像演员一样刮得精光(3)，戴着手套。他偷听济莫费耶夫门内的动静。

米拉斯拉夫斯基　全世界都在上班，这位却待在家里。修留声机。（在施巴克门口念铭牌）“施巴克·安东·谢苗诺维奇”。好吧，去拜访拜访施巴克……多好玩儿的锁……他大概正坐在单位里想：啊，我在自己门上挂了把多棒的锁！但事实上锁只有一个功能，那就是让人知道主人不在家……（掏出万能钥匙打开锁，走进施巴克的房间，随手关上门）哎呀，多漂亮的陈设！……我走对门了……哎呀，他还有自家专用的电话。多方便！还很有条理——连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都写下来了。既然写了，第一要务就是给他打个电话，以免发生任何误会。（打电话）市话务处。谢谢。(法语)501。谢谢。我找施巴克同志。谢谢。（法语）施巴克同志？你好。（法语）施巴克同志，您今天一直工作到下班时间吗？我是个女演员……不，您不认识我，但我非常渴望与您结识。您将待到4点？我还会给您电话的，我非常固执……不，金发……女低音。好吧，再会。（放下话筒）他惊讶万分。那么，好吧，开始吧。（撬开柜子，拿出一件衣服）素色呢……噢！……（脱下自己的衣服，包进报纸里，穿上施巴克的）就像是专门给我做的……（撬开书桌，拿走带表链的怀表，把香烟盒放进口袋）我不在莫斯科的这三年里他们可是攒了不少东西！留声机妙极了……还有帽子……我的尺寸。愉快的一天！……唉，累了！（撬开食品柜，取出伏特加、凉菜，喝起酒来）他这是用什么泡的伏特加？棒极了！不，这不是蒿草泡的……房间很舒适……他还喜欢读书……（拿起书，朗读）“伊凡·瓦西里伊奇·格罗兹内(4)在亲爱的莫斯科城下和勇猛的侍卫队无休止地大开宴席……一排桌子上金色的酒罐闪闪发光，豪放不羁的特辖军们坐在桌旁……”多好的诗！多美的诗！……“我的大小执事们、特辖军们长命百岁！你们把琴弦弹得更响亮些，夜莺般的歌手们……”我喜欢这首诗。（打电话）市话务处。谢谢。（法语）501。谢谢。（法语）施巴克同志。谢谢。施巴克同志？又是我。请告诉我，您用什么泡的伏特加？……我的姓是个秘密……我在大剧院工作……今天您会有个什么样的惊喜呀！……“伊凡·瓦西里伊奇·格罗兹内在亲爱的莫斯科城下和勇猛的侍卫队无休止地大开宴席……”（放下话筒）惊讶得要命。（喝酒）“一排桌子上金色的酒罐闪闪发光……”

[施巴克的房间陷入黑暗，而济莫费耶夫的房间渐渐亮起来。

[仪器现在更频繁地发出悦耳的响声，仪器周围的光线不断变化。

济莫费耶夫　亮了！亮了！这就不同了……

[大门打开，布翁沙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扩音器。

布翁沙　为了给我们这幢楼引进文化知识，我花费了不可思议的精力。我给整幢楼装上无线电，但他们就是固执地不肯用。（把插座插上，但收音机不响）电台休息了。（敲济莫费耶的房门）

济莫费耶夫　啊，谁，请进……见鬼！

[布翁沙走进来。

就差他了！

布翁沙　是我，尼古拉·伊凡诺维奇。

济莫费耶夫　我看见了，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真让我惊讶，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这个年纪应该待在家里照看孙子，可您却整天拿着个油腻腻的本子在楼里乱转。我很忙，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对不起。

布翁沙　这是户口簿。我没有孙子。即使有，我也要把他们送入少先队，而不是在家里照顾他们。要是我停止巡查，就会出乱子。

济莫费耶夫　国家会崩溃？

布翁沙　会崩溃，如果大家都不交房租的话。我们楼里的人认为，可以不交房租，可事实上不行。总的来说我们楼令人惊讶。当我从院子里经过的时候，简直是浑身发抖。所有的窗户都开着，所有人都躺在窗台上，对苏维埃生活发表那样不堪入耳的言论，简直让人不好意思说。

济莫费耶夫　说真的，我什么也不明白，您应当去看病，公爵。

布翁沙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您别叫我公爵，我已经通过提交文件的方式证明了，在我出生前一年我父亲去了国外，所以，这样一来，很明显，我是我们的马车夫潘杰列伊的儿子。我长得也像潘杰列伊。

济莫费耶夫　好吧，如果您是马车夫的儿子，那更好。但是我没钱。

布翁沙　我向您发誓，您必须交房租。

济莫费耶夫　我跟您说，现在我没有钱……妻子抛弃了我，您又来折磨我。

布翁沙　等等，您干吗不通知我？

济莫费耶夫　这关您什么事？

布翁沙　我应该把她立刻从户籍本里除名，就这事。

济莫费耶夫　她请求不要把她注销。

布翁沙　没什么两样，我应该在本子上记录这件事。（记在本子上）我坐一下。

济莫费耶夫　您没什么好坐的。怎么才能给您解释清楚，我做这工作时不能被打搅？

布翁沙　不，您能解释清。我是个进步的人。昨天有一场专为房屋管理员举办的讲座，我获益匪浅。内容是关于花柳病的。总的来说我们的生活非常有趣和有益，但我们楼里的住户不明白这一点。

济莫费耶夫　您说起话来，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就好像您在发高烧！

布翁沙　我们这幢楼总的来说很奇怪。施巴克老是在买红木家具，但是交房租却手头紧。而您制造了一个可疑的机器。

济莫费耶夫　真是折磨，说实话！

布翁沙　我恳求您，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就您的机器上报有关部门。应该给它注册，这不，侧楼里的女士们已经在议论了，说您正在造一架机器，您想乘坐这架机器逃离苏维埃政权。而这个，知道吗……您会完蛋的，我也得给您做伴儿。

济莫费耶夫　哪个败类这么胡说的？

布翁沙　请原谅，这是我妻子乌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说的。

济莫费耶夫　对不起！为什么这些女妖胡说八道？我知道，这不是女士们的错，而是您的错。您，缠着人不放的老家伙，在楼里到处闲荡、偷看、告密，最主要的是，撒谎！

布翁沙　受到这样严重的侮辱，我只好离开这里去警察局。我——是担任房屋管理员的公职人员，监视是我的责任。

济莫费耶夫　站住，您见鬼去吧！……也就是说，看在上帝分上，迟几天……原谅我，我太激动了。好吧，到这儿来。我只不过在做穿越时空的试验……是啊，不过，我怎么给您解释，什么是时间？要知道您不了解，什么是四维空间，运动……总的来说……一句话，请您理解，这东西不会爆炸，无害而且……总的来说，不关任何人的事！嗯，怎么跟您简单点儿解释……我，比方说，现在想穿越空间回到过去……

布翁沙　穿越空间？这样的试验只有警察局允许才能做。身为房屋管理员，我对这样的试验深感不安。

济莫费耶夫　哎呀你，我的天，我的天！（停顿）哎呀！……要知道我……不，我是个蠢货！要知道我……要知道我是在锁着机器的状态下做试验的！噢，漫不经心的笨蛋！等等！看！看，现在会发生什么……我们在近距离范围试一试……很小的角度……（转动钥匙，按下按钮）看……我们现在穿过时空……朝后……（按按钮）

[响声。黑暗。然后亮了。

[房间之间的墙壁不见了，在施巴克的房间里坐着正在喝酒的米拉斯拉夫斯基，手里拿着书。

（极其激动）您看见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见你的鬼……这是怎么回事？！

布翁沙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墙上哪儿去了？！

济莫费耶夫　成功了！成功了！我太高兴了！就是它！就是它！……

布翁沙　施巴克的房间里有位身份不明的公民！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不起，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拿起留声机、自己的报纸包儿走进了济莫费耶夫房间）刚才这儿有一堵墙来着？！

布翁沙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按照法律您要为墙负责。原来您造出了这样一台机器。半间房子不见了！

济莫费耶夫　您和您的墙见鬼去吧！它没事儿！

[按下仪器的按钮。

[黑暗。光亮。墙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施巴克的房间消失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去过两大运河(5)，见识过技术的奇迹，可这种事儿还从没见过！

济莫费耶夫　噢上帝，我头晕！……找到了！找到了！噢人类，等待着你的是什么！……

布翁沙　（对米拉斯拉夫斯基）请原谅，您究竟是什么人？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问我是什么人？我在等我的朋友施巴克。

布翁沙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您是怎么等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说什么？锁？啊对……他去街角买《消息报》，把我……这个……锁在房里 ……

济莫费耶夫　哎呀你们真见鬼！这是什么庸俗问题！（对米拉斯拉夫斯基）您明白吗，我穿越了时间！我成功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请告诉我，这是不是意味着，任何墙都能这样拿掉？您的发明是无价之宝，知识分子同志！祝贺您！（对布翁沙）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老爹？我身上没绣花也长不出花来。

布翁沙　模糊的怀疑折磨着我。您身上的西装和施巴克的一模一样。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说什么？衣服？难道说莫斯科只有施巴克一个人有条纹西装？我和他是朋友，总是在同一家外宾商店买衣料。不信的话，我甚至可以告诉您：八卢布一米。满意了？

布翁沙　帽子也一样。

米拉斯拉夫斯基　帽子也是。

布翁沙　那您姓什么？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是国立大剧院和室内剧院的演员。您知道我的姓干什么？它太有名了，我不会说的。

布翁沙　表链也和施巴克的一样。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您可真烦人！帽子，表链……让人恶心！……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格罗兹内和勇猛的侍卫队无休止地大开宴席……

济莫费耶夫　您别缠着他了，真的，让这位公民安静会儿。（对米拉斯拉夫斯基）您可能想回施巴克的房间，我给您把墙打开？

米拉斯拉夫斯基　无论如何不要。我生他气了。真是的，去买个《消息报》然后就没影儿了。也许，他要逛两个钟头呢。我可没时间。我赶着去外宾商店，我每天都去外宾商店。我最好还是看看这个试验，我非常喜欢它。

济莫费耶夫　（跟他握手）我很高兴！您是第一个看见……您，怎么说呢，是第一位见证人。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还从来没当过证人呢！非常、非常令人愉快……（对布翁沙）看什么看！您的眼睛在我身上都戳出洞来了！

济莫费耶夫　这是我们的房屋管理员。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哎呀，那就明白了！……帽子，表链……哎呀，多让人恶心的职位！我和他们有太多不愉快的经历了，要是您知道的话，学者公民。

济莫费耶夫　别去管他。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

济莫费耶夫　您理解吗，演员公民……

米拉斯拉夫斯基　怎么不理解？您说吧，在商店也能这样——把墙给抬起来？哎呀，多迷人的试验！

布翁沙　您带着留声机到施巴克这儿来做客？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他想要我的命！究竟怎么回事，啊？

济莫费耶夫　（对布翁沙）您能不能别再纠缠了？（对米拉斯拉夫斯基）您要明白，问题不在于墙，这只是第一步！问题在于，穿过所有这些墙，我能进入时空！您明白吗，我能到达两三百年以前或以后！三百年算什么！……这样的发明前无古人！……我太激动了！……今天我妻子抛弃了我，但是，明白吗！……啊……

米拉斯拉夫斯基　教授公民，您别难过，任何一个女人都愿意嫁给您！她抛弃了您，您该吐口唾沫别当回事儿！

布翁沙　我已经把她的户口迁出去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布翁沙）呸，这个讨厌鬼！……伊凡·瓦西里伊奇·格罗兹内无休止地大开宴席……啊，什么样的发明！（敲墙）抬起来——走进去，走出来——再合上！哎呀你，我的天！

济莫费耶夫　我的手在发抖……我忍不住。您想不想回到过去……想不想看看古老的莫斯科……难道您不觉得害怕吗？……您不激动吗？

布翁沙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在住房租赁合作社搞这种试验，您想想清楚！

米拉斯拉夫斯基　要是你再敢干涉院士公民的试验，我要你好看！这简直是受罪！（对济莫费耶夫）来吧！

[济莫费耶夫按下仪器按钮。

[响声。黑暗。突然出现了约安·格罗兹内(6)的宫殿。约安手拿权杖，身穿皇袍，坐在椅子里。书记官半坐在约安前面的一张桌子旁，写着什么。远处传来教堂的歌声，以及柔和的钟声。

约安　（口述）“……首领……”

书记官　（写）“……首领……”

约安　“……全罗斯沙皇和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书记官　“……全罗斯……”

约安　“……向崇高、神圣的修道院院长库兹玛……”

书记官　“……向库兹玛……”

约安　“……叩首。”

济莫费耶夫　噢天哪！看！这是约安！

米拉斯拉夫斯基　千真万确！……

[约安和书记官听到声音扭过头来，书记官尖叫一声跑出宫殿。约安跳起来，画十字。

约安　滚开！消失！啊我这个罪人……滚开！

[寻找出口的时候，约安慌乱中奔进了莫费耶夫的房间，他朝墙画十字，急得团团转，跑进前厅，随后消失了。

济莫费耶夫　这是约安·格罗兹内！您去哪儿？！站住！……我的天，人家会看见他的！……抓住他！（追着约安跑下）

[布翁沙扑向电话。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想往哪儿打电话？！

布翁沙　警察局！

米拉斯拉夫斯基　把话筒放下，不然我把你的手拧断！没警察局你一秒钟都活不下去！

[特辖军冲进宫殿。

一个特辖军　魔鬼在哪儿？冲！打死他们！（问]布翁沙）沙皇在哪儿？

布翁沙　不知道！救命！……

米拉斯拉夫斯基　关上机器！把机器关上！

特辖军　（画十字）噢，魔鬼！……（扔掉斧子，从宫殿里跑出去）

米拉斯拉夫斯基　快关上机器！转一下钥匙！钥匙！这机器真不好玩儿！……

[布翁沙按按钮，拔出钥匙。就在这一刹那——机器发出了响声。窗户上的窗帘被风吹起，纸张乱飞。布翁沙被刮进了宫殿，他的眼镜掉了。

布翁沙　救命！……要把我拖到哪里去？！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把钥匙往哪边转的，讨厌鬼？

[米拉斯拉夫斯基被风吹走了。

[黑暗。亮光。墙还在原处。房间里既没有布翁沙，也没有米拉斯拉夫斯基。只剩下留声机、包袱和眼镜。济莫费耶夫上场。

济莫费耶夫　他躲在阁楼不肯出来！帮我把他从那儿拉出来！……天啊，他们在哪儿？啊？（扑向仪器）他们把指针往后拨了！！他们被带走了？……会怎么样？……]布翁沙！布翁沙！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远远传来约安的喊声。

这位在阁楼上大喊大叫！……可是钥匙，钥匙在哪儿？……天哪，他们把钥匙拿去了！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没有钥匙……是的，钥匙拔出来了……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为什么把钥匙拔下来？！不过，喊也没用。他们把钥匙拿走了……把那个人弄回屋吧？……（跑下）

[停顿。

[大门打开，施巴克走进来。

施巴克　那个大剧院的金发女子给我打完电话以后，我有点心神不安……等不到下班了……（动了一下门上的锁）老天爷！……

[施巴克房间的灯亮了。施巴克走进去，扑向书桌。

老天爷！（扑向衣柜）老天爷！！（打电话）警察局！警察局？！

[收音机里传来声音：“现在，同志们，我们继续有关猪的讲座……”

潘诺伊街，10号——巨额失窃案，同志！……谁被偷了？当然是我，施巴克！施巴克(7)是我的姓！……一个金发女郎偷的！

[收音机里的声音：“猪的繁殖能力，亲爱的同志们，仅次于家兔，而且相差并不远。两只猪10年能生一百万只猪仔！……”

首长同志……我没有说猪！别听那些猪的事！这是收音机！不是猪被偷了！是大衣和西服！……您为什么发火？

[收音机的声音：“古罗马人崇拜猪的多产……”

喂？好吧，我马上跑步去你们那儿，亲自去！我的老天爷，老天爷！……（痛哭着从房间里跑出来，消失在大门后）

[广播喇叭声潮水般不可遏止地在房子里扩散开来：“很多人认为猪粗鲁、愚蠢，不爱干净。啊，这是多么不公平，同志们！猪的种种缺点是不是也体现在人对这种动物的行为中呢？假如善待猪，您将有可能驯化它……”

[另一个声音闯入了第一个声音中：“现在手风琴乐队为您演奏阿尼特拉流行舞曲……”

[音乐声。

幕落

(1)黑海边上的度假胜地。

(2)苏联时期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只有合法登记才可以在某地居住。如果被从居住地注销，就会失去房屋居住权。

(3)在当时的俄国，男性大多留胡须，而演员为了化装方便往往将胡子刮光。

(4)即伊凡四世（1530—1584），全罗斯大公，俄国历史上第一位沙皇，号称“雷帝”。

(5)白海波罗的海运河与莫斯科伏尔加运河是苏联30年代建成的两个大工程，是当时苏联技术建设能力的标志。运河的建设由囚犯参与，米拉斯拉夫斯基很可能是因为之前偷窃坐牢而在运河修建现场待过。

(6)即伊凡·格罗兹内，也就是伊凡雷帝。约安是伊凡的斯拉夫语变体。

(7)俄语中有饭桶、草包之意。

第二幕

济莫费耶夫的房间。约安和济莫费耶夫在房里。两个人都很紧张。

约安　噢我的天，全能的主宰！

济莫费耶夫　嘘……小点声，小点声！千万别叫，求你！我们惹出了大祸，至少，是荒唐事。我自己也快发疯了，但是我尽量控制住自己。

约安　唉，我真倒霉！你再说一次，你不是魔鬼？

济莫费耶夫　哎呀，行行好，我在阁楼上已经解释过了，我不是魔鬼。

约安　噢，不许撒谎！不许欺骗沙皇！沙皇不是凡人的意愿，而是上帝的恩赐！

济莫费耶夫　很好。我明白，您是沙皇，但是我请您暂时忘记这一点。我将不称呼您沙皇，只叫您伊凡·瓦西里耶维奇。请相信我，这是为您好。

约安　唉，我真倒霉，称呼我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唉，唉！……

济莫费耶夫　怎么办呢，我理解您的绝望心情。的确，这事真让人苦恼。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灾祸呢？他们把钥匙带走了！我现在不能把您送回去了！……您明白吗，他们两个现在都在你们那儿，你们那儿！他们会怎么样？

约安　去他们的！他们的头会被砍掉，没什么好担心的！

济莫费耶夫　怎么，砍头？！天哪，我杀了两个人！这不可能！骇人听闻！

[停顿。

您喝伏特加吗？

约安　噢，罪过！……要茴香浸的。

济莫费耶夫　我没有茴香酒。喝高山栎浸的吧，提提神儿，您会缓过劲儿来的。我也是。（拿出伏特加、凉菜）喝吧。

约安　你从我的杯子里喝一点。

济莫费耶夫　干吗？啊对了……您以为，我想毒死您？亲爱的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我们这儿不时兴那样。我们这里鲱鱼比伏特加更容易毒死人。放心喝吧。

[喝酒。

约安　你的名字，魔法师？

济莫费耶夫　我叫济莫费耶夫。

约安　公爵？

济莫费耶夫　什么公爵！我们全莫斯科就剩下一个公爵了，就这他还不肯承认，非说他是马车夫的儿子。

约安　哎呀，恶棍！拷打他，他就承认了！

济莫费耶夫　想都别想。不论怎么拷打他也不会承认的，相信我吧。祝您健康！……不行，只要一想到他们在那边，我就要发疯！……喝吧。吃点咸猪肉。

约安　今天是斋日。

济莫费耶夫　那么，就着鲱鱼喝吧。

约安　伏特加是女管家做的？

济莫费耶夫　嗯，有女管家就好了……说来话长……

约安　这么说，你做了个这样的机器？不简单啊！……我以前也有个这样的人……做了一对翅膀……

济莫费耶夫　后来呢？……

约安　我把他放进火药桶里，让他飞！……

济莫费耶夫　做得对！

约安　看来，你住这里？这木房太小了。

济莫费耶夫　是啊，木房不怎么样。

约安　你的夫人在哪儿？

济莫费耶夫　我的太太和情人亚金今天跑到高加索去了。

约安　撒谎！

济莫费耶夫　向上帝发誓！

约安　正在抓他们？一抓住他们，就把亚金插在木橛子上。这是第一件事……

济莫费耶夫　不，为什么？不……他们彼此相爱，让他们过幸福的日子去吧。

约安　这也对。你是个善良的人……哎呀你，老天！要知道我在这里……而瑞典人，他们占领了凯姆！公爵，找钥匙！送我回去！

济莫费耶夫　明白吗，我自己恨不得立刻到钳工那儿去配钥匙，可家里一分钱也没有，都给我妻子了。

约安　什么？钱？（从口袋里掏出金币）

济莫费耶夫　金子？得救了！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一切都好办了！我立刻去外宾商店，然后去找钳工，他做好钥匙，我们就能打开机器。

约安　我和你一起去。

济莫费耶夫　光天化日地走在街上？噢不，伊凡·瓦西里耶维奇，这不可能。您留在这里别让人发现。我还要把您锁起来，如果有人敲门，别开。谁也不会来的。谢谢亚金，他带走了我的妻子……一句话，等着我，悄悄地坐着。

约安　噢上帝！

济莫费耶夫　过一个小时我就回来。别出声！

[济莫费耶夫关上自己的房门，走了。约安一个人，察看房间里的东西。街上传来汽车的声音。约安小心地朝窗外看了一眼，马上跳开。喝伏特加。

约安　（小声哼唱）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帮帮我，上帝……拯救我，莫斯科的奇迹创造者……

[有人敲门。

[约安战抖了一下，朝门画十字，敲门声停止了。

乌里扬娜　（在门外）济莫费耶夫同志，对不起，在您经历家庭变故的时候又来打搅您……怎么，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不在您这儿？整幢楼都找遍了。济莫费耶夫同志，您没权力避而不答！……您，济莫费耶夫同志，是个没教养的人！

[约安朝门画十字，乌里扬娜的声音消失了。

约安　十字架创造奇迹。（喝伏特加）

[停顿。

[然后门上的锁转动了一下。约安对门画十字，但是不管用。于是约安藏到屏风后面。

[门打开了，济娜伊达走进来。扔下箱子。情绪激动。

济娜伊达　多卑鄙！一切都完了！……而我……为什么要对这个纯洁的人坦白呢？……（看桌子上）当然了，借酒浇愁！……是啊，酗酒……还有留声机……哪儿来的留声机？挺好的留声机……科卡，你不在？我不明白！……简直是酒神节……他大概去买酒了。他和谁一起喝？（解开包袱）裤子！搞不懂！（打开留声机）

[约安凑近屏风的缝隙偷看。

又回来这里了……我被人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骗了。

[过了一段时间，大门响起了铃声。

［济娜伊达走进前厅，打开门。

［亚金走了进来。他是个年轻人，戴贝雷帽，穿及膝短裤，下巴上留胡子。

亚金　济娜，是我。

济娜伊达　怎么？是您？！滚！（走入济莫费耶夫的房间）

亚金　（在门边）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您一个人？请开门，求您了。

济娜伊达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不给下流胚开门。

亚金　济娜！我恳求您，济娜，我立刻向您解释清楚，济娜，听我说完。

[济娜伊达打开门。

（走进济莫费耶夫的房间）济娜奇卡，怎么了？您为什么跑了？我不明白……

济娜伊达　阿尔诺里德·萨维里耶维奇，您是个下流胚！

亚金　老天，什么话！济娜奇卡，这是误会，我以第五电影制片厂的名义起誓！

济娜伊达　误会！……他要解释！……我抛弃了丈夫，这个纯洁的人现在酩酊大醉，不成样子，我放弃了很不错的住处，和一个把我宠上了天、对我无微不至的天才发明家分了手！……我跑去投奔这个混蛋，结果……

亚金　济娜，您这是说什么！……

济娜伊达　您还没听到真正尖刻的话呢！我会对您说的！……在我们要离开前两小时在他家里碰到一位陌生女士……

亚金　济娜！

济娜伊达　……他温柔地握着她的手！……

亚金　济娜奇卡，我和她是在排练！这是我的工作！

济娜伊达　抓住胳膊肘？不，抓住胳膊肘，您回答我！（打了亚金一巴掌）

亚金　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同志们，这算怎么回事？！

济娜伊达　滚！

亚金　济娜伊达，请理解我，要知道这只是个插曲！要知道她是个翘鼻子！

济娜伊达　那又怎么样？她将参加拍摄！

亚金　一个小角色……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没有翘鼻子的女演员我没法拍这部电影！还有，您竟然打了我！打导演？

济娜伊达　去拍那些翘鼻子的、没鼻子的，随便你爱拍什么吧！我受够了！我到科索伊那儿去，参加《鲍里斯·戈都诺夫》的演出。

亚金　科索伊是个粗制滥造的家伙！他的东西不可能上演！

济娜伊达　对不起，演出已经被确认了！我要演皇后！我对您在加格拉的《金苹果》再也不感兴趣了！……

亚金　您要明白，他找不到人演伊凡·格罗兹内！拍摄会半途而废，见鬼去吧，那个时候您就想起我来了，济娜伊达　！

济娜伊达　没有约安？请原谅，我已经和他排练过了。

亚金　你们在哪儿排练的？

济娜伊达　就在这里，我家里！……当我们演到鲍里斯被宣布为沙皇的时候，科索伊，那么坚强的一个人，哭得像个孩子！……

亚金　背着我排练？这是出卖，济娜伊达！谁演鲍里斯，谁演沙皇？谁？

约安　（从屏风后出来）哪个沙皇鲍里斯？鲍里索夫卡？！

[济娜伊达　和亚金呆住了。

到我这儿来，奴仆！

济娜伊达　天哪，怎么回事？！

亚金　什么，你们真的在排练？老天，多棒的特型演员！

济娜伊达　这是谁？！

约安　将鲍里斯推上皇位？……这个狡猾的家伙，就这样对沙皇恩将仇报！……自己当沙皇统治一切！……我判他死刑！

亚金　好极了！

济娜伊达　我的天……亚金，跟我说清楚……亚金，保护我！

约安　好吧！让鲍里斯以后跟刽子手去说吧！（对亚金）你为什么惹夫人生气，庄稼人？

亚金　太棒了！令人震惊！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您化着装我认不出您。您是谁？！请允许我自我介绍：阿尔诺里德·亚金。两万卢布，明天早上9点在第五电影厂我跟您签合同。我来排演这出戏。您姓什么？

约安　哎呀你这个流浪汉！罪该万死的东西！

亚金　棒极了！！济娜伊达，您怎么能瞒着我？！

[约安用权杖打亚金。

怎么！！您干什么，喝多了？……够了！……

约安　跪下，贱人！（抓住亚金的胡子）

亚金　这太过分了，这是流氓行为！

济娜伊达　很明显，我出现幻觉了……您是谁？您是谁？

约安　济莫费耶夫公爵，到我这儿来！我抓住了你的仇人，狗崽子亚金！

亚金　救命！！公民们！……有人吗……

济娜伊达　救命！他是谁？！强盗！楼里有强盗！……

[施巴克出现在前厅，侧耳细听叫声。

噢不！我的天！我明白了！这是真正的沙皇！这是科卡的试验成功了！（对约安）我求您，放了他！

约安　（从长衣下拿出刀子，对亚金喊）祈祷吧，狗崽子！

[施巴克朝门里张望。

要死还是要活？向夫人乞求吧！

亚金　（嘶哑地）活……

约安　站起来吧，败类！

亚金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们？！（对施巴克）公民，把我从强盗手中救出来！

施巴克　你们在排练吗，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

济娜伊达　排……排练……

亚金　这是什么排……公民！……

约安　怎么？……吻手！教过你了，下流胚！

亚金　手？我不想……马上，马上……（吻约安的手）

济娜伊达　（对约安）我恳求您坐下。

[约安坐了下来。

施巴克　您演得真逼真！真像个真正的沙皇，长得像我们的布翁沙。只不过他的面孔蠢一些。我被偷了，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流出了眼泪）

[亚金想跑。

约安　去哪儿？！

亚金　我在这儿，在这儿……

济娜伊达　（对施巴克）等等，我没明白……怎么被偷了？

施巴克　偷得干干净净，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对不起，公民们，谁在楼梯上见过一个大剧院的金发女郎？就是她干的好事……这就是我们住的房子，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

约安　伤心了，善良的人？

施巴克　演员公民，怎么能不伤心？……

约安　拿走了你什么东西？

施巴克　留声机、香烟盒、打火机、表、科弗科特呢(1)大衣、西服、帽子……繁重劳动积攒起来的一切，全完了……（哭）

约安　你是谁的人？

施巴克　请原谅，什么叫——“谁的”，我不明白？

约安　谁的奴才，我是问？

济娜伊达　噢天哪，会发生什么事！……

施巴克　真够奇怪的！……

约安　（拿出金币）拿去，奴才，赞美沙皇和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吧！……

济娜伊达　别这样，您干什么！

施巴克　对不起，您怎么老是——奴才啊奴才的！我是您的什么奴才？这是个什么词儿？

济娜伊达　他在开玩笑！

施巴克　开这样的玩笑会被人告上人民法庭。我不需要您的金币，那是假的。

约安　你，狡猾的奴才，竟敢拒绝沙皇的礼物？

济娜伊达　他这是在说台词，台词……

施巴克　这是骂人的台词，我请求不要用在我身上。再见，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我真不该来。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在哪儿？我想让他为我住宅里发生的可怕的失窃案做见证人……（离开）

济娜伊达　听我说，阿尔诺里德，不过，求你保持安静。这位——是真正的约安·格罗兹内……别眨眼睛。

亚金　你们这幢楼，济娜伊达，是疯人院！……

济娜伊达　不，这是科卡干的。我跟你说过他的机器……他不知是要召唤过去还是未来。这是他把沙皇从过去招来了。

亚金　胡言乱语！

济娜伊达　我自己也快精神崩溃了……

亚金　（仔细打量约安）同志们，这是怎么回事？！（对济娜伊达）什么？什么？您说的是真的？

济娜伊达　我发誓！

亚金　想想看！在我们的时代，在莫斯科！……不，这……要知道他死了！

约安　谁死了？

亚金　我这不是说您……另外一个，死了的人……那个……我要去看医生！……我好像发疯了……要知道他能把我杀了！

约安　过来！过来回答我！你究竟……

亚金　我是（古斯拉夫语）……求您，别抓刀子！……我这是在做梦……济娜伊达，快打电话，救救我！……他为什么骂我？您丈夫呢？让他把这个人撵走！

约安　你引诱了夫人？

亚金　我……我……我的行传描写(2)……

约安　你这条癞皮狗！什么行传？……本该遵守神圣的斋戒——你却淫乱放荡，受魔鬼的引诱纵酒行乐！……啊，恶人！魔鬼叫你贪睡不起，梦中打哈欠(3)，醉酒头痛，你罪孽深重，难以尽数！

亚金　完了！济娜伊达，提醒我几句斯拉夫语……您丈夫没权力做这种试验！（对约安）诸如此类……六翼天使们！……陛下，饶了我吧！

约安　忏悔吧，贪图肉欲的东西！

济娜伊达　千万别打死他！

亚金　我忏悔！……

约安　低下你那肮脏的头颅跪倒在被你诱惑的夫人脚下！

亚金　很乐意！您不明白我！！不明白！……

约安　你什么也没说，怎么让人明白？

亚金　舌头不听使唤，陛下！……我这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约安　你那个翘鼻子女人是怎么回事？

亚金　这是个小插曲，我以第五电影制片厂的名义起誓！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不明白！

约安　你爱夫人吗？

亚金　爱得发狂！……

约安　怎么能不爱？夫人非常美丽，皮肤洁白，嘴唇鲜红，眉毛连成一线，身材丰满……你还不满足，你这条狗？！

亚金　我很满足！……很满足！

约安　那就娶她，胆小鬼！公爵放过她了。

亚金　请嫁给我，济娜！

济娜伊达　这次您不会再欺骗我了吧，阿尔诺里德？我如此经常被欺骗……

亚金　我向电影制片厂发誓！

约安　向圣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4)起誓！

亚金　向神圣的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电影起誓！

约安　听着，罪孽深重的大胡子！要是让我听到别人说你干了坏事……那我就……我……

亚金　向谢尔盖起誓……

约安　不许打断沙皇！由于你没有世袭领地，我赏你一块科斯特罗马(5)的领地。（对济娜伊达）给你嫁妆，接着……（给她金币）

济娜伊达　谢谢，谢谢。（法语）（对亚金）这没什么，这没什么，我们拿到外宾商店去。

亚金　（对济娜伊达）再过一分钟我就要进疯人院了！……快点离开这儿！随便去哪儿都行！……带我走！……

济娜伊达　亲爱的沙皇，我们该上路了。

约安　旅途顺利！

济娜伊达　（对约安）对不起，打搅您……我不明白，科卡怎么会想不到……您不能这样留在这儿……人家会逮捕您的！

约安　噢，全能的上帝！……我忘了我这是在哪儿……我忘了！

济娜伊达　（拿起米拉斯拉夫斯基的衣服）您别生气。我建议您改装。搞不懂，这是哪儿来的破布？阿尔诺里德，帮帮他。

亚金　请允许我帮您。请到帘子后面去。

约安　呸，魔鬼的衣服!……唉，魔鬼的诱惑！

[约安和亚金走到屏风后。

济娜伊达　我给尼古拉·伊凡诺维奇留个条。（写）“科卡！我回来了一趟，但又走了。他差点没杀了亚金，亚金求了婚。别把我的户口迁出去……济娜……”

[约安穿着米拉斯拉夫斯基的衣服从帘子后走出来。他看上去闷闷不乐。

换了个人！天哪，多像我们的布翁沙！就差副眼镜了。

亚金　眼镜乱扔在这里……

济娜伊达　我建议您一定要戴上眼镜。（给约安戴上眼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约安　（朝镜子看了一眼）呸！……

济娜伊达　好吧，请允许我感谢您……您真是个脾气火爆的人！

约安　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唉，上帝！……这个有意思的琴是怎么弹的？

亚金　这个，您看，是留声机……

约安　没问你……

亚金　我闭嘴……听您的……

济娜伊达　非常简单，把针放在这里，拧紧就可以了。

[留声机响了起来。

看见了吗……您坐这儿听吧。等科卡来了，他会救您出去的。

亚金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思维紊乱……留声机，科卡……伊凡雷帝……

济娜伊达　您就别再神经兮兮了！好吧，约安，好吧，格罗兹内……还有什么？……噢，再见！

亚金　向您鞠躬！

约安　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济娜伊达　是的。

约安　我把沙皇肩上的长袍赐给你。

亚金　这又是为什么？……

济娜伊达　哎呀，不要违逆他的意思。

亚金　对，对……（披上长袍）

[济娜伊达抓起箱子和亚金走了。

济娜伊达　（在前厅）不管怎么说我感到幸福！吻我一下……

亚金　胡话！！胡话！！胡话！向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起誓！……（扔掉长袍和济娜伊达走了）

[房间里只剩约安一个人。他走到留声机前，放起音乐。喝伏特加。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约安　（走过去，长久地审视话筒，然后拿起来。他的脸上露出恐怖的表情。对话筒说）你在哪儿？（查看桌子底下，画十字）

乌里扬娜　（在前厅）有人吗？有人看见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吗？（敲济莫费耶夫的房门，然后走进来）您好呀！人家整幢楼都找遍了，水管工人来了又走了……让老婆像个傻瓜一样在合作社排队买鲱鱼，他倒坐在别人家里喝酒！……你这是怎么了，傻了？施巴克被抢了，施巴克在院子里团团转，到处找你，你却在这儿！你怎么不说话！老天爷，你这穿的是什么东西呀？

[约安转过身去，摆弄留声机。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见过这样的事儿吗？他发昏了！老天爷，他的裤子后面有个洞！……你怎么，和人打架了还是怎么的，和谁？你为什么把脸转过去？

[约安转过身。

我的好伙计们！……瞧你那样子？！你醉成个斜眼了！简直认不出你了！

约安　你最好走开。听见了？

乌里扬娜　什么——走开？你照照镜子！……照照镜子！

约安　让我安静会儿，老太婆，我心情忧伤……

乌里扬娜　老太婆？！亏你说得出口，无赖！我比你年轻20岁！

约安　唉，这是你撒谎……

[施巴克出现在前厅，然后进入房间。

施巴克　他究竟在哪儿？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哪有您这样的房屋管理员？您瞧瞧，我的房间被弄成什么样了！

乌里扬娜　不，您看看这个家伙！……他喝醉了，他站都站不住了！

施巴克　真是个合格的房屋管理员。人家被偷个精光，可他在喝高山栎浸的伏特加！……一个女演员偷窃了我！……

约安　你又来了？你让我厌烦！

施巴克　这叫什么话——厌烦？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房屋管理员……

乌里扬娜　醒醒吧，强盗！小心人家撤你的职！

约安　嘿，你这个女妖！（从乌里扬娜手里夺去鲱鱼扔进前厅）

乌里扬娜　救命！

约安　（拿起权杖）咳，我现在就来教训教训你！

乌里扬娜　帮帮我！……丈夫殴打知识分子妻子了！……（穿过大门跑了）

[施巴克惊呆了。

施巴克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平静一下……瞧，脾气冲动的丈夫喝多了……我完全理解……但是我以前不知道，您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您没脾气……而且，说实话，对老婆唯命是从……原来您——是只雄鹰！……

约安　女妖！……

施巴克　坦白说，是的。您是对的。这很好，您把她这样……您就该对她严厉点儿……我找您有事，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约安　你想要什么？

施巴克　这是失物清单，尊敬的布翁沙同志……请替我证明……丢了两套衣服、两件大衣、两块表、两个香烟盒，这都写着……（递上纸）

约安　你就这样给沙皇呈递公文？（撕碎纸）

施巴克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喝多了，我明白……可是您别乱来。

约安　你让我厌烦！你丢了什么，说！

施巴克　两个留声……也就是说，一个留声机……

约安　好吧，把留声机拿去。噎死你。烦死了。

施巴克　对不起，怎么……这是别人的……跟我的一模一样……那么，好吧！……那剩下的怎么办？您应该签字！……

约安　我不是给过你钱？你没要？真蠢！……

施巴克　醉成这样！什么钱？您什么钱也没给我。您醒醒吧，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我们要集体申诉你！

约安　唉，你不会停止吵闹的，我看出来了……您怎么的，真的魔鬼附体了？……（拔出刀子）

施巴克　救命！……房屋管理员要杀住户！……

[济莫费耶夫跑进大门，进入房间。

济莫费耶夫　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哪儿？谁给您换了衣服？您怎么放他进来？……我告诉过您，让您不要开门！……

施巴克　您朝我们的房屋管理员看一眼，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救命！……我要去警察局！……

济莫费耶夫　（对约安）停下，要不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约安把刀子藏起来。

施巴克　（奔向前厅）我马上去警察局！……

约安　公爵！你用笞杖把他打下楼梯！……

济莫费耶夫　（追着施巴克奔向前厅）请您等一下！……这不是布翁沙！……

施巴克　怎么不是布翁沙？

济莫费耶夫　这是约安·格罗兹内……真正的沙皇。等等，等等……我很正常……求您了，别去警察局！……这是我的试验，我的时间机器！……我招来了他……我向您坦白了秘密，您是个正直的人！……别破坏我的试验！闹起来会把一切都毁了的！……我马上送走他……只要试一试钥匙……这是钥匙……您保证不告诉别人？郑重答应我！

施巴克　怎么，这是沙皇？……

济莫费耶夫　沙皇……

施巴克　瞧瞧这事！……

济莫费耶夫　别告诉别人，以后一切我会解释清楚的，以后……答应我，谁也别告诉……

施巴克　我保证一定不说。

济莫费耶夫　好，谢谢，谢谢。（跑进自己的房间，对约安）您为什么开门？我请求过您别开门！

[施巴克贴着小孔偷看。

约安　你为什么不揍他的脸？

济莫费耶夫　您看您，伊凡·瓦西里耶维奇，谁的脸也不能揍，看在上帝分上！……小声点，小声点！这是钥匙。现在试一试……（试着把钥匙插进去）手在发抖……啊，见鬼，有点大……没关系，马上磨一磨……

[按下仪器按钮。济莫费耶夫房间的灯灭了。施巴克房间的灯亮了。

施巴克　这么说金币是真的了！……唉呀—呀—呀！……（小声对话筒说）接警察局。警察局？我是今天失窃的那个施巴克……不，不，您别生气，我不是为失窃。我们这儿出了别的事，大事！……工程师济莫费耶夫把约安·格罗兹内招进了楼里，那个沙皇……我没喝酒……还拿着权杖……那又怎样！……我以少先队队礼保证！好，我现在亲自到你们那里去，亲自去……

[黑暗。

幕落

(1)致密的纯毛或半毛织物，一般带有斜凸纹。用以制作大衣和西服。

(2)古俄罗斯圣人生平的书被称为行传。亚金不熟悉古斯拉夫语，这里是误用。

(3)俄罗斯迷信认为打哈欠时魔鬼会趁机从人嘴里钻进去，所以一定要用手捂住。

(4)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约1321—1391）：谢尔盖圣三一修道院的创建人和院长。该修道院位于莫斯科以北71公里处的谢尔盖耶夫镇，通称金环小镇。

(5)俄罗斯欧洲部分中部的一个州的首府，距离莫斯科372公里。

第三幕

仪器发出响声。黑暗。约安的宫殿亮了起来。布翁沙和米拉斯拉夫斯基飞进了宫殿。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试验真见鬼！看看现在！

布翁沙　（扑向舞台）济莫费耶夫同志！济莫费耶夫同志！作为房屋管理员，我要求立刻停止试验！救命！我们这是在哪儿？

米拉斯拉夫斯基　别喊了！我们被带到约安·格罗兹内这儿了。

布翁沙　不可能！我抗议！

[可怕的吵闹声和鼓声。

米拉斯拉夫斯基　（用钥匙把门锁上。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结果吵闹声更大了）这下可是插翅难逃！

布翁沙　这是我们的幻觉，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您要为您的反苏维埃试验负责！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是个傻瓜！哎呀，听他们喊的！

布翁沙　他们不可能喊，这是听觉和视觉骗术，就像招魂术。他们早死了。我呼吁保持平静！他们是死人。

[窗户里飞进一支箭。

米拉斯拉夫斯基　看见了吗，死人是怎么射箭的！

布翁沙　这是……对不起……您认为，他们会对我们使用暴力？

米拉斯拉夫斯基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们会把我们打死，见鬼。怎么办，弟兄们，啊？弟兄们！……

布翁沙　难道这是真的？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叫警察！拨打报警电话！在盛年死去！乌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会吓坏的！……我没告诉她我去哪儿……血管里的血都凝固了！……

[轰隆隆拍击大门的声音，许多声音：“开门，狗东西！！”

这是说谁？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

布翁沙　（对门缝）请不要侮辱人！我不是狗！明白吗，你们不存在！这是工程师济莫费耶夫的试验！

[门发出轰响。

我以房屋住户的名义请求，救救我！

[米拉斯拉夫斯基打开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

米拉斯拉夫斯基　衣服！沙皇的衣服！乌拉，走运了！

[叫声：“开门！我们要往宫里放烟了！”

（穿上长外衣）快穿上沙皇的衣服，要不我们就完了！

布翁沙　这个试验太过火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穿上，信不信我打死你！……

[布翁沙穿上沙皇的礼服。

乌拉！很像！真的，像！噢，不仅是像！侧面不太像……戴上帽子……你就是沙皇……

布翁沙　我不干！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怎么的，想让我为你白白送死？坐在桌子后面，拿起权杖……让我把你下巴这儿包上，要不不太像……哦，冒牌货！哦，不行！那位的表情比较聪明……

布翁沙　请别碰我的脸！

米拉斯拉夫斯基　闭嘴！坐下，处理国家大事。他们停在哪儿了？“沙皇和大公……”重复……“全罗斯……”

布翁沙　统治全罗斯的沙皇和大公……

[门打开了。特辖军跑了进来，书记官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全都呆若木鸡。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布翁沙）您说……沙皇和大公？……写完了。逗号……我们的秘书跑哪儿去了？

[停顿。

怎么回事，同志们？我在问你们，亲爱的，怎么回事？哪个寄生虫胆敢撞坏了沙皇的大门？难道说把它们安上是为了撞坏的吗？（对布翁沙）请继续，陛下……叩首……分号……（对特辖军们）我等待你们对我提出的问题给予答复。

特辖军们　（一片混乱）沙皇在这里，沙皇在这……

书记官　沙皇在这里。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他还能在哪儿？这样吧，伙计们，放下武器！……我不喜欢这样。

[特辖军们扔掉斧子。

书记官　（对布翁沙）您不要震怒，伟大的陛下……魔鬼把你抓走了，我们就跑来抓……，可是魔鬼不见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刚才有魔鬼，我不否认，但它们被消灭了。我请求停止这场愚蠢的骚动。（对书记官）你是谁？

书记官　费基卡……外交衙门的书记官……和沙皇一起写……

米拉斯拉夫斯基　到这儿来。其余的人请离开沙皇的宿舍。说白了，都滚！看见了吗，你们吓着沙皇了……滚！（对布翁沙小声说）朝他们吼，要不他们不听。

布翁沙　滚！

[特辖军们拔腿就跑，都不见了。书记官跪倒在地好几次。

米拉斯拉夫斯基　好了，翻跟斗翻够了。跪一次、两次，够了。

书记官　别像狼看小羊那样盯着我……您生我们的气了，尊贵的陛下！……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想是这样。不过我们宽恕你了。

书记官　你这是怎么了，陛下，把牙齿包起来？是不是得病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布翁沙小声说）你别像个木桩子一样不吭声！不能让我一个人干活。

布翁沙　牙疼。我有龈脓肿。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他有骨膜炎，别缠着沙皇。

书记官　是。（跪倒在地）

米拉斯拉夫斯基　费佳，你别再行礼了。这样你到今天晚上都摔不完……让我们认识一下吧。你为什么直盯着我看？

书记官　别生气，公爵，我不认识你……你是公爵吗？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可能，是公爵，是的。有什么奇怪的？

书记官　你从哪儿来到沙皇宫殿的？刚才你不在这儿。（对布翁沙）沙皇老爷，这是谁？您就告诉我吧！

布翁沙　这是安东·谢苗诺维奇·施巴克的朋友。

米拉斯拉夫斯基　（小声说）哦，笨蛋！这样的蠢货在房屋管理员中也不多见……（大声说）对，换句话说，我是米拉斯拉夫斯基公爵。您对此满意吗？

书记官　（陷入恐惧）离我远点！走开！……

米拉斯拉夫斯基　怎么回事？又不对了？有什么问题？

书记官　你几天前已经被处死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倒是新闻！你别发抖了，怎么处死的？

布翁沙　（小声说）噢，开始了……

书记官　你被吊死在自家卧室门前，前天，沙皇下的命令。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哎呀谢谢！（对布翁沙）这个姓出了点麻烦……把我给吊死了……想想办法，要不我们就落网了。（小声）你为什么不说话，混蛋？（大声）啊，想起来了！被吊死的不是我！这个被吊死的叫什么名字？

书记官　强盗万卡。

米拉斯拉夫斯基　啊哈。可我，正相反，叫乔治。是这个匪徒的堂兄。但是我跟他早分开了。我跟他相反——我是沙皇的宠儿，亲近的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书记　原来这样！我说怎么看着像，可是又不太像。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书记官费佳，你真好奇！你应该去当刑事侦查员！我突然来的，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恰好这时你们这儿开始闹鬼……我就，当然了，进宫，到沙皇这儿来了，保卫陛下。

书记官　善哉，公爵！

米拉斯拉夫斯基　没什么！

[场外传来喧闹。

怎么又喊起来了？费久沙，去看看。

书记官跑出去。

布翁沙　我的天，我在哪儿？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

米拉斯拉夫斯基　不许歇斯底里！

[书记官回来。

书记官　特辖军　想见见得救的沙皇。他们很高兴。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哎，不。这会露馅儿的。没时间。没空。我们以后再欢庆吧。（对布翁沙）应当立刻把他们打发到什么地方去。闭嘴，该死的！（大声地）怎么，费津卡，现在没打仗吗？

书记官　怎么没有，恩主？克里米亚大汗和瑞典人简直要吃了我们！……克里米亚大汗在伊久姆大道上胡作非为呢！……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说什么？你们怎么能让他这样？啊？

[书记官跪下。

站起来，费多尔，我不怪你。好吧，这样……坐下，记录沙皇的命令。写：“派特辖军把克里米亚大汗从伊久姆大道上撵走，让他见鬼去……”

书记官　（写）“让他见鬼去……”

米拉斯拉夫斯基　句号。

书记官　句号。（对布翁沙）请签名，伟大的陛下。

布翁沙　（小声地）我作为房屋管理员没有权力签署这样的文件。

米拉斯拉夫斯基　写。你写的什么，榆木脑袋？房屋管理员？还盖上了住房租赁合作社的戳儿？……真是头驴！写：伊凡·格罗兹内。（对书记官）给。

书记官　这个词看不清……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哪个？唉，格……罗……格罗兹内。

书记官　格罗兹内(1)？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怎么搞的，费基卡，每个字都这么纠缠不清！怎么，你不觉得他有雷霆之威吗？不可怕？你到底对他喊一声，伟大的陛下，跺跺脚！他怎么不听你的？

布翁沙　您怎么敢这样？您！……我把您！……

书记官　（瘫倒跪下）我现在认出来了！认出你来了，沙皇老爷……

米拉斯拉夫斯基　看，这就对了。你告诉他们，别急着回来，再给他们一个什么任务？歌谣中传唱的战斗……历史书里的往年纪事……攻占喀山……你告诉他们，让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顺便把喀山夺过来……免得跑两次……

书记官　怎么，老爷……你别发怒……要知道喀山是我们的……我们早就占领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啊……这事你们办急了。不过既然占领了，就那样吧。总不能把它还回去。好，出发吧，五分钟以后一个也不要让我看见。

[书记官跑出去。

好吧，事情还是有进展的。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不清楚了。他为什么还不把自己的机器往回拨？

布翁沙　我有责任告诉您一个可怕的秘密。我刚才慌忙中把钥匙带来了。瞧。

米拉斯拉夫斯基　去死吧，该杀的！都是因为你，傻瓜！现在我们怎么办？好了，轻点，书记官来了。

书记官　他们走了，伟大的陛下。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他们不惊讶吗？好，太好了。下面干什么？

书记官　瑞典大使来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让他到这儿来。

[书记官让瑞典大使进来。大使朝布翁沙看了一眼，颤抖一下，然后开始鞠躬。

大使　最光明的……最尊敬的……陛下。（鞠躬）

[布翁沙握了一下大使的手。大使吃了一惊，鞠躬。

伟大的瑞典王国的国王派遣我（鞠躬），忠诚的仆人，觐见陛下您，沙皇、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与您商讨解决凯姆州的问题，这一地区被勇猛而高傲的瑞典军队占领了。（德语）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样，这样……这个外国游客话讲得真好，但是哪怕能听懂一句也好！需要翻译，费基卡！

书记官　本来有个外国翻译，我们把他放到开水里煮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费佳，这不像话！不能这样对待翻译！（对布翁沙）随便回答他几句……要不你也看见了，人家都等着急了。你干吗捂住耳朵？

布翁沙　无论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和外国人说话。再说，外语我只知道革命词汇，其他的都忘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那就说点革命的，要不你什么也不说……像条鱼坐在王位上！（对大使）继续说，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

大使　凯姆州的问题……瑞典军队夺取了它……伟大的瑞典王国的国王派我来……并且……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凯姆州……（德语）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完全正确。（对书记官）哪怕知道个大概，他想干什么……怎么说呢，大意……意思……瑞典语恰好不是我的强项，沙皇又不舒服……

书记官　老爷，他说的是德语。他的话不难明白。他们想要凯姆州。他说，他们夺取了它，那就给他们吧，他说！

米拉斯拉夫斯基　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凯姆州？

大使　对，对，是……（德语）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是在说什么？让他们拿去好了！……老天，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书记官　怎么的，恩主？！

米拉斯拉夫斯基　谁需要它？（对大使）拿去，拿去，沙皇同意了。好。（英语）

书记官　噢，上帝耶稣！

大使　（喜出望外，鞠躬）请问，我现在是否可以告退，返回祖国？（德语）

书记官　他问，他可以回去了吗？

米拉斯拉夫斯基　啊，当然可以！有什么必要白白占着大都会酒店(2)的一个房间呢？让他今天就走。给他买二等舱。（对大使）再见。（法语）

大使　（鞠躬）沙皇、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命令我向瑞典国王传递什么消息？（德语）

书记官　他问——要向他们的国王转告什么？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们火一般的问候。

布翁沙　我不同意向国王转致火一般的问候。社会舆论会谴责我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闭嘴，捣蛋鬼。（拥抱大使，后者胸前昂贵的带肖像的胸章不见了）再见。（德语）向国王鞠躬，告诉他说，暂时别派任何人来。用不着。不用。（德语）

[大使鞠着躬和书记官一起走了。

讨人喜欢的人。我想，口袋里大概有外汇！……

布翁沙　我不堪忍受我们所犯下的反政府罪的压力。噢我的天！现在不幸的乌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在干什么？大概，她在警察局。她在哭，在呻吟，而我被迫统治国家。群众大会的与会者将怎么看待我？

[书记官走进来，在地板上寻找什么。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趴在地上干什么，老爹？

书记官　请饶恕我，陛下……大使把挂在胸前的国王像给丢了……上面有琢磨过的金刚钻……

米拉斯拉夫斯基　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

书记官　进来时——还有，一出去——就没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种事常有。剧院的小吃部里经常如此。走进屋子的时候应该看好东西。你干吗这样死盯着我？你别是以为我拿了吧？

书记官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布翁沙）你没拿？

布翁沙　可能掉到王座下面去了。（找）

米拉斯拉夫斯基　看，没有！桌子下面再找找。没有就是没有了。

书记官　搞不懂……真是的！（走了）

布翁沙　事情越来越可怕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亲自去警察局并且宣布——我回来了。警察局里的人会多么欣喜若狂啊！

书记官　大牧首想见你，陛下。他很高兴。

布翁沙　越来越糟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告诉他，我们请他立刻就来。

布翁沙　您干什么？在偶像供奉者在场的情况下我不能待在房间里，我会死的。

[钟声。大牧首进来。

大牧首　你好，陛下，今年和以后的年岁都好！吹响金号角，兄弟们！沙皇，伟大的大公，向我们展示您光辉的形象吧！落入魔鬼手中的沙皇又回到了我们这里。愿上帝给你参孙的神力、亚历山大的勇猛、所罗门的智慧和大卫的温顺！所有的国家和人民现在，今天，明天，永远永远赞美你！

米拉斯拉夫斯基　（鼓掌）太棒了！阿门！对您这篇精彩的报告除了一句阿门，再添加什么词都是多余的！

[合唱队唱起了《长命百岁》。米拉斯拉夫斯基行了个礼，唱起了一支快活的现代曲子。

（对布翁沙）看见了吗，人家多欢迎你？你还哼哼唧唧的！……（对大牧首）真的复活了(3)，老爷！（拥抱大牧首，后者胸前的圣母小像没有了）再次感谢您，老爷，以沙皇的名义也以我自己的名义感谢您，请您回到教堂，到上帝的仆人们身边去吧。您可以下班了，合唱也没必要。如果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我们会喊您的。（一边行礼，一边送大牧首到大门口）

[大牧首和书记官一起走了出去。一会儿书记官就慌张地跑了回来。

又出什么事了？

书记官　哎呀，耻辱！大牧首胸前挂的圣母小像……

米拉斯拉夫斯基　难道说被人拿走了？

书记官　拿走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喂，这真奇怪！你们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书记官　一个圣母小像——四角有金子，镶一块天蓝色宝石，两块绿宝石……

米拉斯拉夫斯基　不像话！

书记官　你让我们怎么办，公爵？我们吊着小偷的肋骨把他们绞死，可还是杀不光。

米拉斯拉夫斯基　为什么吊着肋骨把他们绞死？这一点我要直接说，我反对。这是典型的折磨。对小偷，费佳，要是你想知道的话，应当温和些。你到大牧首那里去，对他好一点儿……安慰安慰他……怎么，他很不愉快？

书记官　像个柱子一样站在那儿。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这可以理解。这种事常常导致震惊。别人我不知道，我可是亲眼见过，在剧院里……

[书记官跑了出去。

布翁沙　模糊的怀疑开始折磨我。施巴克——衣服，大使——吊坠，大牧首——圣母像……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暗示什么？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这个人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我的身体结构……手……不正常。五个城市的学者曾经给我的手指拍过片……所有的学者一致肯定，这样的手指不可能夺取别人的东西。我甚至都开始戴手套了，真是烦透了。

书记官　（跑进来）鞑靼大公叶基盖依求见陛下。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不！这样我会筋疲力尽的。宣布午间休息时间到了。

书记官　沙皇要用餐。

[御前大臣立即开始上菜，弹唱歌手尾随而来。

米拉斯拉夫斯基　嗯，他们事情办得不错。在大都会酒店你等啊等，半天才给你上个沙拉……让你疲惫不堪！……

布翁沙　这是个梦！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书记官）这是什么？

书记官　串烤兔腰子和蒜烧狗鱼头……鱼子，恩主……伏特加有茴香泡的，御用特制的，豆蔻的，随你喜好。

米拉斯拉夫斯基　真美妙！……沙皇，就着热菜喝一杯！……（喝酒）到我这儿来，我的执事们，我的特辖军们！

[布翁沙喝酒。

书记官　特辖军被派出去了，老爷，公爵！

米拉斯拉夫斯基　干得好，让他们见鬼去！一想起他们来我就恶心。这些人的风格——就是立即砍头，剁碎！瞧这些斧子……他们是强盗，费佳。对不起，陛下，原谅我的坦白，但您的特辖军简直是强盗！祝您健康！（法语）

布翁沙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我的神经有点放松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就对了。你，费佳，你为什么缩在炉子边？你也喝，费佳，别不好意思。我们不摆架子。我很喜欢你。没有你，我得承认，我就像没了双手。我和你喝杯交杯酒(4)，让我们成为好朋友吧，我教你上剧院……对，陛下，应该建个剧院。

布翁沙　我已经草拟出一些措施并且作出决定，首先应该建立住房租赁合作社。

米拉斯拉夫斯基　陛下，请恕罪，不过，依我看，剧院更重要。想象一下，伊久姆大道上打得多热闹！你怎么想，费佳？你们这儿的商店收宝石吗？

书记官　皇后要见你，伟大的陛下。

布翁沙　你瞧！这我倒没预见到。但愿不要和乌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产生误会才好。这是我们私下说说，她对此持否定态度。不过，让她见鬼去吧，怎么，我是怕她还是怎么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说得对。

[布翁沙解开包在下巴上的布。

你没必要拿掉布。说实话，你那副面孔不像个沙皇。

布翁沙　什么？再说一遍！你这是和谁说话呢？

米拉斯拉夫斯基　好！你早这么说话不就对了！

[皇后出现了。布翁沙戴上了单片眼镜。

皇后　（十分惊讶）最神圣的陛下，我的公爵和主人！请允许你的奴隶，你宠爱的……

布翁沙　很高兴。（吻皇后的手）很高兴认识您。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书记官和……米拉斯拉夫斯基。请坐我们这边。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胡说什么？丑八怪，摘掉眼镜。

布翁沙　嘘—嘘！来人！给皇后一些腰子。对不起，您的名和父称是不是尤莉娅·弗拉基米洛夫娜？

皇后　我是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

布翁沙　妙极了！妙极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来劲儿了！哎—呀—呀！我算看出来了，你是个骗子！瞧瞧这个文静内向的人！

布翁沙　给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来一杯豆蔻酒……

皇后　（嘻嘻笑）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布翁沙　现在我们来谈谈最有意思的话题。关于成立住房租赁合作社的事。

皇后　你总是在工作，工作，伟大的陛下……

布翁沙　再来一杯，配狗鱼头。

皇后　哎呀，您这是……

布翁沙　（对书记官）您干吗这么瞪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可能是哪个马车夫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人的儿子？坦白交代！

[书记官跪在地下。

不行，你给我坦白，你这滑头……什么马车夫的儿子？这是我的计谋。（对皇后）尊敬的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这是我骗他们的……什么？闭嘴！（对书记官）请告诉我，你们有没有单独的办公室？

米拉斯拉夫斯基　老天爷！他醉了！醉得真快，真容易！要挽救危局。（对弹唱歌手）你们怎么沉默不语，公民们？给我们唱点什么呀。

[弹唱歌手开始弹琴唱歌。

弹唱歌手　（唱）“乌云密布……雷声隆隆……克里米亚沙皇这条狗往哪里跑……”

布翁沙　怎么是狗？怎么能这样取笑沙皇？就算是克里米亚的沙皇，也不是狗！（对书记官）你这是领了些什么乐师来？我不在你们就乱来了？

[书记官双膝跪下。

米拉斯拉夫斯基　怎么，费基卡，我们没有纳尔赞矿泉水吗？

布翁沙　让他们弹一个伦巴！

弹唱歌手　你，老爷，只要告诉我，怎么弹……我们学……我们马上就学会……

[布翁沙哼唱一首现代舞曲，弹唱歌手们弹奏起来。

布翁沙　（对皇后）我请您跳一曲，尤莉娅·瓦西里耶夫娜。

皇后　噢，真害羞！你这是怎么了，沙皇老爷……

布翁沙　没关系，没关系。（和皇后跳舞）

[书记官扯自己的头发。

米拉斯拉夫斯基　没什么，费佳，别惊慌。是的，沙皇有点过火了，可又能怎么样呢……人吗，难免有这种时候！我和你跳吧！（和书记官跳舞）

[鼓声和吵闹声。弹唱歌手停了下来。

这我可不喜欢，又怎么了？

[书记官跑出去，然后又回来。

书记官　糟了，糟了！特辖军造反了，他们到这里来了！他们在喊，说沙皇不是真的。是假冒的，他们说！

皇后　哎呀我的天哪！和假沙皇跳了舞…… 噢，我要被送到修道院去做修女了！……噢，我要死了！……（跑出去）

米拉斯拉夫斯基　特辖军？可是他们去伊久姆大道了！

书记官　没走到，老爷。有人蛊惑他们。走到城门口就回来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哪个混蛋散布了这个卑鄙的谣言？

书记官　大牧首，老爷，大牧首。

米拉斯拉夫斯基　亲爱的君主，我们完蛋了！

布翁沙　我要求舞会继续！怎么完蛋了？公民们，怎么办？

[弹唱歌手和书记官一起跑了。

尼古拉　·伊凡诺维奇，救命！

[喧闹声近了。响声。黑暗。墙塌了。宫殿旁出现了济莫费耶夫的房间。

济莫费耶夫　快，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约安　（穿上沙皇袍子）上帝赞美你！

济莫费耶夫　他们在那儿，活着！

米拉斯拉夫斯基　活着，活着！（对布翁沙）快跑，快跑，快跑！（和布翁沙跑向济莫费耶夫的房间）

约安　（看见布翁沙）噢，滚开，消失吧！

米拉斯拉夫斯基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老爹，别担心！

[约安跑进宫殿。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提醒您一句，我们把凯姆州给瑞典人了！所以一切正常。

约安　把凯姆给了瑞典人？你们怎么敢，你们这些狗崽子？

[特辖军们和书记官跑进宫。

把凯姆给了瑞典人？哎呀你，狡猾的书记官，你朝哪儿看？

[书记官跪倒在地。约安狂怒中捣毁了机器。

[黑暗。光亮。宫殿没有了。

济莫费耶夫　我的仪器！仪器！您干了什么！您为什么激怒他？……我的发明毁掉了！

[警察和施巴克出现在前厅。

施巴克　他们在这儿，领导同志，看！

济莫费耶夫　哎呀你这个无耻小人！

警察　真热闹啊——（对布翁沙）您——是沙皇？您的身份证，公民。

布翁沙　我忏悔，我当过沙皇，但这是济莫费耶夫工程师恶劣的实验导致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们为什么要听他胡说八道，同志们？我们从化装舞会上来，刚从劳动文化公园回来。（脱下公爵的服饰）

[布翁沙脱下沙皇的服饰。米拉斯拉夫斯基胸前——挂着吊坠和圣母像。

布翁沙　我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他偷了大牧首和瑞典大使的东西！

施巴克　抓住他！我的衣服！

警察　您怎么回事，公民，跟警察胡搅？他们是贼？

施巴克　贼，贼！就是他们偷的，他们假装成沙皇！

[乌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出现。

乌里扬娜　他在这儿！这是怎么回事，你被捕了？遭报应了，酒鬼？

布翁沙　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我毫无保留地承认，我是当了沙皇，但我没背叛你，亲爱的乌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是他们利用皇后引诱我，书记官可以作证！

乌里扬娜　你胡诌什么，酒鬼？他是什么沙皇，领导同志！他是房屋管理员！

济莫费耶夫　都别说了！都别说了！我的机器，我的机器毁了！而你们尽说这些小事……对，是我，是我做了试验，但是怎么这么倒霉……这个废话篓子房屋管理员来了，把钥匙拿走了！老白痴，废物公爵……这个人惹恼了伊凡·格罗兹内！我的仪器没了！可你们尽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警察　您说完了，公民？

济莫费耶夫　说完了。

警察　（对米拉斯拉夫斯基）您的证件？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什么证件？什么证件？我是米拉斯拉夫斯基·乔治。

警察　（高兴地）啊！这么说您在莫斯科？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不隐瞒。来得有些早。

警察　好吧，请所有人都去警察局。

布翁沙　我欣喜地把自己交给亲爱的警察局，我相信它，指望着它。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科里亚，院士！别哭！看来，这就是命运！他们说我偷圣母像的话，同志们，你们可别信——这是大牧首送我的。

[警察把所有人从房子里带走了。收音机里传来声音：“转播一小时东方和西方音乐。由西基兹蒙特·塔奇金指挥乐队演奏西班牙舞曲。”扩音器里音乐响起。

幕落

剧终

1935年

(1)伊凡雷帝，意为雷霆般的、可怕的伊凡，“恐怖伊凡”是后人对他的称呼，显然，此时他还未获得这样的称号。

(2)莫斯科大都会酒店1903年由实业家马蒙托夫创建，是莫斯科的代表建筑，莫斯科最贵的宾馆之一。

(3)东正教习俗复活节那天人们见面要互相致意：“复活了，真的复活了！”并互相亲吻。此处是米拉斯拉夫斯基由于无知而误用礼节，并借机行窃。

(4)俄罗斯风俗，朋友间由“您”相称改为以“你”相称时，要交叉手臂喝交杯酒。

逃亡

（1937年）

安宁、明净的永生之渚，

我们旅途的归宿。

安息吧，抵达终点的旅人！……

——茹可夫斯基(1)

剧中人物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科尔祖欣娜——年轻的彼得堡太太。

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戈卢布科夫——来自彼得堡，一个唯心主义教授的儿子。

阿夫里坎——辛菲罗波尔和卡拉苏巴扎尔大主教，一支很有名望的军队的大主教，假扮成化学家马赫罗夫。

派西——修士。

衰老的修道院院长。

巴耶夫——布琼尼骑兵部队团长。

布琼尼骑兵。

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恰尔诺塔——出身于扎波罗热营地的哥萨克，骑兵，白军少将。

巴拉班奇科娃——仅仅存在于恰尔诺塔少将想象中的一位太太。

柳西卡——恰尔诺塔将军的随军夫人。

克拉比林——恰尔诺塔的传令兵，由于能说善辩而丧命。

德·布里扎尔——白军骠骑兵团团长。

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赫卢多夫。

戈洛万——大尉，赫卢多夫的副官。

火车站军事代表。

火车站站长。

尼古拉耶夫娜——火车站站长的妻子。

奥莉卡——火车站站长的女儿，4岁。

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谢拉菲玛的丈夫。

季希——反间谍机关首长。

斯昆斯基——反间谍机关人员。

古林——反间谍机关人员。

白军总司令。

售票员。

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蟑螂皇帝。

戴圆顶礼帽、佩军需官肩章的人。

土耳其女人——一位慈爱的母亲。

美貌的妓女。

希腊嫖客。

安都昂·格里先科——科尔祖欣的听差。

修士们，白军司令部的军官们，护送白军总司令的哥萨克们，反间谍机关人员；披着斗篷的哥萨克们；英国、法国和意大利的水手们；土耳其和意大利警察们，土耳其和希腊小男孩们，在窗口出现的亚美尼亚人和希腊人的脑袋；君士坦丁堡的人群。

第一场梦——1920年10月，北塔夫里亚。

第二、第三和第四场梦——1920年11月初，克里米亚。

第五和第六场梦——1921年夏，君士坦丁堡。

第七场梦——1921年秋，巴黎。

第八场梦——1921年秋，君士坦丁堡。

(1)茹可夫斯基：《俄罗斯军营的歌手》，《茹可夫斯基诗选》，黄成来、金留春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第49页。

第一幕

第一场梦

我梦见了修道院……

可以听见唱诗班在地下窑洞里低沉的声音：“圣父尼古拉，求上帝保佑我们……”一片漆黑。少顷，微弱的烛光紧挨着圣像亮起来，映照出幽深的修道院教堂。摇曳不定的烛光穿透黑暗，照亮了高高的用来卖蜡烛的柜台和旁边宽宽的长椅，钉上隔条的窗户，圣像上褐色的面孔，小天使们褪了色的翅膀，以及金色的光轮。在窗外，10月的风夹着雨雪，使人感到凄凉。长椅上躺着巴拉班奇科娃，她全身裹着被子，连脑袋也蒙着。化学家马赫罗夫穿一件羊皮袄，他紧贴着窗户，试图发现什么。修道院院长高大的圈椅上坐着谢拉菲玛，身穿一件黑色毛皮大衣。看得出来，她生病了。谢拉菲玛脚边的长椅上，戈卢布科夫挨着一口箱子坐着。这是一个彼得堡打扮的年轻人，穿大衣，戴手套。

戈卢布科夫　（倾听着歌声）您听见了吗，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我明白了，他们下面有个地下窑洞……就其本质而言，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啊！您知道，我有时仿佛觉得，我是在做梦，真的！已经有一个月了，我和您，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沿着乡村和城市奔跑，而跑得越远，周围的一切就越难理解……您瞧，如今我们到教堂里来了！您知道吗，今天发生这一场混乱的时候，我真想念彼得堡，哎，我的天！忽然间，我那么清楚地想起了办公室里那盏绿色台灯……

谢拉菲玛　这种情绪很危险，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漂泊的日子里可别太苦闷。您当时就留在那里是不是更好些？

戈卢布科夫　噢，不不，这不可能，将来爱怎样就怎样吧！况且，您已经知道，是什么使我的艰难跋涉变得美好些……自从那次我们在加温货车的那盏灯下偶然相遇，您记得吧……其实过去没多久，可我却觉得，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您了！想着您，这趟秋雾弥漫中的匆忙奔走变得轻松了。当我把您带到克里米亚，把您交给您丈夫的时候，我将感到骄傲和幸福。尽管我会因失去您而感到寂寞，但是，您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谢拉菲玛默默地把一只手搭在戈卢布科夫的肩上。

（摸摸她的手）让我看看，您在发烧？

谢拉菲玛　不，没事。

戈卢布科夫　怎么能说是没事？发烧，噢我的天，发烧！

谢拉菲玛　不会怎么样的，谢尔盖·巴甫洛维奇，就会好的……

[一声沉闷的炮响。巴拉班奇科娃颤抖了一下，发出一阵呻吟。

听我说，太太，您这样没人照料是不行的。我们当中谁到村里去一趟，那里大概有助产士。

戈卢布科夫　我跑一趟。

[巴拉班奇科娃一声不响地抓住他的大衣下摆。

谢拉菲玛　为什么您不愿意，亲爱的？

巴拉班奇科娃　（任性地）就是不要。

[谢拉菲玛与戈卢布科夫感到惑然不解。

马赫罗夫　（悄声地对戈卢布科夫）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

戈卢布科夫　（低声地）您认为……

马赫罗夫　我什么也不认为，可这样……动荡的年代，先生，什么人都有！一位奇怪的太太躺在这教堂里……

[地下的歌声停息了。

派西　（不声不响地出现，脸色发黑，一副被惊吓的样子）证件，证件快准备好，尊敬的先生们！（吹熄所有蜡烛，只留下一支）

[谢拉菲玛、戈卢布科夫和马赫罗夫拿出证件来，巴拉班奇科娃伸出一只手，把身份证放在被子上面。巴耶夫走了进来，他穿着短皮外衣，身上溅得满是泥水，显得很激动。在巴耶夫的身后是一个提着灯的布琼尼骑兵。

巴耶夫　啊，真该死，这些修士！哼，真是个贼窝！你说，神父，通向钟楼的螺旋楼梯在什么地方？

派西　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

巴耶夫　（对布琼尼骑兵）去看看。

[布琼尼骑兵提着灯消失在铁门内。

（对派西）钟楼上有过火光吗？

派西　您说什么，您说什么？什么火光？

巴耶夫　刚才有火光在闪烁！等着瞧，要是我在钟楼上找到什么，我要让你们统统站到墙边，连同你们那些白发苍苍的魔鬼，一个不漏地枪毙了！你们刚才用灯光向白军发信号！

派西　天啊！您说什么？

巴耶夫　这些都是什么人？你说过，修道院里一个外人也没有！

派西　他们是逃难的，逃……

戈卢布科夫　同志，我们在村子里遇到扫射，就赶紧躲到修道院里来了。（指了指巴拉班奇科娃）您瞧这位妇女，她就要分娩了……

巴耶夫　（走近巴拉班奇科娃，拿起身份证，读）巴拉班奇科娃，已婚……

派西　（由于害怕而变得愤怒，自语地）上帝啊，上帝啊，救救我们吧！（准备逃走）圣明的、为信仰而忍受苦难的圣徒德米特里……

巴耶夫　丈夫在哪里？

[巴拉班奇科娃大声呻吟起来。

偏偏在这样的时间、地点生孩子！（对马赫罗夫）证件！

马赫罗夫　证件在这儿！我是化学家，从马里乌波尔来的。

巴耶夫　化学家出现在前线可真够稀奇的！

马赫罗夫　我是来采购食品的，买黄瓜……

巴耶夫　黄瓜！

布琼尼骑兵　（突然出现）巴耶夫同志！在钟楼上什么也没找到，可是……（对巴耶夫耳语）

巴耶夫　什么！从哪儿？

布琼尼骑兵　我没说谎。主要是太暗了，政委同志。

巴耶夫　好了，好了，走吧。（对递给他证件的戈卢布科夫）这么说来，修士们不介入内战喽？

派西　不，不，不……

巴耶夫　光是祈祷？为谁而祈祷呢？为黑心的男爵，还是苏维埃政权？我倒是想知道。好吧，时间紧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明天再说个明白！（和布琼尼骑兵一道走出）

[窗外传来低沉的口令声，然后是一片沉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派西专注而频繁地画着十字，点燃蜡烛，下。

马赫罗夫　他们走远了……书上有记载：给他们在手上或者额上画上印记……那些五角星(1)，你们注意到了吗？

戈卢布科夫　（低声地，对谢拉菲玛）我完全糊涂了，要知道这个地方是在白军的手里，红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袭击？……究竟怎么回事？

巴拉班奇科娃　这是因为，克拉普契科夫将军是屁股，而不是将军！（对谢拉菲玛）请原谅我的脏话，太太。

戈卢布科夫　（机械地）怎么回事？

巴拉班奇科娃　怎么回事？他收到了电报，通知他后方有红军骑兵，可这个该死的不赶紧破译电报，却坐下来打了一夜文特牌！

戈卢布科夫　然后呢？

巴拉班奇科娃　他用一把红桃小牌赢了。

马赫罗夫　（小声地）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戈卢布科夫　请问，您似乎了解内情：我得到的消息说，恰尔诺塔将军的司令部曾在这里，库尔丘兰，驻扎过？……

巴拉班奇科娃　您瞧您的消息是多么具体！司令部确实曾经在这里驻扎过，怎么没有。但是已经全撤走了。

戈卢布科夫　到哪儿去了？

巴拉班奇科娃　去沼泽地了，丝毫不差。

马赫罗夫　您这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太太？

巴拉班奇科娃　你这个大主教可是真爱打听！

马赫罗夫　请告诉我，为什么您称我为大主教？！

巴拉班奇科娃　好了好了，说这些没意思，离我远点。

[派西跑进来，又一次吹熄所有的蜡烛，只保留一根，然后望着窗外。

戈卢布科夫　又怎么了？

派西　唉，先生，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上帝又派什么人到我们这儿来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到夜里！（他消失了，给人的感觉好似钻入了地下）

[传来马蹄声，窗口反映着跳跃的火光。

谢拉菲玛　起火了？

戈卢布科夫　不，这是火把。我什么也不明白，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这是白军，我发誓，这是白军！奇迹发生了！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上帝保佑，我们又一次落在白军手中了！佩肩章的军官！

巴拉班奇科娃　（坐起来，用被子裹住身体）你这个该死的知识分子，马上住嘴！“肩章”，“肩章”！这里不是彼得堡，而是塔夫里亚，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佩上肩章，还不等于就是白军！这要是换了军装的队伍呢？那会怎么样？

[大钟忽然沉闷地敲响了。

听，敲钟了！那些白痴修士睡醒了！（对戈卢布科夫）他们穿的是什么样式的裤子？

戈卢布科夫　红色的！……又有人开进来了，他们穿着带红色侧线的蓝裤子……

巴拉班奇科娃　“带侧线的开进来了！”……见你的鬼去！是带彩色饰条的裤子？

[传来德·布里扎尔模糊的口令声：“第一骑兵连，下马！”

怎么回事？不可能！是他的声音！（对戈卢布科夫）太好了，现在喊吧，现在大胆地喊吧，我允许你！（将被子和破衣烂衫从自己身上掀掉，现出恰尔诺塔将军的原形，跳了起来。他穿着胸前有子弹夹的袍子，佩着弄皱了的银色肩章。他把手里拿着的手枪随便塞入口袋；跑到窗口，猛地推开窗户，叫喊）你们好，骠骑兵！你们好，顿河哥萨克！布里扎尔上校，到我这儿来！

[门打开了，柳西卡头一个跑了进来，她戴着女护士的三角头巾，穿着皮夹克，脚上是带马刺的高筒皮靴。在她后面是留着大胡子的德·布里扎尔和举着火把的传令兵克拉比林。

柳西卡　格里沙！格里—格里！（扑向恰尔诺塔，搂着他的脖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还活着？获救了？（对窗外叫喊）骠骑兵们，你们听着，我们把恰尔诺塔将军从红军手中抢回来了！

[窗外传来喧哗声和叫喊声。

要知道我们都准备给你办葬礼了！

恰尔诺塔　死亡曾经近在眼前，就像你的三角头巾一样。我乘车到克拉普契科夫的司令部去，而他，狗娘养的，非要我坐下来玩扑克牌……一把红桃小牌……然后机关枪响了！布琼尼——操他的——从天而降！司令部的人都被打死了！我边打边退，跳出窗子，沿着菜园跑到村子里去，到教师巴拉班奇科夫的家里，我说，把证件给我！而他，在慌乱中拿错了证件！我爬到了这里，进了修道院，看了一眼证件，是个婆娘的，已婚妇女——巴拉班奇科娃，证件上写着是个孕妇！周围全是红军，我就说，你们把我放到教堂里去吧！我就这么躺着，分娩着，倾听着，带马刺的靴子扑通、扑通地响着！……

柳西卡　是谁？

恰尔诺塔　布琼尼骑兵军的政委。

柳西卡　啊！

恰尔诺塔　我想，布琼尼骑兵，你这是要走到哪儿去呢？要知道被子下面的人随时可以叫你死！你把被子掀起来吧，快掀起来吧！他们会为你奏乐下葬的！可是他把证件拿去了，却没有把被子掀起来！

[柳西卡发出尖叫。

（跑出去，在门洞里喊道）你好，哥萨克人！干得好，哥萨克骑兵！

[传来一阵呼喊。柳西卡跟着恰尔诺塔跑了出去。

德·布里扎尔　哼，要是我就把被子掀起来！我可是个地道的魔鬼，兴致来了在修道院里我照样把人给吊死！看来红军来得太匆促，把这些人给忘了！（对马赫罗夫）对你，连证件都不用查。看看你的头发就知道，克拉比林你怎么回事，来点个亮儿！

派西　（飞快地跑进来）怎么啦，怎么啦？这位是主教大人！尊贵的大主教阿夫里坎！

德·布里扎尔　你这黑尾巴的魔鬼，说什么胡话？

[马赫罗夫摘下帽子，脱下皮袄。

（仔细打量马赫罗夫）这是怎么回事？阁下，果然是您？您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阿夫里坎　我到库尔丘兰为顿河军团祝福，可是红军发动了突袭，我被俘了。谢天谢地，修士们给了我证件。

德·布里扎尔　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谢拉菲玛）女人，证件！

谢拉菲玛　我是商业部长同志的妻子。我在彼得堡耽搁了，可我的丈夫已经到了克里米亚。我是去找他的。这是伪造的证件，这是真的护照。我姓科尔祖欣娜。

德·布里扎尔　请您千万原谅，太太！而您，穿便服的毛毛虫，不会是总检察长吧？

戈卢布科夫　我不是毛毛虫，更不是总检察长！我是著名唯心主义教授戈卢布科夫的儿子，本人是个编外副教授，我从彼得堡跑来找你们白军，因为在彼得堡无法工作。

德·布里扎尔　非常愉快！欢迎来到诺亚方舟！

[通往地下窑洞的铁门被掀了起来，从下面走上来衰老的修道院院长，在他的背后是由手拿蜡烛的修士们组成的唱诗班。

修道院院长　（对阿夫里坎）尊敬的主教大人！（对众修士）修士们！我们幸运地从渎神的社会党人手里把大主教救了下来，我们保护了他！

[修士们给激动不已的阿夫里坎穿上法衣，递给他权杖。

大主教！重新接过这支权杖吧，用它来使教徒们信服吧……

阿夫里坎　从苍穹中看一眼吧，上帝，看一眼并降临栽种葡萄园，用您的右手栽种吧！

众修士　（突然唱起来）“长命百岁，主教大人！……”

[恰尔诺塔出现在门口，柳西卡跟他一起。

恰尔诺塔　你们怎么啦，神父们，你们疯了吗？真是不合时宜！还唱起来了！……（用手势示意他们离开）

阿夫里坎　修士们，请离开吧！

[修道院院长和众修士走下地窖。

恰尔诺塔　（对阿夫里坎）主教大人，您怎么有工夫搞什么宗教仪式？赶紧跑路！红军紧跟着我们，在抓捕我们！布琼尼要把我们逼到海边！所有白军都要离开！去克里米亚吧！去寻求罗曼·赫卢多夫的庇护！

阿夫里坎　主啊，这是怎么回事？（抓起自己的皮袄）你们有两轮车吗？（下）

恰尔诺塔　把地图给我！点灯，克拉比林！（看地图）全封锁了！我们完了！

柳西卡　克拉普契科夫，克拉普契科夫，你可把我们害惨了！……

恰尔诺塔　等等！破绽找到了！（对德·布里扎尔）你带自己那个团，到阿尔玛纳伊卡去。把他们给拖住一阵子，然后涉过巴比加伊河，哪怕是水淹到脖子！我在你们后面到山坡上莫罗勘派(2)教徒的庄园去，带着顿河哥萨克军队，比你迟一点，但是我会冲到阿拉巴特河滩，我们在那儿会合。再过5分钟就出发。

德·布里扎尔　是，阁下。

恰尔诺塔　唉！……我们喝一杯吧，上校。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您听到了吗？白军正在逃跑。我们应该和他们一起跑，否则我们会再一次落入红军的手掌。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为什么您不说话，您怎么啦？

[德·布里扎尔把军用水壶递给柳西卡。

戈卢布科夫　（对恰尔诺塔）将军大人，我恳求您，带我们走吧！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病了……我们要去克里米亚……您这儿有医务所吗？

恰尔诺塔　您在大学里学习过？

戈卢布科夫　当然，是的……

恰尔诺塔　可是您好像是个完全没受过教育的人。假如在横渡巴比加伊河的时候被子弹打中了脑袋，医务所就能帮您的忙，是吗？您为什么不问问我们有没有X光室呢！知识分子！……给我一点白兰地！

柳西卡　应该带上他们。她是个漂亮女人，会落到红军手里……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起来吧！必须走！

谢拉菲玛　（声音嘶哑）您知道吗，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我觉得，我真的病倒了……您一个人走吧，我在这个修道院里躺一躺……我觉得有点热……

戈卢布科夫　我的天哪！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这不可能！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起来！

谢拉菲玛　我想喝水……然后到彼得堡去……

戈卢布科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西卡　（带有优越感地）伤寒，就这么回事。

德·布里扎尔　夫人，您得走，等红军来了您会倒霉的。不过，我不善于说话，克拉比林，你能说善辩，你来说服这位太太吧！

克拉比林　说得很对，一定得走！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应该走……

德·布里扎尔　克拉比林，你会说话，你来说服这位太太！

克拉比林　说得很对，一定得走！

德·布里扎尔　（看了看手表）是时候了！（跑了出去）

[传来他的口令声：“上马！”接着是一阵马蹄声。

柳西卡　克拉比林！把她扶起来，架着她走！

克拉比林　是！

[和戈卢布科夫　一起扶起谢拉菲玛。

柳西卡　把她扶上两轮车！

[他们下去。

恰尔诺塔　（一个人喝着白兰地，看了看表）该走啦！

修道院院长　（从地窖入口处冒出来）白军将军！你到哪儿去？难道你不保卫这个给了你藏身之所，并且救助了你的修道院吗？！

恰尔诺塔　老人家，你要使我难过吗？把大钟的钟锤系紧，躲进地窖！再见啦！（下）

[传来他的口令声：“上马！上马！”接着是一阵可怕的马蹄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派西在地窖入口处出现。

派西　院长大人！啊院长大人！我们怎么办？要知道红军马上就要到了！可是我们刚才鸣钟欢迎白军！我们怎么办，殉教而死吗？

修道院院长　主教在哪儿？

派西　走了，坐着两轮车走了！

修道院院长　牧人啊，不合格的牧人！竟然抛弃了自己的羊群！（嘶哑地对地下窑洞喊道）修士们！祈祷吧！

[从地下传来嗡嗡声：“圣父尼古拉　，请求上帝保佑我们吧……”

[黑暗吞噬了修道院。第一个梦结束了。

第二场梦

……我的梦越来越沉重了……

克里米亚北部某地一个无名火车站的大厅。大厅的后面有一排特别大的窗子，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黑夜和发着蓝光的电灯。才到11月初，严寒就像猛兽一般突然地、莫名其妙地袭击了克里米亚。它封锁了锡瓦什湖、琼加尔、彼列科普和这个车站。窗户上蒙着一层冰，冰封的窗玻璃上不时神秘地反射出列车路过时蛇一般的火光。大厅里燃着黑色的手提式铁炉，桌子上放着煤油灯。舞台深处，在通往主要站台的出口上方，用旧式拼写法写着：“业务处”。一个玻璃隔间，其中有绿色的造型普通的台灯，还有两盏乘务员用的灯，仿佛怪兽的眼睛一般发出绿光。旁边是一幅圣像，暗色的剥蚀了的背景上是一个骑马的年轻人苍白的身影，他正用长矛威吓着一条满身鳞片的龙。这个年轻人正是格奥尔基·波别多诺谢茨(3)，圣像前点着一盏五光十色的带棱的油灯。大厅挤满了白军司令部的军官们。他们大多戴着围巾帽和耳罩。在舞台深处有数不清的野战电话、司令部用的插着小旗的地图和打字机。电话上方不时冒出各种色彩的信号条，而电话铃声听起来很柔和。司令部已经驻扎在此三个昼夜，并且连续三天没有睡过觉了，然而还是机械地工作着。只有富有经验和善于观察的人才有可能在人们的目光中看到一丝不安的情绪。还有一点，当他们的目光朝向一个角落的时候——那里曾是头等座小吃部——他们的眼神里流露出恐惧与希望。

小吃部高大的柜子分隔出一个单独的空间。收银台后面，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赫卢多夫蜷缩着身子坐在一只高脚凳上。这个人脸色像骨头一样苍白，头发很黑，保持着一种永远不会被弄乱的军官发型。赫卢多夫长着一个像圣保罗一样的翘鼻子，脸像演员那样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比周围的人都来得年轻，眼睛却很显老。他穿着一件士兵的军大衣，腰间胡乱地系着皮带，不知道是像乡下婆娘，还是像穿睡衣的地主。肩章是呢绒制成的，上面不经意地缝着一条黑色的将军杠。草绿色的军帽非常肮脏，帽徽暗淡无光，手里拿着棉手套。赫卢多夫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病怏怏的，似乎从头到脚都有病。他皱着眉头，浑身发抖，喜欢随时改变语调。他喜欢自问自答。当他想要现出一点微笑，就露出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他令人畏惧。他——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正在生病。善于执行命令，对赫卢多夫无限忠诚的戈洛万大尉正坐在赫卢多夫身边的一张桌子旁。

赫卢多夫　（对戈洛万口授）“……逗号。但是，伏龙芝不想扮演演习中的假想敌。句号。这不是下象棋，也不是沙皇的勿忘村。句号。署名——赫卢多夫。句号。”

戈洛万　（将写好的文件递给别人）加密，发给总司令。

第一个司令部全体人员　（从信号条中搞清了情况，对话筒哀叹）是，好的……好的……布琼尼？……布琼尼？……

第二个工作人员　（对话筒哀叹）塔甘那什……塔甘那什……

第三个工作人员　（对话筒哀叹）不，是卡尔波瓦山谷……

戈洛万　（看到电话信号条，把话筒递给赫卢多夫）阁下……

赫卢多夫　（对话筒）是。是。是。不。是。（把话筒还给戈洛万）把警备司令给我叫来。

戈洛万　警备司令！

[叫喊声激起回音：“警备司令，警备司令！”于是，警备司令，一个脸色苍白、斜眼睛、张皇失措的头戴红色大沿帽的军官，从桌椅之间穿过，跑到赫卢多夫面前。

赫卢多夫　我要坐“军官号”铁甲列车去塔甘那什，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警备司令　（死气沉沉的声音）阁下，火车站站长告诉我，“军官号”铁甲列车没法开过来。

赫卢多夫　叫火车站站长来见我。

警备司令　（跑下，一边带着哭腔小声说）我有什么办法？

赫卢多夫　悲剧开始上演了。铁甲列车瘫痪了。铁甲列车拄着拐杖走来走去，就是没办法开过来！（按铃）

[墙上突然出现一个标志：“反间谍处”。季希听到铃声走了出来，在赫卢多夫身边停下，沉默而专注。

（转身对季希）没有人喜欢我们，没有人。这就是悲剧的起因，就像戏里演的一样。

[季希沉默着。

赫卢多夫　（狂怒地）一股子煤气味儿，怎么回事？！

戈洛万　没有，根本没有煤气味儿。

[警备司令来到赫卢多夫跟前，在他后面的是火车站站长。

赫卢多夫　（对火车站站长）您报告说，铁甲列车来不了，是吗？

火车站站长　（说话、动作，但这几个昼夜来他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一点没错，阁下，一点办法也没有！用手工编组的方法调度列车，结果线路完全堵死了，堵死了！

赫卢多夫　是不是另一个炉子漏煤气了？

戈洛万　马上处理！（对旁边某个人）把炉子浇灭！

火车站站长　煤气，漏煤气。

赫卢多夫　（对火车站站长）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您对布尔什维克很好。请您别怕，开诚布公地和我谈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不应该隐瞒它们。狡猾的家伙！

火车站站长　（惊慌失措）阁下，您为什么要怀疑我？我有孩子……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皇帝在位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工作了……奥利娅和帕夫利克，我的孩子们……我30个小时没睡觉了，上帝作证！国家杜马主席米哈依尔·符拉基米罗维奇·罗江科(4)跟我有私交。可是我对他，对罗江科，并不同情……我有孩子……

赫卢多夫　您是个真诚的人，啊？不！需要爱，战争中没有爱什么也做不成！（责备地，对季希）人家不爱我。（干巴巴地）把工兵调来。推它，给它编组！15分钟之内，让“军官号”开到发车信号台！要是没在限定时间完成任务，就逮捕警备司令，把火车站站长吊死在信号台柱子上，再挂块牌子，写“怠工行为”四个大字。

[此时从远方传来悦耳的缓慢的华尔兹舞曲声。过去，人们常在中学的舞会上弹奏这支华尔兹舞曲。

火车站站长　（无精打采地）阁下，我的孩子还没上小学呢……

[季希抓住火车站站长的臂膀，把他架了下去。后面跟着警备司令。

赫卢多夫　华尔兹？

戈洛万　恰尔诺塔来了，阁下。

火车站站长　（走出玻璃隔间，重新活跃起来，对着电话筒大喊）赫里斯托福尔·费奥多罗维奇！看在耶稣基督的分上，我哀求您：把第四、第五条道上的列车组全部赶到塔甘那什去！那里会有工兵！拼老命推吧！求您了！

尼古拉耶夫娜　（在火车站站长身旁出现）怎么回事，瓦夏，怎么回事？

火车站站长　唉，糟了，尼古拉耶夫娜！我们全家要遭难了！奥莉卡，把奥莉卡找来，不要换衣服了，赶紧来！

尼古拉耶夫娜　奥莉卡？奥莉卡？（下）

[华尔兹舞曲的声音中断了。通向月台的门打开，恰尔诺塔走了进来，他披着毡斗篷，戴着毛皮高帽，走到赫卢多夫身旁。柳西卡和恰尔诺塔一起跑进来，停在舞台深处的门边。

恰尔诺塔　阁下，来自琼加尔隘口的混合骑兵师报到。

[赫卢多夫沉默着，注视着恰尔诺塔。

阁下！（指着远方）您在干什么？（忽然扯下毛皮高帽）罗曼！你是总司令部的人！你在干什么？罗曼，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

赫卢多夫　住嘴！

[恰尔诺塔把帽子戴上。

把辎重都扔在这里，到卡尔波瓦山谷去，在那里待命。

恰尔诺塔　是。（欲走）

柳西卡　到哪儿去？

恰尔诺塔　（木然地）到卡尔波瓦山谷去。

柳西卡　我和你一起走。我不要这些伤兵和得伤寒病的谢拉菲玛。

恰尔诺塔　（木然地）你会死掉的。

柳西卡　感谢上帝！（同恰尔诺塔下）

[传来了金属的撞击声，敲打声，然后是铁甲列车痛苦的嘶吼声。尼古拉耶夫娜从玻璃隔间冲进来，手里牵着用披肩裹着身子的奥莉卡。

尼古拉耶夫娜　她来了，奥莉卡，她来了！

火车站站长　（对着电话筒）赫里斯托福尔·费奥多罗维奇，把铁甲列车拖过来了？！谢谢你，谢谢！（拉起奥莉卡的手，跑向赫卢多夫）

[季希和警备司令跟在他身后。

赫卢多夫　（对火车站站长）怎么啦，亲爱的，火车到了？到了？

火车站站长　到了，阁下，到了！

赫卢多夫　为什么有小孩子？

火车站站长　奥列奇卡，我的孩子……聪明的小姑娘。我已经在这里服务了20年，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赫卢多夫　是啊，小女孩……掷环游戏。她玩掷环游戏吗？啊？（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硬糖）小姑娘，给你。医生不让抽烟，神经都快崩溃了。吃糖不顶用，我还是抽啊，抽啊。

火车站站长　拿着，奥柳申卡，拿着……将军是个好人。奥柳申卡，快说，谢谢……（抱起奥莉卡，走出隔间，和　尼古拉耶夫娜带着奥莉卡下）

[华尔兹的乐曲声再次传来，然后渐渐远去。从另一道门，不是恰尔诺塔进来的那道门，而是另一道，走进来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这是一个气度非凡的欧洲打扮的男子，戴着眼镜，身穿昂贵的皮衣，挟着一只公文包。

[他走到戈洛万跟前，递给他一张名片。戈洛万把名片交给赫卢多夫。

赫卢多夫　乐于效劳。

科尔祖欣　（对赫卢多夫）我荣幸地向您自我介绍。商业部长科尔祖欣同志。阁下，部长会议委托我找您提出三项要求。我刚从塞瓦斯托波尔来。第一，他们要我了解在辛菲罗波尔被捕的五个工人的下落，他们根据您的安排已经押送到这里的大本营。

赫卢多夫　唔。是啊，您是从另一个站台来的！大尉！给部长先生看看那些被捕的人。

戈洛万　请您跟我来。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戈洛万领着科尔祖欣走到舞台后部的大门，将门稍稍打开，向高处指了指。科尔祖欣颤抖了一下。他和戈洛万一起回到赫卢多夫跟前。

赫卢多夫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请提出第二个。

科尔祖欣　（不安地）第二个和我们商业部直接相关。这个车站滞留了一批特别重要的货物。请阁下准许并且配合行动，把它们尽快运到塞瓦斯托波尔。

赫卢多夫　（温和地）究竟是什么货物？

科尔祖欣　出口皮毛产品，专门运往境外的。

赫卢多夫　（微笑）啊，出口皮货！在哪趟车上？

科尔祖欣　（递上一份公文）请您过目。

赫卢多夫　戈洛万大尉！这上面开列的货物，运到岔线尽头，浇上煤油，统统烧掉！

[戈洛万拿走公文，下。

（温和地）简短一点，第三个问题？

科尔祖欣　（呆若木鸡）前线的情况？……

赫卢多夫　（打了个哈欠）前线的情况能怎么样！乱七八糟！大炮轰鸣，把漏煤气的炉子塞到前线指挥官鼻子底下，总司令给我送来了库班哥萨克作为礼物，可是他们全都光着脚丫子。没有旅馆，也没有姑娘！寂寞难耐。我们就这样坐在凳子上，像鹦鹉一样。（变了声调，恶狠狠地）前线的情况？赶紧走吧，科尔祖欣先生，到塞瓦斯托波尔去，您就说，让后方的那些混蛋赶快收拾箱子！红军明天就要到这儿啦！再告诉他们，那些外国婊子们再也看不到貂皮袖口了！皮货！

科尔祖欣　真是闻所未闻！（居心叵测地环顾四周）我将荣幸地向总司令报告一切。

赫卢多夫　（礼貌地）请吧。

科尔祖欣　（倒着走向侧门，在路上问道）现在有去塞瓦斯托波尔的火车吗？

[没有人回答他。听得见火车开近的声音。

火车站站长　（死气沉沉地，站到赫卢多夫跟前）从克尔曼克马尔奇来的专列到了！

赫卢多夫　立正！全体军官！

[全体起立。在科尔祖欣下场的那个门口，出现了两个头戴深红色围巾帽的哥萨克骑兵，在他们身后是白军总司令，他头戴一顶帽尖折到后脑的毛皮高帽，披一件极长的斗篷大衣，佩带哥萨克军刀。他身后是阿夫里坎大主教，后者在为大本营祝福。

总司令　你们好啊，先生们！

司令部全体人员　祝阁下身体健康！

赫卢多夫　请允许我向阁下秘密汇报。

总司令　好。请全体人员回避。（对阿夫里坎）大主教，我要和前线指挥官谈一些机密的事情。

阿夫里坎　祝您好运！祝您好运！

[所有的人都走了出去，只留下赫卢多夫和总司令。

赫卢多夫　三个小时以前，敌人占领了尤顺。布尔什维克已经到了克里米亚。

总司令　完蛋了？！

赫卢多夫　完蛋了。

[沉默。

总司令　（对门外）大主教！

[阿夫里坎不安地上。

大主教！我们被西欧列强抛弃了，被诡计多端的波兰人欺骗了，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只能寄望上帝的慈悲了！

阿夫里坎　（明白大难临头了）哎呀呀！

总司令　神圣的主教，为我们祈祷吧！

阿夫里坎　（面对格奥尔吉·波别多诺谢茨的圣画像）全能的主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让新的考验落到自己的孩子们头上，落到基督的威名赫赫的战士们身上？上帝与我们同在，用神圣的武器把敌人打垮吧……

[在玻璃隔间内出现火车站站长的面孔，他由于恐惧而愁容满面。

赫卢多夫　主教大人，请饶恕我打断了您，但是您徒然打扰了上帝。他显然很早就疏远了我们。您知道吗？锡瓦什湖的水流光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结果布尔什维克就像是顺着镶木地板一样冲了过来。格奥尔吉·波别多诺谢茨简直是在嘲笑我们！

阿夫里坎　您这是怎么啦，英勇的将军？！

总司令　我坚决反对这种论调。您显然有病，将军。很遗憾，您夏天的时候没有听我的建议到国外去治疗。

赫卢多夫　啊，原来如此！可是，阁下，在彼列科普，谁能让光着脚的士兵在没有壕沟、没有地面掩护设施、没有混凝土工事的情况下顶住狂攻？有谁能像恰尔诺塔那样，在今天晚上奏着音乐连夜从琼加尔走到卡尔波瓦山谷？谁来吊死那些人呢？谁来杀人，阁下？

总司令　（脸色阴沉）什么意思？

阿夫里坎　上帝，看一看他们，让他们更明智、更坚强吧！否则国家很快会分裂，崩溃！……

总司令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赫卢多夫　对，不是时候。您应当立即回到塞瓦斯托波尔。

总司令　对。（拿出一只信封，递给赫卢多夫）请您立即打开。

赫卢多夫　啊，已经准备好了！您预见到了？这很好。现在宽恕你的奴隶吧，上帝(5)……遵命。（喊）总司令上火车！护卫队！全体人员！

火车站站长　（在隔间里一把抓起电话）克尔曼克马尔奇！快给路签(6)！快给路签！

[护卫队的哥萨克和司令部人员上场。

总司令　前线指挥官……

[司令部全体人员举手敬礼。

将向你们宣读我的命令！上帝赐予我们大家力量和智慧来度过俄罗斯的动荡年代！我诚实地提醒在场每一个人，除了克里米亚，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土地。

[大门突然敞开，头上裹着纱布的德·布里扎尔上，与总司令面对面站住。

德·布里扎尔　祝您健康，皇帝陛下！（对司令部人员，神秘地）伯爵小姐，只要一次幽会的价钱，想要的话，我给你们送来……

总司令　怎么回事？

戈洛万　骠骑兵团团长，德·布里扎尔伯爵，头部震伤。

赫卢多夫　（如在梦中）琼加尔……琼加尔……

总司令　和我一起上火车，到塞瓦斯托波尔去！（在哥萨克护卫队陪伴下迅速走出）

阿夫里坎　上帝！上帝！（为司令部祈福，快步走了出去）

德·布里扎尔　（还缠着司令部全体人员）听我说！……伯爵小姐，一次幽会的价钱……

司令部全体人员　到塞瓦斯托波尔去，伯爵，到塞瓦斯托波尔去……

德·布里扎尔　听我说！……听我说！……（下）

赫卢多夫　（打开信封。读完，笑得露出了牙齿。对戈洛万）派一个飞行员到卡尔波瓦山谷找到巴尔搏维奇将军。命令——和敌人脱离接触，急行军到雅尔塔，带着东西上船！

[司令部内响起了低沉的喧闹声：“阿门，阿门……”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另派一个飞行员去找库捷波夫将军：让他撤退，到塞瓦斯托波尔，上船。命令福斯季科夫——带着库班哥萨克到费奥多西亚去；卡里宁——带着顿河哥萨克去刻赤；恰尔诺塔——到塞瓦斯托波尔！全体上船！司令部立即撤销，到塞瓦斯托波尔去！克里米亚被放弃了！

戈洛万　（快步跑了出去）飞行员！飞行员！

[大本营的各个部门开始消失。地图卷了下来，电话也开始消失。

[听得见火车启动和开走的声音。忙碌的景象和秩序都不见了。恰尔诺塔刚才上场的那扇门突然敞开，谢拉菲玛出现在门口，她身披毡斗篷。她身后是戈卢布科夫和试图制止她的克拉比林。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清醒一下，不可以到这里来！（对一个惊讶的司令部全体人员）是个害伤寒病的妇女！……

克拉比林　一点没错，伤寒病。

谢拉菲玛　（大声地）谁是罗曼·赫卢多夫？

[这个奇怪的问题一提出来，人们全都静了下来。

赫卢多夫　没什么，让她到我这儿来。赫卢多夫——就是我。

戈卢布科夫　别听她的，她是个病人！

谢拉菲玛　我们从彼得堡跑出来，一直跑啊，跑啊……到哪儿去？去找罗曼·赫卢多夫寻求保护！老是赫卢多夫，赫卢多夫，赫卢多夫……甚至做梦也梦见赫卢多夫！（微笑地）现在总算有幸看到了：坐在高脚凳上，周围挂着装死人的口袋。到处都是口袋！……野兽！豺狼！

戈卢布科夫　（绝望地）她得了伤寒！她在说胡话！……我们是坐军用列车来的！

[赫卢多夫按铃，季希和古林从墙里钻了出来。

谢拉菲玛　等着吧！他们来了会把你们全杀光的！

[司令部人员中响起一片低语：“啊—啊……女共产党员！”

戈卢布科夫　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怎么搞的？她是科尔祖欣　部长同志的妻子！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赫卢多夫　这很好，因为当我们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就听不到一句真话了。

戈卢布科夫　她是科尔祖欣娜！

赫卢多夫　等等，等等，等等！科尔祖欣娜？那个——皮货？这么说这个混蛋还有个共产党员妻子？噢，真是千载难逢！好，我现在就和他算账！如果他还没走，马上把他请来！

[季希对古林打了个手势，　古林下。

季希　（温和地，对谢拉菲玛）请问您的名字和父称？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谢拉菲玛……

[古林把科尔祖欣带进来。科尔祖欣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预感到大祸临头。

您就是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

科尔祖欣　是，我就是。

戈卢布科夫　谢天谢地，您和我们碰上了！终于找到了！……

季希　（安抚地，对科尔祖欣）您的夫人，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从彼得堡来找您了。

科尔祖欣　（看了看季希和赫卢多夫的眼睛，感觉到这是个圈套）我不认识什么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我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我没有等候什么从彼得堡来的人，这是骗局。

谢拉菲玛　（看了科尔祖欣一眼，惶惑不安地）啊，他不承认跟我的关系！唔，坏蛋！科尔祖欣这是讹诈！

戈卢布科夫　帕拉蒙·伊里依奇，您这是在干什么！这不可能！

赫卢多夫　一个襟怀坦白的人？啊？好吧，算您走运，科尔祖欣先生！皮货！滚吧！

[科尔祖欣下。

戈卢布科夫　我恳求您审讯我们！我能证明，她是他的妻子！

赫卢多夫　（对季希）把他俩带下去审讯。

季希　（对古林）把他们带到塞瓦斯托波尔去。

[古林抓住谢拉菲玛的手臂。

戈卢布科夫　你们都是有教养的人！……我能证明！……

谢拉菲玛　只有这么一个人为我作证，还是在路上遇到的……啊，克拉比林，能言善辩的人，为什么您不为我辩护？……

[谢拉菲玛和戈卢布科夫被带了下去。

克拉比林　（站到赫卢多夫面前）一点没错。正像书里头写的那样：豺狼！光用绞索是打不赢战争的！为什么，你这头一流的野兽，在彼列科普屠杀士兵？一个人落到你手里，一个女人。她可怜那些被吊死的人，如此而已。但是没人能从你眼皮底下溜走，没人！你立即就会把他咔嚓一下——装进口袋！你是专门吃死人肉的吗？

季希　阁下，请让我把他带走。

赫卢多夫　不。他的话里头有一点儿关于战争的正确看法。说下去，士兵，说下去。

季希　（用手指对内示意，于是，从反间谍处的门内走出两个反间谍人员。低声地）木板。

[出来第三个反间谍人员，他手里拿着一块胶合板。

赫卢多夫　你姓什么，士兵？

克拉比林　（忘乎所以，沉浸于临死前高昂的情绪中）什么姓氏？我的姓氏默默无闻——传令兵克拉比林！可是你快要完蛋了，豺狼，你一定会完蛋，狂妄自大的野兽，有你栽跟头的那一天！你就坐在这只凳子上等着吧！（微笑）啊不，你会跑，跑到君士坦丁堡！只有在吊死女人和钳工的时候你才表现出勇气！

赫卢多夫　你搞错了，士兵，我奏着音乐在琼加尔沼泽地行军，在沼泽地里两次负伤。

克拉比林　去你的音乐吧，全省都朝你的音乐吐口水！（忽然醒悟过来，颤抖了一下，跪下去，哀求）阁下，饶恕克拉比林吧！我忘乎所以啦！

赫卢多夫　不！你是个糟糕的士兵！开头开得很好，可惜结尾很糟糕。你下跪了？把他绞死！我不能再看到他！

[反间谍人员迅速地把一只黑口袋罩在克拉比林头上，立即把他拖走。

戈洛万　（上）阁下的命令已经执行。飞行员飞走了。

赫卢多夫　全体上火车，先生们！大尉，为我准备卫队和车厢！

[全体下。

（一个人，拿起话筒打电话）我是前线指挥官。转告“军官号”铁甲车，叫它沿着线路行进，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同时开火，开火！对塔甘那什开火！把它打沉到地下，作为我们的告别仪式！随后炸断铁路，开到塞瓦斯托波尔去！（放下话筒，爬上凳子，坐下来）

[铁甲列车的吼声在远处轰鸣而过。

我得了什么病？我病了吗？

[传来了铁甲列车的炮声。这炮声是如此沉重，以至于无法听见，只是火车站内的电灯在一瞬间熄了一下，结冰的窗户玻璃也被震碎了。于是月台显露了出来，可以看到浅蓝色的路灯。第一盏灯的铁柱上挂着一只长长的黑色口袋，下方一块胶合板，用煤写着一行字：“传令兵克拉比林——布尔什维克”。第二个灯柱上挂着另一只口袋，再远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赫卢多夫独自在半明半暗中看着被吊死的克拉比林。

我病了，我病了。只是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奥莉卡在半明半暗中出现，一副惊恐的样子。她穿着毡靴，拖拖拉拉地走着。

火车站站长　（在半明半暗中寻找着，一边梦呓般地喃喃低语）傻瓜，尼古拉耶夫娜是个傻瓜……奥莉卡，奥莉卡在哪儿？奥莉奇卡，奥莉亚，你要去哪儿，小傻瓜，你要去哪儿？（一把抓住奥莉卡的手）来，跟爸爸走……不要看那个地方……（为自己没被注意到而感到幸运，消失在黑暗中，于是，第二场梦完结）

幕落

第一幕结束

(1)基督教会中以五角星标志为异教和撒旦的象征。

(2)莫罗勘教派是18世纪60年代从俄罗斯正教分离出来的精神基督派的一支，主张取消教会和祭司，提倡“自我修道”，在家祈祷。

(3)画面上描绘的是圣乔治屠龙的故事。

(4)罗江科（1859—1924）：十月党的首领之一，大地主。曾任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主席，后移民塞尔维亚。

(5)一首圣歌的歌词，歌名就叫《现在请宽恕……》。

(6)准许火车通行的棒状凭证。

第二幕

第三场梦

……一根针在梦中闪亮……

令人愁闷的光线。秋天的黄昏。塞瓦斯托波尔反间谍办公室。办公室有一个窗户，一张写字台，一套沙发。角落里的一张茶几上堆满报纸。柜子，窗帘。季希坐在写字台旁，穿着一件便服。门开了，古林把戈卢布科夫带了进来。

古林　这边……（下）

季希　请坐。

戈卢布科夫　（穿着大衣，手里拿着礼帽）谢谢您。（坐下）

季希　看上去，您是个知书达礼的人。

[戈卢布科夫怯生生地干咳了一声。

所以我相信，您理解我们，当然还有指挥部，是多么需要了解真相。关于反间谍工作红军散布了许多可恶的流言。事实上这个机关进行着最困难并且完全纯洁的工作，保卫国家不受布尔什维克的侵害。您同意这一点吗？

戈卢布科夫　我，您看……

季希　您怕我？

戈卢布科夫　是的。

季希　可是为什么？难道说把您带到塞瓦斯托波尔来的路上，有人对您作恶了？

戈卢布科夫　噢，不，不。这个话我可不能说。

季希　请抽烟。（递过香烟）

戈卢布科夫　我不会抽烟，谢谢您。我恳求您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季希　您挂心的是哪一位？

戈卢布科夫　是她……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和我一起被捕的。我发誓，这完全是一桩荒唐的事情！她曾经发作过，她病得很重！

季希　您很激动，平静点儿。她的事我稍后会告诉您的。

[沉默。

算了吧，假扮编外副教授装够了吧！我对这出喜剧已经腻烦透了！混蛋！谁让你坐下的？起立！手放好！

戈卢布科夫　（站起来）我的天啊！

季希　说，你到底姓什么？

戈卢布科夫　怎么……我就姓戈卢布科夫！

季希　（掏出手枪，对准戈卢布科夫。戈卢布科夫用手捂住脸）你明白不明白，你的生死就掌握在我手里？谁也不会来救你的。明白了吗？

戈卢布科夫　明白了。

季希　好吧，让我们达成协议：你把真实情况说出来。看这儿。要是你撒谎，我就把这根针接上电（接通针的电源，针通电后开始发亮）刺你。（关闭电源）

戈卢布科夫　我发誓，我确实是……

季希　闭嘴！你只要回答问题。（把手枪藏起来，拿出钢笔，声音单调地）请坐，您的姓、名、父名？

戈卢布科夫　（坐下）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戈卢布科夫。

季希　（记录，语音单调）常住地点？

戈卢布科夫　彼得格勒。

季希　为什么您从苏维埃占领区跑到白军占领区来？

戈卢布科夫　我早就想到克里米亚去，因为在彼得格勒的生活环境使我没办法工作。在火车上我认识了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她也想来这里，我就和她一起来投奔白军。

季希　这个自称是谢拉菲玛·科尔祖欣娜的为什么要来白军占领区？

戈卢布科夫　我坚信……我知道，她确实是谢拉菲玛·科尔祖欣娜！

季希　科尔祖欣在火车站上当着您的面说过了，这是谎言。

戈卢布科夫　我发誓，是他在撒谎！

季希　他为什么要撒谎？

戈卢布科夫　他害怕了，他明白，他面临着危险。

[季希放下钢笔，把手伸向钢针。

您这是在干什么？我说的是真话！

季希　您的神经不正常，戈卢布科夫先生。我在记录您的证词，您看到了，我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她早就是共产党员了吗？

戈卢布科夫　这是不可能的！

季希　原来如此。（递给戈卢布科夫一张纸，又递上钢笔）把您刚才说的这些全写下来，我念，您写，这样您会轻松些。我警告您，如果您停下来，我就用针扎您。要是您不停下来，那就什么也不用怕，您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接通电针的电源，于是针的光芒照亮了纸张）“我，签名确认……”

[戈卢布科夫开始听写。

“……戈卢布科夫，谢尔盖·巴甫洛维奇，1920年10月31日在前线指挥部反间谍处接受审讯时供述，冒号，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科尔祖欣娜，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的妻子……”不要停下！“是共产党员，从彼得格勒来到俄罗斯南方武装力量占领区，目的是进行共产主义宣传，并和塞瓦斯托波尔市的地下组织取得联系。编外教授……签名。”（从戈卢布科夫手中接过纸张，关闭电源）感谢您诚实的指证，戈卢布科夫先生。我完全相信您是无辜的。如果我之前对您有那么些不客气的话，请您原谅。您自由了。（按铃）

古林　（上）到！

季希　把这个被捕的人带到街上去，释放他，他自由了。

古林　（对戈卢布科夫）走。

[戈卢布科夫和古林一同走了出去，忘了戴帽子。

季希　斯昆斯基中尉！

[斯昆斯基上，面色阴沉。

（把桌上的灯点亮）保存好这份文件！科尔祖欣会出多少钱脱身？

斯昆斯基　在这儿，在上船的舷梯旁？一万美元。到了塞瓦斯托波尔就少点儿。我建议从科尔祖欣娜嘴里拿到口供。

季希　好。你用个什么借口让科尔祖欣晚半小时上船。

斯昆斯基　我能分多少？

[季希用手指示意——两成。

现在就派个探员去。科尔祖欣娜那边要快一点。天晚了，现在骑兵已经开始上船了。（下）

[季希按铃。古林上。

季希　把那个被捕的科尔祖欣娜带来。她神志清醒吗？

古林　现在好像好点儿了。

季希　带上来。

[古林下。少顷，带谢拉菲玛上。她在发烧。古林下。

您在生病？我不会耽误您太久，坐沙发吧，那儿，那儿。

[谢拉菲玛坐到沙发上。

您只要承认，您来这儿是为了进行宣传，我马上就放您走。

谢拉菲玛　什么？……啊？……什么宣传？上帝啊，为什么我要到这儿来？

[传来了华尔兹舞曲声，乐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窗外响起连续不断的马蹄声。

您这儿为什么奏华尔兹舞曲？

季希　恰尔诺塔的骑兵正行军到码头，别走神。您的同谋戈卢布科夫指证您到这儿来是为了进行宣传。

谢拉菲玛　（躺倒在沙发上，艰难地喘着气）都出去，别妨碍我睡觉……

季希　不，您醒醒，读一读吧。（把戈卢布科夫写的东西递给谢拉菲玛看）

谢拉菲玛　（眯着眼睛，读出声来）彼得堡……电灯……他疯了……（忽然捏紧手中的纸，揉成一团，跑到窗口，用肘部击破玻璃，喊道）救人哪！救人哪！这里有坏人！恰尔诺塔！快来呀，救命！

季希　古林！

[古林跑了进来，抓住谢拉菲玛。

把那张证明抢下来！啊，真见鬼！

[华尔兹乐曲猝然中断。窗口闪过一张戴毛皮高帽的面孔。说话声：“你们这儿怎么啦？”听到一阵说话声，敲门声，喧闹声。门被打开了，出现了身披毡斗篷的恰尔诺塔，在他后面还有两个披毡斗篷的人。斯昆斯基跑进来。古林把谢拉菲玛放开。

谢拉菲玛　恰尔诺塔！是您吗？恰尔诺塔！帮帮我！您瞧，他们是怎样对待我的！您瞧瞧，他们强迫他写了些什么！

[恰尔诺塔接过文件。

季希　请您立即离开反间谍部！

恰尔诺塔　不，您说什么——离开？您对这位妇女做了什么？

季希　斯昆斯基中尉，把卫队叫来！

恰尔诺塔　我让您瞧瞧——卫队！（掏出手枪）您对这位妇女做了什么？

季希　斯昆斯基中尉，把灯熄掉！

[灯光熄灭。

（黑暗中）您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恰尔诺塔将军！

[一片漆黑。梦境结束。

第四场梦

……于是，一大群不同种族的人随他走了出去……

暮色朦胧。塞瓦斯托波尔一座宫殿中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样子很奇怪：一扇窗户的窗帘被扯掉一半，墙上，过去挂巨型军用地图的位置留下一个稍稍发白的正方形印记。地板上有一口木箱子，看起来放着文件。壁炉烧得正旺。头上裹着纱布的德·布里扎尔坐在壁炉旁一动不动。总司令走了进来。

总司令　怎么，您头上的伤好点了吗？

德·布里扎尔　已经不疼了，阁下。医生给了我一点氨基比林。

总司令　氨基比林？（漫不经心地）您说，我像不像亚历山大大帝(1)？

德·布里扎尔　（并不感到惊讶）非常抱歉，阁下，我已经很久没看过陛下的画像了。

总司令　您是在说谁？

德·布里扎尔　我在说亚历山大大帝，阁下。

总司令　陛下？……嗯……您听着，上校，您应该休息休息了。我非常高兴能在这里收留您，您忠诚地履行了自己对祖国的义务。现在走吧，是时候了。

德·布里扎尔　您命令我到哪儿去，阁下？

总司令　上军舰去。我将在国外照看您。

德·布里扎尔　遵命。将来战胜了红军，我在克里米亚将非常幸福地第一个立正站在陛下面前！

总司令　上校，不可以这么尖锐地提出问题。您的观点太激进。好吧，感谢您，出发吧。

德·布里扎尔　遵命，阁下。（向门口走去，时不时停下来，神秘地唱）“伯爵小姐，一次幽会的价钱……”（下）

总司令　（跟在他后面，向门外）剩下的来访者让他们顺序进来，每隔三分钟进来一个。我能接待多少就接待多少。派一个哥萨克护送德·布里扎尔上校到我的军舰上去！写张条子给医生，说氨基比林并不是什么药！他显然不正常！（回到壁炉旁，沉思起来）亚历山大大帝……真是些败类！

[科尔祖欣走了进来。

您有事？

科尔祖欣部长　科尔祖欣同志。

总司令　啊！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想叫您来，乱糟糟的，您别介意。科尔祖欣先生，您说我像不像亚历山大大帝？

[科尔祖欣莫明其妙。

我严肃地问您，像吗？（从壁炉里拿出一张报纸，递到科尔祖欣鼻子跟前）您是这家报纸的编辑吗？这意味着您对报纸上刊登的一切负责？要知道这是您的签名——编辑科尔祖欣。（读出声来）“总司令，好像亚历山大大帝，在月台上走来走去……”这个蠢猪一样的小丑想说什么？亚历山大大帝那时候有月台吗？再说我像他吗？还有！（读出声来）“只要看一看他那张愉快的面孔，任何疑惑都会立即消散……”疑惑既不是一团乌云，也不是一个营的部队，它是不会消散的！再说，我愉快吗？我非常愉快？科尔祖欣先生，您从哪儿搞来这么乱七八糟、专门出卖别人的一伙文盲？您怎么敢在灾祸发生前两天刊登这种胡说？到了君士坦丁堡我们要送您上法庭！如果头疼，那就吃点儿氨基比林！

[隔壁房间响起震耳欲聋的电话铃声。总司令跑了过去，顺手把门嘭的一声关上。

科尔祖欣　（缓过一口气）你这是自找没趣，帕拉蒙·伊里依奇！为什么到这里来？对一个有精神病的人抱怨另一个精神病人？他们把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给逮捕了，我能怎么样？唉，她会死掉，唉，上帝！可是难道说叫我为了她丢掉自己的性命？亚历山大大帝，粗鲁的家伙！受审？得了吧，巴黎可不是塞瓦斯托波尔！到巴黎去！让你们所有人现在、永远、世世代代不得翻身！（冲向门口）

阿夫里坎　（进门）阿门。科尔祖欣先生，接下来会怎么样，啊？

科尔祖欣　是啊，是啊，是啊……（不知不觉地溜掉）

阿夫里坎　（看了看箱子）哎呀呀！上帝，上帝！“以色列人从兰塞起行，往疏割去，除了妇人孩子，步行的男人约有六十万。又有许多闲杂人……和他们一同上去……”(2)

[赫卢多夫快步走了进来。

是您，阁下？科尔祖欣刚才还在这儿，真是奇怪……

赫卢多夫　您寄了本《圣经》到司令部给我作为礼物？

阿夫里坎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

赫卢多夫　我记得，夜里寂寞的时候我在车厢里读过它。“你叫风一吹，海就把他们淹没，他们如铅沉在大水之中。”(3)这段话指的是谁？啊？“我要追赶，我要追上，我要分掳物，我要在他们身上称我的心愿，我要拔出刀来，亲手杀灭他们。”(4)怎么样，我的记性可好？可他造谣中伤，说我头脑不正常！而您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阿夫里坎　傻站在这儿！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我在等总司令……

赫卢多夫　谁在等待，谁就能等到。这是您那本《圣经》的风格。您知道您一直等下去会等到什么人吗？

阿夫里坎　什么人？

赫卢多夫　红军。

阿夫里坎　这么快？

赫卢多夫　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们刚才坐着，回忆着《圣经》，就在那时，您想象一下，骑兵正从北方风驰电掣地逼近塞瓦斯托波尔……（领着阿夫里坎走到窗口）您看看……

阿夫里坎　有火光！天哪！

赫卢多夫　一点没错。赶快上船，神父，快上船。

阿夫里坎不住地在胸口画十字，下。

完啦。

总司令　（进入办公室）啊，谢天谢地！我等您等得不耐烦了。怎么，全都走光了？

赫卢多夫　一路上，骑兵被农民武装揍得够呛。然而，总的说来，可以认为是脱身了。我本人坐火车，很悠闲。我蜷缩在火车包房的角落里，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不招惹我。总而言之，黄昏降临了，阁下，就像在厨房里一样。

总司令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赫卢多夫　童年的记忆。有一次我傍晚到厨房里去，炉灶上有蟑螂。我划着一根火柴，唧唧，它们全跑了。火柴熄灭了。我听见它们的爪子发出沙沙声——沙沙，沙沙……我们也一样——黄昏降临，沙沙作响。我一边看，一边想，它们跑到哪儿去？原来是跳到水桶里。从厨房的桌子上——扑通——跳进去！

总司令　将军，感谢您以巨大的战略天才为克里米亚所做的一切，我也不再耽误您了。我本人也要马上到旅馆去。

赫卢多夫　好离水近一些？

总司令　如果您不停止放肆，我就逮捕您。

赫卢多夫　我早就料到了。前厅有我的卫队。会闹出大丑闻的，我可是很出名的。

总司令　不，这不是什么病。已经有整整一年了，您以一种令人极其反感的故作丑态掩盖对我的仇恨。

赫卢多夫　我不隐瞒，我憎恨您。

总司令　是嫉妒吧？想掌权？

赫卢多夫　噢，不是，不是。我仇视您，因为您使我卷入了这一切。说好的联军在哪里？俄罗斯帝国在哪里？当您没有力量的时候，您怎么能和他们进行斗争？您是理解的，当一个人明明知道将会一事无成，可是又应当这样去做的时候，他怎么能仇恨呢？您成了我生病的根源！（渐渐平静下来）不过，现在真不是时候讨论这个，我们两个都要走向虚无了。

总司令　我建议您留在这座建筑里，这是您走向虚无的最好办法。

赫卢多夫　这倒是个主意。不过我还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总司令　我不再耽误您了，将军。

赫卢多夫　您是在驱赶一个忠实的仆人？“在无止息的战斗中，鲜血像水一样流淌……”(5)

总司令　（猛击椅子）小丑！

赫卢多夫　亚历山大大帝一般的英雄，为什么要破坏椅子？

总司令　（听到“亚历山大大帝”这个词时恼怒至极）如果您再说一个字！……如果您……

卫兵　（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阁下，辛菲罗波尔骑兵学校的人马已经到达。一切就绪！

总司令　是吗？出发！（对赫卢多夫）我们后会有期！（走了出去）

赫卢多夫　（独自一人，背对着门口，在壁炉旁坐下）空荡荡的，好极了。（忽然不安地站起来，打开门，里面是一连串穿廊式房间，光线昏暗，无人使用，房间里的枝形吊灯架都用暗色的薄纱袋子蒙起来）哎，谁在那儿？没人。（坐下来）留下来？不，这解决不了我的问题。（转身，对着什么人说话）你走开还是不走开？真荒唐！我能穿过你走出去，就像昨天我用子弹射穿浓雾一样。（走过去，就像穿透了什么似的）看，我把你粉碎了。（坐下，沉默着）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戈卢布科夫走了进来。他穿着大衣，没戴帽子。

戈卢布科夫　看在上帝分上，让我进来一分钟。

赫卢多夫　（没转身）请吧，请进来吧。

戈卢布科夫　我知道我来得很冒昧，可是人家答应让我见您的。这会儿人都走光了，我就进来了。

赫卢多夫　（没转身）您需要我做什么？

戈卢布科夫　阁下，我冒昧地来到这儿，是想要告发反间谍机关犯下的最可怕的罪行。我要控诉那些野兽般的罪行，而罪行的根源就是赫卢多夫将军。

[赫卢多夫转过身来。

（认出赫卢多夫，后退）啊……

赫卢多夫　有意思。告诉我，您是活人，并没有被吊死，对吧？您有什么要求？

[沉默。

您给人的印象不错。我在什么地方见过您。告诉我吧，您有什么要求？不要临阵退缩。您既然是来说话的，那就请说吧。

戈卢布科夫　好吧。前天在火车站上您下令逮捕一位妇女……

赫卢多夫　我记得，是的。想起来了。我认出您了。请问，您究竟想要向谁控告我？

戈卢布科夫　总司令。

赫卢多夫　太迟了。他不在了。（指了指窗外）

[远方炮火闪耀，把一小片天空映红了。

盛着水的水桶。他沉入了永恒的虚无。没法向他投诉赫卢多夫将军了。（走到桌旁，拿起一只电话筒，对着话筒）前厅吗？戈洛万大尉。听着，大尉，带上卫队，到反间谍处去，那儿有个妇女是应该交给我的……（对戈卢布科夫）是科尔祖欣娜？

戈卢布科夫　是的是的，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

赫卢多夫　（对话筒）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科尔祖欣娜。要是她还没有被枪决，请立即把她送到我这儿，到宫里来。（放下话筒）我们等等吧。

戈卢布科夫　假如还没有被枪决，您说？假如还没有被枪决？……她被枪决了？要是您这么做了……（哭起来）

赫卢多夫　像个男子汉。

戈卢布科夫　啊，您还讥笑我！好吧，我像个男子汉……要是她死了，我打死您！

赫卢多夫　（无精打采地）好吧，这也许是最好的出路。可是不会的，您谁也不会打死的，很遗憾。别说了吧。

[戈卢布科夫坐了下来，不吭声了。

（转身，不知对着什么人说话）要是你成了我的旅伴、士兵，那就和我说话吧。你的沉默压迫着我，虽然我想象得到，你的嗓音应该是沉重的、铜钟一般洪亮的。要么就放过我。你要知道，我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不会轻易屈从于幻觉，我会康复的。你要理解，你只是正好撞到车轮下面，车轮把你压扁，压碎了你的骨头。追逐我毫无意义。你听见了吗，我的忠实的、能言善辩的传令兵？

戈卢布科夫　您在和谁说话？

赫卢多夫　啊？和谁？我们马上就知道了。（用手劈开空气）不和谁，自言自语。那么她是你什么人，情人？

戈卢布科夫　不，不！她是我偶然遇到的，可是我爱她。啊，我是个可怜的蠢人！为什么，为什么在修道院的时候，我竟把她这个病人扶起来，劝她跑到这个魔掌中来……啊，我是个可悲的人！

赫卢多夫　说真的，您为什么来找我的麻烦？命运为什么把您带到这儿来？现在一切都完蛋了，您却向我要求我没办法给您的东西。她不在，也不会来了。她被枪决了。

戈卢布科夫　恶棍！恶棍！毫无意义的暴行！

赫卢多夫　两面夹击：一个活着，会说话，可是荒诞不经；另一个——是沉默的传令兵。我这是怎么啦？我的灵魂裂成两半，你们的说话声沉闷模糊，听起来好像来自水里，而我正像铅块似的沉到水底。两个该死的家伙挂在我脚上把我拖向黑暗，黑暗也召唤着我。

戈卢布科夫　啊，现在我懂了！你疯了！一切都明白了！琼加尔湖上的冰，黑色的口袋，严寒！命运啊！你为什么折磨我？为什么我没能保护好我的谢拉菲玛？这就是他，就是他，一个盲目的凶手！可是你能拿一个疯子怎么办呢！

赫卢多夫　真是个怪人！（把手枪扔给戈卢布科夫）劳驾您，开枪吧。（对空气）好了，放过我吧。也许，这个人会弄明白怎么开枪。

戈卢布科夫　不，我不能对你开枪，你可怜、可怕，又令人恶心！

赫卢多夫　说到底，这究竟演的是哪一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

等等，等等，有人来了！也许，是他来了？我们马上就会搞明白。

[戈洛万走了进来。

被枪决了？

戈洛万　绝无此事。

戈卢布科夫　她还活着？活着？她在哪儿？在哪儿？

赫卢多夫　安静点。（对戈洛万）那你们为什么不把她带来？

[戈洛万斜了戈卢布科夫一眼。

当他的面说。

戈洛万　是。今天下午4点钟，恰尔诺塔少将闯进反间谍处，用武力威胁，硬是把被捕的科尔祖欣娜抢走，然后带走了。

戈卢布科夫　去哪儿了？哪儿？

赫卢多夫　小声点。（对戈洛万）去哪儿了？

戈洛万　上了“勇士号”轮船。“勇士号”5点钟起锚，5点钟以后就到了公海。

赫卢多夫　够了。谢谢。这就是说，她还活着。您的那位女人谢拉菲玛还活着。

戈卢布科夫　是，是，还活着，活着……

赫卢多夫　大尉，带上卫队、旗帜，登上“圣者”号轮船，我马上就到。

戈洛万　冒昧奉陈……

赫卢多夫　我很清醒，我会来的，不用怕，我会来的。

戈洛万　遵命。（下）

赫卢多夫　这么说，她正前往君士坦丁堡。

戈卢布科夫　（茫然地）是，是，是，到君士坦丁堡……反正我不离开您。起火了，这是码头上的火，您看。带我去君士坦丁堡吧。

赫卢多夫　噢，见鬼，见鬼，真见鬼……

戈卢布科夫　赫卢多夫，我们快点走吧！

赫卢多夫　闭嘴。（喃喃自语）我使一个人如愿以偿了，现在我可以自由地和你说话了。（对着空气）你想得到什么？要我留下来？不，你没有回答。你的身影变得苍白，隐没在黑暗中，越来越远了。

戈卢布科夫　（忧愁地）赫卢多夫，你病了！赫卢多夫，你在说胡话！别理他！我们得快点！要知道“圣者”号马上就要开走了，我们会迟到的！

赫卢多夫　见鬼……见鬼……一个什么谢拉菲玛……去君士坦丁堡……好，走吧，走吧。（快步走了出去）

[戈卢布科夫跟着他走了出去。

[灯暗。梦境结束。

幕落

(1)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336年起为马其顿国王。国王腓力二世之子，由亚里士多德教养成人。他在数次战役中战胜波斯人，征服阿契美尼德王朝，侵入中亚西亚，并占领印度河前沿领土，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古代君主国。

(2)《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2章，第37—38节。

(3)同上，第15章，第10节。

(4)同上，第15章，第9节。

(5)引自阿·康·托尔斯泰的诗歌《瓦西里·希巴诺夫》。其中讲述伊凡雷帝政敌库尔布斯基大公的马夫替主人传递信件给伊凡雷帝，被伊凡雷帝酷刑折磨，但他始终不肯背叛主人，临死前还为神圣的罗斯祈祷。

第三幕

第五场梦

……亚内恰尔(1)在乱跑！……

奇怪的交响乐。有人在唱土耳其歌曲，俄罗斯手摇风琴弹奏的《别离》穿插其中，街道旁商贩拉长声音叫卖，电车驶过发出声响。太阳落山前的光芒忽然照亮了君士坦丁堡。可以看到清真寺高耸的塔尖和居民房屋的屋顶。其中有一座样式非凡的建筑，外形像旋转木马，建筑物上用法文、英文和俄文书写着：“注意！轰动君士坦丁堡！蟑螂赛跑！！！俄罗斯赌博游戏，已获得警察局批准！”建筑上装饰着不同国家的国旗。售票处上方写着“独赢”和“双份”。还有法文和俄文标示：“傍晚5点开始”。舞台侧面，在金色的直桶状获胜桂冠之下，是一个空中饭店。招牌上写着：“俄罗斯美食——里海拟鲤。一份50皮阿斯特(2)。”再高一些是一只用胶合板做的穿燕尾服的蟑螂，正端着一杯起泡沫的啤酒。蟑螂下方是简洁的大字：“啤酒”。在这个建筑物的上方和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热闹小巷：身穿黑色罩袍的土耳其妇人、戴着红色非斯帽(3)的土耳其男人和穿着白色服装的外国水手在巷子里穿行；偶尔还有人赶着驮着箩筐的骡子走过。街上还有卖椰子果实的小店铺。

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俄罗斯人一闪而过。

可以听到卖柠檬汽水的小贩的铃声。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小男孩绝望的叫卖声：“晚报！”（法语）在巷口附近的下坡处，靠近建筑的地方，恰尔诺塔身穿配有子弹夹的哥萨克袍子，没戴肩章，喝得醉醺醺的。他不顾炎热，正脸色阴沉地兜售着橡胶做的小魔鬼玩偶、舌头会伸缩的纸制玩具，以及会从放在他腹部的货郎担上跳起来的小人。

恰尔诺塔　打不破，摔不碎，只会翻跟头！买一个红军政委给您的宝贝孩子玩吧！太太！太太！给您的孩子买一个吧！（法语）

土耳其女人，一位慈爱的母亲　多少钱？（土耳其语）多少？（法语）

恰尔诺塔　50皮阿斯特，太太，50！（法语）

土耳其女人，一位慈爱的母亲　噢，不！这太贵了！（土耳其语）

恰尔诺塔　太太！你不得好死！你根本就没有孩子！40！……滚！……滚！（德语）滚回你的后宫去吧！天啊，多么下流的城市！

[几个小贩在某处扯着嗓子叫卖：“酸奶——酸奶——！”“卖东西啦！快来买啊！”

[酷热难耐。

[售票亭窗口露出了一张小脸。恰尔诺塔走向售票亭。

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啊，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

小脸　你怎么啦，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

恰尔诺塔　看到了吧，这是什么生意……您就不能赊账让我押注亚内恰尔吗？

小脸　饶恕我吧，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我不能。

恰尔诺塔　怎么的，我是个骗子，是君士坦丁堡的共济会员，还是和您素不相识的人？也许，您真的应该信任一个在赛蟑螂赌场边做生意的将军。

小脸　虽说如此……您还是自己跟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说吧。

恰尔诺塔　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

阿尔图尔　（出现在游艺场，就像个木偶小丑一般从幕布后面跳出来。他感到难受，解开燕尾服的领子）出什么事啦？谁找我？啊……我能帮您什么忙？

恰尔诺塔　您瞧，我想请您……

阿尔图尔　不行！（下）

恰尔诺塔　真没礼貌！我还没开口说呢，你就躲到哪儿去了？

阿尔图尔　（复上）我知道您会说什么。

恰尔诺塔　真有趣，我要说什么？

阿尔图尔　我要对您说的，比这更有趣。

恰尔诺塔　有意思——什么话？

阿尔图尔　我不赊账给任何人！（下）

恰尔诺塔　混账！

[餐厅里出现两个法国水手，他们喊道：“来杯啤酒！来杯啤酒！”（法语）仆役端上啤酒。

小脸　臭虫在您身上爬，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把它抓下来。

恰尔诺塔　啊，让它见鬼去吧，我不想把它抓下来，没用。让它爬吧，它并不妨碍我。啊，这座城市！……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城市，可这样的……是啊，我见过许多城市，迷人的城市，世界性的大都市！

小脸　您去过哪些城市，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

恰尔诺塔　天哪！啊哈尔科夫！啊罗斯托夫！啊基辅！唉，基辅城真是个美女，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大修道院在山顶上闪闪发光，而第涅伯河，第涅伯河！无法形容的空气，无法形容的光线！青青的草地，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味道，缓坡，山谷，第涅伯河边的冲沟！我还记得，基辅城郊旅社的仆役多么亲切、可爱！天气暖和，阳光灿烂、温暖，可是并不炎热，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至于虱子，当然是有的……虱子——这是昆虫嘛！

小脸　您尽说些恶心的东西，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

恰尔诺塔　怎么恶心了？需要了解昆虫。虱子是能征善战的动物，而臭虫——是寄生虫。虱子列队行动，而且是骑兵队形，虱子以散兵线作掩护，这意味着将有大战来临！（神情忧伤）阿尔图尔！

阿尔图尔　（身穿燕尾服，向外张望）您喊什么？

恰尔诺塔　我瞧着你，赞叹不已，阿尔图尔！你穿着燕尾服。你不是人，而是自然的造化——是蟑螂皇帝。你真走运！顺便说一句，你们这个民族总的来说还是走运的！

阿尔图尔　如果您又在这儿鼓吹反犹太主义，我就不再和您交谈。

恰尔诺塔　你说什么呢？你是匈牙利人！

阿尔图尔　没错。

恰尔诺塔　所以我才说：你们匈牙利人走运！你听着，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我想卖掉自己的企业。（指了指自己的货郎担）

阿尔图尔　50。

恰尔诺塔　什么钱？

阿尔图尔　皮阿斯特。

恰尔诺塔　怎么的，你是在嘲笑我吗？我可是一件货物就卖50个皮阿斯特！

阿尔图尔　那您就接着卖吧！

恰尔诺塔　您怎么的，打算敲骨吸髓？

阿尔图尔　是您缠着我的。

恰尔诺塔　您真幸运，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没在北塔夫里亚(4)落到我手里！

阿尔图尔　谢天谢地，这儿不是北塔夫里亚！

恰尔诺塔　把这个子弹夹买下吧，银的。

阿尔图尔　子弹夹连同匣子，2个里拉又50个皮阿斯特！

恰尔诺塔　好，拿去吧！（把匣子和子弹夹递给阿尔图尔）

阿尔图尔　请吧。（付钱给恰尔诺塔）

[三个人走过游艺场，他们戴着饰有孔雀毛的帽子，身穿背心，拿着手风琴。

（下，然后又朝外看一眼，喊道）5点了！我们开始了！请吧，先生们！

[游艺场上空飘扬起俄罗斯三色旗。游艺场内，手风琴奏起豪放的进行曲。恰尔诺塔头一个跑向售票窗。

恰尔诺塔　给，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2个里拉又50个皮阿斯特，押注亚内恰尔！

[一大群人扑向售票亭。一群意大利水手闯上舞台，在他们后面是英国水手，一个美貌的妓女跟他们一起。各色骗子小偷摸了上来，人丛中闪过一个黑人的影子。

［响起进行曲的轰鸣声。饭店里仆人来回忙碌，送着啤酒。身穿燕尾服、头戴高筒帽的阿尔图尔出现在游艺场屋顶。进行曲停了下来。

阿尔图尔　先生们，太太们！比赛就要开始了！只此一家的俄罗斯宫廷游戏！蟑螂赛跑！（接着他又用英语和法语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

[上来一对警察，一个是意大利的，一个是土耳其的。

第一轮比赛！参赛的是：一号——黑珍珠！二号——宠臣亚内恰尔。

几个意大利水手　（鼓掌，叫喊）亚内恰尔万岁！（意大利语）

英国水手们　（吹口哨，叫喊）滚蛋！滚蛋！（英语）

[闯进一个满身是汗、激动不已的男人，他戴着圆顶礼帽，佩着军需官的肩章。

男子　我迟到了吗？开跑啦？

[一个声音：刚赶上！

阿尔图尔　三号——老妖婆！四号——孩子们别哭！是一只有斑点的灰蟑螂！

[喊声：“乌啦！孩子们别哭！”“这是欺诈行为！这是欺诈行为！”（英语）

六号——流氓！七号——扣子！

[喊声：“骗钱！”（英语）口哨声。

阿尔图尔　请原谅！（英语）没有任何可能！蟑螂在露天的木板上跑，拖着纸做的骑手！蟑螂生活在打封条的盒子里，一位从布尔什维克手中逃命出来的喀山大学人类学教授负责照看它们！好，现在开始！（钻进游艺场）

[赌徒们涌向游艺场。小男孩们爬上石头围墙。游艺场里先是人声鼎沸，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手风琴奏起了《月光照耀》；音乐声中，蟑螂跑起来，爪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游艺场中绝望的叫声：“跑起来了！”

[希腊小孩像个小魔鬼似的在围墙上一边跳舞一边喊：“跑起来啦！跑起来啦！”

[游艺场内发出叫声：“亚内恰尔在乱跑！”一阵喧哗。

恰尔诺塔　（在售票窗口边）怎么乱跑啦？这不可能！！

[游艺场内的声音：“别哭孩子们！”

[另一个声音：“加油！加油！”

我要杀了阿尔图尔卡！

[小脸不安地从售票窗里探出头来。警察表现出不安的样子，向游艺场内张望。

一个人　（从游艺场跑出来）他们耍诈！阿尔图尔卡用啤酒把亚内恰尔给灌醉了！

[阿尔图尔从游艺场中冲出来。燕尾服的两个后襟撕开了，大礼帽被压成了饼状，衬衣的领子也没了。满脸是血。整群的赌徒在他后面追赶着。

阿尔图尔　（绝望地叫着）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快给警察打电话！

[小脸不见了。警察们吹口哨。

意大利水手　（喊着）强盗！骗子！痞子！（意大利语）

美貌的妓女　强尼，把阿尔图尔揍一顿！（对阿尔图尔）坏蛋！（意大利语）

英国水手　好，好，乌啦！（英语）扣子万岁！

美貌的妓女　弟兄们！同胞们！有人买通了阿尔图尔，让扣子赢！宠臣的爪子都发抖了，它烂醉如泥！亚内恰尔什么时候乱跑过？！

阿尔图尔　（绝望地）哪有蟑螂会喝醉酒？你们倒说说看？（法语）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喝醉酒的蟑螂？警察！警察！快来救人！（法语）……

美貌的妓女　撒谎！（法语）所有人都把赌注押在亚内恰尔身上了！揍他，揍这个骗子！

意大利水手　（卡住阿尔图尔的脖子，叫喊着）啊！骗子！！

阿尔图尔　（绵软无力地）杀人啦……

英国水手　长（对意大利人）住手！退后！（英语）（抓住意大利人）

一个人　打他一耳光！

美貌的妓女　（对英国人）啊，您要护着他？

[英国人打了意大利人一拳，意大利人倒地。

美貌的妓女　帮忙，弟兄们！（意大利语）揍那些英国人！意大利人，上去帮忙！

[一群英国人和一群意大利人撕打起来。意大利人亮出了刀子。

[看见刀子，围观的人们叫喊着，纷纷四散逃去。希腊小孩在墙上一边跳舞一边喊：“英国人被砍伤啦！！”一群意大利的和土耳其的警察从拐角处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枪。恰尔诺塔在售票窗口，用手捂着脑袋。梦境忽然中断。

[一片漆黑……周围变得一片寂静，展开了新的梦境……

第六场梦

……离别啊，离别！……

舞台上显现出一个种着柏树的院子，一座带回廊的两层楼房，石墙边一个水池，水滴轻轻地流淌。院门旁一条石头长椅。房子的后面是一条弯曲空旷的胡同。太阳在清真寺的塔尖后渐渐西沉。暮霭降临了。四周一片寂静。

恰尔诺塔　（走进院子）见鬼的扣子！不过，问题不在于扣子，而在于我彻底完蛋了。她会把我吃掉的，会吃掉的。逃跑吗？可是往哪儿逃呢？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您要逃吗？这里可不比你在塔夫里亚，逃跑是不行的。哎呀呀！

[通向回廊的门打开了，柳西卡走了出来。她穿着邋遢。柳西卡由于饥饿而两眼放光，但她脸上有一种非凡的、一掠而过的美。

柳西卡　啊，您好，大人！您好（法语），巴拉班奇科娃太太！

恰尔诺塔　你好，柳辛卡！

柳西卡　为什么您回来得这么早？我要是您，就闲逛到深夜，再说，在家里非常无聊，既没有吃的，又没有钱。不过从您表情丰富的脸上可以看到好消息，货郎担没了。子弹夹也消失了。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请给点钱吧，我和谢拉菲玛从昨天起就什么也没吃了。行行好吧。

恰尔诺塔　谢拉菲玛在哪儿？

柳西卡　这并不要紧。她正在洗衣服。好了，交钱吧。

恰尔诺塔　出事啦，柳西卡。

柳西卡　真的吗？子弹夹在哪儿？

恰尔诺塔　柳西，我把它给卖了，这不，我把钱放进匣子，在市场上只不过把匣子摘下来一会儿，可……

柳西卡　被偷走了？

恰尔诺塔　唉……

柳西卡　当然喽，一个黑胡子男人把它偷走了，不是吗？

恰尔诺塔　（软下来）什么黑胡子男人？

柳西卡　可是他总在市场上偷那些坏蛋的东西。说真的——是被偷走了吗？

[恰尔诺塔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格里沙，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恰尔诺塔　是什么人？

柳西卡　最无耻的人！

恰尔诺塔　你敢这么说？

[谢拉菲玛拎着一只桶走出来，站住。正在吵架的两个人没发现她。

柳西卡　我就是敢，因为匣子是用我的钱买来的！

恰尔诺塔　你是我的老婆，钱是咱们共有的。

柳西卡　老公的钱是卖小鬼赚来的，老婆的钱是卖别的东西赚来的！

恰尔诺塔　你说些什么话？

柳西卡　你装什么傻！上一周我不是和那个法国人去唱赞美诗吗？有人问过我，我的五个里拉是从哪儿来的吗？可就是靠这五个里拉，我们活了一个星期，你，我，还有谢拉菲玛！然而，这还不是全部！装子弹夹的匣子不是在市场上丢了，而是赛蟑螂输掉了！好了，咱们来作个总结吧。勇猛的骑士恰尔诺塔将军打败了反间谍机关，不得不逃离军队，如今正在君士坦丁堡讨饭，和他在一起的还有我！

恰尔诺塔　你都说了些什么，你能责备我救了一个女人的命吗？你能责备西姆卡吗？

柳西卡　不能！可是她，西姆卡，我是可以责备的！（放肆地）让圣洁的谢拉菲玛活下去吧，让她为自己那位渺无音讯的戈卢布科夫而叹息吧，和那位显赫的将军一起靠淫逸放荡的柳西卡活着吧。

谢拉菲玛　柳霞！

柳西卡　偷听别人的谈话对你来说是不体面的，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

谢拉菲玛　我并不想偷听，我从来不干这种事。我是偶然听到的，还好听到了。为什么你不早些对我谈起五个里拉的事？

柳西卡　你耍什么滑头，谢拉菲玛，难道你是瞎子？

谢拉菲玛　我对你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五个里拉是他拿来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柳霞，我会做工还债的。

柳西卡　算了吧，别摆臭架子了！

谢拉菲玛　别生气，我们别吵架。让我们把事情搞清楚。

柳西卡　没什么好搞清楚的。明天希腊人就要把我们从房子里赶出去了，吃的也没啦，什么都拿去卖掉了。（再次怒火中烧）不，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是他使我火冒三丈！（对恰尔诺塔）你说，是不是赌输掉了？

恰尔诺塔　是赌输掉了。

柳西卡　好啊你！……

恰尔诺塔　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我不能做卖小鬼玩具的买卖！我打过仗！

谢拉菲玛　柳霞，别说了，别说了……好吗？别说了！一两个里拉对我们来说又有多大用处呢？

[沉默。

我们的确是被噩运缠上了。

柳西卡　多愁善感！

恰尔诺塔　（突然地，对柳西卡）你和法国人在一起过？

柳西卡　你见鬼去吧！

谢拉菲玛　安静，安静，安静！别吵架啦，我这就把晚饭弄来。

柳西卡　算了吧，西姆卡，不是你的事就别做。你也不用为我那些话感到委屈。反正我是要走上这条道的。我不会坐着挨饿，我也没有那些个原则！

谢拉菲玛　我这个人也不会坐着挨饿，也不想靠别人吃饭。知道你到外面去挣钱，我再坐在这儿——是卑鄙无耻，卑鄙无耻的行为！你早就该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要共患难！

柳西卡　恰尔诺塔会把手枪卖掉的。

恰尔诺塔　柳辛卡，我可以把裤子卖掉，什么都可以卖掉，唯独手枪不能卖掉！没有手枪我活不下去！

柳西卡　它会叫你掉脑袋的。那你就靠女人来养活吧！

恰尔诺塔　你别逼我！

柳西卡　只要你动我一个指头，我今天夜里就毒死你！

谢拉菲玛　别说了！为什么你们吵个没完呢？我告诉你们，晚饭会有的！你们这是饿的！

柳西卡　你有什么好主意，傻瓜？

谢拉菲玛　我一点也不傻，不过确实曾经是个傻瓜！卖什么还不都一样。这一切真是荒谬透顶！（到走廊上去，一会儿又走回来，戴上帽子，然后从院子里走出去）等着我，不过，请不要打架。

[远处什么地方奏起了《离别》。

柳西卡　西姆卡！西姆卡！

恰尔诺塔　西玛！

[沉默。

柳西卡　噢，可憎的城市！噢，臭虫！噢，博斯普鲁斯海峡！还有你！……

恰尔诺塔　别说了。

柳西卡　我恨你，恨自己，恨所有的俄罗斯人！被抛弃的贱民，孤鬼游魂！（走进走廊）

恰尔诺塔　（独自一人）去巴黎还是去柏林，该到哪儿去？也许，该去马德里？西班牙的城市……没去过。然而我能打赌，那是个偏僻地方。（半蹲着，在柏树下搜寻着，想找个烟头）希腊人是多么吝啬，抽烟总是抽到最尽头，狗杂种！不，我不同意她的话，还是我们俄罗斯人好些，好多了。（点燃烟头，走进走廊）

[戈卢布科夫走进院子，他穿一件英国弗伦奇式军上衣(5)，裹着绑腿，头上戴着一顶土耳其非斯帽，背着一只手风琴。他把手风琴放在地上，开始弹奏《离别》，然后是一首进行曲。

（在走廊里喊）你有完没完，土耳其佬，你想叫我伤心死吗？

戈卢布科夫　什么？你是格里……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我说过能找到你！真的找到了！

恰尔诺塔　你是谁？是你，编外副教授？

戈卢布科夫　（在水池边上坐下来，激动不已）找到啦。

恰尔诺塔　（跑到他身边）找到我啦，找到啦……我还以为你是个土耳其人呢。你好！（亲吻戈卢布科夫）瞧你打扮成什么样子！唉，见老了！我们还以为你留在布尔什维克那边了。这半年你跑到哪儿去啦？

戈卢布科夫　起先待在难民营里，后来得了伤寒，在医院里待了两个来月，现在在君士坦丁堡流浪，赫卢多夫收留了我。你知道，他被贬职了，被赶出了军队。

恰尔诺塔　听说了。兄弟，我自己如今也成了个老百姓。这种事我们见多了。可就没见过背手摇风琴卖艺的。

戈卢布科夫　我觉得背着手摇风琴很方便。我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走过去，用这个办法找你。你快告诉我，她是不是死了？说吧，别怕。我对什么都习惯了。

恰尔诺塔　啊，谢拉菲玛！为什么说她死了呢？她的病好啦，活得好好的！

戈卢布科夫　可找到啦！（拥抱恰尔诺塔）

恰尔诺塔　当然，她活着。可是，应该说，我们落到了困难的境地，副教授！一切都完了！我们到这地步可惨啦！

戈卢布科夫　可她在哪儿，谢拉菲玛在哪儿？

恰尔诺塔　她就在这儿。马上就来。她到佩拉去招徕男人了。

戈卢布科夫　什么？！

恰尔诺塔　你这样盯着我干什么？我们都饿得透不过气啦。子弹夹也没有，钱也没有。

戈卢布科夫　她怎么到佩拉去啦？你在撒谎。

恰尔诺塔　撒什么谎？我自己今天有半天没抽烟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把我推向马德里……整夜都梦见马德里……

[传来人声。谢拉菲玛走进院子，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希腊嫖客，提着好几个袋子，还拿着一瓶酒。

谢拉菲玛　噢，不，不，这非常方便，我们坐一坐，谈一谈……是的，这是我们的临时住处。

希腊嫖客　（带着浓重的口音）非常非常地愉快！我怕使你感到拘束，太太。

谢拉菲玛　请允许我把您介绍给……

[恰尔诺塔转过身去，背朝着她。

您上哪儿，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您不能这样！

希腊嫖客　非常非常愉快！

谢拉菲玛　（认出了戈卢布科夫）我的天哪！

[戈卢布科夫紧皱着眉头，从水池边上站了起来，走近希腊人，给了他一记耳光。希腊嫖客手中的物品掉落在地，非常沮丧。在窗口出现了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激动不安的面孔。柳西卡从房间跑到走廊里来。

希腊嫖客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啦？……

谢拉菲玛　我的上帝！……丢脸，真丢脸！

恰尔诺塔　这位希腊人先生！

希腊嫖客　啊，我掉进了陷阱，黑窝！（伤心地）

谢拉菲玛　请原谅，先生，请原谅我，看在上帝分上！这太可怕了，这是误会！

恰尔诺塔　（掏出手枪，转向窗口）滚开！

[窗口的面孔立即不见了，窗户随即被关上。

希腊嫖客　（忧郁地）噢，上帝……

戈卢布科夫　（走近他）您……

希腊嫖客　（取出钱包和手表）给您钱包和手表，勇敢的人！我的生命很宝贵，我有家庭，有商店，有孩子……我什么也不会对警察说的……好好活着，善良的人，赞美全能的上帝……

戈卢布科夫　离开这里！

希腊嫖客　啊，伊斯坦布尔，成了什么样子！……

戈卢布科夫　把东西拿走！

[希腊嫖客想把东西捡起来，可是看见戈卢布科夫的脸色，拔腿就跑。

柳西卡　戈卢布科夫先生？我们一个钟头前还在谈起您！我们以为您还在那边，在俄罗斯呢。不过您能逃脱真是太好了！

戈卢布科夫　可是您，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您这是在做什么呢？！我坐船，走路，住过医院，您看，我的头剃得光光的……我四处奔走都是为了找到你！而你，你在干些什么呢？

谢拉菲玛　是谁给了您责备我的权力？

戈卢布科夫　我爱你，我四处追寻你，为的就是对你说这句话！

谢拉菲玛　饶了我吧。我不想听下去了！我对这一切感到厌烦！为什么您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们都是些乞丐！我要和你们分开过！……我想一个人死去！上帝啊，真丢脸！真丢脸！别了！

戈卢布科夫　你不要走，我求你！

谢拉菲玛　无论如何我也不回来了！（下）

戈卢布科夫　啊，既然如此！（猛地抽出恰尔诺塔身上的短剑，追着谢拉菲玛跑去）

恰尔诺塔　（抱住他，夺过短剑）你怎么啦，疯啦？想进监狱吗？

戈卢布科夫　放开我！我反正要找到她，反正要制止她！好啦！（在水池边坐下）

柳西卡　这出戏演得真不错。希腊人都看呆了。好，够了。恰尔诺塔，把那包东西打开，我饿了。

戈卢布科夫　我不让你们碰这包东西！

恰尔诺塔　不会的，我不会碰的。

柳西卡　啊，原来如此！好吧，我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君士坦丁堡这份罪我算是受够了，够了。（在走廊里拿起一顶帽子，一包东西，走了出去）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但愿您万事如意。我们的共同生活结束了。柳西卡在东方快车上有熟人，柳西卡真是个傻瓜，在这儿傻坐了半年！再见！

恰尔诺塔　你去哪儿？

柳西卡　到巴黎去！去巴黎！别了！（消失在胡同里）

[恰尔诺塔和戈卢布科夫坐在水池边上，沉默不语。一个土耳其小男孩上，他正给人带路，说道：“在这儿，在这儿！”小男孩身后走来身穿便服的赫卢多夫。他老了，头发也灰白了。

恰尔诺塔　罗曼。他出现了。你看什么，为什么没带子弹夹？我和你一样，现在是个没有军职的人。

赫卢多夫　对，我看到啦。你好，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你瞧，我们前后走的是一条道。（指着戈卢布科夫）我给他治好了病，而如今他却突发奇想要给我治病。顺便还弹奏手摇风琴。（对戈卢布科夫）怎么样，这里也没结果吧？

戈卢布科夫　不，找到啦。只不过你什么也不要问我。什么也别问。

赫卢多夫　我不问。这是你的事情。对我说来，重要的只是——找到了没有？

戈卢布科夫　赫卢多夫！我只求你做一件事，这事儿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追上她，她离开我走了，拦住她，保护她，别让她走上邪路。

赫卢多夫　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做这件事？

戈卢布科夫　刚才在这儿，在水池边上，我下定决心，到巴黎去。我要找到科尔祖欣，他是个有钱人，他有责任帮助她，是他把她毁了。

赫卢多夫　你要怎样走？谁会准许你到法国去？

戈卢布科夫　我偷渡去。今天我在码头弹了一会儿手摇风琴，船长同情我，他说，要把我放进底舱，带到马赛去。

赫卢多夫　什么？我得长时间地看着她？

戈卢布科夫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对你起誓，今后不再求你办别的事了。

赫卢多夫　为了那个火车站，真是代价昂贵啊。（转身）不，没有。

恰尔诺塔　（低语）真是个出色的保护人！

戈卢布科夫　（低语）别看他，他在拼命挣扎。

赫卢多夫　她刚才究竟是到哪儿去？

恰尔诺塔　这不难猜。她去请求那位希腊人原谅，在一个叫作希斯利(6)的代销商店。我认识他。

赫卢多夫　那么，好吧。

戈卢布科夫　只要她不走上邪路就行！

赫卢多夫　在我这儿吗？在我这儿不会的。那个传令兵说得不错，想从我眼皮底下逃过去是不可能的……唉，过去的事就不提啦……安息吧，上帝啊！（对戈卢布科夫）没钱了吧？

戈卢布科夫　我不需要钱。

赫卢多夫　别傻啦。这里是两个里拉，再多就没有了。（把怀表的装饰套解下来）把这只表套带上，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把它卖掉。（下）

[天色渐暗。从清真寺尖塔上传来叫拜者(7)甜蜜的声音：“拉—伊里—阿拉—伊里—穆罕默德—拉苏尔—阿拉！”(8)

戈卢布科夫　黑夜降临啦……可怕的城市！令人无法忍受的城市！闷热的城市！我还坐着干什么？是时候啦！今晚我就坐底舱里离开。

恰尔诺塔　我和你一块儿走。咱们什么钱也搞不到的，我也不对此抱什么希望，只不过是觉得应该到别处去罢了。我说过，我想去马德里，可又觉得巴黎——更体面。走吧。我们的希腊房东会喜出望外的！

戈卢布科夫　（走）从来都不觉得凉爽，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

恰尔诺塔　（和他一道走）说去巴黎就去巴黎！

[一个土耳其男孩跑到手摇风琴旁，摇起摇柄。手摇风琴奏起进行曲。叫拜者的声音从清真寺塔顶传来。远处有的地方亮起了灯光。苍白的黄金角海湾显现在空中。然后是黑夜。梦境结束了。

幕落

(1)亚内恰尔，14世纪建立的土耳其正规步兵的士兵。

(2)土耳其辅币名，100皮阿斯特等于1里拉。

(3)北非和西南亚国家的一种男帽，因摩洛哥非斯市而得名，用毡或毛线做成，截锥形，有帽缨。

(4)塔夫里亚，中世纪起克里米亚半岛的通称。19—20世纪初，塔夫里亚区包括并入塔夫里亚省（北塔夫里亚）的南乌克兰地区。

(5)因英国元帅弗伦奇得名，束腰，有四个贴兜，后面有扣带。

(6)伊斯坦布尔地名。

(7)依照伊斯兰仪式，礼拜前由叫拜者先在清真寺尖塔上念诵“叫拜文”，呼唤信众。

(8)除了安拉没有别的上帝，而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

第四幕

第七场梦

……三张牌，三张牌，三张牌！……

巴黎秋季的黄昏。科尔祖欣先生私邸的办公室里。办公室的布置十分庄重。其中有一个防火的钱柜。室内除了写字台，还有玩牌用的桌子，桌上有扑克牌和两支未点燃的蜡烛。

科尔祖欣　安都昂！

[走进来一个非常体面的法式男仆，他叫安都昂，穿着绿色的围裙。

姆谢·玛尔尚通知说，他今天不来了。桌上的东西不必收拾。我要晚些才吃饭。（法语）

[沉默。

你说话呀！（法语）您好像一点也没听懂吧？

安都昂　一点没错，帕拉蒙·伊里依奇，我没听懂。

科尔祖欣　“一点没错”法语怎么说？

安都昂　我不知道，帕拉蒙·伊里依奇。

科尔祖欣　安都昂，您是个俄罗斯懒汉。记住：住在巴黎的人必须知道，俄语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有用，那就是骂脏话的时候，或者更糟，喊叫某些破坏性口号的时候。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在巴黎都是不受欢迎的。安都昂，学习吧，这样下去不行。此刻您在做什么呢？科—费特—武—阿—谢—莫曼？（法语）

安都昂　啊——我在洗刀子，帕拉蒙·伊里依奇。

科尔祖欣　“刀子”怎么说，安都昂？

安都昂　列—库托，帕拉蒙·伊里依奇。

科尔祖欣　对。好好学吧，安都昂。

[铃声。

（解晨衣，一边说，一边走出去）接见。也许是牌友突然来了。就说我在家。（法语）（走了出去）

[安都昂走了出去，然后带着戈卢布科夫回来。后者身穿海员的黑色长裤，灰色破男上衣，手里拿着一顶便帽。

戈卢布科夫　我想和科尔祖欣先生谈谈。（法语）

安都昂　请递上您的名片。

戈卢布科夫　什么？您是俄罗斯人？我还把您当成法国人呢。我太高兴了！

安都昂　一点没错，我是俄罗斯人。我叫格里先科。

[戈卢布科夫跟安都昂握手。

戈卢布科夫　问题是我没有名片。您干脆就说，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戈卢布科夫。

安都昂　是。（下）

科尔祖欣　（换好了西装走出来，嘟囔着）哪一位戈卢布科夫？戈卢布科夫？……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戈卢布科夫　您也许认不出我了？一年前我们见过一面，在克里米亚的一个火车站，那个可怕的夜晚，当时您的妻子被逮捕了。现在她在君士坦丁堡，在死亡的边缘。

科尔祖欣　在……什么的边缘？对不起，首先，我没有妻子；其次，我也想不起什么火车站。

戈卢布科夫　怎么会呢？那一夜……还有严寒，您记不记得占领克里米亚时的那股严寒？

科尔祖欣　实在抱歉，我不记得什么严寒。您可能搞错了……

戈卢布科夫　可您就是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啊，您当时就在克里米亚，我认出您来了！

科尔祖欣　不错，我曾经在克里米亚待过一阵，正好是在那时候，有一批发了疯的将军在那儿横行霸道。可是，您看到没有，当时我就走了，如今我和俄罗斯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想有任何关系。我加入了法国国籍，未婚，可是我应该告诉您，有一位俄罗斯女侨民作为我的私人秘书在这座房子里已经住了三个月，她同样入了法国国籍，法国名字是弗雷佐莉。这位令人神往的女性是如此打动了我的心，以至于，我私下对您说吧，我打算尽快娶她为妻，所以，任何关于我还有个妻子的说法都是无法接受的。

戈卢布科夫　弗雷佐莉……这就是说，您拒绝承认一个大活人！要知道她一直在找您！还记得吧，她还被逮捕过？记得吧，严寒，窗户，电灯——蓝色的月亮？……

科尔祖欣　是的，蓝色的月亮，寒流……反间谍处试图讹诈我，借口就是造谣我有一位共产党员妻子。这次谈话让我感到非常不愉快，戈卢布科夫先生，我对您重复一遍。

戈卢布科夫　哎呀呀！我好像在做梦！……

科尔祖欣　毫无疑问。

戈卢布科夫　我明白了，她妨碍了您，这非常好。就让她不是您的妻子吧。这更好些。我爱她，您应该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把她从贫困中拯救出来。不过我请求您帮助她，哪怕是暂时性的。您是个大富翁，所有人都知道，您的资本都在国外。借给我1000美元吧，只要我们能站稳脚跟，我就会按规矩归还您的。我去赚钱！我要把这当作自己人生的目标。

科尔祖欣　请原谅，戈卢布科夫先生，我早就料到了，这场关于神秘的妻子的谈话最终会扯到美元上头来。1000美元？我没听错吧？

戈卢布科夫　1000美元。我发誓，我会还的！

科尔祖欣　啊，年轻人！在谈论1000美元之前，让我来告诉您，什么是1美元。（开始朗诵《美元叙事诗》，兴奋不已）“美元！伟大的万能的神！它无处不在！看看那里吧！它就在那里，在远方，在房顶上，发出金色的光辉，高空中和它并排而立的，是那只驼背的黑猫——喀迈拉(1)！它就在那儿！喀迈拉守护着它。”（神秘地指着地板）“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喧闹，不是说话声，而仿佛是膨胀大地的呼吸：火车箭一般飞驰，美元就在列车里边！现在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昏暗中，巨浪山一般涌来。雾气和水——海洋！它可怕，它吞噬一切！然而，在海洋中，带着烈焰燃烧的咝咝声，百万吨的水在爆炸，一个怪兽在行进！它前进着，呻吟着，身上带着火！它把海水分开，它感到沉重，然而在地狱的烈火中，在司炉们赤裸着身体的地方，它诞下自己的金孩子，它那神圣的心——这就是美元！世界突然间变得不安！”

[远方传来了军乐声。

“于是它们走着！走着！它们有好几千，然后有好几百万！它们的头被焊封在钢盔里。它们前进！然后它们跑动！它们叫喊着挺胸扑向带刺的电线！它们为什么扑上去？因为神圣的美元在某个地方被侮辱了！但世界随即安静下来，在所有的角落，所有的城市，欢庆的喇叭吹响了！它报了仇！喇叭为赞美美元而吹响！”（渐渐平静下来）

[音乐声远去。

所以，戈卢布科夫先生，我想，您不会再坚持叫我把整整1000美元交付给一个陌生年轻人了吧？

戈卢布科夫　好吧，我不再坚持。但是，在告别的时候，我想告诉您，科尔祖欣先生，您是我所见过的人当中最没有灵魂、最可怕的人。您会得到报应的，迟早会的！不可能有别的结果！再见。（欲下）

[铃声。安都昂上。

安都昂　恰尔诺塔将军到。

科尔祖欣　嗯……今天是俄罗斯日。好吧，请，请。

[安都昂下。恰尔诺塔走进来。他身穿哥萨克式的胸部带有子弹夹的袍子，但没系银腰带，也没有佩匕首，穿着一条柠檬色的长衬裤。脸上的表情表明他恰尔诺塔没什么可失去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恰尔诺塔　你好，帕拉莫莎(2)！

科尔祖欣　难道说我们以前见过面？

恰尔诺塔　瞧你！你是怎么搞的，帕拉蒙，在做梦吗？塞瓦斯托波尔，忘了？

科尔祖欣　啊，对，对……非常愉快。请原谅，我们喝过交杯酒吗？

恰尔诺塔　鬼才晓得，想不起来了……既然见过面，大概是喝过吧。

科尔祖欣　请原谅……您，好像是穿着一条衬裤？

恰尔诺塔　为什么你对此感到惊奇呢？我又不是女人，女人不会有这样的衣服。

科尔祖欣　您……你，将军，就这样在巴黎，在马路上走吗？

恰尔诺塔　不，在马路上我是穿外裤的，可是在你家里的会客室，我就把它给脱了。你这个问题提得太蠢了！

科尔祖欣　对不起！对不起！

恰尔诺塔　（对戈卢布科夫，低声地）给了吗？

戈卢布科夫　没有。我要走了。我们走吧。

恰尔诺塔　我们这会儿上哪儿去呢？（对科尔祖欣）你怎么啦，帕拉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同胞，他们为了你和布尔什维克战斗过，而你却连这么点钱都不愿意给他们。你知道吗，谢拉菲玛正在君士坦丁堡挨饿？

戈卢布科夫　求你别再说了。一句话，走，格里戈里！

恰尔诺塔　帕拉蒙，你知道吗，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会为了能枪毙你，特地加入布尔什维克。毙了你就立即退出。等一等，你这儿有扑克牌？？你玩牌吗？

科尔祖欣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玩牌，并且非常喜欢。

恰尔诺塔　你也玩牌！你玩什么？

科尔祖欣　九点(3)，而且非常喜欢。

恰尔诺塔　那我们来玩牌。

科尔祖欣　我非常乐意，可是，您瞧，我只喜欢玩现款。

戈卢布科夫　你别再做有失身份的事情啦，格里戈里，到底怎样？咱们走吧！

恰尔诺塔　这没什么不体面的。（耳语）当初是怎么对你说的？在极端的情形下？比这更极端的情形不会有了。把赫卢多夫那个表套给我！

戈卢布科夫　给，请吧，如今我反正都一样。我可要走啦。

恰尔诺塔　不，我们待会儿一起走。我不会让你带着这种表情离开。我知道你想跳到塞纳河里去。（把表套递给科尔祖欣）值多少钱？

科尔祖欣　嗯……好东西……怎么说呢，10块钱吧。

恰尔诺塔　可是，帕拉蒙！这东西的价值比这高多啦，看来你在这方面是外行。好，管它呢，成交！（把表套递给科尔祖欣，后者给了他10块钱，坐到牌桌旁边，挽起袖子，打开那副纸牌）你的仆人叫什么？

科尔祖欣　嗯……安都昂。

恰尔诺塔　（响亮地）安都昂！

[安都昂上。

给我弄点吃的，亲爱的。

安都昂　（吃惊，但敬畏地微笑一下）是……请稍等！！（下）

恰尔诺塔　押多少？

科尔祖欣　就押这10块钱吧。出牌。

恰尔诺塔　九点。

科尔祖欣　（付钱）请你把赢的钱全下在注上。

恰尔诺塔　（甩牌）九点。

科尔祖欣　再次全下注。

恰尔诺塔　该你了？

科尔祖欣　七点。

恰尔诺塔　啊，我是八点。

科尔祖欣　（微笑一下）好吧，就这样，全下注。

戈卢布科夫　（突然地）恰尔诺塔！你在干什么？要知道他加倍了，他立刻就会把钱全赢回去的！

恰尔诺塔　要是你比我更精通玩牌，那就坐到我身后去。

戈卢布科夫　我不行。

恰尔诺塔　那就别挡着亮！出牌吗？

科尔祖欣　是的，请吧。啊，见鬼，没点数的牌！

恰尔诺塔　我有三点。

科尔祖欣　你要不要补牌？

恰尔诺塔　有时候，就好像在……

[安都昂送上食物。

（一饮而尽）戈卢布科夫，来一杯？

戈卢布科夫　我不喝。

恰尔诺塔　那么你呢，帕拉蒙，来一杯？

科尔祖欣　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恰尔诺塔　啊哈……再给我一张牌？

科尔祖欣　好。160美元。

恰尔诺塔　好。伯爵夫人，一次幽会的价钱……九点。

科尔祖欣　真是闻所未闻！再押320！

恰尔诺塔　请付现款。

戈卢布科夫　别赌了，恰尔诺塔，我求求你！现在就停下来！

恰尔诺塔　行行好吧，你做点什么事。去看看画报。（对科尔祖欣）现钱，请。

科尔祖欣　就来。（打开钱柜，柜中立即响起铃声，传遍屋子各个角落）

[灯光熄灭，又立即亮起来。安都昂拿着手枪出现在前厅。

戈卢布科夫　怎么回事？

科尔祖欣　这是防盗报警系统。安都昂，没事了，钱柜是我打开的。

[安都昂下。

恰尔诺塔　好酒。再来！八点！

科尔祖欣　640？

恰尔诺塔　不行。这个数目不能做赌本。

科尔祖欣　您非常内行。那要多少？

恰尔诺塔　650。

科尔祖欣　行！九点！

恰尔诺塔　我是无点数的牌。

科尔祖欣　发牌吧。

恰尔诺塔　请吧。

科尔祖欣　590！

恰尔诺塔　唉，帕拉莫沙，你是个好赌的人，这就是你的弱点！

戈卢布科夫　恰尔诺塔，我求你，咱们走吧！

科尔祖欣　出牌！我七点！

恰尔诺塔　七点半！我开玩笑，八点。

[戈卢布科夫突然呻吟着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头倒在沙发上。科尔祖欣用钥匙打开钱柜。又是一阵铃声，黑暗，然后灯光复明。

[舞台上已是深夜。在牌桌上点着带有玫瑰色灯罩的蜡烛。科尔祖欣已脱去上衣，头发蓬乱不堪。窗外是巴黎的灯火，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音乐声。科尔祖欣和恰尔诺塔面前都堆放着钞票。戈卢布科夫躺在沙发上睡觉。

恰尔诺塔　（低声唱着）“你遭到致命的打击……三张牌，三张牌，三张牌……无点数牌。”

科尔祖欣　拨400给我！下注3000！

恰尔诺塔　遵命。现款！

[科尔祖欣扑向钱柜。再次响起铃声，灯暗又复明。巴黎已露出蔚蓝色的黎明。一片寂静。再没有音乐声。科尔祖欣、恰尔诺塔和戈卢布科夫仿佛是三个影子。地板上乱糟糟地扔着香槟酒酒瓶。戈卢布科夫把揉成团的纸币藏进衣服口袋。

恰尔诺塔　（对科尔祖欣）你这儿没有报纸好包纸币吗？

科尔祖欣　没有。您知道吗，把现款还给我，我给您支票！

恰尔诺塔　你怎么啦，帕拉蒙？难道有一家银行愿意把20000美元兑给一个穿衬裤的人吗？不，谢谢你！

戈卢布科夫　恰尔诺塔，把表套赎回来，我想把它还给人家。

科尔祖欣　300美元！

戈卢布科夫　给！（把钱扔过去）

[科尔祖欣也把表套扔回去。

恰尔诺塔　好，再见啦，帕拉莫沙。我们在你这儿坐得太久啦，该走啦。

科尔祖欣　（挡在门口）不，站住！我在发烧，我不清醒……你们是趁我生病的机会骗我！这样，你们把钱还给我，我分给你们500美元！

恰尔诺塔　“你是在开玩笑”，——阴险狡猾的野兽喊了起来！……

科尔祖欣　既然如此，我马上给警察打电话，就说你们抢劫我！你们马上会被抓走的！你们这些流浪汉！

恰尔诺塔　你听到啦？（掏出手枪）好吧，帕拉蒙，向你的巴黎圣母祈祷吧，你的死期到了！

科尔祖欣　救命！救命！

[安都昂闻声而进，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衣。

所有的人都睡死啦！整座别墅都睡死啦！谁都听不到人家是怎么抢劫我的！救命！

[厚门帘掀开，柳西卡走了出来。她穿着睡衣。看见恰尔诺塔和戈卢布科夫，呆住了。

您在睡觉，亲爱的柳西，与此同时，俄罗斯强盗正在抢劫您的庇护人！

柳西卡　我的上帝，上帝啊！看来我的噩运还没结束！……我以为我有权力休息一下了，可是并非如此……难怪我今天梦见了蟑螂！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恰尔诺塔　（惊呆）这是她？

科尔祖欣　（对恰尔诺塔）您认识弗雷佐莉小姐？

[柳西卡在科尔祖欣背后跪下来，做出双手交叉祈求的姿势。

恰尔诺塔　我怎么会认识她？不认识。

柳西卡　那么让我们认识一下吧，先生们！柳西·弗雷佐莉。

恰尔诺塔　恰尔诺塔将军。

柳西卡　那么，先生们，发生了什么误会？（对科尔祖欣）我的小老鼠，为什么叫得这么绝望，谁欺负你啦？

科尔祖欣　他赢走了我20000美元！我想让他把钱还给我！

戈卢布科夫　这是闻所未闻的可耻行为！

柳西卡　不，不，我的小蛤蟆，这是不可能的！好了，赌输了有什么办法呢！你又不是小孩子！

科尔祖欣　安都昂是在哪儿买的纸牌？！

安都昂　是您自己买的，帕拉蒙·伊里依奇。

柳西卡　安都昂，快滚开！您这个样子在我面前成何体统！

[安都昂下。

先生们！钱是属于你们的，不会有任何误会。（对科尔祖欣）走吧，我的小宝贝，睡吧睡吧。你都要有黑眼圈啦。

科尔祖欣　我要把安都昂这个傻瓜辞掉！今后别让任何俄罗斯人进这座房子！（一阵哽咽，下）

柳西卡　好吧，非常高兴见到自己的同胞并且希望以后再不必见面。（低声）赌赢了——就赶紧走！（大声地）安都昂！

[安都昂朝门内探望。

先生们要走了，送他们出去。

恰尔诺塔　再见，小姐。（法语）

柳西卡　别了！（法语）

[恰尔诺塔和戈卢布科夫下。

谢天谢地，他们走啦！我的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宁！

[空旷的街道上传来脚步声。

（做贼一样打量下四周，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口，打开窗户，轻声地喊着）别了！戈卢布科夫，照顾好谢拉菲玛！恰尔诺塔！给自己买一条外裤穿！

[黑暗。梦境结束。

第八场，也是最后一场梦

……从前有12个强盗……

君士坦丁堡。一个铺地毯的房间，低矮的沙发，水烟袋。背景是一整面玻璃的墙，一扇玻璃门。玻璃后方，君士坦丁堡清真寺的尖塔、大教堂和蟑螂皇帝的旋转标记都变得暗淡了。秋天的太阳正在西沉。夕阳啊，夕阳……

赫卢多夫　（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坐在地板的地毯上，两腿像土耳其人一样盘着，不知是在跟谁说话）你把我折磨够了，天亮了。是的，天亮了。你要理解，我同意你。可是不要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我身旁。还有很多其他活生生的人缠着我，提出他们的要求。啊？从那一夜起，命运就把他们和我捆在一起了。我们一起穿过清冷的雾气，如今无法把他们和我分开了。我接受了这一事实。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你是怎样一个人摆脱了那长长一串路灯？如何离开了永恒的宁静？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噢，你们有很多人！（含混地）安息吧，安息吧，安息吧，上帝保佑……而我们将不再回忆。（思考着，衰弱而沮丧）我们说到哪儿啦？是啊，我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思考着）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只是一片昏暗，我们顺利离开。再后来是酷热，旋转木马每天转动，每一天。而你这位猎手，为了将我抓进口袋、捕入渔网，穿越了多么遥远的距离？别再折磨我了！我已经作出了决定。我发誓。就这样。

[有人敲门。

（警觉地）是谁？

谢拉菲玛　（在门外）是我。

[赫卢多夫开门。

可以进来吗？

赫卢多夫　请吧。

谢拉菲玛　怎么，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又发作了？

赫卢多夫　什么？

谢拉菲玛　刚才您在和谁说话？我是怎样吩咐您的？房间里除了您还有谁？

赫卢多夫　谁也没有。您听错了。不过，我有自言自语的习惯。我希望不会影响任何人吧？

谢拉菲玛　（在地毯上坐下来，面对着赫卢多夫）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您病得很重。（停顿）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您听见了吗，您病得很重。我在您隔壁住了两个月啦，每天夜里都听到您在嘟哝些什么。您以为我无所谓吗？这样的夜晚，我自己也睡不着。

赫卢多夫　请您原谅。我给您另外找一个房间，不过还是在这座房子里，好让您处在我的照看之下。我把怀表卖了，有钱。光线明亮的房间，窗子朝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特别舒适的住处我当然没办法提供。您亲眼看到了，乱七八糟。完蛋了。我们打输了战争，被赶出来了。为什么输了？您知道吗？（神秘地指了指肩膀后面）我和他知道！我跟您待在一起不合适。可是我需要履行诺言。我在那边，说实在的，犯过各种各样的罪行，总的来说……

谢拉菲玛　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亲爱的！……您还记得戈卢布科夫走的那一天吗？您追上了我，硬是把我拽回去。您还记得吗？

赫卢多夫　请您原谅。当一个人发疯的时候，必须采用强力。你们都不正常。

谢拉菲玛　我当时可怜您，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我可怜您，由于这个缘故，我才回来了。难道您以为我会给您添麻烦吗？

赫卢多夫　我不需要保姆。

谢拉菲玛　别生气。您这样只会给您自己带来害处。

赫卢多夫　是的，说得对，说得对。我再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害处了……您记得那一夜吗，司令部……赫卢多夫——野兽，赫卢多夫——豺狼？

谢拉菲玛　一切都过去了！忘了它吧。我已经忘了，您也不要再提了。

赫卢多夫　（含混不清地）可实际上……上帝保佑，安息吧，我们也不要再回忆……

谢拉菲玛　我说，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我想了整整一夜，觉得应当有个解决的办法。您说，咱俩这样坐着要坐到什么时候？

赫卢多夫　戈卢布科夫就要回来了，到时候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我把您交给他，大家各走各的。还用说吗！……闷热的城市！

谢拉菲玛　啊，当时让他离开是多么愚蠢！为这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啊，我真愁闷，这是柳西卡，柳西卡的错，我由于她的责备失去了理智！如今我像您一样不能入睡，因为他也许成了流浪汉，也许已经死了！

赫卢多夫　闷热的城市！赛蟑螂！简直是丢尽俄罗斯的脸！一个个的还说我不正常！为什么您要放他走呢？我又能做什么？说到底他是个成年人。您丈夫非常富有？

谢拉菲玛　我没什么丈夫。我把他忘了，我诅咒他。

赫卢多夫　我曾把他抓在手里，又放他走了。一句话，现在怎么办呢？

谢拉菲玛　我们要正视现实：谢尔盖·巴甫洛维奇不知去向，失踪了。昨天夜里我作了决定，允许哥萨克回国了，我也请求和他们一起回圣彼得堡去。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真是疯了，为什么到这里来？

赫卢多夫　聪明。非常聪明。聪明人，啊？您没有得罪布尔什维克，可以放心地回去。

谢拉菲玛　有一件事我还不清楚，有一件事还使我放不下心——您怎么办？

赫卢多夫　（神秘地，用手势招呼她到跟前来。她靠近他，于是他在她耳旁低语）现在我有了一个军事计划，不过您别吭声……告诉您没关系，弗兰格尔(4)的间谍在跟踪我，他们的嗅觉……（低声）我也要走的……

谢拉菲玛　您是想偷偷地，用别人的名字？

赫卢多夫　用自己的名字。我一到就说：我来了，赫卢多夫。

谢拉菲玛　疯了！您是想让人家立刻把您毙掉！

赫卢多夫　在刹那间！在顷刻间！啊？印花衬衫，地下室，白雪，全有了！（转身）压在我心头的石块融化了……您看，他走了，走到了远方。

谢拉菲玛　啊！原来您自言自语说的就是这个！您想死？可怜的人……留在这里吧，也许，您会好起来的吧？

赫卢多夫　我完全健康。现在我都明白了。我不是蟑螂，我不会在桶里游水了。我记得那些部队、战斗、白雪、灯柱，柱子上路灯亮着……赫卢多夫将从灯柱下走过！

[敲门声。

谁？

谢拉菲玛　我就去，我就去开门！

[她开了门，然后匆忙地闪开。戈卢布科夫和恰尔诺塔走了进来。他们两人穿着款式一样的体面的灰色西服，戴着礼帽。恰尔诺塔手中拎着一口小箱子。四个人久久地沉默着。

恰尔诺塔　（打破沉默）你们好。为什么都不说话？你们收到电报了吗？

赫卢多夫　没有。

恰尔诺塔　狗娘养的城市。你好，罗曼。

赫卢多夫　这不，这不是他们么。都来了。万事如意。好。好。

戈卢布科夫　西玛！……怎么样，西玛？……你好……

[谢拉菲玛拥抱戈卢布科夫，无声地哭了起来。

赫卢多夫　（皱起眉头）走吧，恰尔诺塔，我们谈谈。

[和恰尔诺塔经过玻璃门走向阳台。

戈卢布科夫　别哭，别哭，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我回来了……

谢拉菲玛　我以为您死了，伤心透了！噢，您不知道！……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不过我还是等到了。您现在哪儿也不要去，谢辽沙，不要离开！我们一起走！

戈卢布科夫　不，不，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当然，哪儿也不去，为什么也不去！一切都结束了，西玛。我们现在什么都能解决。西玛，我不在的时候，你日子过得怎么样？跟我说一说吧？

谢拉菲玛　我受尽折磨，整整两个月没睡觉。您一走，我就醒悟过来了，我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我放走了你！我整夜整夜地坐着，望着窗口，望着灯光……我仿佛看到，你们衣衫破烂，饿着肚子，赤着脚，在巴黎街道上走……我照看赫卢多夫，他有病……他很可怕……（哭起来）

戈卢布科夫　别哭，西玛奇卡，别哭！

谢拉菲玛　谢辽沙，过去这一年半是怎么回事？是场梦？告诉我。我们逃向什么地方，为了什么目的？月台上的灯光，黑色的口袋……接着是酷热的天气！……我想再到卡拉万(5)大街去，我想再看见雪！我想忘记这一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戈卢布科夫　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是幻影！忘掉它，忘掉它！再过一个月，我们就到了，回家，那时候就下雪了，我们的足迹会被掩盖不见……

谢拉菲玛　你们见到我丈夫了吗？

戈卢布科夫　见到了。忘掉他吧，再不要想起他。他不存在了。（声音不大，喊道）赫卢多夫！谢谢你！

赫卢多夫　（和恰尔诺塔一起走出来）怎么样，一切正常？

恰尔诺塔　唉，罗曼，看看你的样子！

赫卢多夫　有钱吗？

恰尔诺塔　是的，有钱。恰尔诺塔再不是穷人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一些。

赫卢多夫　不，我不需要。（对戈卢布科夫）你也有钱？

戈卢布科夫　有。

赫卢多夫　那么，把公寓的租金付了吧。你爱她吗？爱吗？你是个真诚的人？我劝你们离开这里，就像她打算的那样。现在告别吧。（戴上帽子）

恰尔诺塔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斗胆问一句？

赫卢多夫　夜里有一艘运载哥萨克的轮船。也许，我也和他们一起走。不过你别作声。

戈卢布科夫　罗曼，好好想一想，这对你是行不通的！

谢拉菲玛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劝不住他。

赫卢多夫　（对恰尔诺塔）那么，你去哪儿？

恰尔诺塔　我回到这儿来了，君士坦丁堡。

赫卢多夫　谢拉菲玛说，你不喜欢这城市。

恰尔诺塔　我想错了。巴黎更糟。完全是一座灰蒙蒙的城市……我去过雅典、马赛，但是…… 都是些糟糕的地方！在这儿毕竟结识了些人，至少有熟人……应该有人住在君士坦丁堡。

赫卢多夫　恰尔诺塔将军！和我一起走吧！啊？你是个勇敢的人……

恰尔诺塔　等等，等等，等等！现在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去那边！想得可真好！这是什么，巧妙的计谋？你不愧是总司令部的人！还是你要去承担责任？啊？你要知道，罗曼，你一被抓下轮船，就会被带到最近的墙边处死！就这还要小心警卫，以免在半路上就被撕成碎片。你，兄弟，可是给大家留下了难忘的记忆！我也跟你一起，我这上帝的奴仆，一起被押送行刑……可我图个什么？我平白无故地砍死了哥萨克？不错。谁，罗莫奇卡，穿越了卡尔波瓦山谷？我！我，罗曼，抢劫了载重车队？是的！但是我身后没有那一盏盏路灯！不，罗曼，我并不逃避死亡，可是特地去布尔什维克那里找死我是不干的！作为朋友我要说，别这样！一切都完结了。你输掉了俄罗斯帝国，还在后方留下了一长串路灯！

赫卢多夫　看来，你是个有洞察力的人。

恰尔诺塔　可我没有特别的政治立场。我无所谓。我并不生布尔什维克的气。他们赢了，让他们高兴去吧。为什么我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破坏人家的好心情？

[游艺厅转盘上的钟忽然敲打了七下，传来手风琴伴奏的合唱：“从前有12个强盗和强盗头子库德亚尔……”

哈！听见了？就是它！转盘转起来啦！好吧，别了，罗曼！别了，所有人！命运拆散了我们，有的上绞架，有的去彼得堡，而我从此就是终身漂泊的人！漂泊的荷兰人！永别了！（把通往阳台的门大敞开）

[传来合唱：“强盗让许多正直的基督徒流血……”

就是它，转盘转起来了！你好，蟑螂皇帝阿尔图尔！现在，当浑身散发着世俗荣耀的恰尔诺塔将军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惊得合不拢嘴！（下）

戈卢布科夫　好，别了，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

谢拉菲玛　别了。我会想念你们，回忆起你们。

赫卢多夫　不，您千万别这样做。

戈卢布科夫　啊，对了，罗曼，表套……（把表套递给赫卢多夫）

赫卢多夫　（对谢拉菲玛）拿着它作个纪念吧。拿着，我让你拿着。

谢拉菲玛　（接过表套，拥抱赫卢多夫）别了。

[和戈卢布科夫一起下。

赫卢多夫　（独自一人）摆脱了。一个人了。非常好。（转身，似乎在对谁说话）就来，就来……（在纸上写几个字，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着那张纸）就这样？（高兴地）他走了！变淡了，消失了！（走近通向阳台的那扇门，望着远方）

[合唱声：“我们向上帝祷告，我们把古老的故事传扬……”

肮脏的地方！龌龊的地方！蟑螂的逃亡！……

[掏出手枪，朝着传来合唱的方向连开几枪。手风琴一声轰鸣后中断。合唱停止了。远处传来尖叫声。赫卢多夫将最后一颗子弹打进自己脑袋，脸朝下倒在桌边。灯暗。

幕落

剧终

莫斯科，1937年

(1)喀迈拉，古希腊神话中狮头羊身蛇尾的喷火妖怪。

(2)恰尔诺塔用小名称呼对方，科尔祖欣十分惊讶不满。

(3)一种纸牌赌博。

(4)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弗兰格尔（1878—1928）：俄国国内战争反革命活动的主要策划人之一，男爵，中将。1918—1919年在邓尼金的志愿军和俄罗斯南方军队中任职。1920年在克里米亚任所谓俄军总司令官。1924—1928年是反苏的“全俄军人协会”的组织者和主席。

(5)卡拉万是彼得堡一条街道的名称。

巴统

（1939年）

剧中人物

斯大林。

宗教学校（中学）校长。

学监。

斯大林的同班同学。

瓦尔索诺菲——仆人。

西尔韦斯特尔——工人。

娜塔莎——他的女儿。

波尔菲里——他的儿子。

米哈——工人。

捷奥菲——工人。

坎杰拉季——工人。

格隆基——工人。

达里斯潘——工人。

克里莫夫——工人。

科泰——工人。

希里米扬茨——工人。

托德里亚——工人。

工厂的伙计。

军职省长。

省长副官。

特赖尼茨——宪兵团长。

万舍伊特——工厂主管。

警察局长。

基亚基瓦——翻译。

看守所所长。

瓦诺——中学生。

刑事犯。

监狱长。

狱卒甲。

狱卒乙。

尼古拉二世。

司法部长。

（沙皇的）侍从武官。

警察。

人群中的女人。

宗教学校的六年级学生、教师们，巴统的工人们，警察们，武装守卫，宪兵，监狱里的刑事犯，狱卒，监狱里被关押的妇女，省长的两个哥萨克和一个信差。

剧情发生时间：序幕——1898年，其他场次——1901—1904年。

第一幕

第一场——序幕

第比利斯神学校的大厅。尼古拉二世的全身油画肖像，两个头戴修士帽、胸前挂勋章的宗教人士的半身像。巨大的桌子，铺着绿色呢子。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关闭的门后传来神父的呼声（神学校的教堂里日祷快要结束了）。模糊的话语：“我们大慈大悲的上帝，会通过圣洁的圣母和我们的神父大主教约翰·兹拉托乌斯特的祈祷而宽恕和拯救我们的。”这时通往教堂的门对面的那扇门开了，斯大林——一个身穿学生制服的19岁青年——走入大厅。他坐下来倾听。随后传来教堂合唱，内容是最后的祝福。过了一会儿，传出祷文的门大敞开，仆人瓦尔索诺菲垂手直立在门边，他是一个总是醉醺醺的人。学监走了进来，他身后列队跟随着二十个六年级学生。学监给他们整队，而斯大林站起来，立在一旁。神学校校长走进大厅，后面是学校管理部门的成员和教师，他们分别在桌旁就座。

校长　尊贵的管理部门成员和教师们！在我们亲爱的神学校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件。

当所有忠于君主的祖国的儿子们依偎在接受过登基涂油礼的、不知疲倦地操心世界上最大帝国福祉的沙皇君主宝座下的时候，在祖国多民族的居民中发现了罪犯，他们在我们的国家散播恶毒的种子！

人民当中的堕落者和伪先知，到处传播有毒的、虚假的社会民主学说，想要破坏强大的国力，他们如同恶魔那最细小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入我们人民的生活。

这些发狂的人们带着空洞的理念和冠冕堂皇的词句冲进了百姓的草屋和体面的宫殿，用有害的反国家的学说传染了周围的许多人。

其中一个这样的罪犯就在我们学校的学生中间！

怎么办？

正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会同意切除机体感染的部分，尽管这可能是一条宝贵的腿或一只宝贵的手，人类社会将把危险的堕落者革出教门，说：让这个人滚开！（不再那样言辞激烈，可是严峻而坚决）第比利斯神学校管理部门决定：六年级学生约瑟夫·朱加什维利因参加反政府小组被开除出校，并无权再进入其他教育机构求学。

我们，作为基督徒，只能为祈愿他返回正道而祷告，用火热的恳求请天上的主使我们在安静无声的居所，在笃信和洁净中居住，善良而愉悦地在我们的救主面前……

斯大林　阿门！

[沉默。

校长　怎么？

斯大林　我不由自主说出了“阿门”，所有的发言都以此结束，我习惯了。

校长　我们等待他表示真心的悲痛和忏悔，结果却等来下流的狂妄。（对学监）请学生们离开大厅，梅利同·鲁基奇。请管理部门成员离开大厅。梅利同·鲁基奇，把黑籍证交给被开除的学生。

[大家都离开了大厅，除了斯大林和学监。

学监　请接收证件，并且签字。

斯大林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它被叫作“狼证”(1)？

学监　别狂妄了，写上名和姓。

[斯大林签名收起了证件。

学监　（微笑）最好想想将来等着你的是什么。警察局已经知道你了……（随手关上门）

[斯大林一个人留下，开始抽烟。

同学　（小心地朝里张望，走进来）瞧这事儿！以“阿门”结束，啊？他脸红脖子粗的，我以为马上就要中风了！可是你现在怎么办？唉……你的情况，坦率说，真够复杂的。我同情你！

斯大林　能对付过去的。

同学　对付倒是能对付……可是，比方说，你有钱吗？

斯大林　（在口袋里摸了一阵，不解）怎么回事？没钱！

同学　我可以借你一个卢布。（从口袋里掏零钱）你一有钱就还给我。

斯大林　算了……你自己也没有。我们不要凑零钱了，好像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似的……我有其他更严肃的计划。

同学　还谈什么计划！你如今在哪儿吃饭睡觉，我倒很想知道！

斯大林　吃饭——这不重要。我有一个极其可靠的吃饭的地方。有个更本质的问题……（在口袋里摸索）

同学　你这是在口袋里掏什么？

斯大林　我不知道，那个卢布哪儿去了！……啊，对了，我刚拿它派了大用场。你明白吗，我去买香烟，然后回来参加这个仪式，在柱子下面碰到一个吉普赛女人。“我来给你算一卦吧，算一卦吧！”她不让我进门。好，我就同意了。算得很好。一切都将如我所愿。一切定将实现。她说，我要四处旅行。最后还恭维起来——说我将成为一个大人物！毫无疑问，这个卢布花得值。

同学　不，我的兄弟！你白扔了一个卢布。吉普赛女人都是在扯谎。根据今天的事来判断，将来的一切离你想的远着哪。就算是旅行，你知道吗，也有各式各样的……我可怜你，约瑟夫，我把你当伙伴才这么说。

斯大林　我为此谢谢你。对了，我请你帮这么个忙。情况变了，我无法和阿尔奇尔见面，请转交我给他的一封信，不过要亲手转交，不要让人知道。

同学　好，给我。

斯大林　你自己可以看看，如果想的话。信没封口。

同学　（瞥了一眼纸页）拿回你的信！（回头张望）听着，约瑟夫，我跟你说真的，罢手吧，会弄到西伯利亚去的！

斯大林　你怎么搞的，同意了——又突然拒绝？

同学　唉呀！请你住手吧！什么叫——拒绝？你说是信件，这可是……传单！

斯大林　转交什么对你来说有何关系——是信还是传单？传单更有意思，它更有内容。

同学　你简直疯了！我绝对不打算怀揣黑籍证被撵到大街上去！兄弟，我准备上大学。

斯大林　这想法很好。可是这件事——我不明白，对你来说有何风险？穿过走廊交给他就行了。什么也不用跟他说。只要说——约瑟夫给你的，就行了。他也什么话都不会对你说，除了——谢谢。

同学　这都是胡说，这都是你们的胡言乱语！

斯大林　如果是这样，站住，等等……等等！听我说完。我早就认识你。真有趣，关于你能说些什么？我想想。第一，你——是个正派人。一个手指头。当然，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求你。第二，你，毫无疑问，是个成熟的人，很成熟。请不要脸红，我是说真的。最后，最后一个手指，第三，你博览群书，这很难得。那么，难道你拥有这么多优秀的品质，竟然不明白，和丑恶的现象作斗争是每个正直人的义务吗？我们人口众多的国家正因为这些丑恶才生活在压制、压迫和无权状态下。这个现象的名字是什么？它的名字——就是专制。在这页纸的最后就印着简单、但是重要的话：“打倒专制”。这有什么不对？

同学　阿门！我不会转交传单。

斯大林　好吧。这场谈话澄清了你的另一个品质。原来，你是个固执的人。另外，你肯定以为我在鼓动你？上帝！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请求你听我说完。我忘记说了，你——是个好伙伴。你怎么不明白，我无论如何不应当再和阿尔奇尔见面。而事情很急。这些刚印出来，我偷偷告诉你。帮助一下你的伙伴费你什么事呢？

同学　你说有多少？

斯大林　总共10本。不会使你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拿很薄的纸印的。看，多好的字体。

同学　真不知我为什么要来跟你告别！好吧，就这样，给我。阿尔奇尔不会出卖我吧？

斯大林　你相信我吗？

同学　相信。

斯大林　我用脑袋为阿尔奇尔担保。真的。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他说了，会由你转交，他知道。

同学　这可是太过分了，我的兄弟！

斯大林　没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没办法通过邮局寄。很显然，应当通过某个伙伴转交，不问政治，而且是正派的伙伴。我就决定通过你。

同学　但是你……你……

斯大林　好，现在让我对你说几句告别和感谢的话吧。

同学　我再不想听你的话了！

斯大林　哎呀，你以为我会再塞给你一个包裹？不，为什么呢，应当知道分寸。我想跟你说，我们在一条长凳上磨了六年的裤子，现在到了告别的时候……

[门外有脚步声。

快走！别了。

[同学跑着离开。瓦尔索诺菲上，手里拿着大衣和一个包袱。

瓦尔索诺菲　请拿上您的大衣，朱加什维利先生。口袋里是铅笔。请您检查一下，都完好无损。

斯大林　没必要检查，我信任您。

瓦尔索诺菲　我想跟您借点钱买半瓶酒，朱加什维利先生，庆贺一下今天这个节日，还有您那个悲伤的事件。您现在可是自由的哥萨克了，您面前的路全都被堵上了。应该喝一杯。

斯大林　我很乐意，可是，您看，真好笑……一个戈比也没有！

瓦尔索诺菲　烟卷儿有吗？

斯大林　烟卷儿——请吧。

瓦尔索诺菲　衷心感谢您。对了，朱加什维利先生，对不起，他们让我转告您，请您即刻离开神学校。校长大人对您非常愤恨。

斯大林　（穿大衣）别了，瓦尔索诺菲。

瓦尔索诺菲　您怎么用“阿门”让他下不来台，啊？我在这儿干了20年了，从没见过这种事。所以，如今就轮到对您说“阿门”了。您拿那张发给您的纸条儿能上哪儿去呢？

斯大林　（取出证件）这么说，这是张给人带来害处的纸了？

瓦尔索诺菲　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斯大林　如果是这样就该立即扯碎它。（撕证件）

瓦尔索诺菲　您干什么？

斯大林　行行好吧，哪个疯子会用这样的证件来介绍自己？应当弄一张像样的证件。

瓦尔索诺菲　快走吧，别惹麻烦了。（离去）

[斯大林一个人。他用目光向这里告别。然后扔掉纸屑，走出去。

[黑暗。

第二场

三年后。巴统。阴雨绵绵的11月的傍晚。能听见海浪声。西尔韦斯特尔家的一个小房间。桌子，桌子上面悬着一盏灯。有钟摆的钟。餐具柜。沙发床。沙发上方的墙上有一幅挂毯，挂毯上有武器。炉子里燃着火。娜塔莎在火炉边。外面传来敲门声。约好的敲法——三声慢的，然后是短促细碎的声音。

娜塔莎　（走出。传来她的声音）谁？

西尔韦斯特尔　（他的声音低沉）我。

娜塔莎　（让西尔韦斯特尔进来。看见他独自一人感到惊讶）他在哪儿？……

西尔韦斯特尔　（小声）你一个人？

娜塔莎　一个人，一个人……不过，你知道吗，整个晚上偏偏不断有人来我们家。刚把女邻居送走。来要点盐然后就不走了。

西尔韦斯特尔　那波尔菲里呢？

娜塔莎　还没回来。

西尔韦斯特尔　啊哈……嗯……波尔菲里……先不要让波尔菲里知道……他自己会跟他谈的。

娜塔莎　我们何必躲着波尔菲里呢？他是自己人。

西尔韦斯特尔　我知道是自己人！我的儿子，当然是自己人。我完全信任他。但是他是个火暴脾气，像只老虎，也没有经验。让他自己跟他说。

娜塔莎　（小声）他在哪儿？

西尔韦斯特尔　在小花园等着。事情要做得干净利索：他不住在我们这里。也就是说，白天绝不出屋，晚上才出门。跟邻居们说，这个房间不出租，就说波尔菲里要搬来住。

娜塔莎　好，我懂了。

西尔韦斯特尔　别关门，我马上带他来。

[出门，一会儿返回。西尔韦斯特尔身后跟着斯大林。他头上戴着围巾帽，帽子遮住了脸。

进来，索索同志。这是我女儿娜塔莎，我跟你提起过。

娜塔莎　请进，欢迎来做客。

斯大林　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但是，您也知道，巴统的头几步走得不太顺利。普希金大街的坎杰拉季院子里搬来一个乡村警察。我担心我们会彼此不便……我在你们这儿住不长，五天，然后就搬到别人家里……

娜塔莎　您没妨碍我们。

西尔韦斯特尔　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吧。进来，索索，到这个房间来，待在里面别出来，除非我叫你。因为可能有外人来。我的儿子波尔菲里快下班了，我介绍你们认识。（领斯大林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小心，那儿有架屏风……窗户插着插销，我的意思是，没有关死，以防万一……虽说最好是用不着。

斯大林　（在黑房间里）好，好的……

西尔韦斯特尔　（从黑房间里走出来，通往房间的门虚掩着）娜塔莎，给我们弄点吃的。我去叫别人。我会按照约定的暗号敲门。

娜塔莎　好。（西尔韦斯特尔走出后关上外面的门，回到炉边，拨了拨炭火，然后走出去）

[黑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一根火柴，瞬间又熄灭了。然后门外传来敲门声。娜塔莎开门。

谁？

波尔菲里　（喑哑的声音）我。

[波尔菲里走进来，娜塔莎跟在他身后。波尔菲里脸上有打架留下的伤。他把帽子一下扔到角落里。

娜塔莎　这是怎么了？

波尔菲里　没什么。

娜塔莎　出什么事了？

波尔菲里　没什么。

娜塔莎　你为什么这样回答问题？啊？

波尔菲里　好了，我被罚款了！

娜塔莎　可怜的人！多少？

波尔菲里　五卢布！刀子断了。

娜塔莎　哎呀！

波尔菲里　我有什么错？铁皮出不来，我就往外掏，为了不让刀子把手切掉，我在下面垫了块磨刀石。总不能把手搭上吧？刀子碰到石头上折断了。

娜塔莎　那你就要白干10天了？唉，可怜人！好了，别丧气。

波尔菲里　我？我不丧气。让我的钱噎死他们！（停顿）今天机械师打了我的脸！这才无法原谅！

娜塔莎　没关系，没关系……

波尔菲里　让我安静一会儿！

娜塔莎　我可是好心，同情……

波尔菲里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同情！

娜塔莎　真是的……（走开）

[波尔菲里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一边嘟囔着什么，随后抓起一本书，坐到窗户边。他打开书，但是脸突然变了样。

波尔菲里　明天我要揍那个机械师！

斯大林　（从黑房间发出声音）为什么呢？

波尔菲里　啊？……

斯大林　（走出来）为什么揍机械师？

波尔菲里　您是谁……谁？

斯大林　我问你，为什么要揍机械师？这是什么道理？

波尔菲里　您究竟是谁？！

斯大林　不，别管我。说吧，你要打他。你用什么打？

波尔菲里　凿子！……您是谁？

斯大林　啊哈，你会把他的头凿穿的。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将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有预谋地……

波尔菲里　什么预谋？

斯大林　肯定是预谋。你今天打算明天去揍他。我听见了。

波尔菲里　您听见什么了？我不怕您！去吧，说吧！

斯大林　等等！你这个人简直就是火药桶！听着：你会为此服20年苦役。啊对了，你是未成年人。减去三分之一。得多少？彻底失去年轻的劳动的岁月，一个人完蛋了！车间里没有机械师可不行，明天那儿就会有另一个机械师，像你们今天的那个一样是条狗，一样动手打人。不，这是个坏主意！忘了它吧。

波尔菲里　您怎么进我们家的？

斯大林　你父亲邀请我的。我们不是从小的朋友——我和他认识不久，但是我们非常合得来。

波尔菲里　您为什么待在黑房间里？

斯大林　既然他请我坐在黑暗里等等他，为什么不呢？

波尔菲里　娜塔莎看见您了？

斯大林　看见了。她现在在厨房准备晚饭。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一切都很正常。

波尔菲里　您叫什么？

斯大林　有不同的叫法。人家叫我索索。除此之外，你们巴统人不知何故还叫我牧人(2)。究竟为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在神学校待过，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我无所谓。对，那个机械师。我明白，他给你带来了精神伤害。其他的工人会不会因为被打而痛苦呢？他们的血汗钱不也一样被无理地剥夺，就像你今天这样？不，波尔菲里！你们的奴才机械师不是那根关键的弹簧，凿子没什么用处。波尔菲里，应当消灭掉这整个秩序。

波尔菲里　啊！……秩序？嗯……明白了。您——是革命者？

斯大林　当然了。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不是这世上的唯一一个革命分子。你父亲呢？娜塔莎呢？

波尔菲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总是窃窃私语……

斯大林　他们当然要窃窃私语！他们应当小心！你自己也知道，你是个性子火暴的年轻人……顺便说一下，你得扔掉这作风！凿子什么的……你会给大家带来可怕的损失！不过现在他们不必窃窃私语了，因为我已经告诉你了。

波尔菲里　我提醒您，警察开始注意到我家了。有一次——说是来看看我家的院子为什么这么多垃圾。还有一次问：谁在你家做客？我警告您：警察在监视我们家。

斯大林　当然了！你说得对。你的眼光锐利，这很好。

波尔菲里　说什么垃圾？我一下子就猜到了。

斯大林　对，什么垃圾！我们想请你帮个忙……有人马上要来，可是没人望风。你在院子里值班。明天晚上我邀请你加入一个不大的小组，我们谈谈……你会弄明白一些问题。

波尔菲里　等等！（倾听）不，我听错了。（停顿）不，你们不会成功的。沙皇有警察局、军队、武装守卫……

斯大林　……检察官、侦探、部长、狱卒、近卫军……这些都将被扫除！

波尔菲里　不会的。

斯大林　你会活到那一天的。

波尔菲里　不会！这就是标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将作为奴隶死去！

斯大林　关于你的伤痕你还要唠叨多久？我告诉你，所有一切都会被记住，会被想起来！你会活到那一天的！

波尔菲里　不，我活不到。

斯大林　怎么！我不是用扑克牌在算命，而是在大学者们得出的科学数据的基础上肯定地告诉你！你连听都没听说过。

波尔菲里　我知道，您受过教育……可是我还是信心不足。

斯大林　哎呀你，上帝！会活到那一天的！

波尔菲里　不会！

［娜塔莎端着食品托盘出现在门口，她迷惑不解。

娜塔莎　您——您出来了？

斯大林　对，我们已经认识了。

[敲门声。

娜塔莎　父亲。

[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出去，然后回来。西尔韦斯特尔、米哈、捷奥菲、坎杰拉季在她身后进来。

西尔韦斯特尔　啊，你已经出来了？

斯大林　在黑暗中待腻了。

西尔韦斯特尔　认识一下我们的人：来自曼塔舍夫的米哈，捷奥菲——来自罗斯柴尔德。坎杰拉季不用介绍了……这是——第比利斯的索索同志。（对摆放食物的娜塔莎）拿瓶葡萄酒。

斯大林　（对波尔菲里）我们现在请你帮忙。你在那儿看着……

波尔菲里　好，好。（出去）

西尔韦斯特尔　（对斯大林）你跟他说了？

斯大林　可以跟他说。

米哈　波尔菲里？当然可以。

捷奥菲　波尔菲里是个正直的小伙子。

西尔韦斯特尔　坐下，朋友们！倒酒。

坎杰拉季　友好的伙伴们……坐下……

西尔韦斯特尔　好，索索，开始吧。

[娜塔莎拨动燃尽的木炭。

斯大林　同志们！我受俄罗斯社会民主工党第比利斯委员会之托……

[娜塔莎关上炉门，火光消失了。

斯大林　……为了组织和发动巴统工人进行斗争……

[黑暗。

第三场

约一个月后。夜。还是那个房间，但是装饰得很有节日气氛，灯火辉煌。桌子抬出来，铺上桌布，有葡萄酒、食物。一棵小榛子树，上面装饰着苹果和糖果。桌边有25个人。他们中有娜塔莎、西尔韦斯特尔、米哈、捷奥菲、科泰、格隆基、达里斯潘、格拉西姆、姆格拉德泽、托德里亚、克里莫夫。大家都望着墙上的钟，等待它敲响。指针在12点附近。

米哈　就是它，新的一年，乘着星夜的翅膀朝巴统飞来！现在它的披风遮住了瓦尔茨汉纳、乔巴沼泽和我们的小城！

[这时门外传来低沉的合唱：“长命百岁……”(3)（格鲁吉亚语）

西尔韦斯特尔　它已经到邻居家了！

米哈　等等，我没让你发言！他们的钟快了！

捷奥菲　（对钟表说）你们怎么搞的？快点儿！

米哈　等等，别吓着它！

[这时钟敲响了。

1！

娜塔莎　2！3！

科泰　4！

[大家不断加入到数数的行列中，“11……12！”

米哈　新年好！（格鲁吉亚语）

克里莫夫　新年好，同志们！

[大家一起唱：“长命百岁……”

米哈　现在你致词。请简短。过去的岁月给了我们什么——我们很清楚。让它们进入忘川吧！让我们举杯，祝愿新的一年，1902年带给我们期盼已久的幸福！

西尔韦斯特尔　同志们，谁去换波尔菲里？我们轮流吧。

科泰　我去。

[出去。一会儿波尔菲里进来。

娜塔莎　坐下！

捷奥菲　给他倒酒！

[希里米扬茨进来。

希里米扬茨　赶上了！（脱大衣）

[希里米扬茨之后出现了坎杰拉季和斯大林。

坎杰拉季　欢迎同志们！

斯大林　大家好！

娜塔莎　索索，去坐下，那是你的座位！坎杰拉季，和我坐在一起！

捷奥菲　让希里米扬茨坐那儿，沙发上！

波尔菲里　让我发言。

米哈　我不让你发言。

波尔菲里　我不懂，为什么？（举杯）祝你健康，索索！

米哈　这是我的话！祝索索同志健康！新年祝酒辞由他说。

斯大林　夜长着呢，够我们说的。（对西尔韦斯特尔）人齐了？

西尔韦斯特尔　曼塔舍夫……罗斯柴尔德……印刷厂……烟厂……诺贝尔……比尼阿伊特奥格雷……齐了。

米哈　同志们，注意！我想让所有人知道，西尔韦斯特尔家里在快活热闹地庆祝新年。因此，当我举起手，就让娜塔莎给我们唱歌，她的嗓音像丝绸一般。如果举起两只手，我们就一起唱。（举手）

[娜塔莎拨弦，小声唱起来。

米哈　我宣布巴统社会民主小组工人代表大会开幕，由康斯坦丁发言。

坎杰拉季　同志们，我的话很简短，只有一个问题：选举我们组织的领导核心。

米哈　关于这个问题请索索发言。

斯大林　最好、最可靠的同志应当进入这个核心。核心的名字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巴统委员会。我们已经知道得很清楚，而且也记得很清楚，它的方向是什么。它是——列宁的方向。在这个标志和旗帜下我们开始战斗！这就是我想说的。

米哈　（朝娜塔莎摇手，让她停下，然后举两只手）祝您健康！

[大家一起唱了几句：“长命百岁……”

康斯坦丁，你说吧。

[他举起一只手——娜塔莎开始唱另一首歌。

坎杰拉季　这是工厂的同志们提出进入委员会人员的名单。所有人都知道吧？

[喊声：“都知道！都知道！”

同志们提议，由索索同志宣读名单！同意名单上的人进入委员会的，请举手!

[所有人举手。

我只要用这些话结束就可以了：万岁——

波尔菲里　（打断）巴统委员会万岁！

[米哈朝娜塔莎挥手，举起两只手。大家合唱：“长命百岁……”

米哈　现在，索索，说点什么！

斯大林　为什么一定是我？我，同志们，今天参加了四个小组的会议。而我们这里有25个人，每个都是演说家，我相信。比方说，我看见波尔菲里迫不及待想发言，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

米哈　不，我作为酒席主持人反对！让波尔菲里等会儿！

[很多声音：“让波尔菲里等一会儿！”

斯大林　好吧……新年祝辞也可以说第五次。虽说，我没准备。有这样一个童话，说圣诞之夜恶鬼偷走了月亮，藏在口袋里。我想，有一天，有人会写一个——不是童话，而是真事。一个关于蛇怪偷走属于全人类的太阳的故事。有些人出发从蛇怪那儿夺回太阳，并且真的夺回了它，对它说：“现在站在高处永远照耀吧！我们再不放你下来！”我还想说什么？为这些人的健康干杯，同志们！

波尔菲里　为你的健康，索索！

[所有人一起：“为你的健康！”

主持人刚才剥夺了我说话的权利。现在我请求发言。

米哈　说吧，简短些。

波尔菲里　（面对斯大林）我想对你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第一次对我说的话，还要再加上一句，我不想死在床榻上！完了！

米哈　我听你说过无数次话，这是第一次说得这么好。坐，波尔菲里。

斯大林　能活到那时候？

波尔菲里　毫无疑问！

斯大林　祝你健康！

[波尔菲里开始唱《哈桑别古拉》，其他人加入合唱。这时科泰跑进来。

科泰　火光！不知哪里着火了！

米哈　什么？火灾？

[娜塔莎扑向窗户，打开窗帘。从窗口可以看见远处的火光。

娜塔莎　看！

[许多人扑向窗户。

克里莫夫　等等，这是哪儿？

[跑出去，波尔菲里跑在他后边。

米哈　等等，这是罗斯柴尔德的方向？对。

捷奥菲　没错儿！

坎杰拉季　西尔韦斯特尔，这好像是你们那里！

西尔韦斯特尔　你说什么呀！不可能，怎么会！

[克里莫夫和波尔菲里跑进来。

克里莫夫　这可是新年新福气！瞧这个里海黑海石油工业……它着了！弟兄们，罗斯柴尔德着火了！

[许多人的声音：“罗斯柴尔德？罗斯柴尔德？”

波尔菲里　吸血鬼的老巢着火了！就该这样！

克里莫夫　你胡诌什么？现在我们吃什么？

米哈　应当帮他们灭火。

娜塔莎　怎么能不灭火？

捷奥菲　灭火？

斯大林　当然了，灭火。尽一切可能灭火。不过听着，西尔韦斯特尔：向主管要求灭火的奖励。

西尔韦斯特尔　对，同志们！

[这时院子里传来马蹄声。

瞧，已经来了！

工厂的伙计　弟兄们，你们在干什么？没看见是怎么的！我们工厂的林业仓库失火了！火势蔓延，全点着了！弟兄们！快去工厂帮忙！

西尔韦斯特尔　付钱吗？

工厂的伙计　一定！会很慷慨地付钱给你们！你们怎么还坐着，弟兄们？不可惜工厂吗？

托德里亚　我们——是印刷厂的。

工厂的伙计　不管是什么厂的！不论！都付钱！帮帮忙吧！

斯大林　（对伙计）我们造个花名册，按照名单付钱？

工厂的伙计　对圣像起誓，所有人，当然了！

西尔韦斯特尔　走，同志们！

工厂的伙计　快，弟兄们！（跑下）

[工人们开始往外跑。斯大林穿大衣，朝门走去。

娜塔莎　怎么，索索，你直接暴露在工厂伙计面前了？

斯大林　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明白。他现在连镜子里的自己也认不出来。

娜塔莎　你去哪儿？

斯大林　救火。

娜塔莎　你不能去那儿，索索！整个警察局都在那儿！

斯大林　（指指窗外，火光已经到了半空）难道你认为，他们这会儿顾得上我？（出去）

幕落

(1)黑籍证是帝俄时代发给革命者的证件。如果按照拼写直译是“狼的、豺狼的”证件。斯大林借此开学监的玩笑。

(2)基督也被称为“牧人”。

(3)格鲁吉亚传统民族歌曲。

第二幕

第四场

两个月后。3月初。库塔伊西军职省长的办公室。省长坐在桌子后边读《新时报》。看得出来，报上的内容不能令他满意。

副官　（进来）电报，阁下。

省长　念……

副官　（读）“致库塔伊西军职省长。密件。关于罗斯柴尔德工厂工人前所未见的令人不安的举动。署名：巴统警察局长。”

省长　太好了！又来了！……唔……上次是哪个工厂？我的脑子都被这些巴统的意外惊喜给搅乱了。

副官　上次是曼塔舍夫。

省长　不像话……（重读电报）看这电报的行文！站在你面前的我，想想吧——称得上智慧的所罗门，可是我什么也搞不懂！什么叫作“令人不安的行为”？令人不安的行为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证明这一点。可能是，比方说，跳起来拧自己的手。可是，如果，假设我开始咬你，或者开始打碎办公室的玻璃，那就完全是另一种令人不安的行为了。您认为呢？

副官　我想，阁下，他们想组织罢工。

省长　不像话！那就应当这么发电报：他们想……这个……组织……这个……否则这个电报只能在我心里散播不安。让人焦躁。巴统怎么了？曾经是个迷人的地方，安静，安全，现在鬼知道是怎么了！“前所未见的不安”，模糊，不管您怎么说，模糊不清。写得就像这个记者。（用指甲抠报纸上的某个地方）“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充满了最深刻的含义。”完了！我要问，什么含义？这是个什么样的含义？（看墙上的地图）简直不能看地图……一看见“巴统”，请原谅我的表达，就想吐唾沫！神经紧张，像绷紧的琴弦。

副官　阁下，应该怎么回复警察局长？

省长　首先，要他把电报写清楚。清楚。

副官　细节？

省长　是啊……唔……不，不！看在上帝分上，不要这个词！我了解他：他会给我写七页纸令人恶心的细节。简单些——要写清楚。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

副官　是。（出去）

省长　（埋首于报纸）什么含义？这是问题的全部所在！

副官　（进来）电报，阁下。

省长　念。

副官　（读）“魏因施捷德在罗斯柴尔德开除了375人。署名：巴统警察局长。”

省长　多少？

副官　375。

省长　嗯……又来了——糟糕。解雇！为什么解雇？他可是解雇了整整一个连。请问，这个魏因施泰因……这个……唔……是主管？

副官　正是如此。魏因施捷德。

省长　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解雇的原因和意义！意义！问他们。

副官　是。（出去，很快回来）加急电报，阁下。

省长　好，好，内容。

副官　（读）“由于对罐装煤油的需求下降罗斯柴尔德工厂的魏因施泰因解雇了390人。署名：宪兵大尉波布罗夫斯基。”

省长　至少，这是封清楚的电报。详尽。令人不快，但是清晰的电报。不过，那儿还有一个人，一个什么魏因施泰因？

副官　还是那个人，至少——有一封电报出了错。

省长　哪一个？

副官　很难说，阁下。

省长　当然了，这无所谓。重要的是……嗯……“下降”……警察局长拍电报——375个人，而到大尉这儿——390个了……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唔，第二封电报，请念。

副官　（读）“西捷里基斯很不平静。恳请注意。署名：西捷里基斯。”

省长　这样。首先，他叫这个？

副官　西捷里基斯，阁下。

省长　啊，是个工厂。

副官　正是，煤油厂。

省长　注意这风格：“西捷里基斯”，“在西捷里基斯” ……又是这个讨厌的词——“不平静”。他们怎么用这样下流的风格拍电报！不是所有的简短都是好的。“恳请”！他最好不要恳请，而是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要求解释。

副官　那么波布罗夫斯基的电报？

省长　对波布罗夫斯基的电报说什么？什么？“下降”。我能怎么办？难道我去买他的煤油！经济规律……唔……知悉。

副官　是。（出去又很快回来）宪兵署长助手特赖尼茨团长到。

省长　请，请，请。（对进来的特赖尼茨）很高兴见到你，弗拉基米尔·爱德华多维奇。

特赖尼茨　祝您健康，阁下。

省长　请坐，团长。我专门请您来，想认真谈谈巴统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这个地球上最美妙的角落，可以这么说，变成了鬼知道什么东西！

特赖尼茨　是啊，巴统不妙。

省长　您也发现了！今天我被电报给淹没了，一个比一个更让人不快。突然间这个……唔……西捷里基斯也开始哭诉了。这是持续不断的紧张。我已经说了，我的神经绷得像弦一样。颤动……应当搞清楚巴统现象的原因。他们有个根源。

特赖尼茨　还能怎样。我个人清楚巴统现象的根源。

省长　那太好了。那么本质是什么？

特赖尼茨　根据我的消息，巴统有一个小组的宣传鼓动分子在牧人的领导下活动。

省长　牧人？这又是谁？牧人……

特赖尼茨　这是——一个叫约瑟夫·朱加什维利的人。

省长　朱加什维利……他是谁？

特赖尼茨　三年前，阁下，他因为思想不可靠被第比利斯神学校开除。随后他在第比利斯天文台工作了一阵。很快他的第一批活动成果败露了，其中包括在卡拉巴托夫的工厂组织社会民主小组，在有轨马车制造厂和铁路制造厂煽动罢工，最后，就是五一的游行示威。不过，这还不是全部。

省长　我不明白，对不起，为什么第比利斯的……这个……侦讯处没有马上消灭这位音乐家？

特赖尼茨　怎么是音乐家，阁下？

省长　您说在音乐学院做事？

特赖尼茨　天文台(1)。

省长　对，对，不过这不重要。他们怎么这样？嗯……没有消灭他？……

特赖尼茨　他们找不到他，阁下。

省长　哎呀呀呀。怎么会这样？他们应该……

特赖尼茨　嗯，他们看上去做了能做的一切。包括毫无成果的搜捕。他们对这个人物草率从事，跟踪得不严密，他转入地下了。

省长　哎呀呀呀。

特赖尼茨　是啊，糟糕。我询问他外表特征的电报他们回复得很详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念）：“朱加什维利。中等身材。脑袋普普通通。男低音。左耳朵有胎记。”完了。

省长　这算什么！我的脑袋也普普通通。对不起！我的左耳朵也有胎记！真的！（走向镜子）没错，这是我！

特赖尼茨　不全是这样，阁下。我发电报过去：“请描述他的外表给人留下的印象。”回答是：“上述人物的外表不能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省长　的确，唉……我不明白，比方说我，怎样才能给他们留下印象？难道说，要从鼻孔里往外喷火吗？但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对付这麻烦的……神学校学生。

特赖尼茨　他现在已经不是神学校学生了。他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比利斯委员会成员，阁下。

省长　什么？……

特赖尼茨　俄国社会民主工党。

省长　这么说，哎……是个重要角色？

特赖尼茨　对，是个危险人物。我想提醒您，阁下，巴统的运动进入了高涨期。

省长　您打算采取什么措施？

特赖尼茨　25日我将前往巴统。

省长　非常，非常好。祝您成功。

特赖尼茨　谢谢，阁下。（走出去）

[省长走近镜子，察看耳朵。门吱呀响了一声。

省长　（哆嗦了一下）电报？

副官　不是，阁下。万舍伊特先生求见。

省长　就是那个人？亲自来了？怎么回事？请。

副官　（对门外）请进。（让进来人，消失了）

[进来的人手拿揉皱的圆顶礼帽。连大衣都没脱。

万舍伊特　阁下。（鞠躬）

省长　请坐。您从巴统来？

万舍伊特　从巴统来。

省长　您是……哦……罗斯柴尔德工厂的主管？哦……这个……黑海里海的？

万舍伊特　主管。

省长　好，对不起：您自己说说，您确切的姓？魏因施泰因还是魏因施捷德？

万舍伊特　万舍伊特。阁下。

省长　先是清音的t然后是浊音的d？

万舍伊特　先是浊音d，后是清音t。

省长　嗯，原来这样……完全不同！您为什么这么正式……哦……不脱外衣？您为何不脱下大衣？

万舍伊特　阁下，我西装的一只袖子被连根撕断了。我直接从工厂来的，家都没回，就上火车来见您了。（走到角落的衣架前，脱下大衣，挂好，把帽子放到支架上）

省长　发生什么事了？您面无人色。

万舍伊特　阁下，可怕！我们工厂发生的事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不得不解雇了389个人。

省长　389 个？数目不小！我想，这是因为需求下降？

万舍伊特　（对省长的洞察非常惊讶）您猜对了，阁下。然后他们就制造了真正的灾难！

省长　他们想怎样？

万舍伊特　他们当然想回到工厂。

省长　这样……

万舍伊特　这还不够。他们提出要求……

省长　鼓动分子，当然了，在起哄？

万舍伊特　数不清的鼓动分子，简直无法想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省长　您试图施加影响？

万舍伊特　我试过，阁下。

省长　怎样？

万舍伊特　他们叫我吸血鬼。

省长　您呢？

万舍伊特　我总不能叫他们去决斗，阁下。我好不容易从账房跑出来。他们抓住了我的西服。

省长　岂有此理！真不像话……我希望，您把最不安分的人都放进了解雇名单吧？

万舍伊特　这是自然的。我随身带来了名单。（在口袋里掏，拿出纸片）简直令人震惊！怎么会这样？……请您看看。

省长　对不起……可这是传单？……

万舍伊特　对，是传单。

省长　真无耻！

万舍伊特　名单在哪儿？（走向衣架，在大衣口袋里摸索）请看，阁下，还有一张。

省长　它是怎么……到您口袋里的？

万舍伊特　不知道。我请求往工厂派军队。

省长　工厂需要多少部队？

万舍伊特　2个营。

省长　行行好，魏因施泰因先生！巴统有多少工厂？

万舍伊特　8个煤油厂。

省长　说的就是！要知道，魏因施捷德先生……数学可是不讲情面的……要16个营！16个营——这是1个师！如果按照惯例加上1个骑兵炮兵营……还有野战医院，军需部门！这……唉……我明白您的情况很严重，所以当然了，会给你派守卫去。

万舍伊特　派多少人，阁下？

省长　5个。

万舍伊特　给我40人。

省长　好，6个。

万舍伊特　35个。

省长　行行好，万舍伊特先生……好了，7个。

万舍伊特　15个。

省长　魏因施泰因先生，真奇怪，我们在讨价还价……

副官　（进来）加急电报，阁下。

省长　念。

副官　（读）“致库塔伊西军职省长。副本抄送——宪兵署，特赖尼茨团长。密件。加急。巴统的罗斯柴尔德工厂罢工。所有车间都参与罢工。大尉波布罗夫斯基。”

省长　什么？！

万舍伊特　看，阁下！

省长　现在几点？

副官　两点半。

省长　已经走了！给车站发电报，拨一节车厢。我要去巴统。还有……去我家一趟……这个……箱子！

副官　是。（朝门口跑）

万舍伊特　我跟您一起去，阁下。

省长　什么？啊，对，对。

[一个人的手从门里递了一份电报给副官。

副官　加急的！

省长　怎么样？

副官　（读）“西捷里基斯工厂的帕纳约特被打。署名：西捷里基斯。”

省长　（咆哮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又怎么了？哪个帕纳约特？什么意思？为什么被打了？给这个西捷里基斯拍电报，让他立即停止给我发这样愚蠢的电报！这个帕纳约特是谁？

万舍伊特　帕纳约特，阁下，是西捷里基斯工厂的总管。

省长　这样，见鬼……那就发电报问他——为什么打他？！我的制服！

[信差奔向衣架，万舍伊特也是。

省长　（把胳膊伸进衣袖）为什么打他？如果打了，那就是说，在这个殴打中包含着某种意义！根据，目的，意义！

[急忙出去，万舍伊特跑在他后面。暗下来。

第五场

过了一昼夜。3月的白天。巴统烧了一半的工厂车间。能够感觉到，车间和院子里挤满人群（人群看不见）。警察组成的人墙不让他们走上一个通道，通道上站着特赖尼茨、警察局长、万舍伊特和基亚基瓦。能听见人群发出的平稳的喧声。省长在两个哥萨克的陪同下进来。

省长　先生们，你们好！

警察局长　您好，阁下。

省长　怎么回事？这么多人？

[警察局长叹口气。

省长　不像话！你们好，工人们！（沉默）不像话！（注意到基亚基瓦）这是谁？

特赖尼茨　警察署的翻译，阁下。

基亚基瓦　基亚基瓦，阁下。

省长　不像……啊，好。您给他们……你给他们……哦……劳驾，翻译。（对人群）好吧，主事的人走出来！

[人群用俄语、格鲁吉亚语叫喊起来：“我们没有主事的！……没有主事的！……都一样受罪！……我们都是主事的！……全是……”

基亚基瓦　阁下，他们说，没有主事的，说都一样……

省长　什么叫作——都一样？

基亚基瓦　（用俄语喊）什么叫作——都一样？

省长　不可能同时跟2000个人说话！让陈述意见的人走到前面来！（对警察局长）总是应当尝试一下温和的手段。

[警察局长叹气。格隆基、波尔菲里和克里莫夫走出来。

省长　这样好多了。我们谈谈，搞清楚你们究竟要什么。（对格隆基）说吧，你们那儿怎么啦，你们对什么不满意？

格隆基　活得太艰难。我们在受罪。

基亚基瓦　他说他们在受罪。

省长　我懂。

[人群：“没有住所！……生活很差！……受苦！……”

警察局长　你们安静！一个人说！

格隆基　一个人不能一天工作16小时。因此工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一天工作时间不超过10小时。

省长　嗯……

格隆基　礼拜天和节日前的那天在下午4点下班。不能无故罚款。罚款不能超过收入的三分之一。（用格鲁吉亚语重复了一遍）

[人群：“我们被罚款害惨了！”

克里莫夫　罚款扒去了我们最后一件衬衫！

万舍伊特　阁下，这不是事实。

克里莫夫　这怎么不是事实？

[人群：“怎么不是事实？把工人扒光了！像剥兽皮一样！”

警察局长　安静！

省长　继续！

格隆基　给所有的人加20戈比日工资。运送空罐的工人，每1000个罐加1戈比。加工把手的工人每1000个把手加10戈比。锯木车间的每加工1000个箱子加20戈比。

万舍伊特　（对警察局长）不，您听听这个！

[警察局长叹气。

格隆基　我们还要求，所有被辞退的工人一个不少地回到工厂。

万舍伊特　（对警察局长）不，您仔细听听！

格隆基　我们还要求，不能像对待牲畜一样对我们，不能殴打工人。工厂经常殴打工人。

省长　（对万舍伊特）是怎么回事？

万舍伊特　我从没见过！不可能……造谣……

波尔菲里　不可能？

克里莫夫　你们看！

[从人群里跑出一个格鲁吉亚工人，从头上解开围巾帽，给大家看他脸上的瘀斑和青紫，用格鲁吉亚语喊叫，然后用俄语：“用棍子打的，棍子！”

省长　唔？……

万舍伊特　我第一次看见……可能，他偷东西了？

克里莫夫　他拿木屑回去引火！在市场上这点木屑不值一个戈比！看守像打拉货的马那样打他！大家都可以作证！整个车间都看见了！殴打他！

[人群吓人地吼叫着：“打了！折磨他！往死里打！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万舍伊特　阁下，我可不能为看守负责……我解雇看守……

警察局长　闭嘴！

[传来警笛声。人群安静下来。

省长　（对格隆基）说完了？

波尔菲里　（朝前一步，尽可能克制自己表现得平静、公事公办）不，还没完。还有一个最后的要求：当我们工作的时候，应当得到全额工资。如果工厂暂时活不多，就实行两班制，让没活干的工人也可以拿到半份工资。

省长　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我听错了还是你发疯了？唔……（对基亚基瓦）给他翻译。

[基亚基瓦带有责备意味地把手指在额头前方转了转，示意波尔菲里他发疯了。

省长　哪有这样的事？工人不做工，照样拿工资？我简直……唔……不明白……（对特赖尼茨）还有理智吗？

[波尔菲里转身面向人群，用格鲁吉亚语一字一顿清晰地说了些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满足，看得出，他胸有成竹。人群欢笑起来回应他的话。

省长　（对基亚基瓦）翻译。

基亚基瓦　（发窘）我先道歉，他，阁下，提到您的马……

省长　我不明白！和马有什么关系？

基亚基瓦　对不起，他，阁下，说您骑马的时候喂它们，它们在马厩里站着的时候也喂它们。要不它们会死掉，您就没马骑了。难道说，人就不值得一直喂养吗？他还不如马？这是他说的！

[一片死寂。

特赖尼茨　（对警察局长）啊哈。好，我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巴统不会有好日子了。

省长　这……这完全不合逻辑……反驳他……也就是翻译给他……马——是马，人——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对波尔菲里，责备地）最珍贵的朋友！……翻译！

基亚基瓦　（对波尔菲里）最珍贵的朋友！

省长　你怎么，见鬼，难道是这样翻译的？！

基亚基瓦　他明白，阁下！“最珍贵的朋友”在哪个语言里都是——最珍贵的朋友！

省长　滚！

[基亚基瓦藏到省长身后。

怎么回事？（对特赖尼茨）我不完全明白，团长……这是个白痴！难道宪兵署找不到更好的翻译了？这是只鹦鹉！

特赖尼茨　（冷淡地）迄今为止他工作干得不错，阁下。

省长　我不明白！（对工人们）不，朋友们，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克里莫夫　那布基罗夫斯基呢？

省长　什么布基罗夫斯基？

克里莫夫　布基罗夫斯基失火了，建新车间的时候，工人们领一半薪水。

省长　这个……哎……布基罗夫斯基是布基罗夫斯基。这完全不可能。是的！不，我的朋友，我看见，是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们蒙骗了你们，利用你们的轻信……而且……你们的要求过分、荒唐。关于殴打的事会展开严格的调查，最终，有罪的人将会得到应得的惩罚……你们的要求……不……他去哪儿了，被鬼抓去了？你干吗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翻译。

[基亚基瓦对人群用格鲁吉亚语喊话。人群用俄语和格鲁吉亚语回答：“如果要求不满足，我们就不去上班！”

省长　他们怎么了？

基亚基瓦　他们不愿意。

省长　我的朋友们！我像父亲一样对你们说，像亲生的父亲一样：停止罢工回去上班！我衷心地爱你们，怜惜你们。

[基亚基瓦翻译这些话。人群回答：“不满足要求——就不上班！”鼓噪声。

省长　他们想干什么？

基亚基瓦　他们不想开工。

省长　啊，这样？固执己见？好，那就这么办：我警告你们，如果明天开工的汽笛响过之后，你们还不去上班，我就把你们……押送……西伯利亚！

基亚基瓦　（对人群喊）西伯利亚！

克里莫夫　用西伯利亚吓唬我们？

波尔菲里　别吓唬我们，我们不去！

格隆基　不去上班！

省长　竟敢！暴动？（对警察局长）逮捕这三个教唆犯！我要你们好看！

警察局长　（对警察）把这三个抓起来！

克里莫夫　看看！看看！同志们，看看我们的亲生父亲，省长大人！先引诱我们出来，再抓我们！

格隆基　（格鲁吉亚语）欺骗我们！

波尔菲里　抓吧，抓吧……

[工人们喊：“省长骗人！”跑出来几个人，大喊：“把我们一起抓去！”

省长　武装守卫！

[跑进来几个武装守卫，帮助警察。

特赖尼茨　（对警察局长）把跑出来的也一起抓住。没关系。

[人群不满地叫喊着。传来口哨声，随之响起警察的警笛。

省长　你们在西伯利亚会清醒过来的！（对警察局长）备马！

[黑暗。

第六场

3月阴沉的早晨。巴统羁押犯人看守所前面宽阔的街道。围墙和大门。几堆碎石。街上是警察局长和一队警察。警察局长脸色苍白，神情激动，一会儿看着远处，一会儿看着看守所。从看守所围墙里传出说话声和喧闹声。远处能听见一大群人走近的声音。警察很害怕，很不安。轻便四轮马车驶近的声音。特赖尼茨下车。两个宪兵和基亚基瓦与他在一起。

特赖尼茨　（看远方）噢嚯！汇合了？多少人？

警察局长　（喑哑的声音）5000，可能6000。

特赖尼茨　噢嚯！

警察局长　（不安地）大人呢？

特赖尼茨　来了！（看远方）好，正如所料……旗帜……不错……好像有生面孔？有意思……（对基亚基瓦）谁走在前面？看不清楚？

基亚基瓦　看不清。

警察局长　举旗的，似乎是罗斯柴尔德工厂的……

特赖尼茨　对。

[可以听见人群越走越近。有人在唱歌。能听见歌词：“我们不要金色的偶像，我们憎恨沙皇的宫殿……”马赛曲(2)中又混进别的歌声。

《马赛曲》……（仔细观看）那里，旗子旁边的……短上衣，大衣，围巾……这个人，大概，是个生面孔？

警察局长　很难说。

特赖尼茨　是，生面孔，是个生面孔。上校，等他们一靠近就切断前面的部分，抓住他们。

警察局长　很难。光靠警察不行。他们走得很紧密。要有部队。

特赖尼茨　不，军队来之前就要行动。要行动，上校。

警察局长　（对警察）一走近，就把前面一排切断，抓住旗子旁边的人。

警察　（怀疑地）是。

基亚基瓦　（对特赖尼茨）生面孔，是生面孔，现在看清楚了。

特赖尼茨　肯定是。

[传来四轮马车行进的声音，马蹄声。省长进来，两个哥萨克跟随着他。

省长　（看到前进的人群呆若木鸡）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局长　派军队吧，阁下。

省长　早就应该把队伍切断！唉……怎么到这一步！

警察局长　阁下，6000人……

省长　（对一个哥萨克）火速去找安塔泽上尉，告诉他立即派一个连到看守所来！

[哥萨克跑了。人群鼓噪着逼近。最前面的是：希里米扬茨举着旗帜，捷奥菲、娜塔莎、米哈。斯大林与希里米扬茨并肩而立。他们身后是工人组成的人墙，其中有妇女。

斯大林　（对着牢房的窗户）你们好，同志们！

捷奥菲　你们好！我们来了！

[工人们：“我们来救你们了！”透过牢房窗户可以看见他们，在院子里能听见他们的声音。院子里的人用喊声回应：“来了！同志们！看，他们来了！解放我们！解救我们！”

特赖尼茨　（对基亚基瓦）是他？你以为呢？

省长　（对人群）这算什么？暴动吗？收起旗帜！站住！

斯大林　我们哪儿也不去了。我们到了。放了被逮捕的工人！

希里米扬茨　否则就不走！

[工人们：“放了被捕的人。”牢房里传出喊声：“放了我们！”

省长　收起旗子！解散！

特赖尼茨　（对省长）阁下，请您退后一点……

[省长后退。特赖尼茨转向警察局长。

好，我们试试……

警察局长　（对警察们）来，前进，抓住前排的人……

[警察和两个宪兵冲进人群。

捷奥菲　去哪儿？！啊，想打架？

斯大林　别怕他们！

[人群涌向警察，淹没了他们。

捷奥菲　别打他们！别打！赶走就行了！

[人群中的喊声：“揍他们！该死的！”

米哈　你干什么？！

[两顶警察制服帽滚落下来，一个警察的军刀被夺走了。

捷奥菲　滚开！

[警察跑开。

斯大林　你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释放犯人！

[牢房里一片喧哗。

省长　（在混乱中退却）朝他们开枪！

[这时牢房陈旧的大门从里面被晃动了，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鼓声，随后是士兵的歌声：“我们的鼓声响亮，沙皇的军队英勇前进……”

西尔韦斯特尔　（用格鲁吉亚语喊）不许朝手无寸铁的人开枪！

[人群中的喊叫：“要开枪了！”

米哈　不会开枪！站稳了！

[士兵们唱歌：“我在河边芦苇丛，看见情人没穿衣服！……”

斯大林　同志们！不能跑！站紧一点，组成人墙！

[士兵们唱着：“我和情人走进树林，情人的辫子被挂住了！……”

否则，士兵们会突然冲上来，兽性大发！用枪托打人！我们的人会受伤！

[省长转向军队的方向，挥手示意着什么。远处传来低沉的话语：“站住！”歌声立即像被折断一样停止了。传来低沉的声音：“司号员！……”远处响起忧郁的号角。基亚基瓦从原地跳起来跑掉了。

特赖尼茨　（对省长）阁下！您干什么？！您在射程以内！……到这儿来，这儿来！……（和省长一起跑开）

警察局长　（脸色死白，慌乱不安）哎！哎！哎！警察！……（和警察一起跑开）

[号角再次响起。

娜塔莎　（从队伍里冲出）士兵们，你们在干什么？不许开枪！

斯大林　不许开枪！

捷奥菲　不许开枪！

[这时牢房的大门开始出现裂缝。门闩在跳动，大门一会儿打开一条缝，一会儿合上。可以看见没戴制服帽的所长的背部。所长在和一个人争斗。闪过两个警察的脊背，随后是波尔菲里的脸庞。所长被推到街上。这时号角第三次吹响，传来低沉的声音“第一排！……”，所长转身朝向号角的方向，随后扑到围墙上，好像粘在了上面。一个工人跟在所长身后跑出来，喊：“同志们！”向旗子跑去。波尔菲里跟在他身后，还有两个工人，后面是克里莫夫和格隆基。

波尔菲里　万岁……

[这时远处响起第一阵齐射。波尔菲里跪下来。格隆基倒下了，手抓着肩头。娜塔莎好像用手遮住强烈的光线，跑向围墙。扑向所长的旁边。与希里米扬茨并排的工人脸朝下倒地不动了。旗帜从希里米扬茨手里跌落，旗杆碎了。

波尔菲里　（站起身，对出现在门口的人大喊）回去，回去！（瘸着腿，走到旗帜边上，挥舞着拳头，喊）让你们的法制烧成灰烬！在地狱里烧尽！

[第二阵齐射，捷奥菲身边的一个工人倒下了。

克里莫夫　（抓住胸口）啊，打中我了？……好吧，打吧，打吧，再来！……

[人群中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打死人了！”克里莫夫倒下不动了。

斯大林　怎么？……怎么？……（扯开衣领，朝前走了几步）狗！……下流胚！……（俯身捡起石头，想扔出去，但是又丢掉了，用拳头做出威胁的姿势，然后低头看被打死的克里莫夫）

[希里米扬茨、捷奥菲、米哈抓起石头扔出去。

斯大林　（转身对他们喊）不要！后退！

西尔韦斯特尔　（对波尔菲里）抓住我。（把波尔菲里带走）

[第三次齐射望空而发。人群跑动起来。斯大林离开克里莫夫，去看格隆基。

格隆基　给我水……

斯大林　用这只手抓住我的脖子……抓牢！（扶起格隆基，将他带走，对俯身查看被打死工人的捷奥菲喊）不要动死人！有人抬走他们！快离开！

[希里米扬茨、捷奥菲、米哈消失了。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的声音：“连队！……连队！转弯……”舞台空了。只剩下一动不动的克里莫夫和两个工人。

看守所所长　（离开围墙，画十字，嘟囔着）耶稣我主……主……

娜塔莎　（慢慢走近他，扑向他的胸口，撕扯他的肩章，抓他的喉咙）你这个刽子手……

看守所所长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放手！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这是安塔泽上尉杀的！我……放开！

[这时斯大林和西尔韦斯特尔跑进来。

西尔韦斯特尔　娜塔莎，你干什么！……快！

[他们抓住娜塔莎带她走下舞台。所长贴着围墙根走远了。远处听见喊声：“齐步走！”鼓声咚咚，连队唱起歌来走远了：“我们的鼓声响亮，沙皇的军队英勇前进！士兵的日子不好过，不过，没什么！”

幕落

(1)俄文中音乐学院和天文台只是前缀不同，读音相仿，省长听错了。

(2)这里指的是在俄罗斯流行的《工人马赛曲》（曲调为《马赛曲》，彼·拉·拉夫罗夫作词）。这首歌曾为1917年二月革命后的俄国国歌，十月革命后废止。

第三幕

第七场

巴统。4月的夜晚。工人达里斯潘的家。斯大林坐在桌旁。带绿色灯罩的台灯。斯大林身边的椅子上挂着大衣，放着帽子。斯大林面前——是一本书。他在阅读，用铅笔做出标记。传来敲门声，斯大林抬起头，倾听。

达里斯潘　（在门口）这是康斯坦丁。（走出去）

[坎杰拉季走进来。

斯大林　挖出来了？

坎杰拉季　挖出来运走了。在那儿什么也没找到。（坐下）但是，你明白吗，索索，我向上帝发誓，一辈子没见过像这些宪兵这样惊慌不安的人。真是些有害的人，简直没法干活。刚才卡恰赫马泽告诉我，他们昨天去过墓地。他说，最近谁也别去墓地才好。他们已经注意他了。简直没办法。搞得鸡犬不宁，真荒唐。

斯大林　应该为他们也考虑考虑。拿着薪水总要干活。

[停顿。

坎杰拉季　索索！我有些悲观的想法，不好的预感。

斯大林　有时候预感会骗人，不总是可靠。什么预感？

坎杰拉季　应该换个住处。我有预感，他们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印刷厂我不担心。但是这个住处我不喜欢。他们不会安静下来的，他们像追捕野兽一样在搜寻你。

斯大林　明天早上让我们想想。现在，夜里，上哪儿去？可能会更糟。

[停顿。

坎杰拉季　就是不喜欢……唉，不喜欢克津街！……好，我去厨房吃东西，饿坏了。（出去了）

[敲门声，低沉的声音。

达里斯潘　（在门口）这个叫列杰布的老头想和你谈谈。他说，就一会儿。

斯大林　当然可以，进来吧。

[达里斯潘走了。列杰布进来。

你好，列杰布。

列杰布　你好。我来找你。

斯大林　坐，请吧。

[列杰布坐下，沉默。

你想说什么？

[列杰布沉默，叹气。

你怎么的，到我这儿沉默来了？

[沉默。

好吧，再沉默一会儿。

[沉默。斯大林开始读书。

你那么叹气，老头，搞得我直想哭。你哪怕说句话，为什么折磨我？你为什么来？有什么痛心的事？

列杰布　昨天我做了个梦。

斯大林　什么梦？

列杰布　似乎是沙皇尼古拉到我们泽廖内梅斯来了。

斯大林　来他的别墅？

列杰布　当然是来别墅了。然后开始洗澡。脱了大衣、裤子、靴子，都放在岸上，擦了肥皂就下海了。我们坐在岸边看着。你说：“他游得不错！”我说：“要是制服被偷了，他光着身子可怎么走啊？连个士兵都没有……”他呢，你知道吗，游了一会儿沉下去了。我和你跑过去，大喊：“沙皇溺水了！沙皇溺水了！”所有的人都很高兴。

斯大林　好梦。你从马欣贾乌里走到巴统，就为告诉我这个梦？

列杰布　就为这个。

斯大林　好梦，但是，它意味着什么，我不明白。

列杰布　它意味着沙皇将不在了，你会解放整个阿布哈兹。

[沉默。

我告诉你，我什么梦也没做。

斯大林　我知道没有。

列杰布　我说这个梦是因为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坐着，可是说不出话来。我们那儿的老头们派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斯大林　什么秘密？

列杰布　听我说，索索。我——是个老人，你别生我的气。大家都尊重你，说你是：牧人。我们阿布哈兹人——是些穷人，知道你帮了我们大忙。但是我们知道，你晚上印东西。你印东西。

斯大林　是的。

列杰布　你什么时候发行它们？

斯大林　什么？

列杰布　假钞。我们老头子想了很久：人能偷偷印什么呢？一个老头，最聪明的，猜出来了：假钞。我们很难过。是个好人，大家都说，可是，我们不能帮他印假钞。我们不明白。他们派我来，他们说：你打听一下，为什么印？是不是要发给老百姓？怎么发？每人多少？

斯大林　怎么解释好呢……科齐亚！(1)

坎杰拉季　什么？

斯大林　你手头有传单吗？

坎杰拉季　有一张。

斯大林　给我吧。

[坎杰拉季给斯大林一张纸，走了。

你看：印的是这些纸。没有颜色，不是钱。印这些是有原因的。人民生活很糟。为了发动他们起来反抗沙皇，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好。要是我挨家挨户走去说——你们过得很糟，活得很糟，——你明白，人家会铐上我。我们把这个发下去，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不能印钱，这个对人民没用。

列杰布　（突然站起来）再见。对不起，我打搅你了。

斯大林　不，你等等。请你把这个给你们的人看看，解释一下。

列杰布　好，好。

斯大林　就是小心些。

列杰布　我知道！（走到门口）安拉……安拉……（停下）可惜你不是穆斯林。

斯大林　为什么？

列杰布　你一定要接受我们的信仰，我建议你。接受了——我把七个美女嫁给你。你是个穷人，根本没见过那样的。一个比一个好，七颗星星！

斯大林　我怎么能结婚呢，连房子都没有。

列杰布　以后，安顿好了，再结婚。信伊斯兰教吧。

斯大林　得想一想。

列杰布　一定要想想。别了。（走）唉，假钞……唉……真不像话！（出去）

[斯大林读书。

坎杰拉季　（进来）那个中学生来了，你叫他瓦诺的那个。

斯大林　啊哈……

坎杰拉季　（在门口）这是索索同志，请进。（走了）

[瓦诺进来——穿着便服。

瓦诺　我还以为你是个老人。

斯大林　我也不认识你，但是我猜你很年轻，因为他们说了，你是中学生。你六年级？

瓦诺　六年级。

斯大林　坐，吸烟。我也曾经上过六年级。但是我们神学校分年级有些不同……除此之外，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毕业。小组在活动？

瓦诺　在活动。

斯大林　多少个人？

瓦诺　12个人。高年级学生。

斯大林　当然了，不是毕业班的学生，那些人忙于功课对政治避之唯恐不及。第三小组(2)在你们那里活动吗？

瓦诺　是的。但我们想和你们联合起来斗争。

斯大林　很正确。你阅读《克瓦立》(3)。上诺伊的文章吗？

瓦诺　是的。

斯大林　你说说，这样的作品教育出来的人能干什么事？有知识的巫师而已。你知道吗，他们派来了信使，试图说服我离开巴统。他们说，在这里，在巴统，不可能开展斗争和非法活动。我问，为什么？——他说，工人没文化，而且这里的街道笔直，照明很好，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能说这种话的人真糊涂到家了。也就是说，别干了，工人没文化，街道很明亮！不过，也不必向你证明什么……

达里斯潘　（突然出现）牧人，快跑！

坎杰拉季　（跑入）那里！那里！

[从一个方向传来固执的敲门声，然后从另一个地方也传来敲门声。

这里也有！

斯大林　（看一眼窗户）晚了。（对瓦诺）还有你……唉，倒霉鬼！真是的，正好在今天来……

瓦诺　我不怕，把灯关了，在黑暗中……

斯大林　你干什么？别动！听着：首先别慌，安静坐着，有礼貌些。你不认识我，我是个没工作的人，找家教做，坎杰拉季把你领来了……

[敲门声更响了，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达里斯潘　怎么办，开门？

斯大林　开门。

[达里斯潘出去开门。另一个方向的敲门声更大了，坎杰拉季走过去打开。看守所所长、警察和警察局长从另一边进来。

警察局长　原地别动。

[从另一个入口进来两个宪兵、特赖尼茨和基亚基瓦。

特赖尼茨　（对看守所所长）一共几个房间？

看守所所长　三个房间，一个走廊和地窖。

特赖尼茨　好。（对达里斯潘）请把口袋掏空。

达里斯潘　我不明白，为什么……

特赖尼茨　请把口袋掏空。

[斯大林、坎杰拉季、瓦诺把口袋翻开。宪兵在翻斯大林大衣的口袋。

（对警察局长）上校，我请求搜查。特别是地窖。

[看守所所长带两个警察出去，一个宪兵跟随着。警察局长领着两个警察去隔壁房间。开始到处搜查。特赖尼茨与几个警察和宪兵留在房间。基亚基瓦也在。特赖尼茨坐在桌旁。

谁是房主？

达里斯潘　我。这是什么意思，翻人家口袋？谁的东西丢了？

[基亚基瓦用格鲁吉亚语对达里斯潘说了几句。后者很不情愿地用格鲁吉亚语回答。

特赖尼茨　翻译他说的话。

斯大林　我可以译给你听。他说，他不想跟这个人说话。（指基亚基瓦）他讨厌他。

特赖尼茨　（专注地看着斯大林，但是什么也没说，转向达里斯潘）你是谁？

达里斯潘　曼塔舍夫的焊工。

特赖尼茨　姓名？

达里斯潘　达里斯潘。

基亚基瓦　对，他是达里斯潘。

特赖尼茨　证件？

[达里斯潘从桌柜里拿出证件，放在桌子上。特赖尼茨转向坎杰拉季。

您的姓名？

坎杰拉季　康斯坦丁·坎杰拉季。

特赖尼茨　您的证件。

坎杰拉季　我的证件丢了。

特赖尼茨　好吧，好吧……（对瓦诺）您呢，年轻人？

瓦诺　我——是瓦诺·拉米什维利。

特赖尼茨　做什么的？

瓦诺　巴统中学六年级学生。

特赖尼茨　听听！看你的大衣可没想到。那么，可以断定，您不喜欢沙皇授予中学学生的制服了？还是被开除了？

瓦诺　没被开除。

特赖尼茨　很快会被开除的。您的学生证。

[瓦诺递上学生证。

看得出来，您学习很好。是对教会和祖国有用的人，是父母的安慰。

斯大林　我刚才以为您是个宪兵军官呢，看来，您是个级任教员。

特赖尼茨　（专注、满意地长时间看着斯大林，什么也没回答，对瓦诺）为什么来到这里？认识房主吗？

瓦诺　不认识，我第一次来。

[警察局长出现在房间里，继续搜查。

特赖尼茨　怎么，到不认识的人家里来做客？

[翻餐具橱的警察碰掉了一个盘子，打碎了。

斯大林　（这时小声对坎杰拉季说）帮小男孩一把。

特赖尼茨　（对警察局长）上校，能否让您的人小心点？

警察局长　（对警察）傻大个！关三天禁闭！你怎么了？忘了这是搜查？

特赖尼茨　（对瓦诺）为什么来这儿？

坎杰拉季　是我领来的。

特赖尼茨　我在问他，不是您。为什么领他来？

坎杰拉季　（指斯大林）他没工作，想找家教。我就把瓦诺领来了。

特赖尼茨　（看斯大林）啊，有文化的人？很高兴。

警察局长　（对警察）看看炉子。

特赖尼茨　（对瓦诺）为什么穿便装？

瓦诺　我的大衣腋下破了。

特赖尼茨　应该对妈妈说，她会缝好的。

警察局长　（对警察）有灰吗？

警察　什么也没有，阁下。

警察局长　（对达里斯潘）你的书？

达里斯潘　不是。

斯大林　我的书。

警察局长　（读）“自然哲学。翻译齐若夫。黑格尔著。”（把书放在特赖尼茨面前的桌子上）

特赖尼茨　（对斯大林）研究哲学？上校，我们在克津街遇见了一个混合团体：曼塔舍夫的焊工，另一个没证件，可疑的中学生和一个哲学家。（对斯大林）那么，我有幸在和谁说话？

斯大林　（指着搜查造成的狼藉）我得承认，我对此并不感到愉快。

基亚基瓦　（对特赖尼茨）团长先生，我恳请您不要让我和他交谈。

特赖尼茨　什么意思？

基亚基瓦　这个人尖嘴薄舌，他要是讲难听话，我可是个温和的人……

特赖尼茨　真蠢。（对斯大林）劳驾告诉我们，您是不是曾经出现在3月9日阿尔达干看守所制造骚乱的人群里？

斯大林　我3月9日不在巴统。

特赖尼茨　嗯……奇怪……我觉着见过您。不过，可能认错了。（对基亚基瓦）你看见了吗？

[基亚基瓦点头。

就是他……

斯大林　对不起！您怎么能信一面之词？他万一看走眼了呢？他可是有一只斜眼！

基亚基瓦　（忧郁地微笑）我——是斜眼……

特赖尼茨　那就告诉我们，您是谁？

斯大林　请先让我知道，您是谁？

特赖尼茨　请吧，请吧。库塔伊西省宪兵署长助手，团长特赖尼茨，弗拉基米尔·爱德华多维奇……

斯大林　谢谢，不过问题不在姓名，我想知道，是什么使得您来拜访这个平静的工人之家，这儿既没有罪犯，也没有警察局和宪兵署？

特赖尼茨　这是因为这些平静的住宅常常只是骗人的表象。请问，您在巴统住哪儿？

斯大林　就这里。

特赖尼茨　（指达里斯潘）他家？

坎杰拉季　不，我家。

特赖尼茨　啊，您也住这儿？请问，您不是住普希金大街吗？

坎杰拉季　住过，搬这儿来了。

特赖尼茨　经常变换住所……（对斯大林）那么，您的姓名？

斯大林　尼热拉泽。

特赖尼茨　名和父称？

斯大林　伊里亚·格奥尔吉耶维奇。

特赖尼茨　原来如此。

[搜索地窖的看守所所长和警察返回。

看守所所长　（对警察局长）什么也没发现。

特赖尼茨　意料之中。（对斯大林）对不起，还有一个问题……不过，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还能有什么问题……不用。看得出来，你研究哲学如此专心，连自己的真实姓名都忘记了？

斯大林　您那份麻烦的工作也让您有点心不在焉。也就是说，您知道我叫什么，可是还要问我。

特赖尼茨　这是个玩笑。

斯大林　当然是个玩笑。我也是开玩笑。我是什么尼热拉泽？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姓。

特赖尼茨　（对警察局长）您的事完了吗，上校？

警察局长　都完了。

特赖尼茨　四个人都抓起来。（对被捕的人）警告你们以防万一：别想在路上惹事，哥萨克押解队可不知道什么玩笑。

斯大林　我们也不喜欢开玩笑。您起的头。

特赖尼茨　（对宪兵）紧紧盯住朱加什维利。开步走！

[黑暗。

第八场

一年后。炎热的夏天。监狱院子的一角。两个单人牢房的窗口朝向院子。通往办公室的通道。长长的拱形门洞。门洞里发生的事从窗户里看不见。院子里出现几个拿扫帚的刑事犯。狱卒甲和刑事犯在一起。

狱卒甲　打扫干净，畜生。一粒沙也不许有，要不你们拿舌头给我舔干净。

刑事犯　会打扫得亮堂堂的！

[狱卒走开。

和你的省长一起见他娘的鬼去吧！

[扔掉扫帚，坐在凳子上，吸口烟，把烟头递给另一个开始扫地的刑事犯。后者吸了一口递给第三个人。

斯大林　你为什么坐牢？

刑事犯　（炫耀地）

告诉我，亲爱的，

这是谁又为什么坐牢？

老爷，

很难记住，

有贼也有强盗！

我们是溜门撬锁的贼。

斯大林　我要转交一封信。

刑事犯　今天我们在号子里哈哈大笑。翻腾了一遍——烟卷儿没有了！肚子都笑破了，真好笑：想抽烟，可是没烟抽！

斯大林　拿去……（往院子里扔一个小包）

刑事犯　谢谢先生……好吧，离开窗户！（卖力地清扫）

[狱卒走过，离开。

信在包里？

斯大林　当然了。

刑事犯　（用拳头砸了一下手掌）邮票，邮戳，你的信上路了。

斯大林　还有一个问题。女监有一个叫娜塔莎的，关在单间，刚从巴统转来。头发很蓬松。

刑事犯　嗯……头发很蓬松？我们明白了。

斯大林　没什么不明白的：一个女人在坐牢，就这样。我想知道，她好不好。

刑事犯　哭来着。

斯大林　哭？（停顿）我看，你是个很机灵很敏捷的人……

刑事犯　别瞎说了！我们不吃这一套。

斯大林　我不是瞎说。我从窗户里观察你来着。马上女犯会出来放风，你叫她上这儿来，要不她总在那一头走，就好像故意似的。你就引开看守。

[刑事犯突然不太开心，吹声口哨。

斯大林　接住！（扔包裹）

刑事犯　走开！

狱卒甲　你们这些骗子，怎么不洒水？

[三个女人走过，娜塔莎慢慢跟在后面。狱卒走过。

刑事犯　（手拿喷壶站在娜塔莎面前）您，小姐，在这儿散步吧，这个窗口您会觉得很有意思。那里，你们的头儿问你来着。

娜塔莎　什么头儿？我不认识什么头儿。走开。

刑事犯　您是第一次坐牢。我呢，应该向您报告，第五次了。溜门撬锁的贼可不是抱窝的老母鸡。我们的事情——是用撬棍检查门锁。到那个窗口去。（离开）

娜塔莎　（对他说）可恶的奸细！

狱卒甲　（出现，看远方）你们怎么回事，狗崽子们，在走廊上洒水？这是想让省长摔跤吗？（飞奔而下）

[娜塔莎在长椅上坐下。

斯大林　（出现在窗口）小母鹰，你的眼泪是怎么回事？难道监狱把你压垮了？

娜塔莎　索索？

斯大林　不要叫我名字。

娜塔莎　你在这儿？你……我以为，你已经在西伯利亚了……你……

斯大林　在这儿第二年了。人家说，你哭了？啊？娜塔莎？

娜塔莎　哭了，哭了，我承认。一个人待着，忧愁折磨我，我就哭了。

斯大林　什么时候开始的？

娜塔莎　一个礼拜了。

斯大林　别哭，他们会吃了你……你会死掉的……在牢里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哭！

娜塔莎　我想过上吊……

斯大林　你怎么了？！自己把自己的性命送给他们！我没听过这话，你也没说过。听着，你不用忍多久了。我的意思是：西尔韦斯特尔、波尔菲里都放出去了。

娜塔莎　出去了？真的？

斯大林　很确切。所以你也不用在这儿——监狱里待很久了。他们从你身上什么也找不到。不过我恳求你——别哭！

刑事犯　哎……哎……哎……

狱卒甲　（像老鹰一样扑向他）我要你好看！你这个坏蛋为什么挡我的路？（打刑事犯，又跑向娜塔莎）怎么回事？（用刀鞘打娜塔莎）

刑事犯　哎呀……糟了……

娜塔莎　您怎么敢！怎么敢！他打我！

斯大林　（脸靠近栏杆，双手握住栏杆）哎，同志们！听着！互相转告！看守打女人了！看守打女人了！

坎杰拉季　（出现在临近的窗口）抗议，同志们！打女人了！打女人了！（用金属茶杯敲击栏杆）

[喊声在监狱里传开：“打女人了！”

刑事犯　好，现在开场了！

狱卒甲　（对斯大林）从窗户那儿滚开！

[狱卒乙跑出来，抓住娜塔莎的手。

娜塔莎　别碰我！

斯大林　放开她的手，狗！

坎杰拉季　看，在院子里折磨女人！（把自己的杯子从窗口扔出去）

[斯大林也把杯子扔出去。

刑事犯　就这样，就这么干！

狱卒甲　滚，我要开枪了！

斯大林　开枪吧。

[狱卒甲朝天开枪。因为枪声喧闹声更大了，整个监狱在叫喊，在咆哮。监狱长从办公室跑出来，狱卒跟在他身后。

你朝窗户开。

娜塔莎　他打我！

狱卒乙　我没碰你！

监狱长　别闹了！

狱卒甲　（指斯大林的窗口）瞧，阁下……

[监狱里传出零落的歌声：“与旧世界彻底决裂！……”

监狱长　快带她离开这儿！

[两个狱卒拖拉娜塔莎。

娜塔莎　帮帮我！

监狱长　（对狱卒）跟我来！……（和狱卒们一起跑进监狱）

[刑事犯们出现，没人看守他们。

刑事犯　我们再加把劲，搞得再快活些，怎么样？（把杯子扔进地下室的窗户）

[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高兴地边唱边舞）

沙皇住在大宫殿里，

又玩乐，又唱歌！

刑事犯们　（跟上去唱）

在灰暗的小草棚里，

百姓在单身牢房里叹气！

[省长、副官、哥萨克从门洞里走出来。刑事犯们立即站成队列。

省长　这是怎么了？！

刑事犯　发生暴动了，阁下！

副官　（小声）不错……

省长　给霍皮奥尔团打电话，派一百人过来。

[副官跑进办公室。

这是些什么人？

刑事犯　扫地的，阁下！（充满感情地）

周围又干净又整齐！

哪儿有沙砾和虱子？

在每个简陋的囚室里，

你都能找到一把扫帚！

省长　（机械地）很好！（省悟过来）你给我念什么诗？你们是什么犯，政治犯？

刑事犯　可怜可怜吧，阁下，我们可没干这种事。我们是惯犯，溜门撬锁的贼，专偷醉汉的贼，掏兜的贼。

省长　鬼知道是些什么人！

[刑事犯递给省长一张油污的纸。

省长　这是什么……唉……

刑事犯　呈文，阁下。我们没烟抽。求您的恩典。

省长　嗯……拿过来。

[监狱长跑出来，看见省长呆住了。监狱安静下来。

你们这儿出什么事了？！牢房里在唱歌，完全没人管事……一个不认识的人迎接了我，还给我朗诵了一首诗！

监狱长　（威胁地对刑事犯们）回牢房……

省长　应当指出，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是个惯犯，他清楚地说明了局势。

监狱长　（缓和语气）各自回牢房，回牢房……

刑事犯　转身走！……（刑事犯们离开）

[这时斯大林从监狱出来，两个狱卒押着他。监狱静下来。

省长　这是谁？

监狱长　约瑟夫·朱加什维利，阁下。全是因他而起。

省长　什么意思？

斯大林　狱卒们在监狱里制造混乱。

省长　什么？！狱卒们怎么能在监狱囚室里制造混乱？

[特赖尼茨这时出现了，站在省长身后。

斯大林　他们像野兽一样对待犯人。整所监狱都要求赶走那个今天殴打妇女的人。

省长　怎么要求？监狱怎么能够要求？啊，弗拉基米尔·爱德华多维奇，您好。这就是朱加什维利。

特赖尼茨　我很了解他（小声对省长说），我特地赶来。朱加什维利的案子了结了。最好把他从这个监狱转移到巴统监狱，在那儿等待最高判决。至于狱卒，我认为，的确是最好将他撤职调查，这会让事情平静下来。

省长　您认为？

副官　（走近）百人队来到。

省长　（对斯大林）没有你我们也能查清狱卒的案子。（对监狱长）查清楚这个狱卒的案子，有结果之前停职。

狱卒甲　阁下……

省长　闭嘴。

斯大林　在押犯人还有一个要求。

省长　他们不可能有要求，只能有请求。

斯大林　在押犯人要求能用自己的钱买床垫。人们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得病、受罪。

特赖尼茨　（小声对省长）这个请求可以满足。

省长　满足请求！允许他们……唔……在市场上自己掏钱购买床垫。

斯大林　同志们！同意我们的要求了！

坎杰拉季　（在窗口）同志们，互相转告：同意我们的要求了！

[喊声传远了。

省长　请不要四下通告。

特赖尼茨　（对监狱长）劳驾……把他的东西拿出来。

[狱卒跑下。

省长　（对斯大林）我通知您：您的案子结案了。您将被押送另一所监狱，在那里等到最高判决下达为止。

[传来骑兵朝监狱行进的声音。

弗拉基米尔·爱德华多维奇，您来承担押送他的任务？

特赖尼茨　当然，阁下。

省长　哥萨克们怎么办？

特赖尼茨　我请求撤回百人队，给我留一个排押送朱加什维利。

省长　很好。那我走了。再见，团长。（对监狱长）我向您宣布严厉的申斥，因为在你的监狱里完全没有秩序。（在副官陪同下走远）

[狱卒拿出一个小箱子。

特赖尼茨　（对斯大林）请遵守规矩。（对监狱长）请把他送到马车旁边。

[监狱长示意狱卒们。他们跑进门洞，在墙脚一个挨一个排成一行。

斯大林　（拿起箱子）别了，同志们！我要被转送别的监狱了！

坎杰拉季　（在窗口）别了！别了！别了！

[监狱里到处是喊声：“别了！”一个狱卒掏出了手枪，站在斯大林身后。

特赖尼茨　又示威？

斯大林　这不是示威，我们在告别。（走进门洞）

监狱长　（小声）唉，该死的魔鬼……（进入办公室）

[当斯大林走到狱卒甲身边时，他的脸扭歪了。

狱卒甲　我把你！……我让你……（用马刀刀鞘打斯大林）

[斯大林抖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狱卒乙也用刀鞘打他。斯大林扔掉自己的箱子，盖子掉了。斯大林举手交叉架在头上，护住头。他在走。每一个狱卒在他经过的时候都至少打他一下。特赖尼茨出现在门洞一端，望着天空。

斯大林　（走到大门，转身，喊）别了，同志们！

[监狱沉默着。

狱卒甲　这儿听不见。

特赖尼茨　为什么东西乱扔在那里？收拾起来。

[狱卒甲走近箱子，捡起来，走向大门。斯大林用目光迎接特赖尼茨。对视了很久。

斯大林　（举起手，威胁特赖尼茨）再见！

幕落

(1)坎杰拉季的爱称。

(2)“麦撒墨达西社”，外高加索社会民主党的第一个组织，由埃·福·尼诺什维利（1859—1894）和米·格·茨哈卡亚（1865—1950）于1892年创立，存在于1892—1903年间。大部分社员倾向于“合法马克思主义”。1898年加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其革命派（斯大林、茨哈卡亚等）加入布尔什维克。

(3)“犁沟”之意，第三小组进行马克思主义宣传的报纸

第四幕

第九场

大幕开启前能听见低沉的军乐声，然后转为音乐匣的声音。后来音乐停了，大幕拉开。夏天。尼古拉二世在彼得戈夫的宫殿里。一个窗户上悬着金丝鸟笼。音乐匣在离书桌不远的一个小桌上。尼古拉二世穿紫红色衬衫，肩佩上校肩章，腰系金色腰带。黑色波里斯绒灯笼裤，带马刺的高筒靴。他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抽烟，看着海边景色。然后打开通向花园的门，坐在写字台前。沙皇侍从武官出现在通往内室的门口。

尼古拉　请进来。

侍从武官　是，陛下。（出去）

[部长走进来，手里有一个皮包。

尼古拉　（起身迎接部长）很高兴看见你，尼古拉·瓦列里安诺维奇，请坐。（握部长的手）

[部长坐下。

皮包放这里……要不您坐不舒服。（指桌子）

[部长将包放在桌子边上。尼古拉请他吸烟。

请吸烟。

部长　非常感谢，陛下。我刚吸过。

尼古拉　你的夫人健康如何？

部长　很感谢，陛下，但是，唉，不太好。

尼古拉　哎呀呀！怎么样呢？

部长　最近一个月她老是这里疼……特别是晚上……

尼古拉　肋骨之间？

部长　是的。

尼古拉　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建议，尼古拉·瓦列里安诺维奇。皇后也曾经那里疼痛，在萨罗夫池塘洗浴一次之后彻底痊愈了。我自己也在那里洗过，精神和体力上都感到轻松多了。

部长　就是那个圣人曾经洗浴过的池塘？

尼古拉　是的。

部长　听说，曾有人在那儿治好了重病？

尼古拉　当然了！我亲眼看见，刚开放的时候，一排排拄拐杖的人们（起身，模仿拄着拐的残疾人）爬到池塘边上，没入水里之后，走出来，扔掉拐杖——加入近卫军都没问题了！

部长　我只有为妻子没能在开放的时候前往而可惜。

尼古拉　这没什么。皇后从那儿带了四桶水回来，我们把它分装在小瓶子里。你不知道，已经有好多人来谢过她了！我今天就请她给您妻子送一瓶。

部长　太感激了，陛下。我要问一下，这水怎么治病？

尼古拉　只要撒在疼的地方，不要多，然后用旧法兰绒包好。同时念诵新出现的上帝的侍者，萨罗夫池塘的奇迹创造者，圣谢拉菲姆修士的祷文也很有帮助。

部长　等等。我记下来，陛下。（记录尼古拉说的话）我一点也不知道。

尼古拉　不奇怪，上帝的隐修士能助力。在那里，人们给我引见了一个最普通的漫游者。光脚的瓦西里。他从不穿鞋。

部长　冬天也是？

尼古拉　对，他跟我说，既然脱了靴子，就再不要穿了。那个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他在萨罗夫脚抽筋了。医生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又不能洗澡，因为感冒了。这个瓦西里当我的面，治好了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他让他把一些寻常的酒瓶塞子切成小块，就像切香肠一样，用线穿起来。把这串东西放在光腿上，事先在膝盖下面沾点唾沫。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五分钟后光着脚就可以走路了，好了！

[刮风了，桌子上的纸被吹动。部长咳嗽了一声。

对不起，您怕穿堂风？（起身关门）

部长　不，上帝，别劳驾，陛下！（关上门）

尼古拉　您的包里是什么？

部长　（拿出公文）第比利斯省哥里县的农民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朱加什维利犯下的国家罪行要您审批。

尼古拉　看看！农民！

部长　陛下，他只是出身农民，不干农活。他在第比利斯上过神学校。

尼古拉　耻辱！

部长　被控煽动巴统工人罢工和参与去年3月在巴统发生的示威。

尼古拉　这是什么示威？

部长　（看一眼文件）6000人聚集在看守所前要求释放犯人。

尼古拉　哎呀呀！

部长　军队驱散了人群。

尼古拉　有人被打死吗？

部长　（看一眼文件）14人死，54 人伤。

尼古拉　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的报告。哪个部队开的枪？

部长　高加索营第七连。

尼古拉　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要把营和连的指挥官撤职，他们不会打枪。6000人——只打死14个。

部长　您打算怎样处理朱加什维利呢？（咳嗽）像朱加什维利这样的罪行，依法将判流放东西伯利亚。

尼古拉　在神圣的罗斯刑罚太轻。

[这时彼得戈夫响起了军乐声。金丝雀突然活跃起来，竖起羽毛，用高音唱起来：“……强大的……”然后重复：“……强大的沙……”鸣叫一声又唱：“……强大的……”

尼古拉　唱起来了！一个早上都不能让它出声！（非常高兴，走近笼子打响指，指挥它）

[金丝鸟叫起来。

尼古拉·瓦列里安诺维奇，现在不是公事，是朋友之间的交谈，它要乐器伴奏……劳您驾，那儿，小桌上……拧一下开关！

[部长走向音乐匣，转动把手，音乐响起。金丝雀唱起来：“上帝保佑沙皇！”鸣叫一声，又唱：“……上帝，保佑沙皇！……”

部长　令人惊叹！

[军乐声消失了。

这是只什么神奇的鸟啊？

尼古拉　一个图拉的邮政官员送给我的。训练了一年。

部长　奇妙的现象！

尼古拉　不错，他们图拉的金丝雀都不一样！（打响指）

[金丝雀：“上……皇……沙……”鸣叫，然后又唱起来：“保佑！……上帝，保佑沙皇！……”终于闭上嘴，一声也不出了。部长不再转动开关。

又卡壳了！

部长　这样已经令人惊叹了！

尼古拉　图拉的官员中有不少天才人物。

部长　它只唱国歌的第一句吗？

尼古拉　这就很不错了！我们刚才谈到哪儿了，尼古拉·瓦列里安诺维奇？

部长　刑期。一般是三年。

尼古拉　唉……还能怎么办……

部长　这就成文，陛下？（照文件念，用铅笔修改）“遵循圣意，根据1903年7月司法部长呈送的报告，农民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朱加什维利因犯国家罪被判处在警察局公开监督下流放东西伯利亚三年。”

尼古拉　确认。

部长　请允许我告退，陛下。

尼古拉　再见，尼古拉·维萨里安诺维奇，见到您真高兴。

[部长一边咳嗽，一边退下。只剩下尼古拉一个人，他打开阳台门，坐在桌旁，按铃。侍从武官进来。

请下一位。

侍从武官　是，陛下。（出去）

[门口出现军事部长库拉巴特金，他鞠躬。暗下来。

第十场

黑暗中——看得见炉子的火光。又是巴统，还是西尔韦斯特尔的小屋。冬天的傍晚。海上有风暴。波尔菲里坐在炉边矮凳上。随后站起来（他略微有点瘸）开始在房间走动。思考什么，自言自语。

波尔菲里　（苦涩地微笑）它比法国还大……怎么办……通古斯人……（走向窗户）这样的夜……魔鬼偷走了月亮藏到口袋里……是啊……

[钥匙开门的声音。娜塔莎进来。

怎么样，有消息吗？

娜塔莎　（脱大衣）谁也不知道。

波尔菲里　我就知道。（停顿）应当直面现实。谁也不知道。后来谁也没得到关于他的消息。

娜塔莎　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

波尔菲里　因为，娜塔莎，他死了。

娜塔莎　你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说总要一点根据。

波尔菲里　我有根据。没人比我更知道这个人！我告诉你，无论被流放到哪里，两个月之内他一定有办法让人知道他的消息。沉默只能意味着他不在了。

娜塔莎　你为什么像个乌鸦呱呱叫？他为什么一定要死？

波尔菲里　肺……他肺不好。他们很知道怎么对付每一个人：有些人直接把他埋进土里，另一些人则埋进雪里！你不知道，什么是西伯利亚。一个伊尔库茨克就比法国大！那里7月常有霜，8月会下雪！他在那里一生病就完了。我对这样的沉默琢磨很久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还有一个可能，谁能担保他不会向拉多·克茨霍韦利那样在狱中被枪杀？

娜塔莎　都有可能，但是我听了难过。你怎么变得意志薄弱了，尽想不好的事？应当总是抱有希望。

波尔菲里　你说什么？我意志薄弱？你怎么说得出口？我问你怎么说得出口？谁能否认，我是整个组织里活下来和死去的人当中最勇敢的！我没坐过牢？啊？我没在第一场战斗中负伤？我很骄傲。特赖尼茨审问过你吗？没有？他审过我六次！六个晚上我故意说错朱加什维利的姓，一遍遍重复——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为了不暴露自己，多久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特赖尼茨从我这儿什么也没得到！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我和你一样想知道消息，想知道他在哪里！我希望……为什么？因为已经制订好了计划，把他从那儿救出来！

娜塔莎　这是个疯狂的计划。

波尔菲里　不！它只是现在，当我预感到没人可去救的时候，才是疯狂的！我告诉你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再自我折磨。这是没用的。

[窗子上轻微的敲击声。

这是谁？父亲不会敲窗户。（走向窗户）

娜塔莎　谁？

波尔菲里　太暗了，看不清……

娜塔莎　（朝窗户往外看）士兵不像士兵……生人……

波尔菲里　唉，陌生人……我们别开门。我知道，有时候会来一些什么样的生人！有经验的人！等一下，我问问。（走出房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谁在那里？

斯大林　（非常嘶哑，隔着风雪听不清楚的声音）西尔韦斯特尔还在这住吗？

波尔菲里　他不在家。您是谁？

斯大林　能叫娜塔莎出来吗？

波尔菲里　您说您是谁啊？

斯大林　谁在说话？

波尔菲里　屋主人。

斯大林　波尔菲里不在家？

波尔菲里　您究竟说不说您是谁？

[斯大林沉默了。远去的脚步声。

娜塔莎　（看窗外）站住，站住，站住！你干什么？（从原地跳起来）

[波尔菲里迎面从前室走来。

波尔菲里　怎么回事？

娜塔莎　（跑去前室）你看！……

[波尔菲里走到窗边，仔细看。门钩响了一下，前室的门响了。娜塔莎从房间跑出去。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听起来很沉闷。

站住！停下，回来！

波尔菲里　（朝窗外看了一会儿，耸耸肩膀）我看不清……（走向前室）

[娜塔莎和斯大林从前室进来。斯大林穿士兵大衣，戴制服帽。

娜塔莎　看！

波尔菲里　这不可能！……索索！……

斯大林　你好，波尔菲里。你的回答让我绝望。我刚才想，现在去哪儿？

波尔菲里　但是，你知道……你明白，我没听出你的声音……

娜塔莎　（对斯大林）脱下大衣吧！

波尔菲里　不，等等，别脱！别脱，先说一句……要不我会发疯的！怎么搞的？！

斯大林　跑出来的。（开始脱大衣）

波尔菲里　从西伯利亚？！好，这……这……我想让一个人看看他，特赖尼茨团长！我想给他看看！让他看看！一个月就跑了！从西伯利亚！这叫什么？不过，我心里曾经有过预感……

娜塔莎　你的预感？在心里？谁刚刚埋葬了他，就刚才，（对斯大林）他刚在这里埋葬了你，在炉边……说什么，他肺不好……

[斯大林走向炉子，坐在地板上，烤手。

斯大林　火……火……烤烤火……

波尔菲里　当然是，肺不好，那里多冷！你不知道伊尔库茨克！

斯大林　我的肺很好，也不咳嗽了……

[当斯大林开始说话，一下就能听出来他累坏了。

知道吗，我掉冰窟窿里了……那儿……但是我爬出来了……非常冷，非常冷……我一下冻成了冰棍……离哪儿都很远，不过还算走运：走了五俄里就看见了火光……进去就躺在地板上了……他们把我脱光盖上皮袄……我那时想，我一定会死的，因为最好的医生……

波尔菲里　什么医生？

斯大林　啊？……在哥里我们有位医生，老头，很好……

波尔菲里　怎么样？

斯大林　他跟我说过：你，要小心肺……我当然小心了，只是不总是如此……当我掉下去的时候……在那里……我想……我要死了。当然了，我想，很难过……在相对年轻的时候……然后就睡着了，睡了15个小时。醒来一看——什么事也没有。从此一声都没咳嗽过。真是最奇妙的经历……我能在这儿过夜吗？

娜塔莎　瞧你问什么呢？

波尔菲里　怎么这么问？

斯大林　娜塔莎，给我些吃的。

娜塔莎　马上，马上，我去热汤！……

斯大林　不，不要，求求你！我等不及。随便给点什么，面包皮都可以，要不，你不知道，坦白说，我两昼夜没吃了……

波尔菲里　（跑到餐具橱那里）等一下，等一下，我给他……（从餐具橱里拿出面包和奶酪，往玻璃杯里倒酒）喝吧。

[斯大林吃了面包，喝光酒，把杯子和盘子放地板上，把头放沙发边上不说话了。

娜塔莎　索索，你怎么了？醒醒……

斯大林　不行……我四昼夜都没合眼……我想，他们会抓住我……这是无法忍受的……最糟的……

波尔菲里　你去睡吧，快去躺下！

斯大林　不，无论如何也不去！打死我也不离开火炉……来一千个宪兵我也不起来……我在这儿坐会儿……（睡着了）

波尔菲里　怎么办？

娜塔莎　别管他！别管他！等父亲回来，你们就把他搬到床上去。

波尔菲里　啊哈……好吧……

[这时入口的门响了。

父亲！别说，什么也别说！站这儿！

西尔韦斯特尔　（进来，仔细看）怎么？！

[停顿。

回来了？……

波尔菲里　回来了！

幕落

剧终

1939年6月24日

译者后记

与米·布尔加科夫的戏剧创作结缘是因为多年前的博士论文选题。2002年我刚从圣彼得堡大学访学回来，与导师陈世雄先生商讨研究方向，没做过多犹豫就选择了布尔加科夫。记得彼得堡大学一位文学教师半开玩笑的说法：“布尔加科夫是俄罗斯文学老师最爱的作家。考试的时候抽到了答不出来的难题，聪明的学生会将考题撇在一边，跟老师聊聊《大师与玛格丽特》，一般情况下，老师都会给及格的。”告诉我这个“秘密”的是位30多岁的女老师，热爱古典音乐，质朴、沉静又天真，典型的彼得堡知识分子。《大师与玛格丽特》自然是杰作，但作者的小说作品太少，难免让读者对作者未能充分发挥的文学潜力充满遐想。而当时国内少有人关注的布尔加科夫戏剧创作，为我们更深入地认识布尔加科夫提供了另一扇窗口。

对布尔加科夫戏剧创作背景的有限了解使我对这项工作充满期待。上个世纪20年代，布尔加科夫进军戏剧领域之时，俄罗斯戏剧舞台上活跃着众多大师，戏剧是名副其实的艺术王冠，拥有广泛的观众，社会影响力巨大。布尔加科夫最初的梦想是成为著名戏剧家，可惜戏剧带给他的少有成功和喜悦，反而让作家遭遇一连串挫折和打击。尽管有巴乌斯托夫斯基这样的文学家给予高度评价：“杰出的剧作家的命运和国内最好的剧院结合在一起，结果非常成功。实际上莫斯科模范艺术剧院有两位自己的作者——契诃夫和布尔加科夫。”但这并不是剧作家生前得到的主流评价。戏剧要在与观众的互动中获得生命，布尔加科夫顶着政治压力创作剧本，只换来一个个“禁止上演”的通知，十几个未能获得舞台生命的剧本留给后人的，除了遗憾还是遗憾。对剧作家来说，失去与同时代观众交流的机会是莫大的遗憾；对观众来说，一个时代错过了它最好的呈现者，从而错过了一个“揽镜自照”、反思改善的机会，更是遗憾。上世纪80年代，布尔加科夫戏剧在俄罗斯戏剧舞台上的重生或者说是“初次面世”所引发的轰动效应，又有多少是由这样的遗憾情绪引发的呢？对于一个曾经反思缺席的时代，迟到的补救总是好过没有补救。对于中国读者来说，由于历史境遇的相似，我相信布尔加科夫戏剧也一定能唤起读者的共鸣，并且引发使我们自身受益的思考。

这本剧作集是博士论文的副产品，有机会与更多的人分享工作成果，能够给国内无法阅读原文的布尔加科夫爱好者带来阅读的方便，是我的荣幸。不过，为研究进行的阅读充满发现的乐趣，而翻译要求的精确则常常给我带来挫折与无力感。时代久远，布尔加科夫剧本中许多十分具有“当下性”的细节，本应引发同时代观众会心一笑，对译者来说却成了需要反复求证的难题，虽几经修改完善，恐怕仍有疏漏、不确甚至错误之处，还望专家读者批评指正。

需要说明的是，剧作集中《逃亡》一剧采用了陈世雄先生的译本(周湘鲁校对）。感谢陈世雄先生授权我们使用他的译本；也感谢翻译过程中为我答疑解惑的俄国师长和朋友们：Нина Ивановна Фадеева,Александр Геннадьевич Степанов, Лариса Николаевна Смирнова.

周湘鲁

2016年9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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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头鹰经典

大师和玛格丽特

[苏]布尔加科夫 著
徐昌瀚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大师和玛格丽特（双头鹰经典）

[苏]布尔加科夫 著 徐昌瀚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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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

ISBN：9787533946791

目　录

1. 第一部

1. 第一章 千万别跟生人搭话

2. 第二章 本丢·彼拉多

3. 第三章 第七条证据

4. 第四章 追踪

5. 第五章 事情发生在格里鲍耶陀夫

6. 第六章 果然是精神分裂症

7. 第七章 凶宅

8. 第八章 教授同诗人的决斗

9. 第九章 科罗维耶夫的恶作剧

10. 第十章 消息来自雅尔塔

11. 第十一章 伊万一分为二

12. 第十二章 魔法表演和当众揭底

13. 第十三章 主角登场

14. 第十四章 雄鸡啊，光荣！

15. 第十五章 鲍索伊的梦

16. 第十六章 死刑

17. 第十七章 动乱的一天

18. 第十八章 不走运的来访者

2. 第二部

1. 第十九章 玛格丽特

2. 第二十章 阿扎泽洛的油膏

3. 第二十一章 飞翔

4. 第二十二章 烛光下

5. 第二十三章 撒旦大舞会

6. 第二十四章 对大师的召唤

7. 第二十五章 总督千方百计拯救加略人犹大

8. 第二十六章 葬尸

9. 第二十七章 五十号公寓的覆灭

10. 第二十八章 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的最后奇遇

11. 第二十九章 大师和玛格丽特命已注定

12. 第三十章 该动身了！

13. 第三十一章 麻雀山上

14. 第三十二章 宽恕，还有永恒的家园

3. 尾声

4. 译后记

第一部

第一章 千万别跟生人搭话

燠热的春日，夕阳西下，长老湖畔来了两位公民。头里那位四十上下，一身银灰色夏装，矮矮的个头，黑色的头发，顶门已秃，长得富富态态，手拿一顶帽顶打褶、相当体面的宽檐帽，刮得光光的脸上点缀着一副特大号角质黑框眼镜。身后跟着个小伙子，肩宽背阔，赤发蓬松，后脑勺上歪戴着一顶格呢便帽，上身花格翻领衬衫，下身皱皱巴巴的白裤子，脚穿黑便鞋。

头里这位赫赫有名，叫做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别尔利奥兹，是一家颇有分量的文学杂志主编，莫斯科某文学协会（简称“莫文协”）主席。同行的年轻人是诗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波内廖夫，笔名流浪汉(1)

。

两位作家同志走进绿荫乍起的椴树林，径直奔向油漆得花花绿绿的小卖亭，亭子上悬着一块招牌：“啤酒、矿泉水”。

说到这里，且容我先把当晚第一桩咄咄怪事作上一笔交代：这是一个毛骨悚然的五月的傍晚，商亭左近以及平行于小铠甲街的整条林荫路到处阒无一人。夕阳正穿过干燥的雾氛，朝花园环城路冉冉西沉，烈日把莫斯科烤得滚烫，热得人透不过气来。怪的是椴树荫下却不见游客，路边长椅无人问津，整个林荫路空空荡荡。

“来瓶矿泉水。”别尔利奥兹说。

“矿泉水没货。”卖亭里的女人说不上为什么没好气地回答。

“啤酒有吗？”流浪汉哑着嗓子问。

“啤酒晚上才能来。”女人回答。

“那有什么？”别尔利奥兹问。

“杏汁汽水，只有温吞的。”女人说。

“好吧，好吧，温吞就温吞吧……”

杏汁汽水上泛着厚厚一层黄沫，飘出一股剃头铺子的怪味。两位文学家一顿豪饮，接着马上打起嗝来。他俩付过茶钱，坐到一张临湖背街的长椅上。

这时又出了第二桩怪事，不过仅同别尔利奥兹有关：一时间他的嗝突然止住了，心脏却咚地猛跳了一下，好似朝什么地方直坠下去，待到回归原位时，疼得就像扎进了一根秃针。更有甚者，这位别尔利奥兹蓦然间被一股莫名而强烈的恐怖感攫住了：他恨不得拔腿就跑，立刻从这长老湖畔逃之夭夭。

别尔利奥兹心情抑郁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恐怖感从何而来呢？实在莫名其妙。他脸色惨白，掏出手帕擦擦脑门，心想：“这是怎么啦？从来没有过的事呀！心脏出毛病了？……疲劳过度？……兴许，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先撂在一边，到基斯洛沃茨克(2)

去歇上两天……”

正在这节骨眼上，一团热气飘到他眼前凝聚起来，形成一位怪模怪样的透明的公民：小脑袋上扣着一顶马车夫戴的小巧玲珑的硬檐大盖帽，穿着一件也是轻飘飘的花格上衣……个子足足两米出头，但人却瘦得出奇，是个溜肩膀。列位注意，这家伙脸上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别尔利奥兹一辈子不信邪，哪见过这等活见鬼的怪事。他脸色更白了，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出来，心里直犯嘀咕：“这绝不可能……”

惜乎事实就在眼前，不容不信！这位透明透亮、又高又瘦的公民正悬在半空中左摇右晃。

这一来别尔利奥兹吓得非同小可，连眼睛都闭不上了。待到再一睁眼，一切早已杳然：幻影消失了，穿花格上装的不见了，扎进心里的秃针也同时被人拔掉了。

“呸，真见鬼！”主编喊了一声，“伊万，你看我，方才差点没热昏过去！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他想挤出一丝笑容，可眼神里却余悸未消，两只手还在哆哆嗦嗦。但他总算一点点镇静下来，取出手帕扇了两下，摆出精神头十足的架势说了一句：“来吧，咱们接着谈……”于是，被杏汁汽水打断的话头又接了下去。

事后方知，这番话谈的是耶稣基督。原来这位主编约了诗人给下期杂志写一部反宗教长诗。时过不久，伊万便应约交稿，遗憾的是主编竟一点儿也不满意。尽管流浪汉不惜浓墨重彩，把长诗主人公耶稣涂抹得一团漆黑，但依着主编的意思，整部长诗还得重写。这会儿主编正在给诗人大讲耶稣，颇有给学生上课的味道，目的，就是要指出诗人的基本错误。

伊万不成功的原因何在？是才尽智穷、力不胜任，还是对问题一无所知？这就很难说了。不过若要说他笔下的这个耶稣，可也真算得活灵活现，只不过浑身毛病罢了。

别尔利奥兹呢，却打算向诗人证明，问题并不在于耶稣有没有赞美，而是世上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一号人，种种有关耶稣的传说，纯属子虚乌有，都是最不值钱的瞎话。

列位须知，主编本是一位饱学鸿儒，言谈中他巧妙地指出，许多古代历史学家，如名满天下的亚历山大城的斐洛(3)

，学富五车的约瑟夫·弗拉维(4)

，都不曾有一个字提及耶稣的存在。好个别尔利奥兹，果然不愧是纵览经史、学识渊博，话里话外又告诉诗人，在塔西佗(5)

著名的《编年史》十五卷四十四章虽有一处提到耶稣之死，其实那纯粹是后人的伪托。

主编这番谈话，诗人听来处处新鲜。他洗耳恭聆别尔利奥兹的教诲，一双充满活力的碧眼目不转睛盯着主编，只是不时打两个嗝儿，惹得在心里不由得直骂杏汁汽水可恶。

“所有东方宗教，”别尔利奥兹说，“几乎都出过一个什么童贞女诞育的神。基督教也没有做什么新鲜事，它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地炮制了自己的耶稣而已。其实，历史上哪有过耶稣这个人呐，需要着重说明的应该是这一点……”

别尔利奥兹那尖声尖气的高嗓门响彻了空荡荡的林荫路。只有他这样一个博古通今之人，才敢于涉足如此深奥的学问而不至于碰得头破血流。诗人呢，也得以与闻多多趣闻逸事，增长不少有益的知识。比如，埃及的欧西利斯是天地之子，是一位德行崇高的神祇；腓尼基有个神祇叫法穆兹，还有个神祇叫巴杜克；墨西哥的阿兹德克人过去特别崇拜一个鲜为人知的可怕神祇维茨里普茨里，等等。正在别尔利奥兹对诗人讲到阿兹德克人用泥团捏制维茨里普茨里的当儿，林荫路上出现了第一个人。

后来不少单位出过证言来描绘此人的外貌。不过，说实在的，那放的都是马后炮。然而，若将这些证言的内容加以对照，真叫个使人无所适从。比如，第一份材料说此人身材矮小，镶金牙，跛右足；第二份却说他身材魁梧，戴白金牙套，跛左足；第三份只是一笔带过，说此人并无特征。应该承认，这些证言全都漏洞百出。

事实上这位公民哪条腿也不瘸，身材既不矮小，也不魁梧，只不过个头稍高而已。至于牙，左侧镶的是白金牙套，右侧是金牙。穿着一身价格昂贵的灰常服，脚上是一双与衣服同色的进口皮鞋。灰色贝雷帽潇洒地歪戴在脑袋上，腋下夹着一根文明棍，黑色镶头雕成了狮子狗脑袋形状。此人看上去四十出头，嘴角微歪，胡子刮得挺干净，黑发，右眼珠乌黑，左眼珠不知为什么却是绿的。眉如漆描，一高一低。一句话，是个外国佬。

他从主编和诗人并坐的长椅前走过，瞟了一眼，收住脚步，一屁股坐到旁边那张长椅上，距两位朋友只有几步。

“是德国人。”别尔利奥兹暗忖。

“是英国佬……”流浪汉脑子里寻思，“嚯，还戴着一副手套，也不嫌热！”

外国佬举目朝那环湖列成方阵的一幢幢高楼眺望，看来此地显然他是第一次光临，故而兴味盎然。

他的目光滞留在大厦的顶端几层，上面的玻璃窗映着即将同别尔利奥兹永别的太阳，闪动着万点碎金，发出耀眼的光辉。接着，又把目光向下移动，但见苍茫暮色之中，一扇扇玻璃窗已变得昏暗无光。他说不上为啥傲慢地冷笑一声，眯起眼睛，双手扶定文明棍的圆柄，下巴颏压到手背上。

“伊万，”别尔利奥兹说，“你有些地方，比如上帝之子耶稣诞生那段，写得相当精彩，讽刺也很深刻。不过关键在于耶稣降生之前早已出现过不少别的神子，像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阿多尼斯，弗里吉亚人(6)

信奉的阿提斯，波斯人信奉的密特拉都是。简而言之，他们谁也谈不上降生不降生的，谁也没有真正存在过。其中包括耶稣。所以，你千万别去写什么耶稣诞生的场面，或者，比方说，写什么智者报信(7)

的场面，而是要把报信之说的种种荒诞不经写出来。否则照你那么一写，就像真有那么一回子事儿似的！……”听到这儿，流浪汉忙屏住呼吸，强忍着把一股难受的逆呃压了下去，结果打出的嗝更不是味儿，声音也益发响亮。这当儿别尔利奥兹也收住话头，因为外国佬竟突然起身，朝两位作家走来。他俩瞅着来人，满面愕然。

“请原谅，”外国佬来到面前，话虽带点洋腔，说得倒还清楚，“我同二位素昧平生，不揣冒昧……不过，二位这一番宏论实在太精辟，太有意思了，故而……”

他客客气气除下贝雷帽，这一手搞得两位朋友毫无办法，只好起身答礼。

“八成是法国人。”别尔利奥兹想。

“准是波兰人……”流浪汉寻思。

笔者还得交代两句：打从外国佬一开口，诗人对他的印象就十分糟糕，不过别尔利奥兹倒似乎挺喜欢这个人。其实也算不上喜欢，而是，怎么说呢……就算感兴趣吧。

“我可以坐一坐吗？”外国佬彬彬有礼地问。两位朋友身不由己地往边上一闪，外国佬就势一转身坐到他俩之间，立刻加入了谈话。“如果鄙人不曾听错，二位方才好像说，世上没有耶稣？”他用左边的碧眼盯住别尔利奥兹问。

“是的，您没听错，”别尔利奥兹也恭而敬之地回答，“我正是这样说的。”

“啊！太有意思了！”外国佬叫了起来。

“这家伙搞什么鬼名堂？”别尔利奥兹皱起眉头心中暗想。

“阁下也同意贵友的这番高见吗？”陌生人又往右一转，朝流浪汉问。

“完全的百分百！”诗人说话总爱别出心裁。

“妙哉！”不速之客叫了一声，但说不上为什么又鬼鬼祟祟朝身后张了一眼，把本来就不算高的嗓门压得更低了，“请原谅鄙人这样喋喋不休，不过，抛开别的先不论，以我的理解，二位竟不信上帝吗？”他眼里流露出又惊又惧的神情，接着加上一句：“我发誓，一定守口如瓶！”

“是的，我们不信上帝。”别尔利奥兹见这位外国游客如此胆小怕事，微微一笑，“不过，这事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谈嘛。”

外国佬朝椅背上一靠，好奇得甚至发出一声轻轻尖叫。

“你们都不信神？”

“是的，我们是无神论者。”别尔利奥兹笑眯眯地回答。流浪汉却火冒三丈，心想：“缠住不放了，这洋鬼子！”

“啊，太好了！”让人纳闷的外国佬大叫一声，转动脑袋，一会儿朝这位文学家瞧瞧，一会儿朝那位文学家看看。

“在我们国家，不信神绝不会有人感到奇怪，”别尔利奥兹彬彬有礼地说，颇有外交家的风度，“我国大多数人出于自觉，早就不相信上帝的种种神话了。”

谁知这时外国佬竟站起来同惊愕不已的主编握握手，冒出这么一句：

“请允许我向您表示衷心感谢！”

“您干吗谢他？”流浪汉眨巴着眼睛问。

“为的是这条非常重要的新闻啊。对于我这样一个旅行者来说，这条消息实在太有意思了。”洋怪物意味深长地竖起一根手指说。

看来，这条重要新闻给外国佬留下的印象的确十分深刻，只见他又惊又惧地抬起头来，把幢幢楼宇一一看过，仿佛生怕每个窗口都会冒出个什么不信神的人物来似的。

“不，他不是英国人。”别尔利奥兹心想。流浪汉却琢磨：“这家伙俄语怎么说得这么地道？哪儿学的？真有意思！”接着，又蹙起眉头。

“不过，鄙人倒要请教，”外国佬经过一番忧心忡忡的思索，又开口了，“对于那些上帝存在说的论据又作何解释呢？众所周知，这样的论据足有五条之多呢！”

“咳，”别尔利奥兹不无遗憾地回答，“哪一条论据也是一文不值！人类早就把它们统统塞进历史博物馆啦。您总该承认，对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来说，任何证明上帝存在的论据，都是难以成立的啊！”

“妙哉！”外国佬又叫道，“妙哉！在这个问题上，您同康德那不知安分的老儿说法倒是如出一辙。不过怪就怪在虽说这五条论据已被他彻底推翻，可后来他却像自嘲似的反倒又搞出来个第六条。”

“康德的论据，”满腹经纶的主编委婉地一笑，“同样不足为训。难怪席勒说，康德对这个问题的观点只能使奴才感到满意。施特劳斯(8)

对第六条可是公然嗤之以鼻的。”

别尔利奥兹一边说话一边心里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俄语怎么这么棒？”

“真该把康德抓起来。单冲他这套谬论，就该打发他到索洛夫基(9)

去蹲上三年！”伊万冷不防脱口说了这么一句。

“伊万。”别尔利奥兹搞得很窘，轻喊了一声。

不过，把康德送往索洛夫基的建议非但没使外国佬惊讶，反倒逗得他大为开心。

“着哇，着哇！”他喊，那只死盯着别尔利奥兹的碧绿的左眼闪出一缕光芒，“那地方他去正合适！那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就对他说过：‘教授，一切悉听尊便。不过您琢磨出来的那一套，实在不怎么合乎情理。也许挺高明，可谁也闹不明白。人家会笑话您的。’”

这话把别尔利奥兹听傻了，心想：“吃早饭的时候？……对康德说？……胡诌些什么呀？”

“可是，”外国佬毫不在乎别尔利奥兹这副大吃一惊的表情，接着又对诗人说，“要想把他打发到索洛夫基去怕是没法办了。早在一百多年前他就上比索洛夫基远得多的地方去了。而且，实话对您说吧，谁也没那个能耐把他再弄回来。”

“真遗憾。”诗人挑衅似的说。

“我也深以为憾。”陌生人说话时一只眸子熠熠发光。随即又说：“不过，有这么一个问题我始终百思不解：如果没有上帝，那么请问，谁来支配芸芸众生的一切呢？谁又是天下的主宰呢？”

“人自己支配自己呗。”流浪汉忙愤愤地回答。其实，这个问题他也闹不清。

“对不起，”陌生人客客气气地说，“若是说到支配，总得在一段说得过去的时间里有一个比较拿得准的计划才成吧？人要是非但无法对短得可笑的一小段时间——比如说一千年吧——提出任何计划，甚至连自己的明天也无法担保，那么请问二位，这支配二字又怎能谈得上呢？”

“说实在的，”这回陌生人转向了别尔利奥兹，“就拿您来说吧，试想，正当您支配着别人和自己，在那儿发号施令的时候，总之，正当您春风得意的时候，突然，您……嘻嘻……肺子里冒出个大瘤子……”只见外国佬甜蜜地一笑，仿佛能琢磨出肺子里长瘤子这档子事来心里不知有多高兴似的。“是的，瘤子……”他像只猫似的眯起眼睛，把这个刺耳的词儿又说了一遍，“结果呢，您这种支配说完就完！

“于是您哪，除了保命要紧，别的事可就一概不感兴趣了。一来二去家里人事事瞒着您，您也估摸出大事不好，赶紧四处求访名医。后来就连走方郎中也不放过了，甚而至于还算命打卦。可是求医问药也好，求神打卦也罢，全都无济于事了。这您心里明镜似的。最后的结局别提多惨：两天前还自以为能支配这支配那，如今却躺在木头匣子里一动不动了。身边的人也心里有数：躺着的这家伙再也不中用了。于是就把他塞进炉膛，一烧了之。

“有时还更糟：某某人刚打算到基斯洛沃茨克去疗养，”说到这儿外国佬拿眼睛朝别尔利奥兹一瞟，“心里想，这还不是小事一桩吗？可谁知就连这点小事也支配不了，因为不知怎么搞的他竟会一跤滑到电车轮子底下轧死！您说，自己支配能支配到这个份上吗？您难道不认为，说他完全受别人支配反倒更合乎情理吗？”说罢，陌生人吃吃怪笑起来。

别尔利奥兹聚精会神听完这段关于瘤子和电车的很不入耳的奇谈怪论，种种想法搞得他心烦意乱。“他不是什么外国人……绝不是外国人……”他寻思，“叫人琢磨不透……不过你倒说说，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看，您是想抽支烟吧？”身份不明的人蓦然间对流浪汉说，“爱抽哪种牌子的？”

“您随身还带着好几种牌子怎么的？”诗人气不打一处来。他的烟果然抽完了。

“您喜欢哪种？”陌生人又问。

“就给来支‘伸手牌’的吧。”流浪汉恶叨叨地回答。

陌生人立刻从衣袋中掏出烟盒，朝流浪汉递过去。

“请吧，‘伸手’牌的……”

主编和诗人全都惊傻了，原因不仅在于烟盒里的香烟果然是“伸手”牌的，更出奇的是那只烟盒：它硕大无比，赤金打就，盖子开合之间，钻石镶嵌的三角图案(10)

闪出蓝白二色光焰。这一来，两位文学家的想法可就不尽相同了。别尔利奥兹想：“唔，的确是个外国人！”流浪汉却想：“真他妈的带劲！吓！……”

诗人和烟盒主人都点上了烟，不抽烟的别尔利奥兹谢绝了。

“应该这么驳他，”别尔利奥兹拿定了主意，“是的，人总是要死的，这谁也不反对。但问题在于……”

但不等他说完，外国佬又说：“是啊，人总是要死的，不过，这并不算糟糕。糟糕的是往往会暴死、横死，这才叫祸从天降呢！谁也说不准今儿个晚上自己会怎样。”

“说的什么话！多荒唐！”别尔利奥兹心想，嘴上却说：“您未免过甚其辞了。要说今天晚上，自己总还能做点主吧？当然啰，如果走到铠甲街，不巧有块砖头飞到我脑袋上……”

“无缘无故，”陌生人颇有把握地打断他说，“砖头绝不会飞到谁头上。至于您，我敢担保，砖头也绝不会伤害您一根汗毛。您另有死法。”

“您兴许能知道我究竟是怎么个死法吧？”别尔利奥兹不由自主地拿出了一副讽刺的腔调，他已经不知不觉被这荒唐透顶的话题吸引住了，“请问，能否赐教呢？”

“遵命。”陌生人应声答道。他把别尔利奥兹上下打量一番，仿佛打算给他量体裁衣似的，嘴里叽里咕噜叨咕着：“一、二……水星入于二宅……月隐于……六——有难……晚——七。”接着兴冲冲大声宣布：“您是断头而死！”

流浪汉横眉立目直盯盯瞪着放肆的陌生人。别尔利奥兹却苦笑着问：

“谁来断我的头？敌人吗？外国干涉军吗？”

“不，”对方说，“一个俄国妇女，还是个共青团员。”

“哼……”别尔利奥兹被陌生人的玩笑搞得很恼火，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不起，这不大可能。”

“我可要向您说声对不起，”外国佬回答，“这是命中注定的。对呀，我正要问您今晚有何贵干呢。不保密吧？”

“不保密，我这就要回花园路，回家。晚上十点莫斯科文协还要开会，我得去主持。”

“哦，这事可以免了。”外国佬的口气不容置辩。

“为什么？”

这时，几只黑色的鸟儿预感凉爽的夜晚即将来临，在天空悄然回翔。外国佬眯起眼睛朝天上望望说：“因为安努什卡已经买到了葵籽油，不但买到，还把它弄洒了，所以，会也就开不成了。”

此时此刻，不难想象椴树荫下那种鸦雀无声的场面。

“对不起，”别尔利奥兹看了看信口雌黄的外国佬，出言打破僵局，“这跟葵籽油有什么相干？……哪个安努什卡？”

“葵籽油是这么回事。”流浪汉突然开了口，看来他决心要同这位不速之客来一场舌战，“公民，您有幸进过疯人院吗？”

“伊万……”别尔利奥兹轻声喊。

但外国佬毫不介意，居然高高兴兴笑起来。

“进过，进过，还不止一次呢！”他笑着嚷道，不过眼睛里却毫无笑意，直勾勾盯着诗人，“我哪有没去过的地方呀？只可惜没顾上向教授打听打听，精神分裂症是怎么回事。那么，劳您大驾，将来亲自问问教授吧，伊万先生！”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是哪里话，伊万先生！您大名鼎鼎，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啊！”外国佬顺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昨天的《文学报》。伊万在第一版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下面还登着他的一首诗。这种荣誉和名声的佐证昨天还使他沾沾自喜，如今却弄得他怿意全无了。

“对不起，”诗人的面容黯然失色，“能不能稍候片刻？我想跟朋友说句话。”

“哦，请便！”陌生人高声说，“这树荫里实在太舒服了，好在我又不急着上哪儿去。”

“米沙，听我说，”诗人把别尔利奥兹拉到一边咬耳朵，“他绝不是外国游客，他是特务，是个潜回来的白俄。朝他要证件，不然他可就要溜了……”

“是吗？”别尔利奥兹小声问。他有些慌，暗想：“说得有道理……”

“听我的话准没错。”诗人贴在他耳边嘶声说，“他在装疯卖傻，套咱们的底。你听，他俄语说得多地道。”诗人边说边用眼睛瞟着陌生人，生怕他逃跑，“咱俩拖住他，别让他溜了……”

于是诗人又把别尔利奥兹拉回长椅旁。

这会儿陌生人不是坐着，而是在长椅旁站着，手里拿着个深灰封皮的小本本、一个厚厚实实的高级信封，还有一张名片。

“对不起，我只顾同二位争论，忘了自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名片、护照和聘书。本人是应聘到莫斯科来就任顾问的。”陌生人颇有分量地说，目光炯炯逼视着对方。

两位文学家好不尴尬。“见鬼，全听见了……”别尔利奥兹想。他不失风度地把手一挥，表示无须出示什么证件，可外国佬还是一个劲儿把证件往主编手里塞。诗人一眼瞥见名片上用洋文印着“教授”二字，姓名的头一个字母是两道弯——“W”。

“很荣幸。”主编不好意思地咕哝了一句。外国佬这才把证件揣进口袋。

这样一来，关系恢复了。三人重新落座。

“教授，您是应聘来做顾问？”别尔利奥兹问。

“是的，做顾问。”

“您是德国人？”流浪汉打听。

“我吗？……”教授反问了一句，突然犯起寻思来，“唔，也可以算是德国人吧……”

“您的俄语说得太棒了。”流浪汉说。

“噢，我是个语言通，懂的语言太多了。”教授回答。

“您搞什么专业？”别尔利奥兹又问。

“我是魔法专家。”

“我的天……”别尔利奥兹脑子里一震。

“您就是以这个身份应聘到我们这边来的吗？”

“是的，以这个身份。”教授说，接着，又解释道，“这里的国立图书馆请我来作研究，他们发现了赫伯特·阿夫里拉克斯基的一部手稿真迹，请我来鉴定。那是个十世纪的魔法师。我是世界上唯一的专家。”

“哦，原来您是个历史学家？”别尔利奥兹肃然起敬，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是搞历史的。”这位学者承认，接着，又不知所云地加了一句，“今晚在长老湖畔准能看到一段有趣的历史！”

主编和诗人更觉得摸不着头脑。教授招招手，请他俩过去，等到脑袋凑到跟前，悄声说：

“记住，耶稣是确有其人的。”

“您瞧，教授，”别尔利奥兹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尊敬您学识渊博，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却不敢苟同。”

“什么问题不问题！”古怪的教授答道，“的确是实有其人，就这么回事。”

“不过，总该有点证据吧……”别尔利奥兹又要大发议论了。

“什么证据也不用，”教授说，随后就低声讲了起来。不知怎的，他的洋腔一点也听不出来了：“一切都再明白不过，那是春季尼桑月(11)

十四日清晨，他身披猩红衬里白披风，拖着骑兵那种沙沙磨地的步履……”

(1) 革命后的苏联文学界，有一种流行趋势，就是以形容词为笔名。比如高尔基（苦涩的）、别德内（贫穷的）等等。“流浪汉”直译起来是“没有家的”。这是一种追逐时尚的做法。本书脚注皆为译注。

(2) 苏联南部的温泉疗养胜地。

(3) 亚历山大城的斐洛（前25？—50年？），哲学家和宗教思想家。

(4) 弗拉维（37—100），著有《犹太战争》、《犹太古代史》、《生命》等。

(5) 塔西佗（55？—117），古罗马历史学家。

(6) 古代小亚细亚西北部的游牧民族。

(7) 据《旧约》马太福音第一章： 耶稣降世时，有许多博士到犹太的伯利恒地方去寻找新诞生的犹太王。智者报信即指此而言。

(8) 施特劳斯（1808—1874），德国哲学家。

(9) 索洛夫基是俄国人对索洛韦茨基群岛口语化的说法。群岛位于苏联北方白海海湾，为流放犯人的传统所在。

(10) 三角形具有多种象征意义，关于此处的象征意义众说纷纭。有的说它象征对人心灵的控制，有的说它象征共济会。究竟指什么很难说得清。

(11) 古犹太教历中的一月，约相当于现行公历的三四月间。

第二章 本丢·彼拉多

春季尼桑月十四日清晨，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身披猩红衬里的白色披风，拖着骑兵那种沙沙磨地的步履，来到大希律王宫邸正殿的柱廊。

总督大人世上最恨玫瑰油香味。种种兆头预示，今日绝非吉日，因为这股子香味儿天一亮就不断刺激着他。

总督大人觉得花园里的柏树和棕榈也散发着玫瑰油的香味，甚至卫士们的汗臭和皮具的气味中，也仿佛混进了这股可恶的玫瑰芳香。

“哦，神祇呀神祇！何苦要罚我活受罪呢？……啊，果然又发作了，要命的偏头风……真是痼疾难医！……一发作半个脑袋就疼得要命……无药可医，无计可施……脑袋连动都不敢动……”

喷泉旁嵌花地坪上，已备好一把扶手椅。总督大人旁若无人地坐了上去，把手朝旁边一伸。书记官朝这只手毕恭毕敬呈上一张羊皮纸。总督大人实在疼痛难忍，龇牙咧嘴偏着脑袋，一目十行看过文件，把羊皮纸朝书记官手里一塞，有气无力地说：

“罪犯是加利利的？案子由州判过目了吗？”

“是的，大人。”书记官回禀。

“怎么说？”

“他不敢专擅，把耶路撒冷贵族院所判死刑呈请大人定夺。”书记官说。

总督面颊一抽，轻声吩咐：

“带犯人。”

转眼间，两名军士带过一名二十七八的男子，从花园平台进入柱廊的露台，直趋总督座前。此人双手反缚，穿一件半旧希腊长袍，浅蓝颜色，撕了好些个口子；额缠白布，外勒皮条；左眼下一大块乌青，嘴角已破，凝着血痕。进殿之后，以一种好奇而又不安的目光打量着总督。

总督略一沉吟，用阿拉梅语(1)

轻声问：

“煽惑民众捣毁耶路撒冷圣殿的就是你吗？”

总督说话之间正襟端坐，仿佛一尊石像，唯见两唇在轻轻翕动。之所以端凝如此，是因为脑袋疼得要命，不敢有所动作。

那人反剪双手，趋步向前说：

“善人哪，请相信我……”

“你称我为善人？”总督突然打断对方，身子依然纹丝未动，声音也没有提高，“错了。耶路撒冷满街都在窃窃私议，视本督为凶神恶煞——这倒还言之不谬。”接着淡淡加上一句：“传小队长鼠见愁。”

一小队队长马克，绰号鼠见愁，应声来到总督座前。他一踏上柱廊，人们顿觉眼前一黑：鼠见愁比军团里最高的军士还高出一头，肩宽有如一堵墙，竟把爬得还不算太高的太阳也全遮住了。

总督操着拉丁语对小队长说：

“这囚人称本督为善人。带下去，开导开导他！让他明白明白，该怎么跟我说话。不过可不许落下残疾。”

鼠见愁马克一挥手，示意囚徒跟他下去。总督照旧纹丝不动，其他人都注视着马克。无论在什么地方，鼠见愁总是个惹人注目的人物。这主要是因为他身材高大。初见的人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小队长的尊容实在不堪入目：他吃过日耳曼人的狼牙棒，鼻子揍得开了花。

马克脚穿大皮靴，把嵌花地坪蹬踏得咚咚作响，囚徒轻手轻脚跟在他身后。柱廊内肃静异常，就连露台外花园平台上咕咕的鸽子叫，喷泉那奇妙动听有如仙籁的淙淙流淌，都能一一传入耳中。

总督大人很想起身移步，伸出额头去承受那股飞泉，但他知道，这样也还是无法减轻半点疼痛。

鼠见愁把囚徒由柱廊带入花园，从鹄立在青铜像旁的罗马军士手中接过皮鞭，信手一挥，抽在囚徒脊背上。小队长的动作显得那样漫不经心，轻柔舒展，然而转眼之间，那囚徒已好似被人一刀砍断了双腿，咕咚一声瘫倒在地，面色惨白，两眼发直，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马克轻舒左臂，把倒在地上的人像提空口袋似的拎了起来，朝地上一掼，操着蹩脚的阿拉梅语齉声齉气说：

“往后得管罗马帝国的总督叫伊格蒙(2)

。废话少说，站好。明白吗？想不想再来一顿？”

囚徒身子一晃，强撑着总算站稳了，脸上又有了血色。他长舒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

“你说的全明白。别打了。”

他立刻又被带回总督座前。

响起了喑哑的、病病恹恹的问话声：

“姓名？”

“我的吗？”囚徒赶紧问了一句，完全是一副准备尽心竭力回答问题的样子，生怕再有所冒犯。

总督轻声说：

“本督的姓名用得着问你吗？休得假作痴呆。快说！”

“耶稣。”囚徒慌忙回答。

“绰号呢？”

“拿撒勒人。”

“籍贯？”

“哈马拉镇。”囚徒回答时脑袋望右边一晃，表示哈马拉镇在北边一个遥远的地方。

“父母呢？”

“说不准，”囚徒忙说，“我已经记不得父母了。据说家父是叙利亚人。”

“家住何方？”

“小人四海为家，”囚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从一个市镇到另一个市镇，云游四海。”

“短短三个字——流浪汉——岂不更为贴切！”总督说。接着又问：“家中还有何人？”

“没有谁了，就我一个。”

“知书识字吗？”

“是的。”

“除了阿拉梅语，还会讲别种语言吗？”

“会，还会说希腊语。”

总督一只肿眼泡上裂开了一条小缝，眼睛由于头疼而显得神采大减，紧紧盯着囚徒。另一只眼睛依然闭合着。

彼拉多讲起了希腊话：

“煽惑百姓，妄图捣毁圣殿的就是你吗？”

听到这话，那囚徒精神反倒振作起来，眼中毫无惧色。他也操着希腊语说：

“我吗？善……”囚徒发觉自己险些又说走嘴，惊恐的光芒在眼中一闪，“伊格蒙，我可从来没想过要捣毁圣殿呀！也绝不会让人去干这种蠢事的。”

书记官正伏在一张矮几上录供，这时讶然将头抬起，但随之又朝羊皮纸里埋下去。

“入城欢度佳节的百姓八方汇集，如潮而来，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术士有之，占星家有之，预言家有之，杀人犯有之，”总督语气单调平板，“妖言惑众之徒亦有之。比方说你就是其中之一。煽惑百姓，欲毁圣殿，这是记录在案的。人证俱在，怎容抵赖？”

“那些善男信女，”囚徒刚一开口，赶忙又补了一句，“伊格蒙……他们都是些愚民，把我说的话全弄得颠三倒四。我真担心以讹传讹，贻误后世呀！全怪记录的那个家伙，都搞差了。”

总督一时无言。这回他的两只病眼一齐睁开，吃力地瞅着囚徒。

“歹徒，本督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休得装疯卖傻，假装痴呆！”但彼拉多语气并不严厉，声音仍是那么平板，“你的妖言记录在案的虽然不多，然凭此就足以把你送上十字架了。”

“不，不，伊格蒙，”囚徒变得很紧张，一心想说服总督，“有人总拿张羊皮纸跟在我身后记呀记的。有一回我往羊皮纸上一瞅，心里一惊：上头记的根本不是我说的话。我哀告他：求求你，把那张羊皮纸烧了吧！可他从我手里抢过就跑了。”

“那是何人？”彼拉多用手揉着太阳穴厌烦地问。

“利未·马太(3)

，”囚徒欣然答道，“他是个税吏，一开头我是在通往伯法其的大道上遇上他的。那地方有座无花果园紧挨大路，我同他就在那儿攀谈起来。起初他对我态度不好，甚至恶语相伤，以为把我叫做狗就可以羞辱于我，”说到这儿囚徒笑了一笑，“但我却认为狗这种动物并没有什么不好，对这样的称呼我一点也不介意……”

书记官停下笔来，偷偷投出惊讶的一瞥，但不是看囚徒，而是看总督。

“谁知听了我这番议论，他的态度却软了下来。”耶稣接着说，“后来，他把税款朝大路边一撂，说是非要跟我去游历不可……”

彼拉多半边面颊猝然一笑，龇出一口黄牙，整个身子直僵僵地转向书记官：

“哦，想不到耶路撒冷还有如此奇闻！听见了吗？税吏竟敢把税款弃之于途！”

书记官不知如何回答，觉得还是跟着彼拉多也笑笑为好。

“他说，从此他要视金钱如粪土。”耶稣把利未·马太这种令人费解的举动解释了一下，随后又说，“自打那时起，他就一路跟上了我。”

总督大人依然龇着黄牙，先看看囚徒，后瞅瞅太阳。太阳冉冉升起，已爬到右下方远处跑马场的一组奔马雕塑上方。他忽觉烦躁不安，心想：还不如说一声“绞死他”，把这个怪里怪气的歹徒从露台上拉出去了事。他巴不得把卫士们也撵走，然后离开柱廊，退入内殿，下令掩蔽门窗，倒在卧榻，传来一杯清凉凉的水，再用怜惜的声音唤来爱犬斑嘎，对它诉诉偏头风的痛苦。蓦地，服毒自尽的念头在总督大人疼痛不堪的脑袋里诱人地一闪。

他把呆滞的目光移向囚徒，口中沉吟不语，心中却苦苦琢磨：这囚徒何苦非要到耶路撒冷来，闹得鼻青脸肿，站在自己面前忍受这近午时分大太阳的无情烤炙呢？自己又何苦非要对他提这些个无聊的问题呢？

“利未·马太？”总督闭上眼睛嘶声问。

“是的，是叫利未·马太。”耳畔响起一个尖溜溜的声音，扰得人心烦。

“那么，关于圣殿，你在集市上对百姓究竟说了些什么？”

回话的声音仿佛直刺彼拉多太阳穴，弄得他头疼欲裂：

“伊格蒙，我说的是旧信仰的殿堂将会坍塌，新的真理之殿将会矗立起来。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人一听就明白。”

“好个流浪汉，在集市妖言惑众，奢谈真理，意欲何为？你明白什么是真理吗？”

总督大人边说边在心里想：“哦，神祇呀！审案时跟他说这些废话干什么？……难道我真是才劳智竭了吗？……”一碗黑色毒液又在他眼前晃动，“给我毒药，毒药……”

耳边这时再次传来那个声音：

“您的脑袋疼，疼得您简直不想活，这就是真理。您不但无心同我谈话，就连看我一眼都费劲。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眼下我是在折磨您，对此我实在过意不去。您甚至已经无法思考，一心盼着您的爱犬能快来同您做伴。这条狗也许是您唯一离不开的生灵了。不过，您的罪马上就要受到头，脑袋这就不会再疼了。”

书记官目瞪口呆地望着囚徒，写了半句话就停下了笔。

彼拉多朝囚徒抬起那双饱含痛苦的眼睛，见跑马场上方的日头已升起老高，阳光穿过廊柱渐渐爬到耶稣那双磨秃了的木屐旁。他发现耶稣也在躲避阳光。

总督倏地从扶手椅上站起，双手紧抱脑袋，刮得光光的脸上显出惊惧交集的神色。但他旋又强打精神，故作镇静，重新落座。

囚徒仍在自顾往下说。书记官已不再记录，只是伸长了脖子听着，一个字也不放过。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囚徒同情地望着彼拉多，“对这一点我深感欣慰。伊格蒙，我想奉劝您暂离宫邸，徒步到郊外去走走，哪怕到橄榄山的花园去散散步也好。暴风雨就要来了……”囚徒转身觑起眼睛看看太阳，“……傍晚就会来的。出去散步对您大有裨益。我很乐意陪您走走。我有些个新鲜的想法，很想同您聊聊，说不定您会感兴趣。况且，一看就知道您是个聪明人。”

书记官吓得半死不活，面色惨白，羊皮纸卷也失手掉到地上。“毛病就出在，”囚徒还是滔滔不绝往下说，“您过于深居简出，对他人完全丧失信心。您也该想想，总不能只跟一条狗情意缱绻吧？伊格蒙，您的天地过于狭窄了。”说罢，囚徒还微微一笑。

书记官在一旁只顾琢磨，到底该不该相信自己的耳朵。看来还得信。尽管他摸透了总督的脾性，但绞尽脑汁也难以想象，火爆性子的总督大人听到囚徒这番空前放肆的议论，会以何等怪诞可怕的方式来宣泄怒火。

这时，响起了总督沙哑的声音，他脱口说了句拉丁语：

“松绑。”

一名卫士把长矛朝地面咚地一顿，交与旁人，走上前来给囚徒松开双手。书记官拾起羊皮纸卷，心想：“这会儿最好什么也别记，对什么也别大惊小怪。”

“告诉本督，”彼拉多用希腊语悄声说，“你精通医道吗？”

“不，总督大人，我不懂医道。”囚徒一边回答，一边心满意足地揉搓着青紫发麻的手腕。

彼拉多耸起眉毛，目光如电，霍地刺向囚徒。他那昏暗蒙眬的眸子里，重又迸射出手下人都熟悉的火星。

“本督忘了问你，”彼拉多说，“你兴许还懂拉丁语吧？”

“是的，我懂。”囚徒答道。

彼拉多焦黄的脸上透出红晕，他用拉丁语说：

“唤狗一事你又是从何而知呢？”

“这很简单，”囚徒也用拉丁语回答，“您用手在空中做了这样一个动作，”囚徒模仿彼拉多做了一个手势，“就像抚摸一条狗，嘴唇也……”

“不错。”彼拉多说。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彼拉多又操希腊语问：

“那么，你略通医术？”

“不，不，”囚徒忙不迭地否认，“真的，我不懂医。”

“好吧，想保守秘密吗？那就悉听尊便吧。于办案倒也无碍。这么说，你否认煽惑百姓毁弃圣殿……或是纵火，或是阴谋破坏啰？对吗？”

“伊格蒙，容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煽惑任何人做这等事。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不错，你倒的确不傻，”总督轻声回答，还微微一笑，样子挺吓人，“若无此事，你可对天设誓！”

“您要我以何为誓昵？”囚徒问。松了绑之后，他的精神好多了。

“就以你的性命吧，”总督说，“目下以它为誓正当其时！你的性命有如千钧系于一发，要放明白点！”

“伊格蒙，难道您真以为是您把我的性命系上了头发丝吗？”囚徒问，“如果您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彼拉多不禁浑身一震，咬牙切齿地说：

“但本督可以挥刀断之。”

“这您又错了，”囚徒用手挡着阳光朗然笑道，“只有先把它用头发丝系上，才谈得上斩断发丝。这一点，您怕是不能不赞成吧？”

“着哇，”彼拉多笑笑说，“现在本督夫复何疑！怪不得耶路撒冷的无业游民全都唯你马首是瞻！真不知谁给你生就的这副伶牙俐齿。顺便问一句：据说进耶路撒冷时你是由苏兹门(4)

骑驴而入的，后有大群贱民百姓相随，沿途纵声欢呼，有如恭迎至圣先知，此事确否？”说到这儿，总督指了指羊皮纸卷。

囚徒看看总督，莫名其妙。

“伊格蒙，我连毛驴也没有一头，”他说，“我打苏兹门进的耶路撒冷不假，但却是步行，只有利未·马太一人跟着我，哪来的人冲我欢呼？当时耶路撒冷城里谁也不认识我呀。”

“有个底斯马斯，还有个赫斯塔斯和巴拉巴，这三个人你可认识？”彼拉多目不转睛地逼视着囚徒。

“我同这几位善人无缘相识。”囚徒回答。

“当真？”

“真的。”

“再有，你为何对人总以‘善人’相称呢？人人都如此相称吗？讲！”

“是的，”囚徒说，“世上没有恶人。”

“多新鲜！”彼拉多冷冷一笑，“不过，也许本督是少见多怪吧……下边不用记了。”他这是对书记官吩咐。其实，书记官根本就什么也没记。接着，他又对囚徒说：“以上所言，莫非你见之于哪部希腊典籍？”

“不，自己想出来的。”

“于是便四处宣扬？”

“是的。”

“就绰号鼠见愁的这个小队长而言，他也算得是个善人吗？”

“是的。”囚徒说，“当然，他是个不幸的人。自打善人们使他破了相以来，他就变得心狠手毒，铁石心肠了。我倒想知道是谁使他破了相。”

“得以奉告，不胜荣幸。”彼拉多回答，“这事倒正是本督亲眼所见，发生在伊底斯塔维佐的贞女谷之役(5)

。当时一群善人有如群犬扑熊，朝马克蜂拥而上。那群日耳曼人扳胳膊的扳胳膊，抱腿的抱腿，还卡住了他的脖子。步兵中队陷入埋伏。若非一支骠骑兵小队从侧翼冲入重围，而指挥官又正是本督，那么，哲学家先生，即使今天你再想同鼠见愁谈话，怕也是难以如愿了。”

“如果我真能同马克谈谈，”囚徒脸上突然现出如梦如幻的神情，“我相信，他肯定会大彻大悟的。”

“依本督看，”彼拉多说，“你想同副将大人手下的官兵谈话，他是不会高兴的。好在事无可能，对双方倒也都是幸事。否则第一个要过问的就是本督了。”

这时，一只燕子闪电般窜入柱廊，贴着描金天花板兜了一圈，接着掠地低回，尖尖的翅膀几乎刮到壁龛中铜像的脸上。最后，也许是起了在柱头筑巢的念头，钻进那里不见了。

就在燕子翻飞的当儿，总督的脑袋好多了，又变得清醒起来。了结此案的办法也已考虑妥当：总督审理了绰号拿撒勒人的流浪哲人，案中未见有犯罪成分，尤其是未见此人行为与不久前的耶路撒冷骚乱有何关联。鉴于该流浪哲人实已精神错乱，总督以为，小贵族院判处该犯死刑之议应予撤销。但又鉴于拿撒勒人错乱的空想言论可能在耶路撒冷引起骚乱，故决定将耶稣逐出耶路撒冷，流放地中海沿岸的凯撒利亚，即总督行辕所在地。

现在，只需向书记官口授一下就行了。

燕子扑扑地扇动翅膀，贴着总督头顶一掠而过，冲向喷泉水盂，重新投入自由的怀抱。总督抬眼看看囚徒，见阳光在他身旁映出一道光柱。

“也就这些事了吧？”彼拉多问书记官。

“不，遗憾的是还有。”书记官出乎意料地回答。他向彼拉多呈上另一张羊皮纸。

“这又是何事？”彼拉多皱起了眉头。

阅罢呈文，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说不清究竟是一股紫血涌上了颈项和面庞呢，还是由于什么别的原因，只见他的脸色由蜡黄转成铁青，眼睛也仿佛塌陷了。

兴许又是血在作怪：它猛地涌到太阳穴，怦怦直跳，弄得总督的视力似乎也出了毛病。比如，他觉得，囚徒的脑袋好像正朝着什么地方飘去，可是，脖腔子里一下子又冒出一个新脑袋，微秃的脑门上还戴着一顶齿状金冠。前额上长了个大圆痈，四周溃烂的皮肤上涂着药膏。因为没有牙，嘴是瘪的，下嘴唇儿还调皮地往下耷拉着。彼拉多仿佛觉得露台上的玫瑰色廊柱统统消失了，山下远方花园外，耶路撒冷的一座座屋顶也全都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消逝在喀普利亚式果园郁郁葱葱的浓荫之中。耳朵也不知出了什么毛病，总觉得远方有支号角在轻轻地、威严地鸣响；一个傲慢的鼻音拖着长声清清楚楚地说：“欺君之罪，依法难逃……”

许多瞬间即逝、毫不连贯、乖于常理的念头接二连三闪过。“毁了！……”然后是：“我们都毁了！……”在这些想法中，忽然又冒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想到某种永生。然而不知为什么，这种念头又惆怅得叫人难以忍受。

彼拉多强打精神，驱散幻影，目光又落回露台，眼前是囚徒那双眼睛。

“听着，拿撒勒人，”总督以一种奇特的眼神瞅瞅耶稣，脸上山雨欲来，眼神却透着忧心忡忡，“你是否对恺撒陛下有所非议？快讲！是否……有所非议？”这一个“否”字拖得超出了过堂时应该拿的腔调，同时又向耶稣递去一个若有深意的眼色，仿佛是在向囚徒提醒什么。

“说真话好办，我心里也痛快。”囚徒说。

“说真话你心里是否痛快与本督无关，”彼拉多压着嗓门恶狠狠地说，“不过，谅你也不敢谎言相欺。只要你不想受酷刑而死，就要三思而言，知道每句话的分量。”

谁都不知犹太总督究竟搞什么名堂，但见他抬手装作遮挡阳光，居然又偷偷给囚徒递去一个眼色。

“好吧，”他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加略人叫犹大的？如果你跟他谈到恺撒，都说了些什么？从实招来！”

“噢，是这样的。”囚徒欣然开口，“前天傍晚，我在圣殿旁结识了一个年轻人，自称是加略人犹大，家住下城，他把我请到家中，殷勤款待……”

“岂不又是一个善人？”彼拉多说话时恶作剧的火花在眼中一闪。

“那可是个一心向学的善人，”囚徒说，“他对我的主张极感兴趣，高高兴兴招待我……”

“他点起数盏明灯……”彼拉多咬牙切齿，学着囚徒的声调，眼中闪烁着凶光。

“是啊，”耶稣对总督大人如此了解详情颇感惊讶，“他请我谈谈安邦治国的见解，对此他特别感兴趣。”

“你又是如何谈的呢？”彼拉多问，“也许你要推托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彼拉多的语调显出他已不抱有丝毫希望。

“我说了不少。其中谈到，”囚徒说，“当政者莫不以暴力压迫民众。总有一天，一个恺撒不再当权任何人也不再为政的时代将会到来。人类将进入真理和正义的王国，那时将无须任何人治理。”

“下文呢？”

“下文没有了，”囚徒说，“我刚说到这儿，好多人一拥而入，将我捆绑起来，送进了大牢。”

书记官尽量一字不漏，在羊皮纸上刷刷地记着。

“就天下百姓而言，唯举世无双的提比略大帝(6)

才是最伟大、最完美的明君！……”彼拉多那病病恹恹的沙哑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不知为什么，总督恨恨地又朝书记官和卫士们瞟了一眼。

“而你，一个疯子，一个罪犯，怎敢说三道四！”说到这儿，彼拉多大喝一声：“卫士们，撤下露台！”转身又对书记官说：“事关国家机密，我要单独审问罪犯！”

卫士们提起长矛，铁掌军靴踏出有节奏的咔咔声，从露台撤入花园，书记官也跟了下去。

此刻露台寂静无声，只有喷泉在潺潺歌唱。水注满了喇叭形的大盂盘，又漫过边缘向四外漾出，形成涓涓细流，飘洒而下。彼拉多一直在注视着。

首先开口的是囚徒。“我发现，跟那位加略青年的一席谈话似乎给他带来了某种灾难。伊格蒙，我预感他将会非常不幸。我很可怜他。”

“我看，”总督阴阳怪气地笑着说，“世上比加略犹大值得你可怜的人有的是！遭遇比犹大更为不幸的也有的是……那么，难道冷酷无情、心如铁石的刽子手鼠见愁马克，难道因你布道而将你残害到如此地步的那些人，”总督指指耶稣那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的面孔，“难道那率领众喽啰杀死四名军士的强贼底斯马斯、赫斯塔斯，最后还有那卑鄙龌龊的叛徒犹大——难道这些人也都是善人吗？”

“是的。”囚徒说。

“真理王国最终还会来临？”

“会来的，伊格蒙。”耶稣满怀信心地说。

“永远不会来临！”彼拉多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怒吼，耶稣不由得往后一闪。多年前，彼拉多也曾对手下骑兵这样大喝：“砍死他们！砍死他们！大个子鼠见愁被他们活捉了！”这会儿他放开因喊口令而嘶哑了的喉咙，抻着脖子大叫，好让花园里的人也字字听清：“罪人！罪人！罪人！”接着，又压低嗓门问：“拿撒勒人耶稣，你信什么神吗？”

“那独一无二的尊神，我信。”

“那就向他祈祷吧！好好祈祷！不过……”彼拉多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已经无济于事了。尚未娶妻吧？”彼拉多不知为什么神色黯然地说。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还没有，我是个单身汉。”

“可恨的城市……”总督冷不防没头没脑咕哝了一句，肩膀还哆嗦了一下，仿佛打了个寒噤。他像洗手似的搓搓双手，“倘若同加略犹大见面之前你即为人所杀，也许反倒更好。”

“那么，您能放了我吗，伊格蒙？”囚徒出乎意料问了一句，声音怵惕不安，“我知道，有人想害我。”

一阵痉挛过后，彼拉多脸都变歪了。他用两只发炎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耶稣说：

“可怜虫啊可怜虫，你以为一个罗马总督救得了像你这样说话的人吗？天哪，天！你以为本督也想跟你落个同样下场？你的这些主张本督岂敢苟同！听着！从现在起，若是再敢胡言乱语，跟别人多嘴多舌，小心本督的厉害！”

“大人……”

“住嘴！”彼拉多一声断喝，狂乱地盯着那只翩然飞返露台的燕子喊：“来人！”

待到书记官和卫士们重又按班站定，彼拉多宣布，他批准耶路撒冷小贵族院对拿撒勒罪犯的死刑判决。书记官将彼拉多的话记录在案。

片刻之后，鼠见愁马克来到总督座前。总督命他将罪犯交付按察司看管，并传总督口谕将拿撒勒人耶稣单独关押，不得与其他人犯混杂；严禁按察司的人同耶稣谈话，违者严惩不贷。

马克一挥手，卫士们围上前来，把耶稣带下露台。

俄顷，一个金须美发男子前来谒见总督。他盔插雕翎，胸是金光闪闪的狮面护心镜；佩剑皮绦上、带子直系到膝部的三层底战靴上、披于左肩的猩红斗篷上，都镶着黄灿灿的金片。此人是军团副将(7)

。

总督询问塞瓦斯蒂大队现位于何处，副将回说该大队正在跑马场前公判罪犯的广场上执勤。

总督命副将从罗马大队抽出两个小队，一队交鼠见愁指挥，负责押送装载罪犯和行刑器具的车辆及刽子手等开赴髑髅地，到达后立即将山顶严密封锁。另一小队直接开赴髑髅地，马上将该地区戒严。总督还请副将派友军骑兵——叙利亚骑兵团前往协助实施封锁。

副将退出露台，总督命书记官请长老院正卿、两位少卿和耶路撒冷圣殿主持到宫中议事，并嘱咐于议事之前先安排他同长老院正卿单独会晤。

总督的命令迅速而准确地执行了。当他登上花园上层平台，在石阶旁两只白色大理石狮子附近同担任长老院正卿的大司祭约瑟·该亚法会面时，这些天来一直火辣辣地炙烤着耶路撒冷的太阳还没有爬到当顶。

花园内寂然无声。他步出柱廊，但见上层花园平台洒满灿烂阳光。这里摆设着一株株粗细有如象腿的棕榈。凭台远眺，总督大人眼前展现出他所深恶痛绝的耶路撒冷城全景：飞廊高悬，楼堡林立，尤为触目的是那座顶饰金色龙鳞纹的大理石建筑——气象万千的耶路撒冷圣殿。总督大人的耳音敏锐，他听到山下远处，在围墙把宫邸花园的底层平台同城市大广场分割开的地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其中不时还迸发出几声尖细微弱的高音，又像呻吟，又像喊叫。

总督知道，那边广场上已经麇集起无数百姓——那是近日来被耶路撒冷骚乱搞得惶惶不安的居民。人群正急不可耐地等待宣示判决，其中卖水的吆喝声一声迭一声在回响。总督首先请大司祭登上露台避一避无情的暑气。该亚法推说节庆马上就要开始，彬彬有礼地谢绝了。彼拉多拉起风帽，盖住微秃的脑门，开始了谈话。谈话用希腊语进行。

彼拉多说他审查了拿撒勒人耶稣的案子，批准了死刑。

这样，今天将要处死的，除底斯马斯、赫斯塔斯、巴拉巴等三名强贼外，还有一名，就是拿撒勒人耶稣。前两名罪犯因煽惑民众暴动，妄图推翻恺撒，交手时被罗马当局擒获。交总督定罪是一种例行手续，此时此刻，这样的罪犯当然毫无考虑的余地。后两名——巴拉巴和拿撒勒人，是由当地政府捕获交长老院审理的。为了庆祝今天盛大的逾越节，按法律和习俗，理应释放其中一名，恢复其自由。故而总督想知道，赦免一事长老院究竟意属何人：巴拉巴，还是拿撒勒人？

该亚法把头一点，意思是问题业已清楚，接着回答说：

“长老院请求赦免巴拉巴。”

总督早就料到大司祭一定会这样回答。不过眼下他要做的却是装出一副事出意外的样子。

彼拉多的表演相当出色。傲慢的面庞上双眉一挑，目光直逼大司祭，似乎说这样的回答实在令人惊讶。

“说实话，这个意见使本督深为诧异，”总督语气相当平和，“这里头怕有点误会吧？”

彼拉多解释了一下：罗马当局绝没有干涉本地教权的意思，这一点，大司祭想必也很清楚。然而，这一决定显然有不妥之处。对于纠错一层，罗马当局自感关切。

的确，以拿撒勒人的罪行而言，其严重程度与巴拉巴难以相提并论。前者——一个显然精神失常的人，只是由于在耶路撒冷言语荒唐而触犯刑律，那么后者的罪行则远为严重。该犯不仅直接鼓动暴乱，拒捕时还杀了一名军士。巴拉巴比拿撒勒人要危险多了。

鉴于上述理由，总督提请大司祭复议决定，在已判决的两名罪犯中，择其危害较小者予以开释。应当得到赦宥的无疑该是拿撒勒人，对吧？

该亚法平和谦恭，然而却坚定不移地回答说，长老院仔细研究了案情，再次申明，决定释放巴拉巴。

“怎么？连本督出面也无法挽回吗？须知，这是罗马委派的总督在说话！大司祭，请再说一遍。”

“我第三次通知，我们将释放巴拉巴。”该亚法不动声色地说。

一切全完了，再谈什么也没有意义了。永别了，拿撒勒人。总督那要命的头疼将无人医治。除却一死，怕是别无他法了。但眼下彼拉多感到吃惊的倒不是这些想法。原先在露台上曾感到的惆怅，那种莫名的惆怅，又攫住了他的整个心身。他急于找出这种感觉的原因，但得到的解释却很奇怪：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好多话没同罪犯谈透，甚至也或许是——没有听他说透。

彼拉多驱散了这种念头。这是一种倏然降临又倏然消逝的念头。它飞走了，不过，惆怅的原因还是难于捉摸，因为又冒出来一个新念头：“永生……永生降临了……”这念头一闪即逝，短暂得宛若电光石火，所以也根本谈不到能对惆怅作出什么解释。谁的永生降临了？总督搞不明白。然而一想到这种神秘的永生，即使烈日当空，他也不由得要打个冷战。

“好吧，”彼拉多说，“就这么办吧。”

说完，他四下环顾，朝身旁目力所及的世界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变化不禁使他大吃一惊：繁花缀枝的玫瑰丛消逝了，环抱最上层平台的一圈柏树也消失了，那石榴，那满园绿荫，连同绿荫丛中的白色雕像，也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代替它们的，是一团红似血、稠如粥的东西在飘荡，里头有许多水草在摇晃，在朝一个方向漂移。彼拉多也随这团水草漂呀漂。这会儿，一股最可怕的愤怒——无可奈何的愤怒——在冲击他，折磨他，烧炙他。

“憋死我了，”彼拉多喊，“憋死我了！”

他抬起冰凉的汗漉漉的手，从长袍领口一把扯下领扣。扣子迸落到沙地上。

“今天真闷人，什么地方准在下暴雨。”该亚法注视着总督那张紫涨的面孔，预见到还有更大的痛苦在等待他，“啊，今年的尼桑月真可怕！”

“不，”彼拉多说，“不是闷热。跟你在一起本督憋得慌，该亚法。”接着，彼拉多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又加上一句：“大司祭，走着瞧。”

大司祭那双乌黑的眼睛一亮，同时——比起总督的表演来也毫不逊色——也是一脸惊诧之色。

“此话怎讲，总督大人？”该亚法语气十分平静地傲然问，“此案是大人亲定的，怎么反倒威胁起我来了？真是奇闻！在下一向以为罗马总督说话是最有分寸的。伊格蒙，我们的谈话不会有人听见吧？”

彼拉多用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瞅瞅大司祭，把牙一龇，强作笑容。

“这是什么话，大司祭！在这个地方，谁又能听见你我的谈话呢？该亚法，难道本督是孩子吗？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难道本督都不懂？花园和宫邸四周早已布下岗哨，即使是只耗子也休想钻进来。不仅耗子，就连加略人……叫什么来着？……就连那家伙也甭想混进来。大司祭，本督想顺便问一句，你认识这个人吗？是啊……他若钻到这里来，定会追悔莫及，此话你自然是相信的吧？放明白点，大司祭，从今以后，你休想再得安生！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百姓都将永无宁日。”彼拉多用手指指右侧远方山头，那边矗立着闪闪发光的圣殿，“勿谓我金矛骑士本丢·彼拉多言之不预！”

“知道，知道！”黑须的该亚法毫无惧色，双目炯炯，一只手臂举向苍穹，“犹太百姓都知道大人对他们恨之入骨。大人能让他们陷身水火，却永远无法将他们毁灭！神将保佑他们！全能至尊的恺撒会听到我们的呼声，会使我们免遭灾星彼拉多带来的厄难！”

“哦，不！”彼拉多每喊出一个字，就感到一阵轻松：再也不用装腔作势，转弯抹角。“该亚法，你在恺撒座前一贯谗告本督，未免太过分了吧？如今本督也饶不了你！本督要立遣急使禀告，不，不是到安蒂奥基亚向陛下的全权代表报告，也不是向罗马报告，而是到喀普里亚岛直接向陛下禀报，告发你们在耶路撒冷蓄意包庇大逆不道的死囚。本督一心想为你们造福，本打算把所罗门湖的水引到耶路撒冷来，不，如今本督要让耶路撒冷血流成河！别忘了，为了你们，本督曾多次调集大军，披坚执锐，攻城略地，不辞劳苦，亲临视察你们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乱子！记住我的话，大司祭！你会看到罗马大军在耶路撒冷大动干戈的！各地闪击军团将会兵临城下，阿拉伯铁骑将奔袭而来，那时你将听到哀声四起，遍地呻吟！那时，你才会想起被你赦宥的巴拉巴！想起被你送上十字架的与世无争的哲人！”

大司祭的面孔一阵红一阵白，他的眼睛在燃烧。他也跟总督一样，龇牙笑了一声答道：

“大人，您自己能相信您现在说的话吗？不，您不敢相信！您想把他放出来，纵容他妖言惑众，侮辱信仰，致使百姓惨遭罗马大军刀兵之劫吗？不，只要我犹太大司祭一息尚存，就决不允许信仰沉沦，百姓遭难！彼拉多，您听见吗？”该亚法说到这儿，威严地举起一只手，“大人，您听听！”

该亚法沉默了。于是，总督仿佛又听到一阵阵海涛般的喧声，拍打着大希律王花园的宫墙。这喧声起自总督脚下，劈头盖脑向他涌来。两厢殿堂后面，又传来令人惊慌不安的号角声，几百只脚沉重地践踏着地面；兵刃撞击，金铁交鸣。总督立刻明白了，这是罗马步兵正按他的指令迅速出动，前往参加刑前阅兵式，目的是在精神上给暴徒和强贼以威慑。

“您听见吗，总督大人？”大司祭又轻声叨咕了一遍，“您是不是想告诉我，”大司祭这时举起双臂，黑色斗篷从他头上滑落，“这一切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蟊贼巴拉巴引发的呢？”

总督用手背擦擦额头沁出的冷汗，看看地面，又眯起眼睛望望天空。一团火球几乎已挂到当顶，该亚法的影子缩到了狮子尾巴旁。于是，他不经意地轻声说了一句：

“天已近午，你我只顾谈话了。这事以后再谈吧。”

他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地向大司祭道了声歉，请对方先在木兰荫下一张长椅上坐候片刻，等他把其他人召集起来，再作一次最后的简短会商，还要发布一道与行刑有关的命令。

该亚法只手抚胸，礼数周全地鞠了一躬，独自留在了花园。彼拉多回到露台，命令等候在那里的书记官把副将、大队长、两名长老院少卿和圣殿卫队长请到花园。这些人正在花园下层平台上那座有喷泉的小圆亭中等候召见。彼拉多还吩咐说他一会儿就到，随后进了内殿。

就在书记官召集会议的当儿，总督在一间挡着黑窗帘的密室召见了另外一个人。尽管这间房里完全用不着担心阳光的刺激，但来人还是头戴风帽，将面孔遮去一半。会晤极为短暂，总督只是附耳交代了两句，后者便匆匆离去。彼拉多穿过柱廊，复又来到花园。

他召集的人早已到齐。总督板着面孔，郑重其事地当众宣布：他批准拿撒勒人耶稣的死刑，并正式征询长老院的意见，问他们属意赦宥哪一名罪犯。得到的回答是巴拉巴。

“太好了。”总督说，随后命书记官记录在案。他手里紧攥着书记官从沙地上拾起的领扣，庄严地说：“时候到了！”

到场的人随即走下两旁植有玫瑰花丛的宽阔的大理石阶。玫瑰花丛散发着迷人的芬芳。他们一路向下，迤逦走向宫墙和宫门。门外是一片铺砌得十分平整的大广场。对面耶路撒冷竞技场的圆柱和塑像隐约可见。

一行人走出花园，步入广场，登上雄踞一侧的巨大石台。彼拉多眯起眼睛四下一望，整个场面已尽收眼底。

方才走过的那片旷地，由宫墙到石台，全无一个人影。但朝前一望，却是人头攒动，哪里还见有什么广场。左有塞瓦斯蒂大队，右有伊图利亚辅助大队，两队军士在彼拉多身前分列了各三道警戒线挡住人群。否则，石台和台后那片旷地早被人海吞没了。

彼拉多眯起眼睛，登上高台，掌心里下意识地攥着一粒毫无用处的领扣。总督大人眯起双眼倒不是怕阳光刺激，不！不知为什么，他不愿见到几个待决的囚犯。他很清楚，这几个人正紧随其后被押上台来。

当彼拉多紧闭双目，身披猩红衬里的白袍，出现在高耸于人海边的石台上时，耳际突然响起一排声浪：“啊……啊……啊……”它起于远处跑马场那边，起初声音不大，后来却殷殷有如雷鸣。响了一阵，又渐渐平息下去。“这是看见我了。”总督想。声浪不等降到最低点，又开始回升，扶摇而上，高过了第一个浪峰。还夹杂着一阵呼哨，宛如浪头上泛起的泡沫。透过雷鸣般的喧声，传来一阵女人清晰可辨的呻吟。“这是把他们押上台来了，”彼拉多寻思，“呻吟，是人群向前拥来，挤坏了几个女人。”

他稍候片刻，深知人群是任何力量也无法使之沉寂的，唯有让他们把心中的积郁尽情发泄出来，方自会安静下去。

安静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总督将右臂倏地举起，人群中最后一点嘈杂立即随之消失。

彼拉多抓住这间隙，往胸中猛吸了一口炽热的空气，竭尽全力发出高喊。他那嘶哑的声音在成千上万人头顶回荡。

“我以恺撒陛下的名义……”

蓦地，他耳畔响起了几通高亢急促的呼声——罗马军队的兵士们把长矛和旗帜举向空中，发出可怕的呐喊：

“恺撒万岁！”

彼拉多昂起头，面向烈日。他的眼中仿佛腾起一股绿色的火焰，脑子也仿佛在燃烧。人群上空回响着沙哑的阿拉梅语：

“四名罪犯因杀人行凶，煽动暴乱，藐视王法和信仰，在耶路撒冷被捕，并判处极刑——吊上十字架！死刑马上就要在髑髅地执行！罪犯的名字是——底斯马斯、赫斯塔斯、巴拉巴和拿撒勒人。他们就在大家眼前！”

彼拉多用右手一指，眼中虽不见任何罪犯，但他知道，他们会站在应该站的地方。

人群报以长时间喧嚣，又像惊讶，又像慰藉。待到喧嚣平息下去，彼拉多又接着说：

“但仅有三人的死刑将得到执行，因为，按照法律和习俗，为了纪念逾越佳节，经长老院议定，由罗马当局批准，其中一名死囚将由仁慈的恺撒赐还他可鄙的生命！”

彼拉多扯着脖子喊话的时候就已经听出，人群的喧嚣已转而成为无比深沉的寂静。此时此刻，他再也听不到半点声息。有那么一瞬间彼拉多甚至以为，周围的一切全消失了。他所仇视的城市死寂了，唯有他屹然独立，仰面向天，承受着当顶烈日的炙烤。彼拉多让这种寂静再延长了一会儿，接着又喊：

“当场开释的犯人，名字是……”

他没有将名字立时说出，而是停顿了一下，考虑该说的是否已经说完，因为他知道，幸运儿的名字只要一出口，整个城市便会重新苏醒，再想说什么便难于办到了。

“说全了吗？”彼拉多无声自问，“说全了。只剩下宣布名字了！”

于是，他把尾音拖得又长又响，对静默的城市高喊：

“巴——拉——巴！”

霎时间，他恍惚觉得太阳铿然一声，在头顶上裂成了碎片，火焰呼啸着灌进他的耳朵。在这熊熊烈火中，山呼海啸般翻腾着咆哮声、尖叫声、呻吟声、狂笑声和尖厉的口哨声。

彼拉多转身走向石台阶梯。他目不斜视，低头只顾看着脚下地毡上五颜六色的方格花纹，提防一脚踏空。他知道在他走后，铜币和海枣马上会像雹子似的飞上石台，号叫的人群将互相挤轧，爬上肩头，争着亲眼一睹奇迹——一个已经被死神攫在手心里的人，居然又挣脱了它的魔爪！他们要看看罗马士兵怎样为他松绑。他那过堂时打脱了臼的胳膊虽然被碰得针扎火燎般疼痛，而且他皱着眉头，哎呀连声，但脸上却挂着傻呵呵的疯狂的微笑。

彼拉多知道，此时押送队已将三个囚徒反剪双臂，带向侧阶，准备押解出城，前往西郊髑髅地。总督下得台阶，到了台后，方睁开双目。他明白，此刻自己总算脱离了险境——再也看不到这些死囚了。

人群渐趋平静，呻吟中夹着宣事人刺耳的喊声，字字清晰可辨。有的用阿拉梅语，有的用希腊语复述着总督在石阶上的喊话。此时总督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细碎的马蹄声，从远方越来越近。短促明快的号角奏响。从市场到跑马场大道两侧，孩子们在屋顶吹响一阵震耳欲聋的口哨。只听有人喊：“快躲开！”

这时，旷旷荡荡的广场上，一名孤零零的掌旗军士神色仓皇地连连摆动小旗。总督、副将、书记官和卫队都停住了脚步。

友军骑兵团催马疾走，快速冲进广场，打算从一侧绕过人群，横穿广场，沿着爬满葡萄藤的石墙下的一条小巷，抄近路驰向髑髅地。

骑兵团长，一个身材瘦小有如孩童的叙利亚人，黑得有如摩尔人，跃马从彼拉多身边驰过。他高呼口令，抽出佩剑，跨下那匹遍体汗津津的黑色骏马猛地一蹿，前蹄腾空而起。团长将佩剑纳还鞘中，向马项抽了一鞭，将马勒回，朝小巷疾驰而去。骑兵团紧随其后，排成三路纵队飞奔，荡起一团团黄雾，一排排竹矛尖在轻盈地跳动。骑兵们掠过总督身旁，面庞衬着白色披巾，显得更加黧黑，洁白耀眼的牙齿在愉快地闪烁。

骑兵们把团团灰尘扬入半空，如一股旋风钻进小巷。最后一名骑兵从彼拉多身旁驰过，背上的号角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彼拉多捂着口鼻，不满地蹙着眉头，继续往前走。他快步走向宫门，副将、书记官和卫队紧随身后。

这时正是上午十点左右。

(1) 即古叙利亚语。

(2) 即霸主。

(3) 利未·马太是圣经传说中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他所记录的耶稣言行，即为《马太福音》。

(4) 耶路撒冷的东门，对着橄榄山，俗称金门。福音书记载耶稣骑驴由此门进入耶路撒冷，受到民众夹道欢迎。

(5) 此役发生在公元16年，地点在维泽尔河右岸，交战双方为罗马人和日耳曼人。结果罗马人大败日耳曼人。

(6) 提比略大帝（前42—37），古罗马第二代皇帝，奥古斯都的义子，公元14年继位。

(7) 古罗马官制，副将为总督副手，驻地方军团的领军将领。

第三章 第七条证据

“是啊，尊敬的伊万先生，正是上午十点钟左右。”教授说。

诗人如梦初醒，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这才发现，原来长老湖上已是暮色朦胧了。湖水泛着黯淡的波光，一叶轻舟在水面荡漾，只听得阵阵桨声，船上有个女人在哧哧地笑。林荫路的长椅上有了游客。不过说来也怪：他们都是在正方形的另外三条边上，而在三位朋友谈话的这一边，仍见不着一个人影儿。

莫斯科的天空变得苍白透明，天心高挂着一轮圆月，轮廓显得格外分明，只是还没有变为金色，因而更显得皎洁如玉。呼吸轻松多了。椴树荫下说话的声音这会儿变得软绵绵的，染上了夜晚的情调。

“不知不觉他竟编了这么老长一个故事……”流浪汉惊奇地暗想，“瞧，天都快黑了！……莫非根本不是他在讲故事，倒是我在做梦？”

不过，咱们还得承认教授讲故事是实，否则就只好承认别尔利奥兹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因为他盯着外国佬也说了这么一句：

“您的故事太有趣了，教授！不过，它跟福音书里的故事情节可大不一样。”

“得了吧，”教授傲慢地笑笑，“要说别人，还情有可原，但您总该知道，福音书里的那一套从来就没有一句真话。如果我们把福音书当作史料来引用……”他又冷笑了一声。别尔利奥兹无言以对，因为他跟流浪汉沿铠甲街朝长老湖走来的时候，说的正是这几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可也是，”别尔利奥兹说，“不过恐怕谁也无法证实，您给我们讲的是真事吧。”

“哦，不，证明的人有！”教授的外国腔又出来了，口气特别自信。突然，他神秘兮兮地招招手，请两位朋友往一块儿凑凑。

他俩从两边凑了过来。往下，教授的外国腔又无影无踪了。这个外国腔，真他妈的见鬼，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只听他说：

“问题在于……”说到这儿，教授担惊受怕地前后张了两眼，然后压低嗓门，“我讲的这些，的确是亲眼目睹。在本丢·彼拉多的露台上，在花园里——当他同该亚法对话的时候，以及在石台上，我全都在场。只是潜踪匿迹，无人知晓而已。因此，恳请二位严守秘密，万勿泄露，嘘……”

三人默默无言，别尔利奥兹脸色煞白。

“您……到莫斯科多久了？”他问话的声音有点哆嗦。

“刚到，也就一分钟吧。”教授答话也有点发慌。直到此时，朋友们才想到应该仔细观察一下对方的眼睛。结果判定：左眼碧绿，神情疯狂；右眼乌黑，死气沉沉，深虚莫测。

“这就全明白了！”别尔利奥兹忐忑不安地想，“来了个德国疯子，弄不好正是在长老湖边才犯的疯病。瞧这事闹的！”

的确，全明白了：什么已故哲学家康德怪诞不经的早餐，什么葵籽油和安努什卡之类的蠢话，以及什么掉脑袋的预言——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这会儿全都明白了：原来教授是个疯子。

别尔利奥兹当即想出了对策。他靠到椅背上，隔着教授的脊背，朝流浪汉递了个眼色，意思说：别再跟他纠缠不休了。可是诗人却无所适从，根本没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是的，是的，是的，”别尔利奥兹激动地说，“当然，很可能是这样……本丢·彼拉多啦，露台啦，全都是可能的……您是单独出行还是携夫人同行？”

“单独，单独，我向来都是一个人。”教授伤心地说。

“您带的东西呢，教授？”别尔利奥兹露出一副巴结的样子，“在大都会饭店吗？您在哪里下榻？”

“我？……哪儿也不在。”德国人答话的口吻像个白痴。他那只疯狂的碧眼抑郁迷茫地望着长老湖。

“怎么？那……您住哪儿？”

“住到您家去也不错嘛。”疯子冷不防朝他挤了一下眼睛，放肆地说。

“我……太荣幸了……”别尔利奥兹咕咕哝哝地说，“不过，住我家您会感到不方便的……大都会的客房才叫好呢，那是第一流的大宾馆……”

“你的意思魔鬼也是不存在的啰？”疯子突然快快活活冲伊万问了一句。

“魔鬼也不存在……”

“别戗着他。”别尔利奥兹赶紧朝后一仰，隔着教授的脊背挤眉弄眼，嘴唇虽在动弹，却不敢出声。

“哪有什么魔鬼！”伊万被这一套弄得心乱如麻，喊出了一句不知进退的话，“烦死人了！别再装疯卖傻了！”

这一喊疯子反倒哈哈大笑起来，惊得头顶椴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一翅儿飞走了。

“这可实在太有意思了！”教授笑得浑身直颤，“你们这儿怎么搞的，要什么没什么！”他陡然敛住笑容——这种表现在精神病患者身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笑过之后，立刻陷入另外一个极端——怒气冲冲，声色俱厉地叫道，“难道这魔鬼也是没有的吗？”

“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教授，”别尔利奥兹生怕疯子激动，一迭连声地安慰，“您先在这儿，流浪汉同志陪着您稍坐片刻，我到那边去一趟，打个电话，然后您想上哪儿，我们一定奉陪。您怕是对本市的街道还不熟悉吧？”

别尔利奥兹的打算应该说是不错的：赶紧在附近找个电话亭，通知国际旅行社，有位外国顾问正坐在长老湖畔，精神显然不正常。必须采取措施，否则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打个电话？好吧，打吧。”疯子的口气看来颇为忧伤。忽然他又像着了魔似的说：“不过，在这永别的时刻，我倒想求求您，最好还是相信有魔鬼！别的我就不用说了。您心里得有个数，在这个问题上存在着第七条证据，这是一条最靠得住的证据！这条证据您马上就能见到！”

“好吧，好吧。”别尔利奥兹装出一副亲切的样子，朝诗人挤挤眼睛。而诗人却一点没因为领了份看守德国疯子的美差而感到高兴。别尔利奥兹朝着设在铠甲街和叶尔莫拉耶夫胡同拐角上的长老湖公园出口飞奔而去。

霎时间教授的病态似乎全不见了，脸上又露出了笑意。

“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他冲着别尔利奥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别尔利奥兹吓得一哆嗦，掉转头来。但转念一想，这名字教授或许也是从报上看来的，便把心又放下了。

教授用两只手掌在嘴边圈成喇叭筒喊道：

“用不用我叫人往基辅给您姑父拍个电报？”

别尔利奥兹又像触电似的一震。这疯子打哪儿知道他在基辅有这么个姑父？这件事可是哪家报纸也不会登的。哎呀，也许流浪汉说得真是不错！那些证件莫非真是冒牌货？这家伙真是怪透了……打电话，赶紧打电话！马上就会查清楚的。

别尔利奥兹再也不想听什么别的，撒腿就往前跑。

这时，就在铠甲街出口，一位公民迎着主编打长椅上站起来。此人同前不久阳光下由暑气聚成的那位公民长得分毫不差。只是眼下他已经不是虚幻之影，而是血肉之躯。透过薄暮，别尔利奥兹清清楚楚看见此人还蓄着两撇鸡翎般的小胡子，两只小眼睛略带酒意，暗含讥嘲。裤子是花格子的，两只紧绷绷的裤脚吊得老高，露出腌腌臜臜的白袜子。

别尔利奥兹吓得直往后退，但又一想，这只不过是个荒唐的巧合罢了，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心情也就随之平静下来。

“您找转门吗，公民？”穿格裤的家伙扯着尖溜溜的破嗓门问，“请这边走！一直往前就能出大门。为您指路，总该给几个子儿，好买上一杯吧……让我这个原教堂唱诗班的指挥也补补元气嘛！”这家伙做了个鬼脸，一抬手把那顶马夫戴的硬檐帽摘了下来。

别尔利奥兹不去理会那位死乞白赖、装腔作势的前教堂唱诗班指挥，径直跑去伸手抓住转门。待到转出门去，刚想迈步走上铁轨，忽见眼前亮起红白两色灯光，一只方形玻璃灯上亮起了“小心电车”四个字。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电车由叶尔莫拉耶夫胡同拐上铠甲街，朝着新铺线路飞也似的冲过来。电车拐过弯后驶上直道，车厢内突然亮起灯光，车笛鸣响，速度加快。

别尔利奥兹生来谨慎，虽说站立处毫无危险，但觉得还是先到铁栏杆后面去暂避为好，于是挪动把着转门的手，后退一步。不料手上一滑，没有把住，一只脚也收不住了，竟像蹬在冰上似的，顺着卵石斜坡向铁轨哧溜溜滑去，另一条腿随之一挺，整个身子一下子横到铁轨上。

别尔利奥兹两手连抓带挠，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轻轻磕在卵石路面上。高空金色的月亮在眼中一闪，是在左边还是右边可就分不清了。他赶紧侧身一滚，拼命蜷起双腿，这才看清女司机胳膊上那幅鲜艳的红袖章，和她那张吓得煞白的脸，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他压来。别尔利奥兹倒是一声没喊，但整条大街都响彻了女人们尖厉的惨叫。

女司机猛拉电动刹车，电车头部朝地面一扎，又陡然向上一跳，只听哗啦一声巨响，窗上的玻璃全震碎了。这时别尔利奥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绝望地大叫：“果真是这个下场？”月亮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眼前一闪，裂成纷纷碎片，化为一片黑暗。

电车轧上了别尔利奥兹。一个圆咕隆咚的黑家伙蹦起老高，从长老湖林荫路栅栏边的卵石斜坡上骨碌碌直滚下去，在铠甲街的卵石路面上跳动着。

这就是别尔利奥兹那颗被轧掉了的脑袋。

第四章 追踪

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沉寂了，民警的笛声响过了，两辆救护车也开走了：一辆，拉着无头尸和轧掉的脑袋上陈尸所；另一辆，拉着被玻璃碎片崩伤的漂亮女司机。几个扎白围裙的清道夫收拾起玻璃碎片，用黄沙掩埋了血泊。伊万不等跑到转门，一头侧歪到长椅上爬不起来了。好几回想往起站，可两腿总不听使唤——流浪汉好像成了瘫子。

本来诗人一听有人惨叫，撒腿就往转门跑，一看有颗人头在路上滚动，吓得魂飞魄散，倒在了长椅上，一口把自己的手咬出了血。那个德国疯子甭说早被他忘到了脑后。他只想琢磨出个结果：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同别尔利奥兹有说有笑，可一转眼的工夫，脑袋却……

林荫路上，人们哎呀哎呀地惊叫，激动不安地从诗人身旁跑过，但伊万却顾不得听他们说什么。有两个女人冷不防在他身旁撞了个满怀，其中有个翘鼻子、光着脑袋的女人几乎就在他耳边对另一个女人喊：

“……安努什卡，就是咱楼那个安努什卡！住在花园街的那个！就是她……在副食店买了点葵籽油，瓶子在转门上一磕，碎了！裙子全油了。她那个骂呀，骂呀！……偏偏碰上倒霉的了，准是脚下一滑，摔到铁轨上去了……”

女人嚷嚷了一大套，可在伊万那麻木不仁的脑子里，只留下了一个词：“安努什卡”……

“安努什卡……安努什卡……”诗人口中喃喃有词，惊慌不安地东张西望，“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安努什卡”和“葵籽油”挂上了钩，接着不知为啥又同“本丢·彼拉多”连上了。诗人把彼拉多抛在一边，再次从“安努什卡”这个词想起，从头整理线索。线索很快理出来了，并且立刻联系到了疯教授。

“见鬼！他不是说过，因为安努什卡洒了葵籽油，会议就开不成了吗？！得，果然开不成了！这还不算，他不是说过，别尔利奥兹要被一个女的把脑袋切下来吗？！着哇！着哇！着哇！电车司机不正是个女的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神秘的顾问事先早就确切了解别尔利奥兹惨死的全部细节，这可是一丁点儿疑问也没有的。结果有两种想法钻进了诗人的脑袋：第一：“胡扯！他根本不疯！”第二：“一切说不定都是他亲手安排的哩！”

“不过，请问，这怎么可能？！噢，好吧，咱们会弄清楚的！”

伊万鼓起了浑身的劲，强挺着打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就往跟教授谈话的地方跑。一看，幸好那人还没有走。

铠甲街已经亮起了街灯。长老湖林荫路上空高悬着一轮金色的月亮。在这最容易唤起扑朔迷离感的月光下，伊万觉得那人腋下夹的似乎不是文明棍，而是一把长剑。

教堂唱诗班的退休指挥——那个曲意逢迎的骗子手，这会儿正坐在伊万方才坐过的地方，鼻梁上架着一副显然多余的夹鼻眼镜，一块镜片早已脱落，另一块也裂了几道纹。这样一来，这位穿花格衣服的公民就比他把别尔利奥兹送到电车轮下的那会儿显得更卑鄙无耻了。

一股凉气打伊万的心底直冒上来，他走到教授身旁，瞅瞅教授的面孔——他敢说这张脸上绝没有心智混乱的征候。

“说，你是什么人？”伊万压低嗓门问。

外国佬眉头一皱，仿佛跟诗人初次见面似的瞥了他一眼，很不友好地回答：

“我的不明白……俄国话的说……”

“那位说他不懂。”坐在椅子上的指挥插了一句，尽管没人请他给外国佬帮腔。

“少装蒜！”伊万气势汹汹地说，可又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刚才你俄国话说得那么溜！你不是德国人，也不是什么教授！你是杀人犯！特务！……把证件拿出来！”伊万怒不可遏地吼。

神秘的教授把他那张本来就歪的嘴不屑地一撇，双肩一耸。

“公民！”讨厌的指挥又插言了，“您干吗总缠着外国客人？有地方收拾您的！”

可疑的教授板起一张傲慢的面孔，一转身走了。伊万不知所措，气急败坏地对指挥说：

“喂，公民，帮帮忙，把犯罪分子逮住！您有这个义务！”

指挥一听也忙活起来，跳起来大叫：

“犯罪分子？在哪儿？外国罪犯？”指挥的小眼睛高兴得骨碌骨碌直转，“是他？他要是罪犯，不得先喊‘抓住他’吗？要不他就该逃走啦。来，咱俩一块儿喊，一，二！”指挥把大嘴一张。

伊万正在六神无主的当儿，听指挥这么一说，便大喊一声：“抓住他！”其实指挥是在耍弄他，自己连声都没吭。

伊万这一嗓子沙哑的孤零零的叫喊，并未收到任何效果。有那么两位大姑娘吓得往旁边一闪，躲闪不迭。紧接着一声“醉鬼”传入了他的耳朵。

“啊，原来你是他的同伙！”伊万气恼已极，大喝一声，“你干吗要耍弄人？别缠着我！”

伊万往右，指挥就到右边挡；伊万朝左，这个恶棍就上左边拦。

“你是故意在我脚前脚后捣乱吗？”伊万大声吼叫，气得要发疯，“我连你一块儿扭送民警局！”

伊万想一把抓住坏蛋的衣袖，不料却扑了个空，手里啥也没捞着：指挥像钻进地缝似的，一晃就没了影儿。

伊万哎呀一声，抬头远望，发现身份不明的可恨的教授这会儿已经到了公园的长老巷出口，而且不是一个人。那个形迹岂止可疑的指挥竟同他凑到了一起。更有甚者，在这一伙儿里头，还有一只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公猫，它又肥又大，活像一头骟猪，黑得虽说不像锅底，可跟老鸹也差不到哪去，还蓄着两撇骑兵中流行的亡命徒式的小胡子。仨家伙朝长老巷扬长而去，其中那大公猫竟也是人立而行。

伊万尾随凶手，紧追不舍。过不多一会儿，心里就明白了：要想撵上他们还真难。

三个家伙转眼穿出小巷，来到斯皮里多诺夫卡大街。可无论伊万怎样加快脚步，同跟踪目标之间的距离却一点也没缩短。后来诗人自己也闹不清怎么会一下子就从僻静的斯皮里多诺夫卡大街来到了尼基茨基门广场。此处行人熙来攘往，撞到人家身上免不了挨骂；加之杀人犯逃到这里之后，又决定采用歹徒的惯用手法——分头逃窜，故而伊万的处境就愈益不妙了。

唱诗班指挥的确身手不凡，他走着走着，就跳上一辆朝阿尔巴特广场疾驰的公共汽车，溜之大吉了。伊万失去了追踪目标之一，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到大黑猫身上。只见这只怪猫走到一辆停在站台的A路电车第一节车厢门前，没羞没臊地把一位妇女往旁边一推，弄得她尖叫一声，一屁股倒在地上。偏巧车内因为闷气，有个窗户开着，于是大黑猫攀住扶手，把一只十戈比的角子通过车窗塞到女售票员手上。

大黑猫的所作所为，把伊万吓了一跳。他站在拐角一家食品店门口，简直看傻了。而售票员的反应则更让他吃了一惊：她一见大黑猫想上车，气得发抖，恶狠狠大声嚷道：

“猫不许上车！不许带猫上车！去！快下去！我可要叫民警了！”

无论售票员还是乘客，居然都看不出怪在哪里：我指的不是猫扒车——这该算不了什么，怪就怪在猫竟要买票。

看来，猫不仅是一种具有支付能力的动物，还是一种遵守纪律的动物。女售票员刚喊了一声，它就不上了，一屁股坐在电车站的站台边上，手里拿着那只角子来回蹭胡子。等到女售票员一拽绳铃，电车一开，它就同所有那些被赶下电车但又急着赶路的人一样，先把头三节车厢统统让过，然后纵身一跃，扒上最后一节车厢的弓形保险杠，前爪搭在从车厢郎当出来的一根什么管子上，随车而去，省下了十戈比的车费。

伊万只顾望着卑鄙的大黑猫出神，差点没把三人行中顶顶重要的一位——教授——给放过。幸好他尚未逃之夭夭。伊万发现有顶灰色贝雷帽在人群中晃动，但已到了现如今叫做赫尔岑大街的尼基塔大街。转瞬之间伊万也赶到那里，但却一无所获。诗人赶紧加快脚步，一溜小跑，把行人撞得东倒西歪，但同教授间的距离却没有缩短一厘米。

别看伊万精神恍惚，可对这种快得异乎寻常的追踪速度还是感到惊讶不已。二十秒钟前，伊万尚在尼基茨基门外，这会儿，阿尔巴特广场的灯光已照得他两眼发花了。又过了几秒钟，出现了一条黑洞洞的小胡同。这里的人行道坑洼不平，害得伊万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接着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克鲁泡特金大街。后来又穿过一条胡同，来到奥斯托任卡大街，随后拐进一条凄凉、阴森、幽暗的小胡同。到了这里，便再也找不到急切想抓到手的那个人物了。教授失踪了。

伊万慌了神。过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想到教授准是进了十三号楼的四十七号。

伊万一头闯进大门洞，又一阵风似的上了二楼，立刻找到了四十七号，急不可耐地按响了门铃。工夫不大，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给他开了门，一句话没问，转头就回到什么地方去了。

前厅非常之大，看来从来没人收拾，高高的天花板一角，亮着一只不丁点儿的小灯泡。顶棚又黑又脏，墙上挂着一辆扒了带的自行车，墙根摆着一口包铁皮的大木箱，衣挂上方架了块搁板，放了一顶棉帽子，长长的帽耳耷拉着。一扇门里的收音机开着，里头有个怒气冲冲的男中音在喊叫，似乎是诗朗诵。

别看伊万到的是个生地方，但一点儿没发慌。他径直闯进过道，心里还琢磨着：“这家伙准是躲进了洗澡间。”走廊黑咕隆咚，伊万直往墙上撞。他见一扇门底有一缕微光透出，便摸索着找到门把，轻轻一拽。门钩脱落了，伊万果真进了洗澡间，心想：“真走运。”

走运倒是走运，但却并未如愿！一股子热乎乎的潮气朝伊万迎面扑来。借着取暖炉里余烬的微光，他分辨出墙上挂着几只大洗衣盆，屋里还有一只通体珐琅剥落、露出大块黑斑的大浴缸。就在这么一个浴缸里，亭亭玉立着一位一丝不挂的女公民，浑身肥皂沫子，手里拿着一块澡擦子。这妞儿八成是个近视，眯着眼睛朝破门而入的伊万瞅瞅，也许光线太暗淡，把人认错了，欢欢喜喜地悄声说：

“基留什卡，规矩点！你疯了！……费多尔眼看就回来了。快走吧！”一边还朝伊万挥挥手里的澡擦子。

这显然是个误会，而且明摆着是伊万的不是。但他却不想认错，还用责备的口气喊了一声：“不要脸！”接着，糊里糊涂又进了厨房。厨房里不见人迹，幽光中仅见炉台上一溜排着十来只没点火的煤油炉，显得格外的寂静。月光透过尘封垢积、多年无人擦拭的窗户，给角落里增添了一点可怜的亮度。在这个满布蛛网尘挂的角落，供奉着一幅早已为人遗忘的圣像，神龛背后还插着两支喜烛，露出一点点尖儿。大圣像下面，又有别针别着一幅印在纸上的小圣像。

谁也闹不清伊万这会儿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在跑出后门之前，竟偷偷拿走了一根蜡烛，还取下了那幅小圣像。他带着这两件东西，离开了这所从未来过的住宅，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一想起方才洗澡间里的场面，脸上还觉得有点发烧，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这下流胚基留什卡究竟是个什么人？那顶叫人恶心的长耳棉帽莫不就是他的？

诗人进入阴沉沉的空巷，反身四顾，想发现逃跑的那家伙。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于是伊万当机立断，自言自语：

“没错！他准是跑到莫斯科河去了！走！”

或许该问问伊万，有什么根据认为教授到了莫斯科河，而不是别的地方？遗憾的是有谁来问呢？这条破烂巷子，连个人影也见不着！

转眼之间，伊万又在莫斯科河花岗岩岸阶上出现了。

他脱下衣服，拜托一位看模样挺讨喜的大胡子代为照应。这位老兄恰好卷了一根烟卷蹲在那里抽着，身边放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白色托尔斯泰衫和一双散着带子的旧皮鞋。伊万先是伸胳膊撂腿地活动一阵，消了消汗，接着一个燕子剪水，朝河里扎了进去。冰凉的河水激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脑子里念头一闪：也许这回再也甭想浮出来了。不过，总算又冒了出来。伊万噗噜噗噜换了两口气，又惊又惧地瞪圆了眼睛，在散发着石油气味、荡漾着岸边灯影的黑糊糊的水里游了起来。

后来，浑身湿淋淋的伊万沿着石级连蹦带跳，跑到拜托大胡子看衣服的地方，谁知不仅衣服不翼而飞，就连大胡子也不知去向。原来堆衣服的地方，只剩下一条条子花的衬裤、一件破旧的托尔斯泰衫，还有蜡烛、圣像和一盒火柴。伊万气得没法，捡起剩余物资，套到身上。

这会儿伊万又在为两件事发愁了：第一，他从不离身的莫斯科文协会员证丢了；第二，这一身打扮，叫他怎么在莫斯科大街上行走？不管怎么说，毕竟只是一条衬裤嘛……倒也是，这不关别人什么事，可还是别遇上什么麻烦或是拘进局子里去才好。

伊万把裤脚上的两个扣子扯了下来，自以为也许这样就可以被人认作夏天的外裤了。他拿起蜡烛、圣像、火柴，出发前自言自语说：

“到格里鲍耶陀夫去！毫无疑问，他肯定在那儿！”

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载重汽车把防滑链甩得哗哗作响，卷起一团团尘埃疾驰而过。几个男人仰面朝天躺在车里的麻袋上。家家窗户大敞四开，户户灯盏上罩着橙黄色的灯罩。从所有的门窗，所有的门洞，从屋顶、阁楼、地窖和院子里，猛地冲出一阵沙哑的乐曲声，那是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波洛涅兹舞曲。

伊万的担心完全应验了：行路人对他侧目而视，频频回顾。他只好打定主意离开大街，钻进小巷。胡同里毕竟不像大街，那里的人总算不那么惹人厌，所以一个光脚丫子的人还不至于招来太大风险。小胡同里遭到围观、就衬裤问题引起盘诘之类的风险要小得多。可气的是这条冥顽不化的衬裤总不愿变得更像一条外裤。

于是伊万立即采取行动，一头钻进阿尔巴特一带迷宫般的胡同网里。他贴着墙根，心惊肉跳地东张西望，十步八步一回头，有时还得闪进门洞，绕过有红绿灯的十字街口，避开使馆宅邸的豪华大门。

伴随着这段艰辛的历程，说不上为啥，总有那么一个无所不在的乐队在演奏，扰得他心烦意乱。在音乐伴奏下，一个深沉的低音，正倾诉着对塔姬雅娜(1)

的爱情。

(1) 普希金的著名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女主人公。

第五章 事情发生在格里鲍耶陀夫

环城林荫路上，有一座凋敝残败的花园。园子深处，坐落着一幢古老的奶黄色二层建筑。花园同环形路的人行道之间，隔着一道雕花铁栅栏。楼前有个小院，铺着沥青。冬天，小院里堆着一大堆雪，插着一把铁锹；夏天，等到帆布篷一支，它就成了夏季餐厅中一个极其漂亮的分部。

这幢叫做“格里鲍耶陀夫”楼的小楼据说曾是作家格里鲍耶陀夫的姑妈的财产。此事是否属实，笔者难以说清。有人甚至有印象，似乎格里鲍耶陀夫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有房产的姑妈……不过，小楼还是叫这个名儿了。更有甚者，一个好吹牛皮的莫斯科佬居然说，这位名作家就在二楼圆柱厅里朗诵过《智慧苦果》的片段，而歪在沙发上听朗诵的，恰恰就是这位姑妈。鬼知道，也许真朗诵过？不过这倒无关大局。

关乎大局的事实是：目前的楼主正是莫斯科文协。惨遭横祸的别尔利奥兹在去长老湖之前就是这里的头头。

莫斯科文协会员谁也不管这座小楼叫“格里鲍耶陀夫楼”，都是简简单单——“格里鲍耶陀夫”。一来二去，就这么叫开了：“昨天我在格里鲍耶陀夫排了两个钟头。”“怎么样？”“搞到一个月假，去雅尔塔。”“真行！”或者：“去找别尔利奥兹，今天四点到五点他在格里鲍耶陀夫接待来访。”如此等等。

莫斯科文协在格里鲍耶陀夫的布局堪称方便舒适。一进门头一眼就可以看到各体育小组的通知；通向二楼的整个楼梯间挂满了会员们集体和个人的照片。

二楼头一扇门上挂着个大牌子，上有“钓鱼、别墅组”字样，旁边还画着一条上了钩的鲫鱼。

二号门上有两句费解的话：“一日创作证明。请找M.B.波德洛日娜娅。”

下一扇门上，挂了一块牌牌，文字虽说简短，但干脆叫人闹不明白：“佩列雷金诺。”再向前，一个偶然到格里鲍耶陀夫来访的人，准会被姑妈家一扇扇胡桃木门上五花八门的牌牌弄得眼花缭乱：“向波克列夫金娜领取纸张在此登记”、“收款处”、“特写作家结算处”……

挤过从楼下门厅排起的一字长蛇阵，在一扇人们无时不想破之而入的门上，可以看到一块牌子：“住宅问题。”

住宅问题之后，是一张十分豪华的招贴画，画的万仞悬崖之上有一位身披斗篷、肩背步枪的骑手在策马飞驰。画面稍下方是几株棕榈和一座露台，露台上坐着一位年轻人，顶门上蓬起一撮头发，手里拿着自来水笔，用一种胆大包天、目空一切的眼神仰望苍天。下面的题词是：“丰富多彩的创作假——两星期（短篇）至一年（长篇、三部曲）。雅尔塔、苏克苏、波罗沃耶、齐希齐里、马欣扎乌里、列宁格勒（冬宫）。”门前也排着长队，但不算过分，仅一百五十人左右。

再往前，顺着格里鲍耶陀夫楼内匠心独具的回廊和楼梯左转右转，爬上爬下，“莫斯科文协管理处”、“二、三、四、五号收款处”、“编辑部”、“莫斯科文协主席办公室”、“台球间”以及各种辅助机构便一一呈现眼前。最后，还有圆柱厅，就是姑妈欣赏天才侄儿朗诵喜剧的地方。

任何一个来访者，当然啰，只要不是个十足的白痴，一进格里鲍耶陀夫，马上便能看出这些幸运儿——莫斯科文协会员们——日子过得有多神气。于是心头立刻会燃起一股简直要把人吞噬的妒火。他马上会痛苦地诘问上苍，为什么不能赐他几分与生俱来的文学天才？而没有才气，想要搞到一张全市闻名的莫斯科文协会员证——一张烫着宽金边、散发着珍贵的皮革味儿的褐黄色会员证——岂非白日做梦！

嫉妒，谁愿意说这是一种高尚的感情呢？这种感情最不是东西！然而，倒也不妨替这位来访者设身处地想想。因为他在二楼的所见所闻也还并非一切，而且远非一切。姑妈家楼下整个是一座餐厅。这是一座多了不起的餐厅啊！的确可以称得上莫斯科顶尖的餐厅。且不说餐厅内两座穹顶大厅有多宽敞，顶上还绘有紫色奔马，飘扬着亚述式的鬃毛，且不说每张台面都备有一盏纱罩台灯，更甭说这地方远非大街上人人有权涉足的场所，最主要之点在于这里端上来的玩意儿质量准能胜过莫斯科任何一家大饭店，而且收费极为合理，价格相当低廉。

因此，有一次，写下这几行真实到无以复加的文字的作者在格里鲍耶陀夫铸铁栅栏旁听到如下一段对话，那就丝毫不足为怪了：

“你今儿个上哪儿吃晚饭，阿姆夫罗希？”

“还用问，当然是在这儿，亲爱的福卡！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方才向我透露，今天有生煎梭鲈鱼片，真带劲！”

“过得真不错呀，阿姆夫罗希！”容颜憔悴、脖子上长大痈的福卡叹了口气，对双唇红艳艳、双颊红扑扑的大个子金发诗人阿姆夫罗希说。

“我什么特别能耐也没有，”阿姆夫罗希回答，“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愿望——想过过人过的日子。福卡，你可能会说，竞技场大饭店有时不也能碰上梭鲈鱼吗？可竞技场一份要十三卢布十五戈比，这地方只要五卢布五十戈比。再有，竞技场的货色准是搁了三天的。再说了，到了竞技场，保不准打大剧院胡同那边就会跑出个愣小子来，手拿一串葡萄，摔你个满脸花。不，我坚决反对竞技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阿姆夫罗希冲着整条林荫路嚷道，“你可别想拖我上那儿，福卡！”

“我没想拖你去呀，阿姆夫罗希，”福卡尖起嗓子说，“家里一样可以吃晚饭不是。”

“我的老爷，”阿姆夫罗希高叫一声，“我可是能够想象得出你太太在公用厨房煎锅里做生煎梭鲈鱼的那副模样！嘻！嘻！嘻！……哦来瓦尔（法语：再见），福卡！”于是，阿姆夫罗希哼着小调，朝支着凉棚的露台匆匆走去。

哦……是啊，是啊！……老莫斯科都还记得有名的格里鲍耶陀夫！那一份份清炖梭鲈鱼！亲爱的阿姆夫罗希，多便宜啊！还有鲟鱼，那用银盘盛就的鲟鱼块，四周衬着一圈虾段和新鲜鱼子酱！还有那一小碗一小碗香菇泥煎蛋呢？那鲜蘑炸鸫排，你不喜欢吗？还有热那亚鹌鹑？才九个半卢布！外带爵士乐和礼貌周到的服务！七月份，家里人都到别墅去了，你却因为文学方面许多事务缠身，只好留在城里。你坐在露台上阴凉的葡萄架下，雪白的桌布上映着一圈金色光轮，桌上是一小盘鲜奶，哦，多美！这些还记得吗，阿姆夫罗希？还用问吗？！一看你那两片嘴唇，就知道你还记得。梭鲈鱼、鲑鱼算得了什么？还有按季节供应的大鹬、小鹬、田鹬、山鹬、鹌鹑、蛎鹬等等呢？还有倒进喉咙刺啦刺啦作响的纳赞矿泉水呢？！够了，读者，你想得太远了！……还是听我来往下说罢！

别尔利奥兹横尸长老巷的当晚，十点半钟，格里鲍耶陀夫二楼只有一间房亮着灯。十二位集合开会的文学家一直在房间里苦苦等待文协主席的光临。

人们在文协管理处办公室，坐在椅子、桌子上，甚至两个窗台上，个个闷得透不过气来。窗户虽然大敞四开，却感不到一点风丝。莫斯科正在把沥青路面吸收了一天的热量不断散发出来，看来夜间也不会凉快多少。姑妈家改做餐厅的地下室飘出一股大葱味儿，招引得大家都想去喝上一杯。人人烦躁不安，满心不快。

小说家别斯库德尼科夫——一个文文静静、衣着讲究的人，生就的是一双全神贯注但又难以捉摸的眼睛——掏出了怀表。表针正爬向十一点。他用手指弹了一下表盘，朝邻座的诗人德乌勃拉茨基一亮。诗人正坐在桌上，两只胶底黄皮鞋无聊地荡来荡去。

“怎么搞的？”德乌勃拉茨基抱怨道。

“老兄，也许在克里亚兹玛河那边耽搁了。”涅普列缅诺娃以洪亮的低嗓门回答。她是个出身于莫斯科商人之家的孤女，后来成了作家，以“领航员乔治”为笔名，专写海上战斗小说。

“对不起，”一位通俗喜剧小品作家扎格里沃夫奓起胆子说，“这会儿换了我也愿意在凉台上那么一坐，小茶壶那么一端，不比在这儿上蒸笼强多啦？会议不是定在十点吗？”

“现在要是能在克里亚兹玛河那儿一待，那可是神仙过的日子！”领航员乔治知道，只要一提克里亚兹玛河畔的文学家别墅村佩列雷金诺，大家都会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就故意逗弄在座的人。“现在，夜莺大概也开始啼了。不知怎的，我一住到郊外，干起活儿来就顺手多了，尤其是春天。”

“我已经交了三年钱了，就等着能把我那甲亢老婆送进这天堂住几天，谁知钱扔进去，连个水花儿也没见着。”短篇作家波普里欣气哼哼地说，心里那个难受。

“这事可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坐在窗台上的评论家阿巴勒科夫瓮声瓮气地说。

领航员乔治的小眼睛里腾起了欢乐的火焰，她把女低音放得尽量柔和些：

“不要妒忌嘛。别墅一共只有二十二幢，正在施工的也仅有七所，咱们莫斯科文协可有三千人呐。”

“三千一百一十一名。”有人从角落里插了一句。

“所以嘛，”领航员接着说，“有什么办法呢！能分到别墅的自然也一定只能是咱们当中最有才华的……”

“头头脑脑啰！”气哼哼的电影编剧格鲁哈廖夫说得更直截了当。

别斯库德尼科夫装作打哈欠，走出了房间。

“在佩列雷金诺一人就独占五间房。”格鲁哈廖夫冲着他的背影说。

“拉夫洛维奇一人还占六间呢！”杰尼斯金叫了起来，“餐厅里还镶了橡木墙围子！”

“嗨，现在的问题可不在这儿，”阿巴勒科夫的粗嗓门在嚷嚷，“问题在于都十一点半了。”

这一来七嘴八舌全嚷嚷开了，大有吵翻天的架势。有人往该死的佩列雷金诺打电话，可是接错了别墅，打到拉夫洛维奇家里去了。一打听，拉夫洛维奇下河去了，这一来大伙儿更来气了。又打了个电话到副九三〇号的小说委员会去碰碰运气。不用说，那儿也是一个人没有。

“他倒来个电话呀！”杰尼斯金、格鲁哈廖夫和克万特都喊。

唉，这些人全都白喊，别尔利奥兹绝不可能再给任何人打电话了。在远离格里鲍耶陀夫的地方，在被好几只千瓦大灯泡照得雪亮的大厅里，在三张白铁面的台子上，陈放着那摊不久前还叫做别尔利奥兹的东西。

第一张台面上是血迹斑斑的尸体——衣服扒下来了，一只胳膊断了，胸腔已被轧扁；另一张台面上摆着一颗人头，前牙摔脱，眼睛还没闭上，晶体已经浑浊，即使再强烈的光线，也无法对它们再起到刺激作用；第三张台面上堆的是硬邦邦的衣服碎片。

无头尸旁站着法医教授、病理解剖专家和他的解剖助手、案件调查机关的人员，还有以死者病妻的名义打电话找来的别尔利奥兹在莫斯科文协的副手——文学家热尔德宾。

小汽车先拉着热尔德宾和案情调查人员一道来到死者的公寓（这已是半夜时分了），封存了他的全部文件，然后才来到太平间。

现在，人们站在死者残骸周围，正在商议怎么办更好：是把轧掉的脑袋再缝到脖腔上呢，还是用黑布严严地一直盖到脖子，然后就这么着把尸体陈放到格里鲍耶陀夫的大厅去？

是啊，别尔利奥兹是再也不会打电话了，杰尼斯金、格鲁哈廖夫、克万特、别斯库德尼科夫这些人大可不必再大喊大叫，愤愤不已了。子夜十二点，十二位文学家离开二楼，下到餐厅。此刻，大伙儿不由得又想起，别尔利奥兹害得他们好苦：露台上张张台面早已坐得满满的。没奈何这帮人只好憋在那两间大厅里进晚餐了——那地方虽说装修赏心悦目，可就是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半夜十二点整，第一间大厅里先是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叮叮当当、噼里啪啦之声大作，天地万物都在震动中颤抖。只听得一个尖嗓子男人和着音乐死声赖气地叫喊：“哈利路亚！！”著名的格里鲍耶陀夫爵士乐队开始演奏了。一张张挂满汗珠的面庞顿时容光焕发，天花板上的奔马图好似有了生命，电灯也似乎增加了几分亮度。突然，人们在两个大厅里疯狂地跳起舞来。露台上也紧随其后跳开了。

格鲁哈廖夫同女诗人波露麦夏茨跳在了一起。克万特也在跳。长篇作家茹科波夫同一位穿黄色连衣裙的电影演员舞成一双。下场的还有德拉贡斯基、切尔达金。小矮个儿杰尼斯金同高头大马领航员乔治跳成了一对。一位穿白席纹布裤的陌生人把漂亮的女建筑师谢梅金娜紧紧地搂在怀里。跳舞的有自家人，也有外请的客人；有莫斯科的，也有外地的。有克琅施塔的作家约翰，还有个罗斯托夫的什么库夫季克，好像是个导演，一脸紫不溜丢的牛皮癣。翩然起舞的还有莫文协诗人分会著名代表人物：帕维奥诺夫、博戈胡利斯基、斯拉德基、什皮奇金和阿杰利芬娜·布兹佳克。此外，还有一些头发理成博克斯式的年轻人，看不出干的哪一行，衣服里衬着垫肩。有个岁数不算小的男人，蓄着大胡子，上头还沾了一片绿葱叶，他也在跳；舞伴则是一位蔫蔫巴巴、面无血色的姑娘，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橙红色的丝质连衣裙。

侍者们汗流浃背，把凝着一层露珠儿的啤酒杯高举过头，恨恨地嘶声喊着：“劳您驾，公民！”请人在一旁拿着扩音筒招呼：“十一桌一杯！九桌两杯！上等好酒！”那个细腔细调的声音已经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号叫：“哈利路亚！”爵士乐队中金晃晃的大镲连连击响，甚至压过了洗碗女工顺斜槽把盘子滑送到厨房的叮当声。一句话：简直是活地狱！

夜半时分的活地狱当然就有活鬼：一个黑眼睛的美男子来到露台上，他蓄着尖尖的山羊胡，身穿燕尾服，以俨然王者的威严目光扫视着自己的领地。有些神秘主义者说过——确实说过——说这位美男子原先并不穿燕尾服，而是腰扎宽皮带，上插两把快枪，乌黑油亮的头发上系着火红的缎带。指挥着一艘悬挂黑骷髅旗的双桅船，游弋在加勒比海之上。

哦，不，不，谄媚的神秘主义者在撒谎。世上哪有什么加勒比海？也不会有什么不要命的走私犯，更不会有什么追捕他们的轻巡航战舰！浪涛上没有过弥漫的硝烟，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也不曾存在过！看，有的只是那株蔫头耷脑的椴树，只是那道铁栅栏和栏外的林荫路……还有那在瓯中缓缓消融的冰块，那瞪得跟老牛眼睛一般大的隔桌窥伺的血红的眼睛……多么可怕，多么可怕……哦，神祇啊，赐我一杯毒药……

那边桌上忽然有人冒出一句：“别尔利奥兹！！”蓦地，爵士乐颓然寂灭，仿佛它猛然间挨了一记老拳。“什么，什么，什么？！”“别尔利奥兹？！！”人们纷纷跳将起来，七嘴八舌地嚷着……

别尔利奥兹的噩耗传开了，一股哀潮汹涌而来。有人手足无措，失声惊叫，建议必须马上、当场、就地以集体名义草拟一份电报，立即拍发。

可是，我们要问一句，草拟什么电报？往哪儿拍？干吗？真的，往哪儿拍呀？如今，既然后脑勺已经磕扁，脑袋又在戴着胶皮手套的解剖员手里捧着，脖子则在教授手里用弯针缝着，再发电报又有什么用？死了，什么电报也不需要了。一切全完了，咱们也用不着再麻烦电报局了。

是的，死了，死了……可我们，不是还活着吗？

是的，一阵悲哀像开了闸的洪水，可是仅仅持续了那么一会儿，就渐渐消退了。有人已溜回自己的餐桌旁，而且——先是偷着，然后就大模大样——咂了一口伏特加，吃了一口菜。说实在的，还能让这上好的鸡肉丸子白白糟蹋了不成？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挽救别尔利奥兹的生命？难道挨饿救得了他的命？咱们可都是活人哪！

当然啰，钢琴锁上了，爵士乐队散了，有几位记者坐车回编辑部赶写悼念文章去了。有消息说热尔德宾已从太平间回来。他在楼上死者办公室一落座，马上传出了小道消息，说此人将要接替别尔利奥兹的位置。热尔德宾把十二位执行委员从餐厅全部找来，在别尔利奥兹的办公室召开紧急会议，就如何布置圆柱大厅，如何把遗体从太平间移来，如何让大家入厅瞻仰遗容，以及与本次不幸事件有关的种种其他紧迫问题，进行了讨论。

这时餐厅又恢复了它惯常的夜生活。如果不是出了一桩极不寻常的怪事，这种情况也许会一直继续到打烊，也就是一直继续到清晨四时。这桩怪事比起别尔利奥兹的死讯来，更是让餐厅里的顾客瞠目结舌，诧异不已。

起初，先是格里鲍耶陀夫楼门口值班的马车夫骚动起来，只见其中有人在驭夫座上站起来喊道：

“哟，你们看哪！”

随着喊声，栅栏那边不知什么地方，亮起了一点微弱火光。亮光渐渐逼近露台。桌旁人们纷纷起身，定睛细看，但见一条白影随火光向餐厅移动。待得它到了花墙，用餐的人们一个个叉子上举着鲟鱼块，眼珠子瞪得溜圆，全都愣住了。正巧门卫这时从餐厅部衣帽间走到门外，打算抽口烟。他一脚踩灭香烟，朝白影走去，显然想拦住他进餐厅的道路，不知何故又改变了主意，停步傻呵呵地笑着。

白影钻过花墙门洞，一路通行无阻上了露台。人们这才看清，哪是什么白影！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诗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流浪汉吗！

诗人光着双脚，身穿一件破破烂烂的白色托尔斯泰衫，胸前用别针别着一帧纸圣像，画的也不知是哪位圣徒。下身穿了一条条纹白衬裤。手里点着一根喜烛，左脸颊新划了一道口子。一阵深不可测的寂静笼罩着露台，啤酒从一个侍者拿歪了的杯子里直淌到地板上。

诗人将喜烛高举过头，大声说：

“朋友们，祝你们健康！”接着钻到身旁桌下看了一眼，忧伤地说：“不，他不在这儿！”

这时有两个人说话了，一个低音毫不怜悯地说：

“糟了，震颤性谵妄。”

第二个声音是个女士，声音又惊又惧：

“民警怎么允许他这德行就上街逛呢！”

伊万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回答：

“有两回他们想把我拦住来着，一次在桌布胡同，还有一次就在这儿，铠甲街。不过我纵身一跃，过了围墙。瞧，脸上不是划了道口子吗？”说到这儿，伊万举起蜡烛大叫一声：“文学弟兄们！（他那沙哑的声音又变得坚定了，他也更加激动起来。）大家请听我说！他又出来了！快逮住他！不然要出大乱子的！”

“什么？什么？他说些什么？谁出来了？”四面八方七嘴八舌地问。

“顾问呀，”伊万回答，“就是他，就是他，刚才在长老巷，把亲爱的别尔利奥兹杀害了。”

这时人们纷纷涌出大厅，来到露台。人群朝伊万的烛光聚过来。

“劳驾，劳驾，说清楚点好吗？”伊万耳边轻轻响起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请您谈谈，怎么杀害的？谁杀害的？”

“外国顾问呀！一个教授，是个特务。”伊万环顾着大伙儿。

“他的名字呢？”耳边那声音又轻轻问。

“就是名字不知道！”伊万伤心地嚷，“要知道名字就好了！他的名片我没看清……只记得第一个字母是W，名字以W打头！以W打头是什么名字呢？”伊万一只手捂住前额，自问一句，忽又喃喃，“维，维，瓦……沃……瓦什奈？瓦格涅？怀涅？维格奈？文特？”伊万紧张得头发都滑到了前额上。

“沃尔夫？”一位女士同情地喊。

伊万勃然大怒。

“蠢货！”他大叫一声，目光搜寻着这位女士，“这跟沃尔夫有什么相干？沃尔夫一点用不着负责！瓦……沃……不行，这样想不起来！公民们，听我说，马上给民警局打电话，让他们派五辆摩托，架上机枪，去抓教授。别忘了告诉他们，这一伙还有两个同案犯：一个是穿花格衣服的瘦高个儿，戴副破夹鼻眼镜；还有一个，是只胖乎乎的黑猫……我先得把格里鲍耶陀夫仔细搜查一下，没准就藏在这儿！”

伊万立刻变得焦躁不安，他推开周围的人，挥舞着蜡烛，溅了一身蜡油，又钻到桌下去察看。这时就有人喊：“把大夫找来！”接着，一张温柔的、营养充足的、肉乎乎的脸出现在伊万面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带着角质框眼镜。

“流浪汉同志，”这张脸的口气一本正经，“请安静！我们敬爱的别尔利奥兹同志去世使您受到了刺激，我们大家都非常清楚这一点。您需要安静。同志们这就送您去睡觉，您会安然入睡的……”

“你，”伊万把牙一龇，打断了他，“一定得抓住那个教授，你懂不懂？克列金，干吗你要跑来跟我说这些蠢话？”

“流浪汉同志，请原谅……”这张脸憋得通红，连连后退着回答。他已经在懊悔干吗要搅到这档子事里头来。

“不，不，不！别人还情有可原，你我可没法原谅。”伊万压低嗓门狠狠地说。

他一咬牙一咧嘴，迅即把蜡烛换到左手，抡起胳膊，照这张神情关切的脸猛掴了一掌。

大伙这才想到应该把伊万抱住，于是朝他扑了过去。蜡烛熄灭了，脸上的眼镜飞了起来，顿时被踩得粉碎。伊万发出一声可怕的战斗呐喊，开始奋力挣扎。喊声响彻了整条林荫路，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桌上的杯盘噼里啪啦摔得满地，女人们在吱哇乱叫。

正当侍者们用毛巾捆绑诗人时，双桅舰长同门卫在衣帽间作了一次谈话。

“你没见他只穿一条衬裤吗？”海盗冷若冰霜地问。

“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门卫怯生生地说，“我能不让他进来吗？他也是莫斯科文协的会员不是？”

“你没见他只穿一条衬裤吗？”海盗又问。

“对不起，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门卫满面通红，“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知道露台上坐着女同志……”

“女同志不女同志倒无所谓，女同志根本不相干，”海盗眼中冒出的火简直要把门卫烧成灰，“可是对民警来说这可不是无所谓！一个人如果想穿着内衣在莫斯科大街上逛，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让民警押着走；他也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民警分局！你如果还算个门卫，就应该知道，见到这种人，片刻也不该迟疑，马上鸣笛报警。你听，你听听，露台上出了什么事？”

惊得呆若木鸡的门卫立时耳中听到露台上传来的一阵阵咆哮声、杯盘稀里哗啦的落地声和女人们的尖叫声。

“就这件事对你该如何处置呢？”走私犯问。

门卫的脸涨成了黑紫色，眼球子也定住了。眼前那梳成分头的黑发，仿佛真的扎上了一条火红的缎带。白衬胸和燕尾服消失了，皮带上仿佛真的插上了手枪。门卫觉得自己仿佛已被吊上了船桅的顶部，依稀亲眼见到自己被勒得吐出了舌头，脑袋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肩上。他甚至听到了船舷外的海浪声。门卫已是双腿发软，这时亏得走私犯对他大发慈悲，收却了那两道犀利的目光。

“注意点，尼古拉，下不为例！咱这个餐厅，可不想白养活你这样的门卫！还是请到教堂当门卫去吧。”长官说完这话，立即迅速准确、毫不含糊地下达了命令：“把酒柜上的潘杰列伊找来，再找个民警来。搞份现场笔录，要辆车，送精神病院！”随着又加上一句，“鸣警笛！”

一刻钟后，不仅在餐厅，而且在林荫路，在窗户面向餐厅花园的所有楼房里，至为惊讶的人们看到，潘捷列伊、门卫、民警、男侍者和诗人柳欣，从格里鲍耶陀夫大门里抬出一个像洋娃娃般用布片包得紧紧的年轻人。此人流着眼泪，挣扎着朝柳欣身上啐吐沫，骂得整条林荫路都听得一清二楚：

“狗娘养的！……狗娘养的……”

卡车司机恶狠狠地打着了火。马车夫在一旁勒马待发，用淡紫色的缰绳抽着马屁股，喊着：

“上这辆车吧！精神病院我去过！”

四周人声鼎沸，都在纷纷议论这空前的怪事。简而言之，这是一场令人恶心、招人厌恶、引人入胜的、下流的殴斗。直到卡车拉着倒霉的伊万、民警、潘杰列伊，还有柳欣驶离了格里鲍耶陀夫大门，这场风波才告平息。

第六章 果然是精神分裂症

莫斯科郊外一条河的岸边，有一座新建的精神病院。时间已过半夜一点半，一位身穿白服、蓄着山羊胡子的人走进门诊部。三个卫生员目不转睛盯着坐在沙发上的伊万。这里还有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诗人柳欣。方才用来捆绑伊万的一条条毛巾在沙发上胡乱堆作一团。眼下伊万的手脚倒是都自由了。

柳欣一见有人进来，脸色陡地变得苍白，他干咳一声，怯生生地说：

“大夫，您好！”

大夫向他鞠了一躬，只不过行礼的时候眼光没在他身上，却瞟着伊万。那位老兄坐在一旁一动不动，表情相当凶狠，眉毛拧成疙瘩，就连大夫进门他也纹丝未动。

“瞧，大夫，”柳欣不知为什么战战兢兢回头瞅瞅伊万，神神秘秘地悄声说，“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诗人伊万·流浪汉……您看，我们怀疑他得了精神病……”

“酒喝得凶吗？”大夫口齿含糊地问。

“不啊，喝是喝，可不算过分，不至于……”

“不成天找蟑螂、捉耗子、抓鬼什么的吗？不追猫撵狗地到处乱窜吧？”

“不，不，”柳欣回答时打了个寒噤，“我昨天还见过他，今天早晨也……他都一点没事。”

“那为什么只穿条衬裤呢？从床上拖起来的？”

“大夫，他就是这副模样进的餐厅……”

“哦，哦，”大夫显得很满意，“怎么还挂彩了？打架了吗？”

“他从围墙上摔了下来，后来，在餐厅还打了人……把几个……”

“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大夫说。接着，又转向伊万：“您好！”

“您好，害人精！”伊万恶狠狠地大声说。

柳欣搞得好不尴尬，对这位彬彬有礼的大夫连正眼都不敢瞧。但大夫却一点也不在意，以一种灵活的习惯性动作摘下眼镜，撩起衣摆，放进后裤袋，接着又问伊万：

“您多大岁数？”

“你们都给我滚开好不好！”伊万粗声恶气地嚷了一句，掉过头去。

“您干吗要生气？难道我的话不中听吗？”

“我二十三，”伊万激昂地说，“我要连你们一起控告，特别是你，坏蛋！”后半句他是单独冲着柳欣说的。

“你想控告什么？”

“控告你们把我——一个健康人——抓起来，强制送进疯人院！”伊万怒不可遏地回答。

柳欣这时仔细朝伊万瞅了几眼，心里凉了半截：这家伙的眼神里果然没有精神错乱的丝毫征兆。原先，在格里鲍耶陀夫那会儿，眼睛是混浊的。可现在，却又跟原先一样清澈明亮了。

“天哪！”柳欣暗想，心里还真有点后怕，“他可真是个正常人哪！这是闹的什么鬼把戏！说实在的，咱们干吗要把他拖到这儿来？正常，百分之百的正常！只是脸上划了那么几道口子……”

“您现在，”大夫坐到只有一根亮闪闪的独腿的白凳子上，平静地说，“并不是在疯人院，而是在医院。这儿谁也不能扣留您，如果没有必要的话。”

伊万狐疑地斜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咕咕哝哝地说：

“谢天谢地！一帮白痴当中总算找到个正常人！天才的糊涂蛋萨什卡是个头号白痴！”

“天才的萨什卡是谁？”大夫问。

“就是他，柳欣！”伊万用肮脏的手指点着柳欣说。

柳欣一听不由恼火万分。“这就是他对我的报答，”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报答我对他的同情！搞的什么名堂呀，真是的！”

“纯粹典型的富农心态！”伊万又说。看来他打定主意不把柳欣揭个底朝上决不罢休，“而且还是个巧妙地披上无产阶级画皮的富农。瞧他那副愁眉不展的嘴脸，再拿他写的那些口号喊得比谁都响的诗句对照对照吧！嘻—嘻—嘻！……你们最好扒开他的肚皮，看看他心里想些什么……那你们准会大吃一惊！”伊万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柳欣气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在自己怀里温暖了一条毒蛇。原来竟把同情给了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敌人。最叫人窝囊的是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跟精神病患者吵架吧？

“干吗非把您送到我们这儿来？”大夫认真听取了流浪汉的揭发后又问。

“这伙大蠢包，真他妈的活见鬼！把我抓起来，用破布一捆，放到大卡车上就拉来了！”

“我想问问，您干吗只穿内衣就进了餐厅呢？”

“没啥可奇怪的，”伊万回答，“我到莫斯科河去游泳，衣服被人偷了，给我剩下的就是这套破玩意儿！我总不能光着屁股在莫斯科大街上走吧？只好有啥穿啥，因为还急着上格里鲍耶陀夫呢。”

大夫疑惑地看看柳欣，后者皱着眉头喃喃地说：

“餐厅叫格里鲍耶陀夫。”

“原来如此，”大夫说，“干吗您要急呢？有公事要谈吗？”

“我要去抓顾问。”伊万说，同时惊惧不安地朝四下望望。

“什么顾问？”

“您听说过别尔利奥兹这个人吗？”伊万意味深长地问。

“是那位……作曲家吗？”(1)

伊万大失所望。

“哪是作曲家呀！哪是……唉，不是。您说的那个作曲家是跟米哈伊尔·别尔利奥兹同名的人。”

柳欣一点也不想插言，现在只好解释一下：

“莫斯科文协的主席别尔利奥兹，昨晚在长老巷，被电车轧死了。”

“不知道你就别瞎说！”伊万对柳欣火不打一处来，“当时在场的不是你，而是我！有个人故意把他弄到电车底下去了！”

“推了一下？”

“怎能说‘推了一下’呢？”伊万嚷道，他对人人如此无知感到非常恼火，“这样的家伙，还用亲自下手去推？他什么事干不出来？你就等着吧！他事先早就算出，别尔利奥兹会被电车轧死！”

“除了您，还有谁见到过这位顾问？”

“麻烦就麻烦在只有我跟别尔利奥兹两个。”

“原来如此。那么，您采取了什么措施来抓这个凶犯呢？”说罢，大夫转身对穿白服的女人看了一眼。那女人坐到一旁，取出一张空白表格，伏在桌上填写起来。

“措施是这样的：我在厨房拿了一支蜡烛……”

“就是这支吗？”大夫指着女人面前桌上同圣像放在一起的断成好几截的蜡烛。

“就是这支，而且……”

“圣像是干什么用的？”

“圣像吗？……”伊万脸红了，“这帮人最不放心的就是这幅圣像，”他又朝柳欣那边指指，“不过，问题是，他，那位顾问，他……咱们就直说了吧，他可有点儿邪门，能装妖弄鬼的……不想点办法还真抓不住他。”

三个卫生员不知什么缘故，都把手贴着裤缝站着，虎视眈眈瞅着伊万。

“真的，”伊万接着说，“真能装妖弄鬼！有确凿证据。他亲自同本丢·彼拉多谈过话。你们不用这样瞅我，他的话句句是实！露台啦，棕榈树啦，他都亲眼见过。总之，他肯定到过本丢·彼拉多那里，这我敢担保。”

“是吗，是吗？”

“所以，我这才把圣像别到胸前，跑去……”

时钟忽然敲了两下。“嚯，”伊万叫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都两点了，我还在这儿跟你们闲扯！对不起，电话在哪儿？”

“别拦他。”大夫对卫生员说。

趁伊万抓起电话听筒的时候，女人悄悄问柳欣：

“他结婚了吗？”

“没有。”柳欣提心吊胆地回答。

“是工会会员？”

“是。”

“喂，民警局吗？”伊万对着电话听筒喊，“民警局？值班员同志，请立刻下令，派五辆摩托，架起机枪，去抓外国顾问。什么？来接我吧，我领你们去……我是诗人流浪汉，在疯人院给你们打电话……您的地址？”流浪汉捂住话筒小声问大夫，接着又对话筒喊，“你们听清了吗？喂！……不像话！”伊万大叫一声，把话筒往墙上一摔，然后转向大夫，朝他伸过手去，不咸不淡地道了声再见就想走。

“我说，您这是上哪儿？”大夫看着伊万的眼睛说，“深更半夜的，就穿一条衬裤……您不舒服，别走了。”

“让我过去。”伊万对当门而立的三个卫生员说，“你们到底放不放我走？”诗人的呐喊令人毛骨悚然。

柳欣发抖了。女人按了一下小桌里的按钮，玻璃桌面上跳出一个锃亮的小盒和一只封口的安瓿。

“啊，原来是这样！”伊万四下望望，像一头发狂的困兽，“那好……再见吧！！”说罢，猛地向窗帘扑去。

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帘后的玻璃却安然无恙。又过片刻，伊万便只落得个在卫生员手里挣扎的份儿了。他嗓子都急哑了，又撕又咬，大吵大嚷：

“原来你们安的是这种玻璃！！放了我！快放了我……”

注射器在大夫手中一闪。女人一把撕下托尔斯泰衫的破袖，然后抓住了伊万的胳膊。她的手特别有劲，一点也不像个女人。一股乙醚味儿在空中飘散开来。伊万在四条汉子的挟持下，气力逐渐衰竭。大夫抓住时机，迅速把针头扎进他的胳膊。伊万被掣了几秒钟，随后被安置到沙发上。

“强盗！”伊万大叫一声，从沙发上跳起，但却被按住。刚一松手，又要跳起来，不过这回自己坐了回去。他不言不语，怪模怪样地东张西望，忽然打了个哈欠，愤愤地冷笑了一声。

“到底把我给关起来了。”伊万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冷不防地躺下了。他把脑袋枕到靠垫上，像孩子似的把拳头往腮帮子底下一塞，喃喃的话音中充满了睡意，凶狠的劲头早已无影无踪，“那就太好了……你们会自食其果的……我警告过你们……你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现在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本丢·彼拉多……彼拉多……”说着说着闭上了眼睛。

“准备洗澡，一一七号单间，专人看管。”大夫戴上眼镜吩咐。这时，柳欣又打了个寒噤：两扇白门无声无息地自动开启，露出门外的走廊。走廊里亮着蓝色的夜间照明灯，一台胶轮床推了进来。平静下来的伊万被挪到轮床上，推进走廊，门在他身后又关闭了。

“大夫，”柳欣深感震惊，悄声问，“他真的有病？”

“噢，是的。”大夫说。

“他怎么啦？”柳欣怯怯地问。

大夫疲倦了，他瞅了柳欣一眼，无精打采地说：

“行为和言语过度兴奋……言谈是呓语型的……这个病例看来相当棘手。很可能是精神分裂症，再加上酒精中毒……”

大夫的话柳欣一点儿没懂，不过有一点他明白，就是伊万境况不妙，于是叹了口气问：

“他干吗总提什么顾问呀？”

“大概是见到过什么人，使他那病态的想象力受到了刺激。这也可能是某种幻觉……”

过了一会儿，卡车把柳欣送回莫斯科。天亮了，公路上已经用不着路灯，可是它们还亮着，给人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司机因为一夜没捞到休息，心里老大不高兴，把车开得飞快，拐弯时车轱辘一滑就是老远。

森林一闪过去了，河流也甩到了一旁，迎着卡车扑来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色：一道道建有岗亭的围墙、一垛垛木柴、高高的电线杆、一座座挂着串串瓷壶的输电塔、一堆堆碎石，还有那被纵横交错的水渠分割成一块块的大地——总之，你可以感到，莫斯科就要到了。瞧，一拐过弯去，她立刻就会展现在你眼前，把你搂进自己的怀抱。

柳欣颠得够呛，晃得东倒西歪，屁股底下坐的那块木头总想往外跳。民警和潘杰列伊早就换乘无轨电车走了，这会儿他们扔下的餐厅毛巾，在车厢里颠得东一条西一条。柳欣想收拾收拾，不知为啥却气哼哼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真格的，我是他妈的傻瓜怎么的？”随后一脚把它们踢开，再也不朝它们看一眼了。

汽车飞驰，乘客的心却阴沉得可怕。显然，疯人院此行给他留下了极其沉痛的印象。柳欣想弄个明白，究竟什么使他这样难过。是那条在记忆中永难磨灭的亮着蓝灯的走廊吗？是终于意识到人世间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失去健全的心智吗？是的，是的，当然也包括这一点。不过，怎么说呢，这只不过是一种表层的感受。还有比这更进一步的东西。那是什么呢？是屈辱。是的，是的，就是流浪汉劈面向他掷来的那番令人难堪的话。屈辱倒是其次，糟心就糟在这番话说的完全是实情。

诗人已无心东张西望了，他呆呆瞅着颠簸不已的肮脏的厢底，喃喃低语，自怨自艾。

是啊，写诗！……他已经是三十二岁的人了！真的，以后怎么办？……还是每年涂抹这么两首诗吗？一直混到老？……是啊，混到老。这些将会给他带来什么呢？声誉？“别胡扯啦！不要自欺欺人吧！一个蹩脚诗人绝不会有什么好声誉。怎么会蹩脚呢？不，这是实话，是实话！”柳欣无情地剖析着自己。

这位被一阵神经衰弱搞得情绪异常消沉的诗人，感到晃了一下之后，身下的大厢板再也不颠了。抬头一看，原来卡车已进入了市区，莫斯科上空已是曙光照耀，云霞染成了金色。卡车排在车队里，停在即将转上林荫路的拐弯处。不远有一方碑座，上面矗立着一尊铜像(2)

，头颅微侧，无动于衷地谛视着这条林荫路。

诗人病了，一连串怪诞念头涌入脑中。“他才是真正的幸运儿哪……”柳欣在车厢里一下子站起身来，举起手臂，不知什么缘故，竟对这尊无损于任何人的铜像发起了攻击。

“无论他在生活中迈出怎样的一步，无论遇上什么波折，最后总会变得对他有利，都成了他的荣誉！请问，他干了些什么？我真不明白！……‘阴霾的风暴’这几个词儿里有什么特别之处？真是莫名其妙！……就是走运，没说的！”柳欣忽然得出这么一个恶毒的结论，同时觉得卡车在他身下一抖，“白卫军朝他开了一枪，打碎了他的屁股，却给他带来了永生……”

车队蠕动起来。诗人真病了。甚至变得苍老了。又过了不到两分钟，他走上了格里鲍耶陀夫的露台。这儿已是人去桌空，只有一个角落里还聚着一伙人，饮用着最后的几杯。这儿的中心人物是个熟识的节目主持人，戴着一顶绣花小圆帽，手里正举着一杯“阿勃劳”在张罗。

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见柳欣抱着一大堆毛巾，殷勤地迎了上来。这时柳欣才终于摆脱了那堆可恨的破抹布。假如不是在病院和卡车上承受了这么多磨难，柳欣准会对他的精神病院之行津津乐道，而且还会添枝加叶，编造各种细节来点缀他的故事。不过现在谁还有这份心思！虽说柳欣是个不怎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然而，经过卡车上这番痛苦的反思之后，破天荒头一回他仔细观察了海盗的行止。现在他明白了：别看此人对流浪汉问长问短，甚至啧啧惋叹，其实对流浪汉的命运全然无动于衷，毫不同情。“这样就对了，干得真漂亮！”柳欣怀着一种恬不知耻、自甘暴弃的心情恨恨地寻思。于是，他立刻收住精神分裂症的话题，提出要求：

“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能不能给我来点伏特加？”

海盗作出一副深明其理的样子，低声说：

“明白……马上就来……”随后朝侍者挥了挥手。

一刻钟后，只剩下柳欣独酌了。他低头面对一盘子小鱼，一杯接一杯地灌着。他明白，也承认，在他的生活中一切已无法改变，能够做到的只有遗忘。

别人尽兴豪饮，诗人却白白浪费了自己的良宵。现在他明白，良宵一去不复返。只消从灯影下抬起头来，仰面朝天望去，立刻便会知道，夜，已经永远消逝了。侍者们正在从一张张桌上匆匆忙忙扯下台布。露台上窜来窜去的猫显得朝气蓬勃。新的一天正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到诗人身上。

(1) 别尔利奥兹同法国作曲家柏辽兹发音相同，故有此一问。

(2) 此处指的是普希金纪念像。

第七章 凶宅

假如第二天一早，有人对斯乔巴·利霍杰耶夫说：“斯乔巴，你要是不能马上起床，就要把你枪毙！”那斯乔巴也准会以一种懒洋洋的、勉勉强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枪毙就枪毙吧，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横竖我就是不起床了。”

甭说起床，就连眼皮都好像挑不开。只消把眼睛一睁，立刻就会雷电大作，脑袋呀，简直马上就会炸成好几瓣。那里头似乎有口沉甸甸的大钟在嗡嗡地敲个不停；一个个褐色斑点，镶着火一般灿亮的绿色光环，在眼球和紧闭的眼睑之间，来回不停地晃动。心里总觉得一阵阵恶心直往上泛——似乎还同一台响个没完没了的留声机有关。

斯乔巴想要记起点什么来，但唯一能够想得起来的，似乎只是他昨天不知在什么地方，手里拿着餐巾，死乞白赖地要求跟一位女士接吻。而且对她保证说，第二天正午十二点准到她家去做客。女士一个劲儿推辞说：“不行不行！我不在家！”斯乔巴还是只管一个劲儿说：“我可一定去！”

女士究竟是谁？现在几点？今儿个是几月几号？——这些斯乔巴一概不知。而且，最糟糕的是他连自己究竟身在何处都糊里糊涂。他下决心哪怕先把这最后一条弄个明白，于是把左眼粘得死死的两片眼皮强撑开一条缝。朦胧中发现有个什么东西在闪着幽光。斯乔巴好不容易才认出那是面壁镜，于是恍然大悟，原来他正四仰八叉躺在自家床上，也就是躺在他卧室内原珠宝商太太的那张床上。这时，脑子里仿佛有一柄大锤重重敲了一记，他只好闭上眼睛，发出了一阵呻吟。

交代一下：此人是杂技场经理斯乔巴·利霍杰耶夫，跟已故的别尔利奥兹合住一套公寓，各占一半，位于花园街一幢Π字形的六层大楼里，上午一觉醒来的地方正是他的家。

应该说明，这套住宅——五十号公寓——即使算不得声名狼藉，也至少早就怪名远扬了。早在两年前，公寓里住着珠宝商德富热莱的遗孀安娜·弗兰采芙娜·德富热莱。那是位可敬的太太，年龄已届五十，办事颇有手段。她把五个房间里的三间腾出来，分别租给两家房客，一家似乎叫别洛穆特，另一家叫什么，谁也记不得了。

就在两年前，这里出了一宗难以解释的奇闻：公寓里的人竟接二连三地失踪了。

一次，一个大礼拜天，民警来到这套住宅，把那第二户居民（姓甚名谁已无从查考）请到前厅，说是派出所要他去一趟，让他在个什么东西上签个字。那住户吩咐在安娜·德富热莱家忠心耿耿工作多年的保姆安菲莎：如果有人给他打电话，就说他十分钟准回来。于是，戴着白手套的民警彬彬有礼地陪着他走了。谁知不但十分钟后没回来，而且从此就再没回来过。最令人惊讶的大概莫过于陪他一块走的那个民警也失踪了。

安菲莎是个笃信上帝的人，说得明白点是个迷信的人，她直来直去地对伤心的德富热莱夫人说，这准是碰上施魔法的了。这连住户带民警一块儿都弄走的人是谁，她心里一清二楚，只不过深更半夜的，说出来发瘆。

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有人会施魔法，施一回两回可是打不住的。记得第二个住户失踪的日子是在星期一，到了星期三，别洛穆特也不见了。只不过经过略有不同。这次是早晨，就跟平时一样，来了辆车接他去上班。车把他接走了，人也就再也没送回来。车也一去不返。

别洛穆特夫人连伤心带惊吓，那场面就甭提了。不过伤心也罢，惊吓也罢，都只不过是一会儿的事。待到晚上，德富热莱太太带了安菲莎从别墅回来——这位德富热莱太太，说不上为啥非要急急忙忙跑到别墅去一趟——发现女公民别洛穆特在住宅里也不见了。还有，这两夫妻住的那两个房间，房门上竟贴上了大封条！

连着两天总算是太平无事。到了第三天头上，几天彻夜未眠的德富热莱太太急急忙忙又去了别墅……说来也玄，这回她自己竟也没回家！

安菲莎孤零零一个人尽情洒了一回眼泪，直到过半夜一点多才躺下睡觉。后来此人命运如何，可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据楼里别的住户说，五十号住宅似乎总有人敲敲打打，而且直到天亮窗户都亮着灯。第二天早晨大伙儿才知道，安菲莎也不见了！

这些失踪的人，还有这套凶宅，引得楼内议论久久难以平息，有些话说得就更没边了。比如有人说，瘦得跟柴火棍儿似的笃信上帝的安菲莎，竟在她那干瘪的胸脯儿上藏着一只麂皮口袋，里头放着二十五颗原属德富热莱太太的大钻石。还有人说，在德富热莱太太急匆匆赶去的那幢别墅的柴房里，发现了数不尽的宝藏，一色的大粒钻石，还有沙皇时期的金币……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究竟是真是假，咱可不敢保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上了封条的房子只空了一星期，接着又有人搬了进去——这就是已故的别尔利奥兹夫妇和这位也是带夫人的斯乔巴。说来也不奇怪，当他们搬进凶宅后，有些怪事他娘的接二连三又来了！具体说就是在一个月时间里两家太太相继下落不明。不过两位夫人倒并非杳无踪迹可寻。据说别尔利奥兹太太是跑到了哈尔科夫，有人还见过她，似乎和个芭蕾教练双宿双飞；而斯乔巴太太则好像是搬到了圣堂街。有小道消息说，杂技场经理交游广泛，通过关系又给这位夫人搞到一处房子，但却约法三章，不许她在花园街这边露面……

上文说到斯乔巴发出一串呻吟。他想把保姆格鲁尼娅叫进来，朝她要点镇痛片。接着又一转念：这么办岂不太蠢？格鲁尼娅哪有什么镇痛片？于是他想请别尔利奥兹帮忙，哼了两声：“米沙……米沙……”不过，列位想必也知道得不到回答的原因。屋里没有一点儿动静。

斯乔巴动动脚指头，发现是穿着袜子躺下的。又伸手哆哆嗦嗦朝屁股摸了一把，想把究竟脱没脱外裤的问题弄个明白，结果还是糊里糊涂不了了之。最后，他终于转过劲来：原来自己是孤零零独卧在床，哪有人来帮上一把！于是他拿定主意，无论需要作出多少非凡努力，也要起床。

斯乔巴强睁开黏黏糊糊的眼皮，瞧见壁镜里映出一个近似人形的影子：乱发如蓬，颜面浮肿，腮帮子上一层密密匝匝的黑胡茬，眼睛也肿成了一条线。衬衫腌腌臜臜，装着硬领，系着领带。下身穿的是衬裤，脚上套着袜子。

从壁镜里看到的自己正是这样一副尊容。一旁还有个陌生人，穿一身黑，戴一顶黑贝雷帽。

斯乔巴从床上坐起，使劲睁大一双充血的眼睛，打量着陌生人。这位不速之客用低沉枯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夹着洋腔洋调说：

“您好，最最亲爱的斯乔巴先生！”

出现了一段小小的冷场。接着，斯乔巴先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四个字：

“有何见教？”

一听自己这声音，斯乔巴不禁吓了一跳。“有”字说得尖声尖气，“何”字却低了八度，而“见教”二字低得简直听都听不见。

陌生人颇为友好地微微一笑，掏出一只壳上镶着钻石三角图案的大金表，等它敲过十一下，然后说：

“十一点了，我在等您醒来，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您同我约会的时间是十点整。我来了！”

斯乔巴摸到放在床头椅子上的裤子，轻轻说了声：

“对不起……”蹬上裤子后，又哑着嗓子说：“请问贵姓？”

这会儿讲起话来实在费劲，就像有人拿针往脑仁里扎，疼得要命。

“怎么？连我姓啥都忘了？”陌生人说着又是一笑。

“真抱歉……”斯乔巴嘶声嗄气地说。他觉得这回喝过酒之后似乎又添了点新毛病：床前的地板总好像往一边歪，眼看着就要一头栽进十八层地狱。

“亲爱的斯乔巴先生，”来客脸上挂着洞察一切的微笑，“什么镇痛片也治不了您的病。还是照积年老方办事——来个以毒攻毒吧。唯一能叫您起死回生的妙法就是两小盅伏特加，再来点儿热热乎乎的辣味下酒菜。”

斯乔巴是个滑头，病也还没有病到糊涂的地步，心想：既然这副德行已经让人撞见，莫不如一切都实话实说。

“说老实话，”他的舌头也不大好使了，“昨天我稍微……”

“甭再提了！”来客连人带椅子朝旁边一挪说。

转眼间，斯乔巴面前已摆好一张放托盘的小桌，盘里有几片切好的白面包，小罐里盛着凝成坨的鱼子酱，小碟里盛的是醋渍白蘑，小煎锅里不知还有什么东西，最后是一只原珠宝商太太的大肚细颈瓶，装了满满一瓶伏特加。斯乔巴一见这些，不由得瞠目结舌。最惊人的是瓶子上竟凝着一层冰凉的露珠儿。其实这有什么费解呢？不过是把瓶子放进冰盆镇了一下罢了。一句话，这一餐上得利落，漂亮。

陌生人没容斯乔巴由惊诧不解变为精神失常，便以极其圆熟的手法给他斟上了半杯伏特加。

“您也来点吧？”斯乔巴尖声尖气地说。

“荣幸之至！”

斯乔巴颤颤巍巍把一杯酒端到唇边。陌生人也把杯中物一饮而尽。斯乔巴一边嚼着鱼子酱，一边挤出几个字：

“您……怎么……也不吃点菜？”

“谢谢，我从来不吃菜。”陌生人说着又斟了一巡，掀开煎锅盖——原来是茄汁小灌肠。

这一来可恨的绿色光斑从眼睛里消失了，舌头也好使了。最主要的是斯乔巴总算能想起点什么事来了。他想起昨天在斯霍德尼亚河畔，在特写作家胡斯托夫别墅里搞的那场聚会。斯乔巴是坐胡斯托夫要的出租车去的。他甚至还想起了他们是在大都会饭店门口要的车，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位演员不像演员的人物……小皮箱里放着一台留声机。不错，不错，不错，确实到过别墅！还记得留声机一响，招得狗全都汪汪直叫。只有那位女士，就是斯乔巴想亲上一口的那位，却一直摸不准是个什么来路……鬼才知道她是什么来路……好像是在电台工作，又好像不是……

这样，昨天的大致情况总算是逐渐有了点眉目。不过，斯乔巴更感兴趣的却是今天，尤其是这位陌生人怎么进的卧室？怎么还带来了酒菜？这倒真该弄个明白。

“好了，我想，现在，您总能想起我的名字来了吧？”

但斯乔巴只能尴尬地笑笑，两手一摊。

“真是的！看得出来，喝完伏特加，您准是又喝葡萄酒了！对不起，这怎么成！”

“希望务必代为保守秘密才好。”斯乔巴低声下气地说。

“那当然，那当然！不过，说实在的，我对胡斯托夫这号人可不敢保险。”

“您也认识胡斯托夫？”

“昨天在您办公室见过这家伙一面。只消看看那副长相，就知道准是个坏蛋！惹是生非的小人，两面派，马屁精！”

“完全正确！”斯乔巴心想。给胡斯托夫下了这么个贴切、准确、精练的定义，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惊讶。

是啊，支离破碎的昨天总算拼凑成形了，不过，杂技场经理心里还是没底儿。原因嘛，就在于这个昨天之中还有一个说什么也堵不上的大黑窟窿。就拿这位戴贝雷帽的陌生人来说吧，信不信由你，斯乔巴昨天在办公室就绝对没见过。

“魔法教授沃兰德。”来客见斯乔巴那副为难的样子，便不失身份地把话挑明。接下去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讲了一遍。

昨天中午，他从国外抵达莫斯科，当即拜会了斯乔巴，申请把巡回演出定在杂技场。斯乔巴就此同莫斯科州演出事业管理委员会进行了电话联系（斯乔巴面无血色，直眨眼睛），同沃兰德教授签订了七场演出合同（斯乔巴嘴都合不拢了）。约好今天上午十时由沃兰德来找他商谈有关细节……这不，沃兰德就来了。是保姆格鲁尼娅给他开的门。格鲁尼娅说，她也是刚刚到，每晚都回家住。她说，别尔利奥兹没在家，来客如果想见斯乔巴经理，就请直接进卧室。斯乔巴睡得那么死，她简直没法把他唤醒。这位魔法表演家一看斯乔巴如此狼狈，便打发格鲁尼娅到附近食品店去买了点伏特加和下酒菜，又到药房去买了点冰……

“请把账算一下吧。”斯乔巴愁眉苦脸地咕哝着往外掏钱夹。

“这是什么话！”巡回演出家喊。这种话他连听都不想听。

好了，酒菜的来路到底摸清了，可斯乔巴还是一脸尴尬相：他压根儿就记不得签过什么合同。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昨天他也没见过这位沃兰德。是的，胡斯托夫确有其事，而沃兰德却绝无其人。

“请让我看看合同好吗？”斯乔巴轻声说。

“请吧，请吧……”

斯乔巴一见合同就傻了。一切全都合乎要求：首先，上面有斯乔巴那遒劲有力的签字……旁边还有财务经理里姆斯基的斜体附言，同意表演家沃兰德由七场演出收入的三万五千卢布中预支一万卢布。而且，这儿还有沃兰德签字的收据，一万卢布已经领出。

“这是怎么回事？！”可怜的斯乔巴脑袋直发晕。难道患上了可怕的健忘症不成？当然啰，合同已经亮出来了，再要表示惊讶，那可就未免太不礼貌了。斯乔巴对客人告了个便，就这么穿了双袜子跑到前厅去挂电话，顺便朝厨房喊了一声：

“格鲁尼娅！”

没人应声。又朝别尔利奥兹那间紧挨着前厅的书房张了一眼，正如常言所说，立时变得“呆若木鸡”了。只见门把上挂着绳子，赫然吊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火漆封印。

“我的天！”好似有人在斯乔巴的耳边大喝了一声，“这是怎么闹的？！”斯乔巴的千思万绪立时顺着轨道滚动起来。每回碰上出事，它们都是顺着这同一个方向滚动，鬼才知道要滚到哪里去！斯乔巴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那股子乱劲儿实在没法说。那边屋里嘛，坐着那么个头戴黑贝雷帽的鬼家伙，还送来了冰镇伏特加，亮出了不可思议的合同……这边嘛，你瞧瞧，又出了这么个封门事件！不过，无论怎样，要说别尔利奥兹干什么坏事，老天爷在上，那可是谁也不会相信！绝不会相信！可这门封着是实，瞧！一点没错……

想到这儿，斯乔巴脑子里又钻出一串令人老大不快的念头。他想起偏偏前不久他把一篇稿子硬塞给了别尔利奥兹，求他找个刊物发表！不怕您见笑，这篇东西实在蠢得要命，废话连篇不说，稿费也微微寥寥……

一念方逝，又想起了另一次不能不令人担心的谈话。记得那是四月二十四日晚上，也是在饭厅，斯乔巴同别尔利奥兹共进晚餐。其实，平心而论，当然啰，要说这次谈话如何如何有问题倒也未必见得（他斯乔巴也不可能说那样的话），可是那话题实在有些多余。公民们，这样的话题，完全可以不必去碰它嘛！根本没有必要嘛！门上没贴封条之前，这种谈话也许是小事一段，可一旦上了封条……

“唉，别尔利奥兹，别尔利奥兹！”斯乔巴心中感慨不已，“谁能想到呢！”

不过，久溺于伤感倒也大可不必，于是斯乔巴拨通了剧场财务经理里姆斯基办公室的电话。要说斯乔巴的处境，可是十分微妙：一方面，外国人也许会生气，因为尽管出示了合同，这位斯乔巴还是要核对核对；另一方面，怎样跟财务经理谈也还是个大费思索的问题。说实在的，总不能这么问吧：“喂，昨天我是不是真同魔法教授签订了三万五千卢布的合同？”这么问行吗？

“喂！”听筒里传来了里姆斯基那硬邦邦的声音。

“您好，格里戈里·达尼洛维奇，”斯乔巴悄声说，“我是利霍杰耶夫。有件事要谈谈……噢……噢……那个……那个……演员沃兰德……他正坐在我家里……所以我想问一问，今晚怎么安排……”

“哦，魔术吗？”里姆斯基在听筒里回答，“海报这就贴出去。”

“好吧……”斯乔巴有气无力地说，“回见……”

“您马上就来吗？”里姆斯基问。

“再过半个钟点。”斯乔巴回话后挂上听筒，两手紧紧捂住滚烫的脑门。哎呀，这个纰漏出得可不小！公民们，记性坏到这步田地，可怎么得了！

不过，要继续待在前厅，可就不大妥当啦。斯乔巴当即打定了主意：必须用一切方法，掩饰自己这骇人听闻的健忘：眼下第一步先要想法儿向外国人打听打听，今天到底准备在斯乔巴主管的杂技场上演什么节目。

斯乔巴转身离开电话，不料却见前厅格鲁尼娅好久也懒得擦一回的那面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家伙——高得像根电线杆子，还架了副夹鼻眼镜。（唉，要是伊万·流浪汉在这儿有多好！他准能一眼就认出那家伙来！）那人在镜中一闪即逝。斯乔巴忐忑不安地朝前厅定睛一看，吓了一大跳，因为，镜子里竟出现了老大一只黑猫，转眼也不见了。

斯乔巴的心好似断了线的风筝，他晃荡了一下。

“怎么搞的？！”他想，“莫不是我精神有毛病了？这几个影子是打哪儿来的？！”他又朝前厅望了一眼，惊恐地大叫：

“格鲁尼娅！猫怎么跑进咱们屋里来了？！打哪儿来的？还有个人！”

“您受惊了，斯乔巴先生！”回答的不是格鲁尼娅，而是卧室里的客人，“这猫是我们的，不要害怕。格鲁尼娅不在家，我打发她到沃罗聂日去了。她抱怨您赖了她应得的假期。”

这番话实在出乎意料，而且那么荒唐，斯乔巴不得不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慌乱之余，他一溜小跑回到卧室，到了门口却愣住了，头发也一根根竖了起来，脑门上沁出了一颗颗冷汗。

卧室里的客人已经不是一个，而是一帮：坐在另一张扶手椅上的，正是恍惚之间在前厅中似曾见过的那个家伙。这会儿看得清清楚楚：胡子翘得像公鸡翎子，夹鼻眼镜上只有一块镜片在闪着寒光，另一片却不知去向。这还不算，在珠宝商太太的软椅上，大模大样地蜷着第三位来客——一只大得瘆人的黑猫，一只爪子端着伏特加，另一只还抓着把叉子，叉着一个醋渍白蘑。

卧室光线本就相当昏暗，这一来斯乔巴更是两眼发黑。“难怪会有人精神失常……”他心里暗说，一只手紧紧把住门框。

“我看您好像吃了一惊，是不是，敬爱的斯乔巴先生？”沃兰德对牙齿咯咯作响的斯乔巴问道，“其实不用吃惊，这些都是我的随从。”

这当口大黑猫喝完了酒。斯乔巴把着门框的手也直往下滑。

“我的随从们也要有一席之地，”沃兰德接着说，“所以，这屋里咱俩肯定有一人多余。我以为，这多余的一个——就是您！”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穿花格衣服的瘦长个儿扯着山羊嗓子喊，而且针对斯乔巴竟用了个复数(1)

，“总之，他们这两天来一直在胡作非为。喝酒，利用职权搞女人，什么正事也不干，而且也不会干！对工作一窍不通，净干欺骗领导的勾当！”

“还白坐公车！”大黑猫嚼着蘑菇，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斯乔巴一手绵软无力地攀着门框，身子几乎要瘫倒在地了。这时，公寓里出现了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怪物。

打壁镜里直接走出个人来，个头不高，肩膀却宽得出奇，脑袋上扣了一顶锅盔帽，嘴里还支出一颗獠牙，弄得那副人间少有的丑相更是不堪入目，加之长的还是一头红毛。

“我一点也不明白，”新来的加入了谈话，“这种人怎么配当经理？”赤发人带着越来越重的鼻音说，“他要是能当经理，我还不得当个大主教！”

“你，阿扎泽洛，可一点也不像个大主教。”黑猫说着把一块香肠叉到了盘子里。

“我说也是，”赤发矮人齉齉地说。又朝沃兰德转过身去，毕恭毕敬地问：“阁下，让我把他扔出莫斯科，送他见鬼去，好吗？”

“滚！！”猫大吼一声，浑身杂毛森竖。

突然间，整个卧室在斯乔巴眼前晃动起来。他一头撞到门框上，但觉天旋地转，心想：“我要完蛋……”

但他并没有完蛋。

斯乔巴微睁双目，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硬邦邦的岩石上，周围喧声不绝于耳。待到他把眼睛大睁开之后，才明白这声音原来来自大海，而且波涛就在他的脚边起伏荡漾。简而言之，他是坐在一道防波堤的尽头，头顶着明亮耀眼的蓝天，身后山冈上屹立着一座白色的城市。

斯乔巴碰上这种邪门儿，简直蒙了头，两腿颤抖，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顺防波堤向岸边走去。

防波堤上站着个人，一边抽烟，一边不时朝海里吐吐沫。他怪里怪气地朝斯乔巴看了一眼，不吐了。

往下斯乔巴的举止可就太不成体统了：他冲着这抽烟的陌生人咕咚一声跪倒说：

“求求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这算哪一出？”那没心没肺的抽烟人说。

“我可没喝醉呀，”斯乔巴哑着嗓子说，“我……出了点岔子……我有病……我这是在哪儿？这是什么城市？”

“这不是雅尔塔吗！”

斯乔巴轻轻叹了一口气，翻身跌倒在地，脑袋碰到防波堤那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石头上，失去了知觉。

(1) 按照俄语中的旧习惯，用第三人称复数来表示单数概念，是一种敬语。

第八章 教授同诗人的决斗

正当斯乔巴倒在雅尔塔昏迷不醒的时候，也就是上午十一点半左右，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流浪汉却恢复了知觉。他沉沉地睡了一大觉，终于醒来了，可纳闷的是：怎么竟跑到这么一间陌生的房里来了？墙那么白，床头柜那么漂亮，还是用一种浅色金属板做的；透过白色窗帘，可以感知窗外是一片明媚的阳光。

伊万摇摇脑袋，明白头是不疼了，同时想起自己原来是住进了一家医院。这一下重又勾起对别尔利奥兹之死的回忆。但眼下这念头已不再使他感到震惊。一宿美梦之后，伊万安静多了，头脑也清晰多了。他一动不动，在雪白雪白的钢丝软床上舒舒服服躺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身旁有个按钮。伊万有一种好乱动东西的习惯，便下意识地捅了一下。他原以为按下按钮之后会响起某种声音，或出现某种现象，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伊万这张床的脚头，亮起一盏圆柱形磨砂玻璃灯，上边映出“喝水”二字。待了一会儿，圆柱开始旋转，直到跳出第二行字——“护理员”。这个巧妙的圆柱体自然使伊万颇为惊讶。“护理员”三字很快又变成了“请医生”。

“唔……”伊万哼了一声，瞅着这圆柱体，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幸亏圆柱体转到“请医生”三个字时，伊万无意中又碰了一下按钮，圆柱体丁零一响，停下了，灯也随之熄灭。一个白服罩身、干净利落、招人喜欢的胖女人走了进来。

“早上好！”她对伊万说。

伊万没有答理。照他看来，目前这种礼仪根本不合时宜。说来也是，没病没灾的，被这帮人生生地捆进了医院，还要假模假样，好像理应如此！

但这女人依然满面春风，她按了一下电钮，窗帘自动卷起，阳光透过一直顶到天花板的大格细条窗栅猛地涌进房间。隔着窗栅是一座阳台，再往外，是一条曲曲弯弯的河流，对岸有一片令人神向的小松林遥遥相望。

“洗个澡吧。”女人对他说。她两手一推，只见里侧那堵墙移开了，原来里头还有个洗澡间和设备精美的盥洗室。

伊万虽说决心不答理那女人，但看到大股水流从精光耀眼的龙头里哗哗注进浴缸，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刺话：

“嚯，跟住在‘大都会’一个样！”

“噢，不一样，”那女人得意扬扬地回答，“比那儿可强多了！这样的设备国外也没有。不少学者、医生专程来参观我们的医院。这地方每天都有外国游客。”

一提外国游客，伊万一下子想起了昨天的顾问，脸色不由暗了下来，狠狠瞪了一眼说：

“外国游客……外国游客都快被你们当成祖宗了！其实那里头什么人都有！我昨天就认识了那么一位，准不是好东西！”

伊万差点没把本丢·彼拉多的事又唠叨上一遍，可转念一想，给她讲这些有什么用，反正又帮不上忙，这才把话咽了回去。

浴后，伊万领到了一个男人洗过澡要用的一切：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衫、衬裤、袜子。这还不算，女人打开柜门，指指里头问：

“您爱穿哪件？长袍还是睡衣？”

伊万被迫迁入新居后，竟遇到这么个大方得近乎放肆的女人，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好指指红绒布的睡衣。

接着，他又被人带着穿过空无一人、寂然无声的走廊，进了一间不大的诊室。伊万早就抱定宗旨，要以一种对一切都付之一笑的态度来对待在这幢装备精巧绝伦的大楼中的所见所闻，因而立时为这间诊室起了个名字，叫做“厨房车间”。

如此命名并非毫无道理。这地方安放了一口口大柜和玻璃小橱，内陈各种电镀器械。摆放着一台台装备复杂的圈椅，一盏盏装着亮闪闪灯罩的大肚子灯具，数不清的瓶瓶罐罐，还有煤气炉、电线和谁也闹不明白干什么用的仪表。

诊室里接待伊万的有三个人——一男二女，都穿白服。他们先把伊万领到角落里一张小桌旁，显然想要问话。

伊万审度情势，发现眼前有三条路可走。第一条最为诱人，那就是：朝这些灯具和稀奇古怪的东西扑过去，把它们砸个稀巴烂，以此来抗议他无故被扣。然而，今日之伊万已大大有别于昨日之伊万，因此这第一条路在他看来就成了问题：弄得不好，会以为他是个武疯子哩。于是这第一条路就被他摒弃了。还有第二条：马上把顾问以及本丢·彼拉多等情况原原本本加以说明。然而，昨天的经验表明：他说的话谁也不相信，总以为是胡说八道。所以，伊万又不得不放弃这第二条路而选择第三条——报以高傲的沉默。

完全沉默总还是难以办到的。无论你是否愿意，都得要回答一系列问题。无奈只好紧皱眉头，答上它三言两语。他们几乎把伊万过去的一切都掏了个底儿朝上，就连十五六年前如何患了猩红热和具体时间都问到了。记录连正面带反面写了整整两大篇。接着，翻过来之后，一个穿白服的女人又开始盘问伊万的亲属，问题相当烦琐：同伊万的关系，死于何年何月，死亡原因，是否有饮酒史，是否得过性病，等等等等。简直是浪费时间。最后，又请他讲了一次昨天长老湖畔的情况，但一点也没有纠缠不休，对本丢·彼拉多的故事也没有感到惊讶。

问完，把伊万交给了那个男的。此人对待伊万的办法可就全然不同了。他什么也不问，给伊万量了体温、脉搏，用一种灯照了伊万的眼睛。接着另一个女的又上来给这个男的当助手，不知拿什么往他后背戳了几下，不过倒不怎么疼。又用手锤的锤柄在他前胸划来划去，拿小锤敲他的膝盖，弄得脚一跳一跳的。还把他的一只手指刺破，采了点血，又在肘关节那儿刺了一下，往胳膊上套了几只胶皮镯子……

伊万只是暗自苦笑，心想，这不是纯属胡闹吗？你看，你本想提醒大家，那个来历不明的顾问是个危险人物，要把他捉住，结果却反被送进了这么一个神秘的诊室，而且还让你把舅舅费奥多尔在沃洛格达耍酒疯的破事儿也抖搂一遍。真是蠢得叫人无法容忍！

伊万好不容易被放了出来，送回了房，给他端来了一杯咖啡，两只煮得嫩嫩的鸡蛋，还有白面包和奶油。吃完喝完之后，伊万暗自决定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个单位的主要领导，提请他注意自己的处境，要求公正处理。

早饭过后不久，就把这个人给盼来了。冷不防，伊万的房门打开了，进来一群穿白服的人。打头的一位胡子修剪得很精心，留的样式像个演员，四十五岁左右，眼神倒不讨厌，只是犀利异常，举止温文尔雅。随员们对他毕恭毕敬，唯命是从，故而他的出场竟成了某种极隆重的仪式。“和本丢·彼拉多一模一样！”伊万不由得心中暗想。

是啊，这无疑是一号人物：他坐在凳子上，别人都站着。

“斯特拉文斯基医生。”坐着的这位亲切地看着伊万，自我介绍说。

“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请您过目。”有个胡子修得很整齐的人低声说，把记满伊万病历的那张纸向这位一号人物递过去。

“居然建了一整套档案哩。”伊万心里琢磨。一号人物不动声色把那张纸草草阅过，嘴里不停地咕哝：“嗯哼，嗯哼……”又同周围的人用不大有人懂的语言交谈了几句。“他也跟彼拉多一样，说的是拉丁语哩。”伊万心中忧虑不已。这时，有个词使他打了个寒噤，这就是“精神分裂症”！唉，昨天，那个可恨的外国佬在长老湖畔就说过这个字眼，今天，斯特拉文斯基教授又在这里作了重复。“原来他早就知道！”伊万惶然了。

一号人物看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凡事得同大家商量，而且不管周围的人对他说什么，他都显得很高兴，总是不住地说：“好极了，好极了！”

“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把纸片还了回去，接着对伊万说，“您是诗人吗？”

“是的。”伊万沉着脸回答。他头一次对诗歌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厌恶。眼下他不知为啥特别不愿意别人跟他提起他的诗。

他皱起鼻子，朝斯特拉文斯基反问了一句：

“您是教授？”

斯特拉文斯基听到这么一问，彬彬有礼地一躬身。

“您是这儿的领导？”伊万又问。

斯特拉文斯基又一躬身。

“我有事想找您谈谈。”伊万意味深长地说。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斯特拉文斯基回答。

“事情是这样的，”伊万觉得机会终于到了，“有人诬陷我，说我是个疯子，谁也不听我申诉……”

“哦，不，我们要极认真地听你的申诉，”斯特拉文斯基郑重其事地说，口气叫人挺放心，“我们决不允许诬陷你是疯子。”

“那么我就说说。昨天晚上，我在长老湖碰见一个神秘人物，外国人不像外国人。这个人未卜先知，早就知道别尔利奥兹要死，而且还见过本丢·彼拉多。”

随从们默默无言，一动不动地听着。

“彼拉多？是那个跟耶稣基督同时期的彼拉多吗？”斯特拉文斯基眯起眼睛，看着伊万。

“就是他。”

“噢，”斯特拉文斯基说，“这个别尔利奥兹被电车轧死了？”

“昨天晚上在长老巷，当着我的面被电车轧死的。而且，那位神秘的公民……”

“认识本丢·彼拉多的那位吗？”斯特拉文斯基问了一句。看来，他的理解力很强。

“正是他，”伊万说，心里则在琢磨着斯特拉文斯基，“他事先就说，安努什卡把葵籽油洒了……他正好就在那地方一滑！您看多巧！”伊万加重了语气，希望他的话能收到戏剧性效果。

不过他的希望落了空。斯特拉文斯基随随便便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安努什卡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有点使伊万失望，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安努什卡在这儿其实无所谓，”他激动地说，“鬼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住在花园街的蠢女人罢了。关键是他事先早就知道葵籽油的事！您明白吗？”

“太明白啦！”斯特拉文斯基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轻触了一下诗人的膝盖，又加上一句，“不要激动，继续讲！”

“好，我讲。”伊万尽力模仿斯特拉文斯基的语调。吃一堑长一智，他知道只有镇静才能救自己。“这个可怕的家伙（他还撒谎，说他是什么顾问），身上好像有股魔力！……比如说吧，您要是跟在他身后，一辈子甭想撵上他……跟他一块儿的还有那么两个玩意儿，也不是好东西，都是一路货色：一个是瘦高个子，架着一副破夹鼻眼镜；另一个是一只大得吓人的猫，自己还会乘电车呢！除此而外，”谁也没有打断伊万的话，他越说越来劲儿，语气也越来越肯定，“他曾亲自在本丢·彼拉多的露台上待过，这一点绝对没问题。简直神了，不是吗？该马上逮捕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您才要求逮捕他，是吗？我对您的意思理解得对吗？”斯特拉文斯基问。

“他挺聪明，”伊万想，“应当承认，知识分子里头也有相当聪明的人，这一点不能否认。”于是回答：

“完全正确！您想想，我怎能不提出要求呢！可是反倒被强行扣在这里，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逼我洗澡，费佳舅舅的事也要刨根问底查个没完！……其实他早就不在人世了！我要求立即把我放了！”

“是啊，是啊，好极了，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说，“这不全都搞清楚了吗？真格的，把一个健康人关在医院，那有什么意思？好吧，只要您说明一下，您是正确的，我马上就把您放出去。不是证明，只是说明。那么，您是个正常人啰？”

这时全场鸦雀无声。早晨侍候过伊万的那个胖女人无限崇敬地瞅了教授一眼，伊万也再次心里想：“他真聪明！”

对伊万来说，教授的问题可以说是正中下怀。但即使如此，他在回答之前也还是蹙起眉头，郑重三思，最后才毅然决然地说：

“我很正常。”

“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如释重负地高声说，“如果这样，那咱们就按照逻辑来思考一番吧。姑且以您昨天的情况为例好了。”说罢，他转过身去，立刻有人把伊万那张记录卡递过来，“一个陌生人对您介绍说，他同本丢·彼拉多相识。为了追踪他，您昨天做了这么几件事。”斯特拉文斯基屈起他那修长的手指，一会儿看看那张纸，一会儿又看看伊万，“您曾经把圣像挂在胸前，对吗？”

“是的。”伊万皱着眉头承认了。

“又从围墙上摔下来，擦伤脸，对吗？进餐厅时手里还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身上仅穿着内衣，而且，在餐厅还打过人。您是被捆起送来的。到了这儿，您又给民警局打过电话，要求派机关枪来。后来，还想跳窗逃跑。是吗？请问，您这样行动，有可能捉住或者逮捕任何人吗？如果您是正常人，您一定会回答：绝不可能。您想离开这个地方？请吧，但是我要问，您上哪儿去呢？”

“当然上民警局去啰！”伊万的口气已不是那么坚定，在教授的逼视下，他已经不知所措了。

“从这儿直接去？”

“嗯……”

“不回家看看？”斯特拉文斯基连珠炮似的问。

“哪有工夫回家呀！我要是东也看看，西也看看，那家伙不早就溜之大吉了吗？”

“好吧，您到民警局先说什么呢？”

“先说本丢·彼拉多的事。”伊万一说，眼神随之就变得黯淡了。

“好极了！”百依百顺的斯特拉文斯基高声说。然后，对留胡子那人下了道命令：“费奥多尔·瓦西利耶维奇，请给流浪汉公民开张出院证，让他进城，不过房间先留一留，床上用品先不用换。再过两小时，流浪汉公民还得回来。好吧，”他对诗人说，“我不敢祝您成功，因为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您会成功。咱们很快又会见面的！”他站起身来，随从们也开始往外走。

“根据什么说我还得回来？”伊万惊惧不安地问。

斯特拉文斯基似乎正等着这个问题，他马上重又坐下，说了起来。

“我的根据是：只要您穿一条衬裤进民警局，再加上说什么您跟认识本丢·彼拉多的人见过面，就准会立即把您又送到这儿来。那么，您不是又得住回这个房间吗？”

“干吗又提衬裤？”伊万慌了手脚，四下望望问。

“主要当然是本丢·彼拉多，不过衬裤也起作用。我们总得把公家的衣服从您身上脱下来，给您换上原来的衣服吧？把您送来的时候，您不是只穿着一条衬裤吗？可您呢？却根本不打算回家。我不是还暗示过您吗！再加上谈的是什么本丢·彼拉多……这不就得了？”

说来也怪，伊万一下子崩溃了。他觉得非常虚弱，急需旁人给他拿主意。

“那，怎么办呢？”他问了一句，这回的口气已经是怯生生的了。

“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说，“这个问题问得有理。现在，让我来告诉您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昨天，有人把您吓着了，吓得还很厉害；本丢·彼拉多的故事和其他一些事又让您受了刺激。您精神极度紧张，在市里到处游荡，见人就讲本丢·彼拉多。这样别人自然会把您当疯子。要想恢复正常，唯一的办法就是绝对安静。您一定要在这儿留下来。”

“可是，他也一定应该抓起来呀！”伊万嚷道，不过已是带着哀求的口吻。

“好吧，不过干吗非得您亲自奔走呢？把您发现的疑点以及对那人的指控都写一写嘛！把您的检举材料往该送的地方一送，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如果您说得不错，那人是个犯罪分子，那么一切很快就会搞清楚。但有个条件：别把脑子搞得太累，尽量少想本丢·彼拉多。别听别人瞎说八道！并不是人人都那么可靠嘛。”

“明白了！”伊万满有决心地说，“请把笔和纸给我。”

“给他几张纸和一根铅笔头。”斯特拉文斯基吩咐胖女人。又对伊万说：“不过，我劝您今天先别写。”

“不行，不行，一定要今天写。”伊万焦躁地喊。

“好吧，不过别累着脑子。今天写不完，明天也写完了。”

“那他就该逃走了！”

“噢，不会的，”斯特拉文斯基颇有把握地说，“他跑不了，我向您保证。请记住，我们这儿会尽一切可能帮助您，没有我们的帮助，您将一事无成。您听见我的话了吗？”斯特拉文斯基冷不防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他用两手紧紧抓住伊万，攥住他的双手，久久凝视他的眼睛，一再说：“这儿会帮助您……听见我的话了吗？……这儿会帮助您……您会感到轻松……这儿很安静，一切都很安静……这儿会帮助您……”

伊万突然打了个哈欠，面部肌肉松弛下来。

“是的，是的。”他轻声说。

“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又说了一句口头禅，结束了这次谈话。他站起身来说：“再见！”握握伊万的手，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留胡子的人说：“对了，可以用氧气试试……还有水疗。”

片刻之后，斯特拉文斯基和那群随员，统统从伊万眼前消失了。在张着铁丝网的窗外，在正午的阳光下，对岸那片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树林显得格外悦目，近处的河面闪动着粼粼波光。

第九章 科罗维耶夫的恶作剧

尼坎诺尔·伊万诺维奇·鲍索伊是莫斯科市花园街副三〇二号大楼的管理委员会主任，别尔利奥兹生前住的就是这座楼。打从前一天夜里，即星期三夜里起，这位公民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正如我们所知，半夜时分，有热尔德宾在内的那个委员会，全体坐车来到大楼，找到鲍索伊，把别尔利奥兹亡故的消息通知他，并在他陪同下，前往五十号公寓。

在那儿，他们查封了死者的手稿什物。这工夫，上白班的家庭保姆格鲁尼娅和风流的斯乔巴都不在家。委员会向鲍索伊宣布，死者的手稿要带走进行整理；死者的住房一共三间（原为珠宝商太太的书房、客厅和餐厅），移交大楼管理委员会处理；遗物堆放在指定地点，等候继承人领取。

别尔利奥兹的死讯立刻传遍全楼，其速度之快异乎寻常。星期四早七点开始，就有人不断给鲍索伊挂电话，后来又亲自登门拜访，目的不外乎想占有死者的住宅。前后仅两小时，主任竟接到此类申请达三十二份之多。

申请书中有哀告、威胁、诽谤、告密、保证自费修缮、介绍住房拥挤情况，以及无法与恶邻共处一宅等各种内容。其中有一则申请描写了在三十一号公寓把饺子直接塞进上衣口袋的盗窃场面，就其艺术感染力而言，堪称惊世杰作。还有两则宣称准备自杀，一则宣布已秘密妊娠。

有人还把主任请到自家住宅前厅，拽着主任的袖子，挤眉弄眼附在他耳旁叽叽喳喳，说是保证忘不了他的好处。

这份罪一直遭到中午十二点多，逼得鲍索伊后来索性从家里逃了出来，向大院门口的办公室跑去。一看，那儿也有人等着，便又溜了出来。人们尾随跟踪，纠缠不休，从铺了沥青的大院这头一直跟到那头。好歹摆脱之后，他一头钻进六号单元门，登上五楼，来到充满邪气的五十号公寓门口。

肥胖臃肿的鲍索伊在楼梯平台上喘定之后，才按响门铃，但却没人给他开门。他按了一次又一次，不由得嘟嘟哝哝小声骂起来。门还是没开。鲍索伊忍无可忍，掏出管理委员会的一串备用钥匙，插进去威风凛凛地一拧，打开门走了进去。

“喂，保姆在吗？”他在幽暗的前厅里高喊，“喂，是叫格鲁尼娅吧？……在家吗？”

谁也没有回答。

于是，他从皮包里掏出折尺，接着又把房门上的封漆扯了下来，一步跨入书房。这一步倒是迈出去了，然而惊诧之余，不由得又把脚收住，在门口停了下来，甚至还哆嗦了一下。

死者书桌后面，坐着一位公民，是个瘦高条，很面生，穿一件又瘦又小的花格上衣，戴着顶马夫帽，还架着一副夹鼻眼镜……甭说，正是那一位。

“您是什么人，公民？”鲍索伊战战兢兢问。

“嚯，主任同志！”不速之客扯起尖溜溜的破嗓子喊了一声，跳起身来，抢过主任的手握了一握。这样的欢迎丝毫不能使鲍索伊感到高兴。

“对不起，”鲍索伊满腹狐疑说，“您到底是什么人？是个公职人员吗？”

“唉，主任同志！”陌生人喟然长叹，“什么公职人员私职人员的！就瞧您怎么看了。这一切，主任同志，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是相对的。今天我不是公职人员，明天再看看，也许就是了！反过来的情况也有，而且多的是！”管理委员会主任对这番议论并不买账。他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因而断定，这位当面夸夸其谈的公民准是个非公职人员，兴许还是个二流子。

“您到底是什么人？您叫什么名字？”主任的口气越来越严峻，甚至朝陌生人逼了过去。

“我的名字么？”陌生人泰然自若地回答，“好吧，就算叫科罗维耶夫吧。您不想吃点什么吗，主任同志？别客气，好吗？”

“对不起，”鲍索伊已是怒不可遏了，“还是省省吧！（鲍索伊生来有点粗鲁，尽管承认这一点令人不大愉快。）不许待在死者的房子里！您在这儿干什么？”

“您请稍坐，主任同志，”陌生人伸着脖子喊了一句，一点没着慌，像只陀螺似的转前转后，给鲍索伊端过一把椅子。

鲍索伊简直气昏了头，把椅子朝旁边一推，吼了一声：

“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承问，承问。鄙人忝任某外国人的私家翻译，他就在此处下榻。”自称为科罗维耶夫的人物自我介绍时，那双擦得不干不净的红皮鞋两只后跟还“笃”地一碰。

鲍索伊目瞪口呆。这套公寓里居然来了外国人，还带着翻译，这可是天大的新鲜事。于是他要求说明是怎么回事。

翻译高高兴兴地把事情原委介绍了一番。外国表演家沃兰德先生应杂技场经理斯乔巴——也就是斯捷潘·波格达诺维奇·利霍杰耶夫——的邀请，荣幸地到本市进行巡回演出，时间约为一周，并应邀在这套公寓暂住。昨天，经理先生已将此事函告主任，请为外国人登记临时户口，因为斯乔巴本人已经到雅尔塔旅行去了。

“他根本没给我写过什么信。”鲍索伊惊奇地说。

“您在皮包里找找看，主任同志。”科罗维耶夫甜兮兮地说。

鲍索伊耸耸肩，打开皮包，发现那里果然有斯乔巴的一封信。

“我怎么会把这茬儿给忘了呢？”主任呆呆望着撕开的信封自言自语。

“常有的事，常有的事，主任同志！”科罗维耶夫喋喋不休地说，“这都是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再加上劳累过度，血压升高，我亲爱的朋友！我也是这样，丢三落四的，真够呛！等什么时候咱哥俩好好喝上两盅，听我把我那几件事跟您唠唠，准能把您给笑死！”

“斯乔巴什么时候去的雅尔塔？！”

“他早走了，走了！”翻译叫起来，“他已经上了车啦！鬼知道现在在哪儿！”翻译边说边挥动两只胳膊，活像磨坊上的风车。

鲍索伊宣称一定要见见外国人，但却遭到翻译拒绝：无论如何不行，忙着呢，正在训练猫呢。

“猫倒可以叫出来给您看看，如果您愿意的话。”科罗维耶夫说。

这回轮到鲍索伊表示拒绝了。接着，翻译对主任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却非常有意思的建议：沃兰德先生无论如何不愿意在饭店下榻，不过他又习惯于宽敞的起居，不知管理委员会是否能够同意，在沃兰德在莫斯科巡回演出期间，把整套公寓——包括死者的三个房间——暂租给他一个星期？

“对于死者，这本是一件无所谓的事，”科罗维耶夫压低嘶哑的嗓门说，“主任先生您也一定不会有意见——如今房子对于他还有什么用呢？”

鲍索伊还有点迷惑不解，表示不同意，提出外国人应该住“大都会”，根本不该住在私家民宅……

“跟您说吧，他这人可难侍候哩，鬼知道有多古怪！”科罗维耶夫悄声说，“他不愿意去，他不喜欢大宾馆！您瞧，他们简直是赖在我这儿，这些个外国游客！”科罗维耶夫指着自己那虬筋暴突的脖子，故作亲昵地诉着苦，“信不信由您，真是操不完的心！他们来，不是搞他娘的间谍活动，就是用这些怪癖性折腾你：这也不是，那也不行！……不过，主任同志，对你们这管理委员会好处倒是明摆着的，还不能少了。要说花钱，他可不在乎，”科罗维耶夫回头回脑地附在主任耳边说，“这主儿可是个百万富翁！”

翻译话里意思十分明白，这么干的确也蛮带劲。不过，无论从他说话的腔调还是衣着，或是从那副实在不像样子、看了叫人直恶心的夹鼻眼镜来看，这人总有点靠不住。主任心里虽说直犯嘀咕，可还是决定接受这项建议。唉！原因就在于管理委员会有一笔相当不小的亏空。上秋就得买石油烧暖气，这笔钱打哪儿出？正没着落呢。有了外国人的钱，窟窿就堵上了。不过鲍索伊办事毕竟还算老练，为了慎重起见，他提出先就此事同国际旅行社联系一下。

“我理解！”科罗维耶夫叫道，“不联系怎么成？太应该了！这儿有电话，主任同志，请马上联系一下！钱的问题不必客气。”

他把鲍索伊拉到前厅电话机旁，又悄声加上一句：“不赚他的钱赚谁的呀！您有机会应该去看看他在尼斯的别墅，考究极了！来年夏天您要是能出国，一定去看看，准叫您大吃一惊！”

鲍索伊大为惊讶的是，电话联系顺利得异乎寻常。原来旅行社那边早就知道沃兰德先生有意要住在斯乔巴的私寓，他们一点也不反对这种做法。

“妙极了！”科罗维耶夫大喊一声。

鲍索伊被他这顿没完没了的瞎张罗弄得头都晕了，于是郑重宣布，管理委员会同意将五十号公寓暂交表演家沃兰德先生使用一周，租金为……鲍索伊有点难以启齿，不过还是开了个价：

“五百卢布一天。”

然而科罗维耶夫的反应却大出鲍索伊的预料。他贼头贼脑地朝卧室眨眨眼睛——那边传来一只沉甸甸的大猫在地板上跳动的声音，着地时又轻又软。

“那么，一个星期是三千五百卢布啰？”这位翻译尖声尖气地问。

鲍索伊以为往下他一定会说：“您胃口真不小啊，主任同志！”谁知科罗维耶夫说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才这么点？要五千，他准能给。”

鲍索伊尴尬地笑笑，自己也搞不清怎么就站到了已故别尔利奥兹的书桌前。科罗维耶夫坐到椅子上草拟合同，一挥而就，转眼写出一式两份，然后一把抓起，冲进卧室，又跑了回来。两份合同都由外国人签上了潇洒有力的字体。鲍索伊也签了字。紧接着，科罗维耶夫又请他写了一张收据，数目是五……

“大写，大写，主任同志！……五千卢布……”嘴里又开玩笑似的用德语喊：“一，二，三！”——五捆簇新的票子随即放到了鲍索伊面前。

点钞票的时候，科罗维耶夫不住嘴地开着玩笑，说了不少“钞票勤点，保证来钱”、“要想信得过，就得亲手摸”之类的俏皮话。

主任点好钞票，接过科罗维耶夫递来的外国护照，准备办理临时户口。他把护照、合同、钞票一样样放进皮包，末了才忍不住扭扭捏捏地提出，想要招待券……

“这还用说，”科罗维耶夫总是大嗓门，“主任同志，您要几张？十二张？十五张？”

主任愣住了。他解释说只要两张就够，一张给自己，一张给佩拉格娅——他的老婆。

科罗维耶夫立刻掏出记事本，给鲍索伊刷刷地签发了两张第一排的招待券。左手把它们朝鲍索伊手里灵巧地一塞，右手又把一厚叠刷刷响的钞票塞到他另一只手上。鲍索伊低眼一瞅，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忙往外推。

“这可不行……”他咕咕哝哝说。

“什么话！”科罗维耶夫紧附在他耳边说，“咱们不兴，外国人可兴。他会生您气的，主任。这可不太好哇。您没少费心……”

“这要犯大错误的。”主任的声音小而又小，说着还朝身后张了两眼。

“查无实据嘛！”科罗维耶夫又附在他另一只耳边说，“请问，谁是证人？您这是怎么啦……”

后来鲍索伊一口咬定，就在这节骨眼上出现了奇迹：那叠钱竟自动钻进了他的皮包。接着，这位活像得了场大病的主任，糊里糊涂就到了楼梯间，形形色色的念头像龙卷风似的在他脑子里搅个不停：尼斯的别墅、受过训练的猫、反正查无实据的念头、佩拉格娅见到招待券兴高采烈的样子……这些念头互不关联，但大体上都使人感到惬意。不过主任的内心深处却好似隐隐地扎进了一根针，扎得他不得安宁。走在楼梯上时，还有一个念头又突然攫住了他，给了他当头一棒：“咦，这翻译是怎么进的书房？门不是封上了吗？我怎么没问问这茬儿呢？”有好一阵子，主任就像一只山羊，瞅着楼梯直发愣，又一转念，管它呢！干吗伤这份儿脑筋？

主任刚离开公寓，卧室里就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这个鲍索伊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是个狡猾的骗子手！最好想个办法让他以后别再来了。”

“阁下，听从您的吩咐……”科罗维耶夫不知在什么地方应答，声音纯净、响亮，既不哆嗦，也不刺耳。

可恶的翻译马上跑进前厅，拨了个电话，不知为什么又装出一副哭丧腔对话筒说：

“喂，我要向你们揭发：我们花园街副三〇二号管理委员会主任鲍索伊正在做外币投机生意。现在他的三十五号公寓就藏着四百美元，是一个报纸包儿，藏在厕所的通风口。我是十一号公寓住户季莫菲·克瓦斯佐夫。请务必给我保密！我可害怕这个主任的报复。”

随后挂上了电话。真卑鄙！

五十号公寓后来又发生什么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不过鲍索伊家出了什么事，倒是一清二楚。这位主任到家之后，先一头钻进厕所，插上门闩，从皮包里抽出翻译硬塞给他的那叠钞票，点了一下，一共是四百卢布。鲍索伊用一小张报纸把这叠票子包好，塞进了通风口。

五分钟后，主任在家中小饭厅桌旁就座。夫人从厨房给他端来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青鱼片，厚厚洒了一层葱花。鲍索伊倒了一小高脚杯伏特加一饮而尽，接着又干了一杯，一叉子叉了三片鱼……这工夫门铃响了……佩拉格娅正端了个热气腾腾的煎锅进来，一眼就能看出，在滚烫的甜菜汤里，有一道世间难寻的美味——牛骨髓。

鲍索伊咽了一口吐沫，像发脾气的狗似的抱怨：

“真他妈的见鬼！连吃饭都不让安生……谁也别放进来，我不在家，不在家，不在……房子的事你就跟他们说，别白费劲了，过一个星期再开会研究。”

夫人跑进门厅，鲍索伊操起大汤匙，从一汪冒着团团白气的翻滚的浓汤中，捞出了那根砸裂开的牛骨头。这当儿两位公民进了饭厅，身后跟着佩拉格娅——说不上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鲍索伊朝来人一看，不由得也吓白了脸，站起身来。

“厕所在哪儿？”头里那个穿白斜领衫的急不可耐地问。

餐桌上啪的一声（这是鲍索伊的勺子掉到了漆布上）。

“在这边，在这边。”佩拉格娅赶忙连声说。

来人立刻转身冲进走廊。

“怎么回事？”鲍索伊跟在后面悄声问，“我们家什么违法的东西也没有……你们的证件呢？……对不起……”

头里那人边走边向鲍索伊出示了证件，另一个已经进了厕所上了凳子，把手伸进了通风孔。鲍索伊两眼一阵发黑。报纸打开了，原来这一扎东西竟不是什么卢布，而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货币——蓝不叽儿绿不叽儿的，上面还印了个老头子。其实，票子什么的，鲍索伊早已看不清了，眼前只有好多圈圈点点在飘飘悠悠。

“通风口里是美金……”头里那人若有所思地说。接着，又和和气气、彬彬有礼地问鲍索伊：“这包东西是您的吗？”

“不！”鲍索伊的声音听上去让人发瘆，“这是敌人的圈套！”

“有这种可能。”第一个人说，又和和气气地加上一句，“那么，其余的也交出来吧。”

“我没有！没有，凭上帝起誓，从来连碰都没碰过！”主任魂飞魄散地大叫起来。

他跑到五斗柜跟前，砰的一声拉开抽屉，拽出皮包，前言不搭后语地喊：

“这是合同……翻译真狠毒……设了个圈套……科罗维耶夫……架副夹鼻眼镜……”

他打开皮包，朝里面一看，把手伸进去，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皮包也跌落在骨头汤上。里头的东西全不见了：斯乔巴的信呀，合同呀，外国人的护照呀，钱呀，招待券呀……总而言之，除了那把折尺，别的统统没了影儿。

“同志们！”主任发了狂似的大叫，“快把他们抓起来！这楼闹鬼了！”

这工夫也不知佩拉格娅是怎么想的，但见她双手一拍，竟也喊了起来：

“认罪吧，老头子！坦白从宽！”

鲍索伊瞪着血红的眼睛，在老婆头上晃动着双拳，嘶声叫道：

“该死的蠢货！”

接着身子一软，瘫倒在椅子上，看来只好听天由命了。

季莫菲·克瓦斯佐夫这时恰好在楼梯间。他趴在主人家门口的锁孔上，一会儿把耳朵凑上去，一会儿把眼睛对上去，好奇得心里直痒痒。

五分钟后，院里的人看见又来了两个人，押着主任一直朝大门外走去。据说，鲍索伊面如死灰，踉踉跄跄，活像个醉汉，嘴里还喃喃地嘟哝着。

又过了个把小时，一位陌生人来到十一号住宅。此人冲着克瓦斯佐夫——他正在对别的住户眉飞色舞地讲主任被带走的情况——勾勾手指，把他从厨房叫到前厅，跟他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便一块儿离开了。

第十章 消息来自雅尔塔

就在鲍索伊倒霉的时候，也是在这条花园街，离副三〇二号不远，杂技场财务经理里姆斯基的办公室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里姆斯基本人，还有一个是剧场管理员瓦列努哈。

剧场二楼的大办公室有两扇窗户对着花园街。财务经理凭写字台而坐，背后有扇窗户正对着剧场的夏季花园。花园里设置了冷饮亭、靶场和露天舞台。办公室内的摆设，除了一张写字台，再就是一本挂在墙上的旧海报，一张摆冷水瓶的小几，四把靠椅。墙角还立着一副支架，上陈一套不知为哪出剧设计的旧布景模型，积满了灰尘。当然，除此之外，办公室还有一只饱经沧桑、油漆剥落的小金柜，它跟写字台一并排，摆在里姆斯基座位的左首。

写字台旁的里姆斯基一大清早就心绪不佳。可瓦列努哈却正相反，显得精神头十足，浑身是劲儿。可惜的是他的这份精力实在不知往哪儿使。

瓦列努哈这会儿躲进财务经理的办公室，是为了逃避签发招待券。这些个招待券，缠得他一辈子也别想安生，在更换节目的日子里尤甚。今天恰逢这么个日子。只要电话铃一响，瓦列努哈就抓起话筒，对着它撒谎：

“找谁呀？瓦列努哈吗？他不在剧场，出去了。”

里姆斯基没好气地提醒他：“我说，你再给斯乔巴打个电话好不好？”

“他家没人呀。我派卡尔波夫去过了，家里一个人没有。”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里姆斯基一肚子火，把计算器摇得咔啦咔啦直响。

门开了，检票员抱进一大捆赶着补印的海报——绿色衬底上印着大红字：

杂技场即日起每天加场演出

特邀沃兰德教授

表演全套魔术披露个中奥秘

瓦列努哈把海报在支架上摊开，退后几步，欣赏了一番，吩咐检票员立即全部张贴出去。

“太好了！……多醒目！”检票员出去时瓦列努哈说。

“我可一点儿也相不中这套玩意儿，”里姆斯基嘟嘟哝哝地说，透过角框眼镜愤愤地瞅着海报，“真不明白，怎么会批准他演出这样的东西。”

“嗨，格里高里·达尼洛维奇，你可别说，这一着还真妙。妙就妙在当众披露奥秘。”

“我可不明白，不明白。依我看，也未见得精彩到哪里……每回他都要闹些个花花点子！……哪怕把这位魔法师请来见见面也好嘛！人你见过吗？鬼知道他打哪儿招来这么个宝贝！”

闹了半天，瓦列努哈同里姆斯基一样，也是从来没见过这位魔法师。昨天，斯乔巴（照里姆斯基的说法——“像个疯子”）跑来找财务经理，拿来一份合同草案，立逼着他誊清签字，给沃兰德付款。魔法师拿到钱就溜了，除了斯乔巴本人，跟谁也没照过面。

里姆斯基掏出怀表一看，已经是两点五分了。这下子他气得非同小可。岂有此理！斯乔巴十一点钟左右不是还来电话说，过半个小时就到吗？谁知非但没到，这回连家里也找不着他的影子了。

“我还有事呢！”里姆斯基指着一叠没签字的文件，已经在咆哮了。

“他可别跟别尔利奥兹似的，也往电车轱辘底下钻哦！”瓦列努哈把听筒贴到耳边，只听里面连续不断传来阵阵低沉的、毫无希望的嘟嘟声。

“那倒好了……”里姆斯基咬牙切齿地说，声音刚能听得见。

正在此时，一个头戴制帽，身着制服，下穿黑裙，足蹬平底鞋的女同志走进办公室，从挂在腰旁的小邮袋里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白信封，还有一个小本本。

“这儿是杂技场吗？”她问，“你们的加急电报。签个字。”

瓦列努哈在女同志的本本上钩钩巴巴画了两笔，等到门在她身后一关，赶紧拆开封口。看完电报，他眨巴眨巴眼睛，又递给里姆斯基。

上面的电文如下：

雅尔塔致莫斯科杂技场今十一时半一栗发男子着睡衣神经错乱来刑侦局自称杂技场经理斯乔巴速电复雅尔塔刑侦局告斯乔巴经理下落。

“真是奇闻！”里姆斯基喊道，跟着又加了一句，“又出了一件奇闻！”

“来了个冒名顶替的！”瓦列努哈说完拿起电话，“是电报局吗？请记杂技场的账。发一份加急电报。您听得清吗？‘雅尔塔刑侦局……斯乔巴经理在莫斯科财务经理里姆斯基……’”

瓦列努哈根本没把雅尔塔出了个冒牌货的通知放在心上，又打电话四处寻找斯乔巴。所有的地方全找遍了，您也知道，上哪儿找去呢！

就在瓦列努哈手拿电话，琢磨着再往哪儿打的时候，送急电的女同志又进来了，把第二份电报交到瓦列努哈手上。他赶忙拆开，看完电文，打了个呼哨。

“又怎么啦？”里姆斯基神经质地耸耸肩。

瓦列努哈默默将电报递过来，财务经理细看电文：

务请相信已被沃兰德施魔法送来雅尔塔望急电刑侦局证实本人身份斯乔巴。

里姆斯基和瓦列努哈头碰头凑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念着电文，念完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时都愣住了。

“公民们！”女同志生气了，“先把字签上，然后愿意愣多久就愣多久！我还得送急电呢！”

瓦列努哈一边盯着电报，一边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划拉了两笔。女同志走了。

“刚过十一点那会儿你不是还跟他通过电话吗？”管理员问，他全然被弄糊涂了。

“简直笑话！”里姆斯基尖声尖气大叫，“不管通不通电话，他这会儿也不可能在雅尔塔呀！太可笑了！”

“他喝醉了……”瓦列努哈说。

“谁喝醉了？”里姆斯基问罢，二人相对又发起呆来。

雅尔塔发电报的一定是个冒牌货和精神病，这一点可以肯定无疑。奇怪的是雅尔塔的骗子手怎么能知道沃兰德？他可是昨天才到的莫斯科呀！这家伙怎么会知道沃兰德和斯乔巴之间的关系呢？

“施魔法……”瓦列努哈念叨着电文，“他是怎么知道沃兰德的呢？”他眨眨眼睛，忽然果断地大叫：“不！胡扯！……纯粹胡扯！胡扯！”

“他妈的，沃兰德这家伙住哪儿？”里姆斯基问。

瓦列努哈立即同国际旅行社取得联系，结果大大出乎里姆斯基的意料，那边通知说，沃兰德就住在斯乔巴家里。接着，瓦列努哈又拨通了斯乔巴家里的电话，侧耳听了好久，却只闻电话中一声声低低的嘟嘟声，其中还隐约掺杂着悱恻缠绵的歌声：“……岩壁呀，我避难的地方……”瓦列努哈想，电话一定和广播电台串线了。

“家里没人接。”瓦列努哈放下听筒。

“再打打试试……”

话音未了，那女人又在门口出现了。他俩——里姆斯基和瓦列努哈——立即起身迎上前去。这回她从邮袋里掏出的不是四四方方的白信封，而是一张黑纸片。

“这可真有点意思了。”瓦列努哈傲然目送着匆匆离去的女人，咬着牙关说。里姆斯基一把先把这张纸片抢到了手。

在灰暗的相纸上，清楚地印出几行手写的黑字：

证明我的手迹我的签名速发急电证实秘密监视沃兰德斯乔巴。

瓦列努哈虽在剧场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世面，此刻也好似坠入五里雾中。他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一句平淡无奇却又荒唐透顶的话：

“这绝不可能！”

里姆斯基可不像瓦列努哈。他站起身来，推开门，朝坐板凳的女通讯员喊了一声：

“除了送电报的，谁也不许放进来！”接着把房门上了锁。

然后，从办公桌里抽出一叠公文，对照着影印件上那胖乎乎向左斜的笔迹，端详着斯乔巴的批示和他那带螺旋花字尾的押签，一一仔细核对着。瓦列努哈趴在桌上，对着里姆斯基的脸直喘热气。

“的确是他的笔迹。”财务经理下了结论。瓦列努哈也应声虫似的跟着说：

“是他的。”

管理员仔细一打量里姆斯基的面孔，不由大吃一惊。本来就瘦的脸这会儿显得更瘦了，甚至还老了一大截子，角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失去了一向炯炯逼人的光芒，那里面不仅有惶惑，还有悲哀。

说到瓦列努哈，以举止而言，完全陷入了狂乱。他在办公室里来回乱跑，又把胳膊高举过头，就像被钉到了十字架上似的，还搬起冷水瓶，咕嘟咕嘟灌进了满满一大杯黄澄澄的水，接着喊：

“我不懂，我不懂！我——真——不——懂！”

里姆斯基却眼望窗外，紧张地思索。财务经理责任不轻，他得从这种种不近情理的现象中就地理出个头绪来。

眉头一皱之间，他仿佛看到今天十一点半左右，斯乔巴仅穿一件睡衣，光着两脚，钻进一架闻所未闻的超高速飞机。接着又是这个斯乔巴，还是十一点半左右，又只穿一双袜子就到达了雅尔塔的飞机场……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今天在家跟他通话的并不是斯乔巴？不，绝对是！凭他还听不出斯乔巴的声音？就算今天说话的不是斯乔巴，那顶多不过昨天——昨天傍晚，斯乔巴不是还拿着他那份荒唐的合同从这个办公室跑到那个办公室吗？那份轻率不是还把财务经理气得够呛吗？那么，他怎能跟杂技场不辞而别，竟悄悄地上了火车或者飞机扬长而去呢？就算昨儿个晚上坐上飞机起飞，今天中午也是飞不到的呀！能飞到吗？

“到雅尔塔多少公里？”里姆斯基问。

瓦列努哈不乱跑了，他收住脚步，大声嚷嚷：

“这事我早就想到了！坐火车到塞瓦斯托波尔是一千五百多公里，到雅尔塔还得加上八十多公里！空中航线当然要短些。”

唔……对呀……坐什么火车也是到不了的。这是怎么回事？坐的歼击机吗？是谁让斯乔巴光着脚就上了歼击机？为了什么呀？也许，飞到雅尔塔之后，他才把靴子脱了？那又是为的什么？就算穿着靴子，也不会让他上歼击机呀！再说了，这跟歼击机扯得上吗？电报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他是中午十一点半到的刑侦局吗？而在莫斯科打电话的时间是……让我看看……（里姆斯基把手表字盘移到眼前。）

里姆斯基回想着表针原来的位置……天哪！那是在十一点二十分！

这是什么话！就算斯乔巴挂上电话拔腿就往飞机场跑，就算他在五分钟之内跑到了飞机场（其实这种假设本身就是胡扯），那么，这岂不就等于说，飞机立时立刻冲天而起，五分钟之内竟飞越了一千多公里，而算来时速竟达到了一万两千多公里！！这可能吗？既然不可能，那他怎么会在雅尔塔？

剩下的结论又是什么呢？催眠术？世上哪有这样一种催眠术，居然能够把人催到千把公里之外去！那么这是幻觉？一个人产生幻觉倒情有可原，可雅尔塔刑侦局呢？难道也出了幻觉？不，不，对不起，这不可能！……可是，电报不正是从那边打过来的吗？

财务经理的那副面孔实在吓人。这时，有人在门外转动门把，拽门，只听女通讯员厉声叫：

“不行，不许进！杀了我也不让进！开会呢！”

里姆斯基竭力镇静了一下，抓起电话，对着听筒说：

“接雅尔塔，加急长途。”

“高。”瓦列努哈暗叫。

可是雅尔塔的电话没接通，里姆斯基放下听筒说：

“真不巧，线路出毛病了。”

说不上为什么，线路出毛病使他一下子泄了气，甚至都傻了。片刻之后，他又一手操起电话，另一只手把对着听筒说的话一一记录下来。

“请发一份加急电报。我是杂技场。是的，雅尔塔刑侦局。是的。今日十一时前后斯乔巴在莫斯科，曾与通话，此后未上班，电话询问未获结果，句号。字体确系此人手迹，句号。正采取措施监视该演员，财务经理里姆斯基。”

“真高！”瓦列努哈寻思，随之脑子里却又闪出两句话，“蠢透了！怎么可能在雅尔塔呢？”

里姆斯基这工夫已把来电电文和去电底稿统统整整齐齐叠了起来，放进一只封筒封好，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马上亲自把它送去，”他把封筒递给瓦列努哈，“让他们那边研究去吧。”

“这一招果然高！”瓦列努哈把封筒放进皮包时心想。然后，又抱着一线希望往斯乔巴家里打了个电话，听着听着，他神秘兮兮地兴奋地眨了眨眼睛，做了个鬼脸。里姆斯基脖子都抻长了。

“可以请表演家沃兰德听电话吗？”瓦列努哈媚声媚气地问。

“他老先生正忙着呢。”听筒里传出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听来十分刺耳，“您是哪位？”

“杂技场管理员。”

“是瓦列努哈同志？”听筒里的那位喜出望外，“听到您的声音别提多高兴了！您身体好吗？”

“麦尔西(1)

，”瓦列努哈颇感惊讶，“您是哪位呀？”

“助手，他的助手兼翻译科洛维耶夫！”听筒里有点喋喋不休，“最最亲爱的瓦列努哈同志！鄙人悉听阁下吩咐！有什么事，就请说罢。什么事？”

“对不起……斯乔巴同志在不在？”

“唉，不在！不在！”听筒里喊，“走啦！”

“上哪儿？”

“坐汽车上郊外兜风去啦。”

“什……么？兜风？……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了，透透新鲜空气就回来。”

“是这样……”瓦列努哈惘然若失，“麦尔西……劳驾转告沃兰德先生，今天演出排在第三节。”

“好，好。不必客气。一定。马上。保证转告。”听筒里断断续续迸出回话。

“祝你们一切顺利。”瓦列努哈惊奇地说。

“请接受我，”听筒里说，“最最美好、最最热烈的问候和祝愿！祝您成功！顺利！万事遂心如意！一切的一切！”

“果不然！我说嘛！”管理员这下子来劲儿了，“根本不是什么雅尔塔！他到郊外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财务经理气得脸色煞白，“那可真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恶作剧！”

猛然间，管理员跳起来大喊一声，把里姆斯基吓得一哆嗦：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普希金诺新开了一家卖羊肉馅饼的叫‘雅尔塔’！全明白了！他跑到那边，灌足了黄汤，这会儿又从那边发了份电报过来！”

“太过分了！”里姆斯基说，脸上的肉一阵阵抽搐，眼中燃烧起阴沉的怒火，“好吧，叫他逛吧！会有他好瞧的！……”突然他停了一下，迟迟疑疑地问：“那……刑侦局是怎么回事？”

“纯粹胡扯！这是他个人开的玩笑。”沉不住气的管理员立刻打断了他，接着又问，“那这袋东西还用往那儿送吗？”

“一定要送。”里姆斯基说。

门开了，那女人又走了进来。“……她又来了！”里姆斯基说不上为什么心里直发烦。他俩忙站起来，迎着送电报的走过去。这一次的电文是：

感谢证实，速汇刑侦局五百卢布交我明日飞莫斯科。斯乔巴。

“他疯了！”瓦列努哈有气无力地说。

里姆斯基却哗啦一声打开保险柜，从抽屉里取出钱，点了五百卢布，按响电铃，交通讯员送电报局。

“怎么啦，格里高里·达尼洛维奇，”瓦列努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您这钱准是白扔！”

“钱会回来的，”里姆斯基悄声说，“为了这次郊外野餐，他会遭大报应的。”接着，指指皮包，又对瓦列努哈说：“快去，伊万·萨维利耶维奇，别坐在这儿不动弹。”

瓦列努哈赶紧拎起皮包，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

他跑到楼下，见售票窗外排着长蛇阵，女售票员告诉他，自打贴出补充预告之后，人流简直是滚滚而来，再过一个来小时，就要挂出“票已售完”的牌子了。他忙命售票员收起三十张最好的楼座和包厢票，然后冲出票房，一路上多次打退缠着要招待券的进攻，钻进了他那间小办公室，想要去拿帽子。恰在此时电话铃响了。

“喂。”瓦列努哈嚷道。

“是瓦列努哈同志吗？”听筒里一个难听的齉鼻子问。

“他不在。”瓦列努哈刚喊出口，立刻被电话里的声音所打断：

“别装蒜，瓦列努哈。听着，电报不许往别的地方送！也不许给别人看！”

“你是谁？”瓦列努哈喝问，“公民，你少来这套！马上你就会现原形的！你的号码是多少？”

“瓦列努哈，”回话的还是那个难听的声音，“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着？那些电报不许你往别的地方送！”

“好啊！你还不老实！”管理员简直气得发疯，“走着瞧！有你后悔的时候！”他又喊了几句吓唬人的话，但发现电话里根本就没人听，便住了口。

办公室不知怎的很快暗了下来。瓦列努哈跑到外面，砰的一声带上了门，穿过侧门，径直冲进夏季花园。

管理员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自打接到那个流氓电话，他毫不怀疑有一个流氓团伙，正在干着卑鄙的勾当，而一切又跟斯乔巴失踪有密切关系。他兴奋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恨不能马上就揪出这些坏蛋。而且，奇怪的是——还没怎么样，他就已经有点飘飘然了。当一个人力图成为舆论中心，或是想要宣布什么轰动一时的消息时，这种心理状态是不言而喻的。

花园里劈面刮来一阵狂风，将沙尘吹进管理员的眼睛，好似要拦住他的去路，向他提出警告。二楼的一扇窗户啪的一声摔响，差点没把玻璃打碎。槭树和椴树的树梢惊慌不安地发出喧嚣。天黑了，四下里凉飕飕的。管理员揉揉眼睛，看到莫斯科上空有一块低垂的乌云，肚皮映成黄色，正在缓缓地爬行。远方滚过阵阵沉雷。

瓦列努哈虽说要事在身，却由不得心血来潮，偏偏这时想要跑去看看室外厕所，检查一下修理工是否已经给灯泡装上了网罩。

他跑过靶场，钻进一处茂密的丁香丛，来到一座浅蓝色建筑面前。修理工看来挺负责，男厕所这边檐下的电灯，已经安上了铁丝网罩。不过，即便是雷雨前的光线再黯淡，也看得出这里的整堵墙都被木炭和铅笔涂抹得乌七八糟。

“唉，怎么搞的……”管理员刚想发泄几句，忽听身后有个猫打呼噜般的声音说：

“是您吗，管理员同志？”

瓦列努哈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个矮胖子，似乎长着一副猫脸。

“是我，干什么？”瓦列努哈没好气地问。

“太……太荣幸啦。”猫脸胖子扯着尖嗓子说。蓦地，胳膊一挥，给了瓦列努哈一记大耳光。帽子从管理员头上飞了起来，钻进大便器里不见了。

胖子这一耳光打下来，厕所霎时被一道颤动的电光照得通明，半天空跟着也咔嚓嚓响起一声霹雳。接着又是一道闪光，管理员眼前出现了第二个家伙——身材矮小，双肩却跟大力士一样结实，头发红得像团火……一只眼睛蒙着白翳，嘴里龇出一颗獠牙……这第二个家伙看来是个左撇子，照管理员的另半边脸又是一记耳光。天上随之又响起一声霹雳，大雨倾盆而下，泻落到厕所的木棚上。

“这是干吗，同……”被打蒙了的管理员刚喃喃说了半句，猛然想到“同志”二字用到这伙躲在公共厕所行凶伤人的歹徒身上未免太不适宜，于是哑着嗓子说：“公民……”转念一想，这样的称呼他们也不配，这时不知是谁又猛地扇了他第三记耳光。血从鼻孔里蹿了出来，喷洒到托尔斯泰衫上。

“皮包里装的什么，混虫！？”猫脸汉子刺耳地叫，“电报呢？电话里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许你把它们带到别处去！我问你，警告过没有？”

“警告……过……”管理员气喘吁吁地回答。

“那你干吗还去？把皮包递过来，坏蛋！”第二个家伙喊着，从瓦列努哈颤抖的手中一把抢过皮包，听声儿他就是电话里的那个齉鼻子。

这两位一边一个，架起瓦列努哈的胳膊，挟着他出了花园，顺着花园街一路狂奔。雷雨大发淫威，积水滔滔汩汩冲向下水道入口。四下里一片片的水泡，一层层的细浪。房顶上的雨水溢出了水漏子，直接从屋顶宣泄而下，家家门洞里都涌出一道道泛白沫的小溪。滂沱大雨把花园街上一切有生命的事物一扫而空，所以也没有人能救得了瓦列努哈。歹徒们顶着闪闪电光，在一道道浊流中蹿腾跳跃。转眼工夫，吓得半死的管理员已被拖到副三〇二号大楼，飞也似的进了大门洞，从两名光着双脚、手拿鞋袜、靠在墙边避雨的妇女身边掠过。接着，歹徒们又冲进六单元的门，把神经近乎错乱的瓦列努哈架上五楼，弄进了他来过多次的斯乔巴的寓所，扔在半明不暗的前厅地板上。

这时候两个歹徒身形一晃，不见了。前厅里出来个一丝不挂的大妞儿，一头红毛，眼珠子闪着磷光。

瓦列努哈明白，他的大限到了。他哼了一声，朝墙边一闪。大妞儿径直朝管理员贴上来，双手往他肩头那么一搭。瓦列努哈的头发全都奓了起来——他那件淋得精湿的托尔斯泰衫虽说是冰凉冰凉的，但他还是能感到这两只手更凉，凉得彻骨。

“让我亲一口。”大妞儿嗲声嗲气地说，把两只磷光闪闪的眼珠子凑到他跟前。瓦列努哈早已魂飞天外，哪里还尝得到亲嘴的滋味。

(1) 法语：谢谢。

第十一章 伊万一分为二

一小时前，对岸松林还沐浴着五月的阳光，眼下，却变得深邃幽渺，仿佛融化在朦胧之中了。

窗外的大雨像一道自天而降的帘幕。金蛇不时在空中狂舞，天空仿佛裂成了碎块。病房被一道道颤动的、令人心悸的闪光照得雪亮。

伊万在轻声哭泣。他坐在床边，呆望着河心那水泡泛动的滚滚浊流。每响起一阵雷声，他都要用双手捂住脸哀叫。好多张被他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散落在地板上。它们是在雷雨乍起时被一阵刮进窗来的狂风掀飞的。

诗人打算写份材料检举那可怕的顾问，可是一无结果。那个名叫费奥多罗芙娜的胖医士给了他一个铅笔头、一叠纸，他煞有介事地搓搓手，赶忙坐到小桌前。开头他写得相当顺利。

“检举信。莫斯科文协会员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流浪汉致民警局。昨晚本人同已故的别尔利奥兹一同来到长老湖……”

没想到“已故的”这三个字搞得诗人方寸大乱。笑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同已故的某人来到？……已故的还能行走吗？说不定真会把他当疯子哩！

伊万略一思索，便又动手修改，结果就成了：“……同后来故去的别尔利奥兹一道……”这样的改动也难以让他满意，于是只好重来，结果第三次比头两次更糟：“同被电车轧死的别尔利奥兹一道……”而且，为了避免同那位并不出名的同名作曲家纠缠不清，又另加了一笔：“此人并非作曲家……”

伊万在两个别尔利奥兹的问题上伤了好一阵子脑筋，气得把写好的东西又一笔勾掉，决计来个开门见山，先声夺人，一下子就抓住读者。他一开始便写了个大黑猫坐电车，然后回过头来又写了掉脑袋的场面。轧掉的脑袋和顾问的预言又把他的思绪拉到本丢·彼拉多身上。为了加强真实感，伊万拿定主意把本丢·彼拉多的故事从头至尾再说一遍——从他身披猩红衬里的白袍，走进大希律王宫邸的柱廊说起。

诗人干得好不起劲，他抹了又写，写了又抹，甚至还试着给本丢·彼拉多画了幅插图。后来，又画了个人立而行的大猫。不过这些插图也帮不了他的忙，越往后，诗人的检举信就写得越乱，越是不明白。

不知不觉，远处涌过一朵来势凶猛、边缘模糊不清的乌云。乌云笼罩了松林，卷起一阵狂风。伊万只觉得心力交瘁，再也写不下去了。眼看着纸页纷飞，片片委地，他也无心收拾，反而轻声悲泣起来。雷雨大作的时刻，好心的费奥多罗芙娜医士特地跑来看看诗人，见他在哭，心不由悬了起来。她怕闪电惊了病人，忙拉上窗帘，从地板上拾起纸片，拿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给伊万往胳膊上打了一针。他劝伊万放心，说不要再哭了。现在，一切将会过去，一切将会改变，一切将会被忘却。

大夫说得不错。时过不久，对岸松林恢复了原样。衬着重又变得一碧如洗的天空，远方的每一棵树都清晰可见。河水也平静下来。注射后，伊万胸中的郁闷一扫而空，这会儿他恬然安卧于床，观赏着横跨天际的彩虹。

诗人一直躺到傍晚，竟没发现天边长虹早已隐没，苍穹黯然失色，松林变成了黑郁郁的一片。

伊万痛饮了一回热牛奶，又倒回床上，心里对自己的变化觉得挺纳闷。记忆中那魔鬼般可恶的猫仿佛也变得亲切了，轧下的脑袋也不那么可怖了。随后，伊万撇开了那颗脑袋，心想：能在医院小住一段倒也不坏，斯特拉文斯基挺聪明，是个名流，同他打交道挺愉快。而且，雨后夜晚的空气又是那么清新宜人。

充满感伤气氛的大楼渐渐沉入睡乡。静谧的走廊里，乳白色的廊灯已全部熄灭。按规矩亮起了黯淡的蓝色夜间照明灯。门外走廊的橡胶地毯上，也很少再有轻手蹑脚的女医生们行动了。

伊万懒洋洋地歪在床上，一会儿看看天花板灯罩下发着幽光的小灯泡，一会儿望望从黑魆魆的松林后面冉冉升起的月亮，自言自语地聊着。

“可也是，别尔利奥兹被电车轧死，我上的哪门子火呢？”诗人在思索，“说实在的，管他呢！他跟我既非亲，又非故！细论起来，对这位死者还真不大了解。真格的，我了解他什么？除了是个秃顶，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还知道什么？还有，公民们，”伊万似乎在对什么人发表演说，“咱们再来探讨一下：干吗要对那位神秘顾问、魔法师，那位长着一只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的教授，发那么大火呢？你们倒给我说说。干吗那么荒唐，非得穿条衬裤，拿着根蜡烛对他紧追不舍，接着又跑到餐厅去闹上那么一通呢？”

“且慢！”原来的伊万忽然发话了，声音十分严厉，似乎发自体内，又仿佛就在耳边，“他毕竟事先就知道别尔利奥兹脑袋要搬家呀！这怎么能叫人不担心呢！”

“同志们，这是什么话？”新伊万对原先的旧伊万说，“要说这事邪门儿，就连孩子也明白。他是个百分之百不一般的神秘人物！可是，这也正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此人曾同本丢·彼拉多相识，还有比这种事更有意思的吗？如果当时恭恭敬敬向他请教，彼拉多和被捕的拿撒勒人后来究竟如何，那也不至于在长老湖畔傻呵呵出这么一通洋相，那岂不聪明多了吗？可我却干了些什么？真是鬼迷心窍！不错，主编惨死车轮之下倒也不是一桩小事，不过，难道这样一来杂志就会关门大吉吗？那人说得对呀，人总是要死的嘛，有时还会横死猝亡。有什么法子呢？愿他的灵魂安息吧！新主编会派来的，而且，说不定比他的前任更能说会道！”

新伊万打了个盹儿，又险诈地问了旧伊万一句：

“那么，这样一来，我究竟成什么人了？”

“成了傻瓜！”一个声音清楚地说。他既不属于新伊万，也不属于旧伊万，却同顾问的低嗓门颇为相似。

不知怎的，伊万对“傻瓜”二字并无反感。惊讶之下，甚至还有一种惬意萦纡心间。迷蒙之中他微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了。睡意向伊万袭来，他仿佛看到大象腿一般粗细的棕榈，看到一只猫从他身旁踱过——神态那么快活，一点也不可怕。总之，就在伊万眼看要沉入梦乡的时刻，铁栅栏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到一边，阳台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身影，他掩在月影中，带有警告意味地朝伊万伸出一根手指。

伊万一点也没有惊慌，在床上微微欠身，看清阳台上站着的是一个男人。那人把手伸到唇边，轻轻发出一声：

“嘘！——”

第十二章 魔法表演和当众揭底

一个矮人，鼻如紫红鸭梨，头戴黄色圆顶破礼帽，身穿大格花裤，足蹬漆皮鞋，胯下一辆普通的双轮自行车，骑着上了杂技场舞台。在狐步舞曲伴奏下，他绕场一周，发出一声胜利的长啸，紧接着，自行车前轮离地而起。他单用后轮骑了一会儿，又来了个倒立，边骑边把前轮拆了下来，扔到幕后，手摇着脚蹬子，继续前进。

一个胖胖的金发女郎出场了。她穿着紧身裤和缀着亮银片的裙子，骑在独轮自行车高高金属杆上端的车座上，也在绕圈子。二人对面相逢时，男的向女郎高呼致意，用脚摘下头上的圆顶小帽。

最后骑车出场的是个八岁左右的小家伙，但脸却长得像个老头。骑着一辆很小很小的二轮车，在两个大人之间游来串去，车上安了个老大的汽车喇叭。

三位演员又兜了几圈，在乐队的阵阵急鼓声中冲向台口。第一排观众“哎呀”一声，向后一仰，眼看这三位就要连人带车冲进乐池。

然而，就在这前轮即将滑下高台，向乐师们头顶砸去的一刹那，自行车刹住了。车技演员们“嗨”地大叫一声，从车上一跃而下，向观众连连躬身施礼，其间金发女郎还频频向观众飞吻。小家伙则按动喇叭，发出逗人的嘎咕声。

大厅掌声雷动，天蓝色帷幕从两侧合拢，遮没了车技演员。各门上方映着“出口”字样的绿灯渐渐熄灭，在穹顶那密如蛛网的高架秋千之间，亮起一个个小太阳般的白球。后半场演出之前的幕间休息时间到了。

里姆斯基是唯一对朱利一家车技丝毫不感兴趣的人。他孤零零一人坐在办公室，咬着薄薄的嘴唇，脸上隔会儿就抽搐几下。继斯乔巴反常地失踪之后，瓦列努哈也意外地不见了。

里姆斯基是知道他的去向的，然而这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里姆斯基耸耸肩，自言自语悄声说：

“这是怎么了？！”

像财务经理这样一个明白人，最简单不过的做法，当然是往瓦列努哈去的地方挂个电话，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可说也奇怪，都快到晚上十点了，他一直也鼓不起勇气来摸这个电话。

已经十点了。里姆斯基费了好一番踌躇，终于硬着头皮从电话机上拿起听筒。他当即发现，电话里头一点动静没有。通讯员报告说，楼内所有电话全部失灵。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算不得什么反常现象。可财务经理不知为什么却吓坏了，同时又暗自庆幸：挂电话的事到底可以免了。

财务经理头上一闪一闪亮起了一盏红灯，意思是休息时间已过。通讯员进来报告：外国演员来了。财务经理不由得一哆嗦，脸色变得比乌云还要阴沉。他只好亲自出马，到后台去迎接巡回表演家——实在是无人代劳了。

虽说信号铃已经响起，可一帮人仍以各种借口逗留在走廊里，朝大化装室张望。其中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缠着穆斯林头巾的魔术师，一个穿白线衣的旱冰演员，一个扑了一脸白粉的说书演员和一个化装师。

名家光临了。他穿的燕尾服长得罕见，样子也古里古怪，脸上还戴了个黑眼罩。众人对此嗟讶不已。然而更让人惊愕万分的是魔法师的两位搭档：一位是穿花格衣服、戴破夹鼻眼镜的瘦高条，另外那位是一只肥肥胖胖的大黑猫。黑猫用两条后腿直立着走进化装室，大大方方往沙发上一坐，眯起眼睛，瞅着化装台上那几盏不带灯罩的小灯。

里姆斯基有心挤出一丝笑容，结果反倒弄出了一副酸溜溜的凶相。他冲着同黑猫并坐在沙发上的魔法师鞠了一躬，没上去握手。魔法师一言未发，穿花格衣服的却不识好歹地对财务经理来了个自我介绍，自称“表演家阁下的助手”。财务经理既感到奇怪，心里又不大痛快：合同书上可从来没提过什么助手。

里姆斯基冷着面孔，相当刻板地问了问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穿花格衣服的人物，表演家先生的道具在什么地方。

“您真是独具慧眼，最最亲爱的经理先生，”魔法师助手的声音就像是划玻璃发出的动静，“我们的道具？随时随地都带在身边，瞧！”他用德语喊了句：“一，二，三！”张开几根骨节粗大的手指，在里姆斯基眼前绕了几下，冷不防一下子从猫耳朵里把里姆斯基的那只金表掏了出来，表上还带着金链子。这块金表原是放在财务经理的背心口袋里的，外衣扣着，表链还系在扣眼上。

里姆斯基不由得摸了摸肚皮那儿。在场的人都“哟”了一声，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瞅的化装师则大喝其彩。

“这是您的表吧？请收下。”魔法师助手放肆地微笑着，用一只腌腌臜臜的手托着金表，还给了不知所措的里姆斯基。

“可别跟这么个主儿一块挤电车。”说书演员十分开心，悄悄对化装师说。

接下来大黑猫露的这一手比巧取金表更为精彩。它倏地从沙发上站起，直立着走到化装台前，用前爪拔掉冷水瓶上的瓶塞，倒了一杯水喝下去，又把瓶塞塞上，还用化装手巾擦了擦胡子。

人们连“哎呀”也喊不出来了，只顾把嘴张得老大老大。化装师轻声赞道：

“嚯，够水平！”

这时，第三遍铃急促地响了。大伙儿预见到将有一台精彩节目可看，个个精神振奋，急急忙忙拥出了化装室。

一分钟后，观众大厅内的灯球一个接一个熄灭了，脚灯亮起，给帷幕下半截抹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幕隙中亮光一闪，观众面前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士。他像孩子般喜气洋洋，脸刮得干干净净，身上却穿了一件皱皱巴巴的燕尾服，衬衣也不大干净。这就是全莫斯科闻名的节目主持人乔治·边加利斯基。

“公民们，”边加利斯基露出一脸稚气的笑容说，“下面给各位演出的是……”话没说完，他有意顿了一顿，一改调门：“我看到，下半场观众朋友又增加了不少。今天我们这儿，半个莫斯科都来了！前两天我碰到一个朋友，对他说：‘怎么老也不来呀？昨天我们这儿半个莫斯科都来啦！’可他是怎么回答我的？‘我正好住在另半边呀！’”边加利斯基说到这儿，有意留了个空当儿，满以为大家一定会哄堂大笑，但却没听到任何反应，于是只好又接着说：“……好，下面由著名外国表演家沃兰德先生为大家奉献一场魔法表演。各位知道，”边加利斯基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魔法，这玩意儿纯属一种迷信。之所以称作魔法，不过是因为艺术大师沃兰德魔术功夫登峰造极，这一点，等表演进行到最有意思的地方——当众揭底阶段，大家就可以见分晓了。鉴于各位急着想看到高超的魔术表演，并想了解它的底细，所以下面就有请沃兰德先生！”

边加利斯基扯完这一大套，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然后朝着幕隙殷勤地一摆，帷幕沙沙地朝两边拉开了。

魔法师带着他那细高条助手和用后腿走路的黑猫一出场，就抓住了观众。

“来张椅子。”沃兰德轻声喝令。眨眼之间，舞台上不知打哪儿就冒出来一张椅子。魔法师坐了上去。

“请告诉我，亲爱的法果特——”沃兰德问话的对象显然是那个穿格子衣服的小丑。看来这位先生除了“科罗维耶夫”这个名字之外，显然还有个名字叫“法果特”。“你看，莫斯科城里的人是不是变了许多？”

魔法师说话时，那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被凭空出现的座椅惊得鸦雀无声的观众。

“是这样。”法果特—科罗维耶夫低声低气回答。

“你的看法不错。城里的人的确变了许多……表面上果然如此。而且我看，城市本身的变化也不小。穿着打扮方面的变化就甭提了，还出现了好些……叫什么来着？……电车、汽车……”

“叫公共汽车。”法果特毕恭毕敬地向他提示。

观众全神贯注听着这段对话，都以为这是大变魔术之前的开场白。前台侧幕后挤满了演员和舞工人员，其中夹着里姆斯基那张一脸紧张神色的苍白面孔。

边加利斯基这时正站在侧面台口，脸上开始显出一丝诧异。他双眉微挑，趁着一个静场的当儿开了口：

“外国演员对莫斯科技术方面的发展，对我们莫斯科人，表示赞赏。”说到这儿，他面对池座和楼座的观众，再次展现笑容。

沃兰德、法果特和大黑猫不约而同把脑袋朝节目主持人转过来。

“难道我是在表示赞赏吗？”魔法师问法果特。

“绝无此意，阁下，您根本就没有任何赞赏的意思。”法果特回答。

“那家伙怎么这么说？”

“全是谎话连篇！”格衣助手说话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杂技场。接着，他又对边加利斯基加上一句：“公民，祝贺你，撒谎撒得真漂亮！”

楼座传来一阵轻笑。边加利斯基吓得一哆嗦，眼睛瞪得老大。

“不过，说实在的，我感兴趣的并不是什么公共汽车、电话之类的……”

“设备！”穿格衣的又提醒一句。

“正是，谢谢你。”魔法师以沉缓的低音说，“我感兴趣的是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这个城市的居民内心是否起了变化？”

“不错，先生，这的确是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边幕后的人们彼此递着眼色，耸耸肩膀。边加利斯基站在台口，脸憋得通红，里姆斯基则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这时，魔法师仿佛猜出了人们内心的惶怵不安，把话又拉了回去：

“不过，亲爱的法果特，咱们把话扯得有点太远了。观众等得都不耐烦了。先来两套小玩意儿吧。”

观众席上活跃起来。法果特和黑猫分站前台两厢。法果特捻了个榧子，雄赳赳地叫了一声：“一、二！”——凭空竟抓来了一副扑克牌。他洗了两把，一张接一张朝黑猫抛过去，连成一条彩带。黑猫接过彩带，又抛回来，法果特像雏鸟似的张开嘴巴，只听扑哧一声，把一长串跟条锦蛇似的扑克一口吞进了肚皮。随后，人立的黑猫连连向观众施礼，还右腿一收，来了个立正。大厅里响起了疯狂的掌声。

“够水平，够水平！”有人在幕后大声赞叹。

法果特把手一伸，指着池座宣布：

“尊敬的公民们，现在，这副扑克到了第七排帕尔切夫斯基公民手里。它夹在一张三卢布钞票和一张通知他出庭候审，要求他偿清女公民泽和科娃赡养费的传票之间。”

池座观众骚动起来，有人欠身起立。后来，果然有一个公民，大名也真的叫帕尔切夫斯基，惊讶得满面通红，从钱夹里掏出了一副扑克，举得高高的，不知如何是好。

“请留下做个纪念吧！”法果特叫道，“昨天晚上在饭桌上您不是说，多亏有扑克，否则您在莫斯科的日子真不知怎么打发吗？”

“老一套！”楼座上有人叫，“池座那位是他们一伙的。”

“您以为是这样？”法果特眯起眼睛望着楼座大喊，“那么好，您也是我们的同伙，您的口袋里也有一副纸牌！”

小小的楼座骚动起来，传来了惊喜交集的叫声：

“一点不错，他也有！在这儿，在这儿！咦，这不是一叠十卢布的钞票吗！”

池座观众都转过脑袋。楼座有位狼狈不堪的公民，发现自己口袋里竟有一束以银行特有方式打捆的钞票，封签上写着：“一千卢布。”邻座的观众纷纷朝他拥过来。他心里好生纳闷，用指甲抠着封签，想弄明白这究竟是货真价实的钞票，还是玩魔术的道具。

“天哪，真的！十卢布的票子！”楼座上的观众兴冲冲地喊。

“喂，给我也变这么一副纸牌出来好不好？！”池座中部有个大胖子乐呵呵地问。

“阿维克，泼莱吉尔！(1)

”法果特答道，“不过，只跟您一个人玩，那多没意思。大家都来踊跃参加吧！”随后，冲着观众又喊：“请往上看！……一！”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手枪，又喊一声：“二！”手枪举向天空。“三！”只见火光一闪，跟着一声巨响，顿时，从剧场穹顶，从一座座高架秋千之间，纷纷扬扬往大厅飘落下一张张白色的纸币来。

它们旋转着飘向一侧，落得楼座到处都是，还飞到乐池里、舞台上。转眼间这阵钱雨越下越紧，洒遍了每一个座位。观众开始抢钱了。

成百上千条手臂同时伸向空中，观众把钞票抓到手中，迎着灯光通明的舞台一照，看到了一个个真真亮亮的水印。就连气味都毫无可疑之处，正是簇新的钞票所独具的那股无法比拟的芳香。剧场先是洋溢着一片欢乐，后来又笼罩于惊愕之中。到处一片嗡嗡的吼叫声：“十卢布的钞票！十卢布的钞票！”听得见声声惊叹，传来了阵阵欢笑。过道里已经爬满了人，有的钻到了椅子底下。好多人站在座位上，捕捞着转转悠悠一点也不听话的票子。

民警的脸上渐渐显出了某种迷茫的神情，演员们也大模大样从幕后伸出头来。只听二楼正厅有人喊：“你干吗抢我的？这可是冲着我飞过来的。”还有一个人喊：“推什么！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于是“啪”的一声响起一记耳光。正面楼座立刻出现了民警的头盔，那人被带走了。

总之，激动的气氛越来越浓，若不是法果特突然朝天吹了一口法气，止住了这场钱雨，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有两个年轻人喜滋滋地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离开座席，直奔小卖部而去。剧场里一片喧嚣，观众个个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是啊，是啊，若不是边加利斯基鼓起勇气，挺身向前，这场面真不知如何了结哩！他稳了稳神，习惯地搓搓手，放开了最大的音量：

“公民们！方才我们目睹了一幕群众性的催眠奇观。这是一次纯科学性质的实验，它恰恰证明，所谓魔法并无神奇可言。我们有请魔术大师沃兰德为我们揭开这次实验的奥秘。公民们，各位马上可以看到，这些纸币将突然消逝，就像它们突然出现一样。”

说罢，他带头鼓起掌来。可惜鼓来鼓去，竟没有一个人响应。他脸上虽然挂着自信的微笑，可眼中却找不到一丝一毫自信的影子，看上去倒更像在哀哀求告。

观众并不欢迎边加利斯基的演说，场上鸦雀无声，最后还是穿花格衣服的法果特打破了僵局。

“这就是所谓撒谎造谣的典型了。”他的调门又高又尖，像一头山羊叫，“公民们，钞票是真的。”

“好哇！”楼上某处有个粗嗓子一声断喝。

“顺便说一句，这个人，”法果特朝边加利斯基一指，“实在讨厌透了。根本没请他来，他却一直瞎掺和，瞎说一气，把表演都破坏了！咱们对他应该怎么处置？”

“把脑袋揪下来！”楼座上有个人厉声叫。

“您说什么？啊？”这个荒谬的建议立刻引起了法果特的兴趣，“把脑袋揪下来？主意不赖！别格莫特！”他对黑猫叫道，“干吧！”然后又用德语喊：“一、二、三！！”

于是，史无前例的场面出现了。黑猫身上根根细毛倒竖，摧肝裂胆地叫了一声“喵呜”，缩成一团，豹子似的朝边加利斯基胸口直扑过去，又一跳跳到头上，“喵呜喵呜”地咆哮着，用两只胖乎乎的爪子紧紧揪住节目主持人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这时只听它发出一声充满野性的大吼，爪子又转了两转，就把脑袋连同肥肥的脖子一道揪了下来。

剧场里两千五百名观众同声惊呼。血突突地从揪断的颈动脉里向上喷出，淋洒在胸衣和燕尾服上。无头尸很不雅观地倒了下去，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大厅响起了女士们歇斯底里的尖叫。黑猫把人头交给法果特，他抓住头发提起来示众。人头拼了命地对全场大喊：

“找大夫来呀！”

“以后还胡说八道吗？”法果特对涕泪交流的人头凛然问道。

“再也不敢啦！”人头哑着嗓子说。

“看在上帝分上，别再折磨他了！”忽然间，包厢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喊声，压过了场内喧声。魔法师朝那边转过脸去。

“那么，公民们，饶了他这一回，怎么样？”法果特对观众说。

“饶了他吧，饶了他吧！”起初只是个别一两声，而且主要来自女士，后来男士也加入进来，汇成了齐声呐喊。

“阁下的意思呢？”法果特请示魔法师。

“好吧，”魔法师若有所思，“他们——人终究是人……都太轻率了……好吧……有时他们也会萌发善心……都是善人哪……”随后大声发令：“把人头先安上。”

黑猫仔细比量了一下，把脑袋往脖子上一戳，正好恢复了原位，看上去好像根本没掉下来过一样。更奇怪的是脖子上连个伤疤都没有。黑猫挥动双爪，在边加利斯基的燕尾服和胸衣上拂了两拂，血迹也全都消失了。法果特把坐在地上的边加利斯基扶起来，塞了一叠十卢布钞票在他的燕尾服口袋里，把他送下舞台，对他说：

“快滚吧，没有你更快活！”

节目主持人傻头傻脑地东张西望，踉踉跄跄走到消防岗，又觉得不舒服，于是哀叫一声：

“脑袋，我的脑袋呀……”

许多人向他跑去，其中也有里姆斯基。节目主持人泪流满面，双手在空中抓挠着，咕咕哝哝地说：

“把脑袋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脑袋……房子拿去好了，名画拿去好了，只要把脑袋还给我……”

通讯员跑去找大夫。大家本想把边加利斯基弄到化装室沙发上躺下，可他又是蹬，又是踹，变得狂躁不安。没法子，只好雇一辆马车。直到把不幸的节目主持人送走，里姆斯基才重返舞台。这时，台上又接二连三出现了新的奇迹。交代一句，也许正在此时，也许是片刻之前，魔法师连同身下那张褪了色的圈椅，突然从台上一齐消失了。而且还要交代的是，观众对此竟毫无察觉——他们的注意力已完全被法果特在台上施展的几招绝技吸引住了。

法果特送走了受尽折磨的节目主持人之后，向观众宣布：

“现在，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打发走了。咱们来开个妇女用品商店吧！”

顷刻之间，整个舞台铺上了波斯地毯，出现了几面其大无比的玻璃镜，两侧还亮着绿莹莹的灯管。镜子之间摆放着玻璃柜，观众惊喜地发现里头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巴黎女装。这还只是部分货柜，其他柜里陈列着几百顶女帽，有的插着羽毛，有的带扣环，有的不带；还有成百双女鞋——黑的、白的、黄的，缎子的、麂皮的，带拉带的、镶宝石的。一双双鞋之间，摆着一盒盒香水；各式女用手提包堆得跟一座座小山似的，有羚羊皮的、雪米皮的、缎子的，小山之间还陈列着一堆堆长方形镀金模压小盒，里头盛的是口红。

鬼知道打哪儿跑出一个火红头发的大姑娘，身穿一件黑色夜礼服，要不是脖子上多了一块奇形怪状的大伤疤，这妞儿看上去还真挺漂亮。她满面春风，大大方方往玻璃柜旁一站。

法果特笑眯眯地向观众宣布，这家商号以旧换新，完全免费，可以以旧女服和旧女鞋换取巴黎时装和女鞋。接着又补充说，手提包之类也行。

黑猫后腿一并，前爪做出开门迎客的姿势。

那姑娘嗓子虽说有点发沙，唱起歌来却挺甜。她呜噜呜噜地唱了一通，谁也听不大明白，不过从池座女士们的表情来看，听得还相当入迷：

“娇兰的，香奈儿五号的，蜜丝佛陀的，黑水仙牌的，晚礼服，鸡尾酒会礼服……”

法果特摇头摆尾，大黑猫点头哈腰，大姑娘把玻璃柜一一打开。

“请啊！”法果特大声疾呼，“客气什么，别不好意思！”

观众情绪激动，但一时还没有人敢登台。终于，正厅十排有位黑发女郎走了出来。她面带微笑，意思似乎是豁出去了，从侧阶上了台。

“太棒了！”法果特叫道，“向第一位女顾客致敬！别格莫特，看座！咱们先换鞋，太太！”

黑发女郎坐到椅子上，法果特立刻捧起一大抱鞋，堆到她面前的地板上。黑发女郎从右脚脱下鞋来，挑了一只淡紫色的穿上试试，在地毯上跺了两下，又看看后跟。

“不会挤脚吧？”她想了一想问。

法果特委屈得连声大叫：

“哪能呢，哪能呢！”

猫也委屈得喵呜一声。

“先生，我就要这双吧。”黑发女郎派头十足地说了一句，穿上了第二只。原来那双旧鞋扔到了后台。法果特肩头搭着几件时装，同红发姑娘一道，陪同黑发女郎又钻到了幕后。黑猫忙忙活活，帮着干这干那，脖子上还煞有介事地挂了一条软尺。

工夫不大，黑发女郎转出幕前。一见她的装束，大厅里不由得发出一片赞叹。这位勇敢的妇女这会儿已漂亮得惊人。她站在镜前，耸动裸露的肩头，摇摇一头乌发，又扭动腰肢，想看看自己的后身。

“鄙号请您赏光，收下这点薄礼作个纪念。”法果特说着把一只敞开的香水盒子递到黑发女郎手中。

“麦尔西。”黑发女郎骄矜地回答，又循侧阶回到池座。当她走过时，两旁观众纷纷跳起，一个个都去摸摸那盒子。

这一来形势急转直下，女士们从四面八方朝舞台蜂拥而上。在一片兴奋的笑语喧声和惊叹中，忽听有个男声喝道：“我可不许你去！”接着女的回道：“专制魔王！市侩！别拽我胳膊！”女士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幕后，她们在那边脱下衣服，穿上新装，然后再走出来。一溜金漆腿的方凳上，坐满了一大排女士，穿上了新鞋的脚使劲在地毯上跺来跺去。法果特不时单膝点地，手拿金属鞋拔忙个不停；黑猫捧着一大堆手提包和鞋子，穿梭往来于玻璃柜台和方凳之间，累得气喘吁吁；疤瘌脖子大姑娘一会儿跑出来，一会儿跑进去，一着急满嘴说的全是叽里哇啦的法国话。怪就怪在所有的女人只要一听她说什么，没有不明白的，就连一句法国话不会的也概莫能外。

这时候有个男士竟也混上了舞台，全场不禁为之愕然。这男子声称他的夫人患有流感，故而请求允许他来代办一切。为了证明确属已婚，他还准备出示证件。这位对妻子关怀备至的丈夫发表声明后，引起一阵哄堂大笑。法果特大声说，不用看证件他也相信，就像相信自己一样。于是给了他两双丝袜，黑猫还为这位公民加了一支口红。

行动稍迟缓的妇女们争着往台上挤，络绎不绝走下台来的幸运儿一个个穿着舞会盛装、绣龙睡衣、高雅的礼服，戴着歪到一边扣到眉毛的宽边小帽。

见到这般光景，法果特宣布，时候不早，商店该关门了，明晚请早光临。

一分钟后，枪声一响，镜子消失，玻璃柜和方凳全不见了。地毯在空中融化了，幕布也没影儿了。最后连那高高的一大堆旧衣旧鞋也不知去向，舞台又恢复了原有的肃穆，台上空空荡荡，光光净净。

这时，一位新角儿出来干预了。一位男中音在二号包厢里发了话，声音响亮悦耳，口气非常坚决。

“演员先生，我们希望您能马上向观众揭开您那魔术绝技的真相，特别是那场大变钞票的奇观。我们还希望把节目主持人请回舞台，观众都为他担忧哩。”

这位男中音不是别人，正是今晚这场演出的贵宾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先普里亚罗夫——莫斯科剧场舞台演出委员会主任。

同这位主任一道坐在包厢的，还有两位女士，一位年事已高，穿着华贵入时；另一位年轻漂亮，衣着比较素雅。

后来撰写调查报告时，很快查明了她们的身份：第一位女士原来是主任的夫人；另一位是主任的远亲——一位初登舞台、大有前途的女演员，萨拉托夫人，住在主任同志的家里。

“帕尔冬！(2)

”法果特回答，“很抱歉，这里谈不上什么揭开真相，一切都很清楚。”

“不，对不起！很有必要揭一揭真相。如果少了这一部分，那您这出色的表演将会给人留下不愉快的印象。观众都要求说明真相。”

“观众么？”厚颜无耻的小丑打断先普里亚罗夫的话，“似乎什么要求也没提呀！好吧，先普里亚罗夫同志，考虑到您所提出的这项值得尊重的要求，就由我来拆穿真相吧。不过，事先请允许我再表演一个小小的节目，好吗？”

“有什么不好呢？”主任用一种宽厚的口吻说，“不过，一定得说明真相才好。”

“对，对。好，请问，先普里亚罗夫同志，昨天晚上您上哪儿去啦？”

听到这一不合时宜、甚至是放肆的问题，先普里亚罗夫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厉害。

“他昨晚出席舞台演出委员会的会议去了。”先普里亚罗夫的夫人傲慢地回答，“不过我不明白，这跟魔法有什么关系。”

“乌依(3)

，太太！”法果特肯定地说，“您当然蒙在鼓里。要说是开会，那您可大错特错了！他坐上汽车，说是去开您刚才提到的那个会，其实昨天哪有这么个会呀！先普里亚罗夫同志在清水潭舞台演出委员会大楼门口支走了他的司机（这时，全场鸦雀无声），然后自己乘公共汽车，来到叶洛赫大街，跑到区流动剧团女演员米莉察·安德列耶芙娜·波科巴季科家做客去了。在她家待了总有四个小时哩。”

寂静之中，有人沉痛地“噢”了一声。

先普里亚罗夫的那位年轻的女亲戚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听起来低沉可怕。

“全都明白了！”她叫道，“我早就对这事有过怀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么个毫无才气的小娘们居然能把露易莎这个角色抢到手！！”

冷不防，她挥起那支又短又粗的雪青色雨伞，照着先普里亚罗夫的脑袋就是一下。

卑鄙的法果特，也就是科洛维耶夫，大声喊道：

“尊敬的公民们，瞧瞧，这就是当众揭底一例！这就是先普里亚罗夫同志一再要求的当众揭底！”

“你这个坏蛋，怎敢跟我丈夫动手！”夫人挺起高大的身躯，矗立在包厢里，厉声问道。

年轻的女亲戚又哈哈狂笑两声。

“别人不敢揍他，”她笑着说，“我可敢！”接着，雨伞又噗的一声，从先普里亚罗夫脑袋上弹了起来。

“民警，把她抓起来！！”先普里亚罗夫夫人凄厉地叫喊着，好多人听了，心里一阵阵发瘆。

这节骨眼上，黑猫猛然纵身一跃，扑到脚灯旁，口吐人言，对全场观众嘶声大吼：

“演出到此结束！马埃斯特罗！来一支进行曲！”

指挥几乎吓傻了，茫然挥起了指挥棒。乐队哪里是在演奏！声音七零八落。要是按黑猫那令人作呕的说法，他们来的是一段放肆得无以复加的进行曲。

一瞬间，人们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仿佛又置身于南国的星空下，坐在带下流演唱助兴的小酒馆，仿佛又听到了这支进行曲的歌词——它豪气干云，但谁也听不大明白，谁都莫名其妙：

长官老大人，

最爱吃肥鸭，

漂亮大姑娘，

他全麻达下！！！

兴许，这支曲子的原词根本不是这样，而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这倒也无关紧要。要命的是眼下这杂技场已乱成一团。民警朝着先普里亚罗夫一家的包厢跑过去，好事之徒纷纷爬上包厢栏杆。一阵阵阴险的大笑，一声声狂躁的呼喊，淹没在乐队铿锵的铙钹声中。

人们看到，舞台一下子空了。骗子手法果特和那只蛮横的癫猫别格莫特，就像魔法师连同身下包着褪色罩面的圈椅突然消失一样，也不见了踪影。

(1) 法语：非常，愿意。

(2) 法语：对不起。

(3) 法语：是的。

第十三章 主角登场

前文说到陌生人伸出一只手指，悄声警告说：“嘘！——”

伊万把脚探下床，定睛观看，见一个下巴光光、头发乌黑、鼻子尖尖的人，正小心翼翼地从阳台朝房间里窥望。他眼神惊惧不安，一绺头发耷拉在额前，样子约有三十八岁。

神秘来客弄清伊万只是独自一人，又侧耳静听了一会儿，方鼓起勇气，进入房间。这时伊万才看出，原来此人也是一身病号打扮：身上是衬衣衬裤，光脚趿着拖鞋，肩头披了一件棕褐色长袍。

他朝伊万挤挤眼睛，把一串钥匙藏进兜里，用耳语般的声音问：“可以坐一会儿吗？”见伊万点了点头，便在圈椅上坐下来。

那只枯瘦的手指发出的警告起了作用，伊万也用耳语般的声音问：“您怎么会到这儿来的？阳台的栅栏不是上着锁吗？”

“栅栏上着锁不假，”客人说，“好在费奥多罗芙娜这个人粗心得可爱，一个月之前，我把她这串钥匙偷到了手。于是我就有了上公共阳台的机会。阳台正好围着这楼转了一圈，于是我又有了偶尔到邻居这儿来串个门儿的机会。”

“你既然能上阳台，也就可以逃走啦。楼太高了吧？”伊万来了兴趣。

“不，”客人断然拒绝，“我不能从这儿逃跑，不是因为高，而是因为我无家可归。”停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咱们一块坐会儿，好吗？”

“好吧。”伊万说，同时瞅了瞅来人那双惶惶不安的棕色眼睛。

“不过……”客人说着说着蓦地又产生了疑虑，“您不是个狂躁型的吧？您知道，一见那种乱糟糟闹哄哄的场面，再加上动手动脚什么的，我就受不了。尤其听不得人扯着嗓子喊，不管是因为痛苦、发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请您告诉我，好让我放心：您不是个狂躁型的吧？”

“昨天在餐厅我照一个家伙的狗脸扇过一巴掌。”变得跟过去不一样的诗人大胆承认了。

“为了什么？”客人严厉地问。

“不瞒您说，不为什么。”伊万显得很尴尬。

“不像话。”客人训了伊万一句。接着又说：“再有，您干吗这么说话：‘照他狗脸扇了一巴掌’……弄得我不明不白：人长的究竟是脸，还是狗脸？恐怕还应该是脸吧？那么，用拳头……最好以后您再别这么干了。”

客人数落完伊万之后又问：

“职业呢？”

“诗人。”伊万不知为什么不大情愿说。

来客神色怆然。

“唉，我实在太不走运了！”他慨叹一声，随即醒悟过来，道了声歉，问：“您的大名？”

“流浪汉。”

“唉，唉……”客人皱起眉头。

“怎么，您不喜欢我的诗？”伊万好奇地问。

“非常不喜欢。”

“您读过哪几首？”

“您的诗我一首也没读过！”来客神经质地嚷嚷。

“那您怎么说不喜欢呢？”

“那有什么？”客人说，“好像我没读过别人的诗似的。可也别说，兴许您的诗是……奇迹？好吧，我可以相信。您自己说罢，您的诗好吗？”

“我那些诗太可怕了！”出乎意料，伊万磊落地承认了。

“再别写了！”来客恳切地劝了他一句。

“我保证，我发誓！”伊万庄严地说。

握手加重了誓言的分量。这工夫，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客人轻“嘘”一声，然后跳上阳台，随手关上铁栅。

费奥多罗芙娜走进来看看，问伊万感觉如何，想熄灯还是开灯睡？伊万请她留着灯。费奥多罗芙娜向他道了晚安离去。待到一切重归寂静，客人又回来了。

他压低嗓门告诉伊万，一一九号房来了个新病号——一个胖子，赤红脸，翻来覆去总在叨咕什么通风口里藏的外币，还赌咒发誓，说他们花园街中了邪，搬进了妖怪。

“把普希金骂得狗血淋头，还一个劲儿地喊：‘库罗列索夫，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客人心惊肉跳，浑身打战，定了定神，坐下说，“不过，上帝还是会保佑他的。”接着又同伊万聊起来：“那么，您是为什么进来的呢？”

“因为本丢·彼拉多。”伊万抑郁地瞅着地板。

“什么？！”客人一时大意，居然叫出了声，忙又用手捂住嘴巴，“惊人的巧合！求求您，求求您！讲讲吧！”

伊万说不上为啥对这位陌生人充满了信任。他起初还放不开胆量，讲得结结巴巴，后来胆子越来越壮，把昨天在长老湖畔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是的，这位神秘兮兮的偷钥匙的人居然成了诗人伊万的知音！客人并没有把伊万当成疯子，听得津津有味，而且听到后来，竟然心花怒放。伊万动不动就被他兴奋的感叹所打断：

“那么，还有呢？还有呢？求求您！求您看在老天的分上，千万别漏掉一点点！”

伊万什么也没漏掉，他觉得这样讲起来反倒更顺当。渐渐地，他讲到了本丢·彼拉多披着猩红衬里的白袍走上露台那一段。

于是，客人像祈祷一样合起双手，轻声说：

“哦，果然被我猜中了！哦！全被我猜中了！”

说到别尔利奥兹的惨死，听故事的人插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同时目中还闪出一股凶光：

“真遗憾，评论家拉通斯基或是文学家姆斯季斯拉夫·拉夫洛维奇怎么没跟他闹个同样下场！”接着，怒不可遏地憋着嗓子喊：“说下去！”

给女售票员付钱的那只猫逗得客人乐不可支。他见伊万讲到得意之处竟兴冲冲地蹲在地上轻轻学猫跳，还表演猫怎样用一枚十戈比硬币蹭胡子，便压低声音，笑得气都透不过来了。

伊万介绍完格里鲍耶陀夫的那场风波，脸上又爬满了愁云，郁郁寡欢地说：“后来，我就到了这里。”

“不幸的诗人！”客人满怀同情地把手搭在可怜的诗人肩头，“不过，亲爱的，这全怪您自己。您不该对他过于放肆，更不该蛮横无理。所以您受到了惩罚。这您还应该道一声谢才对，因为您付出的代价算便宜的呢！”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伊万激昂地晃晃拳头。

客人谛视伊万，没有直接回答。

“您不会又闹起来吧？这里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犯病的……不会又把医生找来打针，或是闹出别的麻烦乱子吧？”

“不！不会的！”伊万大声说，“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好吧。”客人答应了。下面一句话他分成了几段，一字千钧：

“昨天，在长老湖畔，您见着的，是，魔王撒旦。”

正如伊万所保证的那样，他并没有闹起来，然而却像当头挨了一棒。

“这绝不可能！撒旦是不存在的！”

“得啦，别人说这话倒还情有可原，唯您却万万不该。您是第一批吃他亏的人之一。您看，您都已经到了精神病院，却还偏偏在这儿说什么他不存在。这可真是怪事！”

伊万蒙了，一句话没说。

“您开口一提到他，”客人又说，“我马上就猜到昨天您有幸谈话的对象是谁。说实在的，奇怪的是别尔利奥兹！当然啰，您还涉世不深，”说到这儿客人又道了声歉，“但是，据我所知，他，毕竟总还是读过点书的吧！一听那位教授说的话，我的疑惑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可他怎能有眼不识泰山呢？我的朋友！话又说回来，您……您，我只好再次请您原谅了，我大概没说错，您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吧？”

“那还用说。”伊万表示同意。他同从前真是判若两人了。

“是的……甚至您所描述的那副面孔，那两只各不相同的眼睛，那两条眉毛！……对不起，也许，您连歌剧《浮士德》也没听说过吧？”

伊万不知为什么尴尬得要命，脸上热辣辣的。他嘟嘟囔囔地说，那都是因为上疗养院，到雅尔塔去的缘故。

“是嘛，是嘛……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嘛！可别尔利奥兹这个人，我再说一遍，却真叫人摸不透……他不仅是一位饱学之士，而且很有头脑嘛。当然，我也要为他说一句公道话：沃兰德可有办法迷住比他更有头脑的人。”

“你说他是谁？！”这一次轮到伊万大叫了。

“小声点！”

伊万回手照额头拍了一巴掌，嘶哑地说：

“明白了，明白了，他的名片上有一个‘W’字。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惴惴不安地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铁窗外浮动的月亮接着又说：“这么看，他真有可能到过本丢·彼拉多那儿啰？那时候他不是早就出世了吗？可还有人把我叫做疯子哩！”伊万愤愤地指着门外说。

客人嘴角抿出了两条痛苦的纹路。

“咱们还是正视现实吧，”他也把脸转了过去，仰望在云中穿行的一轮皓月，“您和我——都是疯子，干吗还要矢口否认？您看，他使您受到了强烈刺激，于是您便疯了。显然您原来就具备相应的内因。您说的一切无疑都是真的，但又过于离奇，所以，就连斯特拉文斯基这位了不起的精神病专家对您也不敢相信。他给您检查过吗？（伊万点点头。）那位同您谈话的人物到过彼拉多的宫邸，跟康德共进过早餐，现在又到了莫斯科。”

“他妈的，跑到这儿来胡作非为！难道还不该抓住他？”在新伊万身上，原先那个没有完全被打倒的旧伊万又抬起了头，尽管现在已不那么自信。

“您已经试过了，也就够了，”客人不无讥嘲地回答，“我奉劝别人也不要再去试。他肯定是要胡作非为的，这您放心！唉！唉！太可惜了！为什么撞上他的不是我，而是您！尽管一切早已烧光，尽管炽热的火炭燃成了灰烬，我还是要发誓说，为了赢得跟他见面的机会，我情愿献出费奥多罗芙娜的这串钥匙，因为我再也没有别的可奉献了。我是个穷光蛋！”

“您干吗要见他？”

客人黯然神伤，浑身打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您瞧怪不怪，我被关到这儿来，原因跟您相同，就是说，也是因为本丢·彼拉多。”说到这儿，客人又心惊胆战地东张西望了一番。“问题出在一年前，我写了一部关于本丢·彼拉多的长篇。”

“您是一位作家？”诗人颇感兴趣地问。

客人脸色暗淡下来，冲着伊万晃晃拳头，然后说：

“我是大师。”他板起面孔，从病服口袋里掏出一顶油渍斑斑、用黄丝线绣了个字母“M”的小黑帽来，戴在头上，让伊万看了正面，又歪过头让他看侧面，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大师”。“这是她亲手为我绣的。”他又神秘兮兮地加上一句。

“您贵姓？”

“我无名无姓，”怪客以不屑一提的阴沉沉的口吻说，“我已隐姓埋名，也抛弃了生活中的一切，忘了它也罢！”

“那您能不能谈谈您那部长篇呢？”伊万彬彬有礼地问。

“当然可以。我的生活道路真可说是颇不寻常呢。”客人讲了起来。

……他是个搞历史的，两年前还在莫斯科一家博物馆工作，业余搞点翻译。

“哪种语言？”伊万饶有兴味地插问了一句。

“除本国语之外，我还懂五种语言，”客人说，“英语、法语、德语、拉丁语和希腊语。意大利文的东西也可以看看。”

伊万轻轻“嗬”了一声，心中钦佩不已。

……历史学家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在莫斯科几乎没有熟人。可谁知有一次他竟得了十万卢布。

“您想我有多惊讶吧！”戴黑色小帽的客人压低嗓门说，“我把手伸进装脏衣服的篮子，掏出来一看，上面的号码跟报纸上登的一模一样！是一张彩票，”他解释说，“博物馆的人给我买的。”

……中了十万卢布彩票之后，这位叫人纳闷的客人买了一批书，搬离了肉铺街的那间房子……

“啊，那个黑窟窿实在是要命！”他像冲谁发威似的说。

……于是，他在阿尔巴特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在一幢小小的花园洋楼的地下室，从自建房主手里租到了两间房，同时辞去了博物馆的工作，动手写起关于本丢·彼拉多的长篇来。

“啊！那真是黄金时代！”客人闪动着眸子悄声说，“小小的一套住宅，真正的独门独户，还带个前厅，里面有盥洗池，”他说不上为什么特别自豪地提到了这一点，“几个小窗正好比那条直通园门的小径高出一点。离窗四步远的地方，沿栅栏栽种着几丛丁香、一株椴树和一株槭树。啊！到了冬天，我几乎见不到窗外有谁的大黑脚，听不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我的炉子里永远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突然，春天来了。起初，透过模模糊糊的脏兮兮的玻璃，我见到的只是一丛光秃的丁香，后来，它披上了绿叶。也就在那个季节吧，就在去年春天，出了一件大事，它比起中十万卢布彩票更叫人心醉。十万卢布，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哇，对不对？”

“不错。”伊万说。他已经听得入神了。

“我打开气窗，坐在里面那间不丁点儿的小屋里，”客人开始用手比画，“喏，这儿是沙发，对面也摆了一张沙发，沙发之间是一张小桌，上面放了一盏漂亮极了的台灯。靠小窗摆了一些书，放了一张小小的写字台。外面那个房间——一个相当大的房间，足足十四个平方！——这儿也是书，那儿也是书，还有个炉子。噢，我那个小窝真是棒极了！丁香的芬芳也不一般！我的脑袋常常累得晕晕乎乎，彼拉多进展神速，眼看就要杀青……”

“白色的长袍，猩红的衬里！我明白！”伊万大声说。

“不错，彼拉多进展神速，接近尾声。我已经想好长篇的最后几个字将是：‘……犹太第五任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当然啰，我常出去散步。十万卢布是一笔大数目，所以我还有一套非常高雅的西装。有时也到一家便宜的小饭馆去吃顿午饭。阿尔巴特大街上有一家饭馆好极了！不知现在还有没有了。”说到这儿，客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月亮继续悄声说：“她手里捧了一大把看着让人心烦意乱的黄色鲜花。鬼才知道那种花叫什么名字，不知为什么莫斯科总是它第一个开放。这些鲜花衬着她那件黑色夹大衣，显得特别刺目。她捧着一束黄色鲜花！——这可不是什么好颜色！——正好从特维尔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就在这工夫回眸一瞥。喏，特维尔大街，您知道吗？特维尔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千千万万，可我敢向您担保，这一瞥只看到了我一个人。她的眼神说不上是不安，依我说似乎透着痛苦。给我留下强烈印象的主要还不是她多么美，而是她目光中那种不寻常的无人领会得了的孤独！我听从了黄花的指引，也拐进小巷，跟着她朝前走。我们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空寂小巷默默走着，我靠这一侧，她傍那一侧。说也奇怪，小巷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心绪纷乱，觉得一定要跟她说句话才行，又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将走得不知去向，那我就再也见不着她了。没想到这时她却突然开了口：

“‘您喜欢我的花吗？’

“我清楚地记得她的嗓音——相当深沉，但略微有点沙哑。我太可笑了，竟觉得好像有回声在空巷中回响，碰到那脏兮兮的黄墙，又折了回来。我赶忙走到她那一侧，答道：

“‘不。’

“她惊讶地朝我瞅了一眼，突然，我得到一个意外的启示：原来，我与生俱来之所爱，正是这个女人！您瞧这事，啊？您一定会说，简直是疯子，对吗？”

“我不会这样说的！”伊万叫了起来，“求求您，往下讲！”

客人接着说：

“哦，她惊讶地瞅了我一眼，然后问：

“‘您根本就不喜欢花？’

“我觉得她的声音里含有一种敌意。我同她并肩走着，尽量把脚步放得同她一致。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感到拘束。

“‘不，我喜欢花，但不是这种。’我说。

“‘是哪种呢？’

“‘我喜欢玫瑰。’

“话一脱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她歉然一笑，便把花扔进了水沟。我有点慌了，后来还是把花拾了起来，递了过去。但她却微微一笑，推开了。我只好用手捧着。

“我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走了一会儿，她又从我手里夺过鲜花，扔在道上，然后把戴着长手套的手伸过来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就这样肩并肩地向前走着。”

“再往下讲啊，”伊万说，“一点也别漏！”

“往下吗？”客人反问了一句，“往下您自己也能猜到。”他抬起右手，抻起袖头擦擦蓦然涌出的泪水，接着讲了下去，“爱情降临到我们头上了，就像背旮旯蹿出的一个杀人犯，一刀一个，把我们俩全都刺伤了。它像一道闪电，一把匕首，把我们的心都捅穿了。但后来据她一再说，倒也并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我们早已相爱了——在互不相识、互不相知的时候，就相爱了。那时，她同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而我……那时……同一个……”

“同谁？”流浪汉问。

“同一个……喏……就是……唔……”客人捻了个榧子。

“您结过婚呀？”

“是呀，所以我才……打了个榧子……过去的事……瓦莲卡……噢，不，是玛涅奇卡……噢，是瓦莲卡……还有件条子的连衣裙，博物馆……我也记不清了。

“她还说，那天她手捧黄花出来，就是为了最终能让我找到她，如果还不能如愿以偿，那她就要服毒自杀了，因为她的生活是那么空虚。

“是啊，爱神之箭在一瞬间射中了我俩。一小时后，当我们离开闹市，来到克里姆林宫墙下的滨河街时，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我们谈话的情形就像是昨天刚刚分手，就像是相知已经多年。我们约定第二天还到莫斯科河边见面，于是又见面了。五月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很快，很快，这女人便成了我秘密的妻子。

“她每天中午都要到我家来，而我则从一大清早就等着她。为什么说我在等？因为我总是把桌上的东西摆过来放过去。我常提前十分八分就坐到小窗前侧耳倾听，等待那破旧的院门发出响声。真有意思：我同她认识之前，小院很少有人来，干脆说罢，根本就没人来。可现在我觉得，似乎全城无人不到这里来。栅栏门一响，我的心就跳个不停，可谁知眼前窗外跟我脸齐平的地面上，却是一双脏兮兮的大皮靴。原来是个磨刀的。也不知这磨刀的跑到我们院里来做什么？有啥好磨的？谁家有刀给他磨呀？

“她每次进院之前，我的心至少要怦怦跳上十阵，这我可一点不撒谎。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眼看她就要到来时，我的心就跳个不停了，直到那双饰着黑麂皮花结、扣着钢扣襻的皮鞋悄然出现在我窗前地面上。

“有时她淘气，故意停留在第二扇小窗旁，用鞋尖在玻璃上轻踢几下。我立刻来到窗前，但那只鞋不见了，挡光的黑绸裙也不见了——于是，我便去给她开门。

“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尽管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的丈夫不知道，她的熟人也不知道。在那幢有我两间地下室的老旧的小楼里，当然有人看见这女人常来，但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么，她是谁？”伊万问。他已被这段恋爱故事深深吸引住了。

客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透露这一点，自顾讲了下去。

大师同这位陌生女人彼此如何热烈相爱，后来又如何难舍难分，这些，伊万渐渐全知道了。伊万眼前清晰浮现出小楼地下室那两间斗室。在丁香丛和栅栏的掩映下，房里光线总是昏暗朦胧的。这里摆着磨损的红木家具、写字台，上面摆着每过半小时就叮当作响的座钟，还有好多书，从油漆地板一直顶到熏得黑糊糊的天花板。屋里还有个炉子。

伊万又得知客人同他的秘密妻子在结合之初即已得出结论：他俩能在特维尔大街一条小巷中邂逅，完全是冥冥之中命运的主宰。他们是天造地设、永世难分的一对。

伊万从客人的故事里了解到两个相爱的人儿如何度过一天的时光。她来了之后，第一桩事就是扎上围裙，钻进狭小的前厅（这里有个盥洗池，可怜的病人不知为何对此特别感到自豪），生起木案上的汽油炉做早饭，然后又到外屋的椭圆桌上把饭摆好。每当五月，雷雨大作，雨水从小窗前哗哗流过，涌向门槛，要灌进这最后的栖身之所时，恋人们便升起火炉来烤土豆吃。一股股热气从土豆上腾起，烤焦的土豆皮把手指染得乌黑。小小的地下室传出阵阵笑语喧声。院子里的树木在雨中舍弃了断枝残杈，抛却了白色花穗。

雷雨季节过后，闷热的夏天来临。花瓶里换上了他俩深爱的盼望已久的玫瑰。自称大师的人正以狂热的劲头写作自己的长篇。作品也占有了这位无名女人的全部身心。

“真的，有时我简直有点妒忌她对小说的那股子热情。”夤夜从洒满月光的阳台来访的客人悄悄对伊万说。

她把指甲修得尖尖的纤指插进头发，一遍又一遍读着写好的东西，后来就绣了这顶帽子。有时她蹲在书架最底下几格旁，有时又爬到最上面几层，用抹布擦拭着几百册尘封的书脊。她预言作品将誉满文坛，督促他努力不懈，一来二去，竟管他叫起“大师”来了。她急不可耐地等待他早就许诺要杀青的有关犹太第五任总督的章节，反复朗声吟咏她所喜爱的句子，久久不倦，还说这本书就是她的生命。

八月里，长篇写完了。交给一个不相识的打字员打了五份。离开隐居场所，跨入生活激流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我双手捧着它走进生活，但我的生活却因此而宣告结束了。”大师低下头轻轻说，那顶绣着黄色“M”充满忧伤的黑色小帽久久摇晃着。接着他虽依然在讲，但讲得已不那么连贯，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伊万的这位客人，生活中发生了悲剧。

“我这是头一回涉足文学圈子，如今，当一切已成为往事，当我已陷入毁灭，只要一想起那圈子，我就不能不毛骨悚然！”大师低声絮语，神情十分庄重，甚至还抬起了一只手，“是啊，他给我的印象太强烈了！哦，太强烈了！”

“谁？”伊万几乎是耳语般地问，生怕打断这位神情激动的客人。

“主编呗，我说的就是他！稿子正是他看的。瞧他瞅我的那副样子，就好像是我因为牙疼，脸肿得老高似的。他不知为什么一个劲儿朝角落里瞟，还挺不自然地嘿嘿窃笑，又毫无必要地揉搓着手稿，一个劲儿干咳。一听这家伙提出的问题，我觉得他简直是发了疯。他绝口不提长篇中本质的东西，却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是否早就开始写作，为什么过去从没听说过我。甚至还提了个我看是白痴的问题：是谁让我写的这部长篇？是谁提供了这么个奇怪的主题？这家伙终于把我弄得烦透了，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他，我的书能不能出版。这下子他变得手忙脚乱，含含糊糊不知嘟哝了些什么，最后才表示他一个人定不下来，得让编委会其他成员——也就是评论家拉通斯基和阿里曼，还有文学家姆斯季斯拉夫·拉夫罗维奇这三位先生——看看我的作品才行。他请我过两个星期再来。两星期后我又去了，一位年轻小姐接待了我，看来她总是撒谎，两只眼睛都撒成了对眼儿。”

“那是拉普什尼科娃，编辑部秘书。”伊万笑笑说。他对来客愤然描绘的那个圈子十分熟悉。

“兴许是她。”客人的回答很干脆，“于是，我从她手里接过长篇——稿子上已沾满污渍，几乎都翻烂了。拉普什尼科娃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瞅我。她告诉我说，编辑部来稿很多，两年的发稿计划已经排得满满的，所以我这部小说的出版问题只好先‘搁置’一下了。”

“往下我还记得些什么呢？”大师揉着太阳穴喃喃地说，“噢，对了，还记得凋落在扉页上的红色花瓣，和我那女友的眼睛。对，我还记得那双眼睛。”

再往后伊万的客人越说越乱，半吞半吐的地方也越来越多。他谈到疾风斜雨，谈到赖以栖身的地下室充满绝望气氛，还谈到他曾到什么地方去过。他悄声喊着说，他绝不责怪推动他进行斗争的那个女人，噢，是的，绝不责怪！

后来，伊万又听他说，突然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故。一天，主人公打开报纸，看到评论家阿里曼的一篇文章。阿里曼警告大家，警告每一个人，说是他，也就是我们的主人公，企图把对耶稣基督的赞扬塞进出版物。

“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伊万叫道，“可我忘了您的名字！”

“再说一遍，把我的名字忘了吧！它已经不复存在了，”客人说，“问题不在于名字。隔了一天，在另一家报纸上，又刊出了另一篇署名为姆斯季斯拉夫·拉夫罗维奇的文章。作者主张打击，要狠狠打击彼拉多主义，打击那个为上帝歌功颂德的败类，因为他妄图把这类私货塞入（又是这个可诅咒的字眼！）出版物。

“望着‘彼拉多主义’这个生僻的字眼我愣了半天，接着又翻开第三家报纸。这里有两篇文章，一篇是拉通斯基的，另一篇的署名只有两个字母——‘H.Э.’。信不信由您，阿里曼和拉夫罗维奇的文字如果同拉通斯基写的东西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您只消听听拉通斯基那篇文章的标题就够了：‘杀气腾腾的旧教徒’。我光顾着看文章了，连她到了我面前也没发现（门我忘关了）。她手里拿着一把湿淋淋的雨伞，还有几张湿透了的报纸。她的眼睛在冒火，手却冰凉，气得直哆嗦。她先扑过来亲吻我，接着，拍着桌子嘶声说，她一定要把拉通斯基毒死。”

伊万不知为什么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毫无欢乐的秋天到来了，”客人接着说，“小说遭到了可怕的失败，仿佛在我心上挖掉一块肉。说实在的，我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幽会来度过余生了。这段时间我好像出了点毛病，鬼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请斯特拉文斯基瞧瞧，也许早就诊断出来了。具体来说，就是心里总觉得烦，而且似乎有一种预感。评论文章这时依然不断发表。起初对它们我只是大笑一通了事。文章越登越多，我对它们的态度也不得不发生变化。第二阶段则使我感到惊讶不已。尽管这些文章篇篇声色俱厉，一副唯我正确的腔调，但几乎每句话都可以感到言不由衷，色厉内荏。我越来越觉得——我始终无法摆脱这样的看法——文章作者说的全是违心之言，而这也正是他们无名火起的缘故。后来，您知道吗，第三阶段才出现。那是恐惧的阶段，但不是对这些文章的恐惧，您知道吗，而是对一些别的同长篇毫无关系的事物的恐惧。比方说，我对黑暗产生了恐惧。总之，出现了一段心理病态时期。似乎感到有一条肉乎乎、冷冰冰的章鱼，触角直伸进我心里。一合眼更是如此，连睡觉也只好点着灯。

“我的情人大大地变了（章鱼的事我当然不会跟她说，不过她也看出我境况相当不妙），她瘦多了，脸色苍白，笑声也消失了。她一直在求我原谅，因为是她给我出的主意，要我把一个片段拿出去发表。她要我抛开这一切到南方去，到黑海去，把十万卢布剩下的钱全花在这次旅行上。

“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为了不跟她争吵，我就答应了她（我有一种预感：我根本去不了黑海），说最近一两天一定照办。可她说她要亲自为我去买票。于是，我把余下的钱全提了出来，大概有一万卢布吧，交给了她。

“‘干吗要这么多？’她感到奇怪。

“我说了，怕招小偷，所以动身之前先请她保管。她把钱收进手提包，走过来吻我，还说与其让我一个人千里远行，不如死了的好；但又说有人正在等她，没法子，她得走了，明天还会来。她求我什么也别怕。

“那正是十月中旬的一天，黄昏时分，她走了。我躺到沙发上，也没有开灯，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又梦见章鱼，把我吓醒了。我摸着黑好不容易才把灯打开，一看怀表，正指着半夜两点。我病恹恹地躺着，等到再次醒来，就真的病了。我突然觉得，秋夜的暗影会把玻璃压碎，冲进房间，而我将被这墨一般的黑夜吞没。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管不住自己了。我大喊大叫，想跑到旁人家去躲避，哪怕是跑到楼上房东家去。我拼命克制自己，强撑着挪到炉旁，点燃了炉膛里的劈柴。听到木柴噼噼啪啪地炸裂，炉门叮叮当当作响，我的心头轻松了不少。我扑到前厅，那儿开着灯，我找到一瓶白葡萄酒，打开瓶塞，对着瓶嘴喝了起来。恐惧这才逐渐消退——至少可以不用去找房东了。我又回到炉旁，打开炉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烘烤着我的手和脸。我悄声说：

“‘你知道吗？我遇到了不幸……快来吧，快来吧，快来吧！……’

“但谁也没来。炉火呼啸着，冷雨敲打着窗户。这时，最糟糕的事发生了。我从抽屉里掏出几份又重又厚的小说打字稿和一份手稿，开始往炉膛里填。说也奇怪，这件事办起来还真难，因为写满了字迹的稿纸燃烧起来很不容易。我先把一个个大本子撕碎，指甲都抠坏了。然后又把这些纸一叠叠竖着塞进劈柴之间，拿火钩拨动纸片。飞扬的纸灰不时落得我一头一脸，把火焰也压灭了。但我仍在同它搏斗。小说虽在顽强抵抗，但到底还是渐渐走向了灭亡。那些熟悉的词句又在我眼前跳动，黄色火焰顺着一页页稿纸，无可抗拒地从底端向上蔓延。在火焰映照下，字迹又显现出来。直到稿纸变成了黑色，它们才彻底消退。于是，我又用火钩子猛劲把它们捣个粉粉碎。

“这时，有人在玻璃窗上轻轻地抓挠。我的心猛然一跳。我把最后一本笔记朝炉膛里一塞，忙跑去开门。地下室有一道砖石台阶直通院门，我磕磕绊绊跑到门口，轻声问：

“‘谁？’

“一个声音——那是她的声音——回答：

“‘是我……’

“我已记不清我是怎样下了门链子，又打开了门锁。她一跨进门便扑入我怀中，浑身都湿透了，面颊上沾着雨水，头发披散，身子瑟瑟发抖。我能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

“‘你……你……’我的声音哽咽了，我们跑回地下室。

“她在前厅脱下大衣，我俩快步走进外屋。她轻轻发出一声惊叫，忙伸手从炉子里掏出烧剩下的最后一叠稿子，扔到地上。这束纸片下端已经在燃烧，屋子里立刻烟气弥漫。我用双脚踩灭火焰，而她却一头倒在沙发上，禁不住抽抽搭搭痛哭起来。

“等她哭完我说：

“‘我恨透了这部小说，我害怕。我病了。我怕极了。’

“她站起来说：

“‘天哪，你病得多厉害！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看到她那双烟熏泪浸、又红又肿的眼睛，感到她那双冰冷的手正在抚摸我的额头。

“‘我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她两手紧紧抓住我的肩头，喃喃地说，‘你一定要把它重新写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留上一份，亲自保管呢？’

“她气得咬牙切齿，又嘟嘟哝哝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接着，紧抿嘴唇，把那些烧焦的纸片收拾起来，一一抚平——那是长篇里的一章，记不得是哪一章了。她把纸片整整齐齐理在一起，拿纸包起来，又找来一根带子系好。这些行动表明她已镇定下来，而且充满决心。她要了一杯酒，喝下去之后，说话的口气也平静多了。

“‘一句假话要付出多大代价啊！’她说，‘我再也不想说假话了。其实现在我就可以留在你这儿，但是我不愿这样做。我不想给他一辈子留下这么个印象，以为我是半夜跟人私奔的。他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他是半夜突然被人叫走的，他们工厂失火了。不过他很快就会回来。明天一早我一定跟他讲明，告诉他，我爱别人，然后就回到你身边，不走了。告诉我，你同意我这样做吧？’

“‘可怜的人儿，我可怜的人儿！’我对她说，‘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做。跟我在一起你会受苦的，我绝不愿意你跟我同归于尽。’

“‘就这么个原因？’她把眼睛凑近了我的眼睛问。

“‘是的，就这么个原因。’

“她百感交集，紧紧依偎着我，搂着我的脖子说：

“‘我要同你一道去死。明天一早，我就到你这儿来。’

“最后那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前厅透出的一线灯光照亮了一缕散开的卷发，照亮了她那顶贝雷帽，照亮了她那双坚毅果敢的眼睛。我还记得她伫立在外面门槛上的身影和那只白色的纸包。

“‘我想送你回去，可我却害怕自己走不回来，我害怕。’

“‘不要怕。再等几个小时吧。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到你身边了。’

“这是我一生中听见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嘘……”忽然，病人打住话头，竖起一根手指，“今晚真是一个不安静的月夜！”

他走上阳台，消失了。伊万听到小轮子在走廊滑过，有人啜泣了一声，或许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叫。

当四周重归于寂静后，客人又回来了。他带来消息说，一二〇号房间进来一个新病号，是用车送来的，还一个劲地请求把脑袋还给他。两人又惊又怕，沉默了半晌，直到惊魂甫定，才又接着聊下去。谁知客人刚一开口，走廊里又传来了说话声。真的，这一夜太不平静了！于是客人只好对伊万附耳低语，究竟讲了些什么，那只有诗人一个人知道了。不过，第一句话是个例外：

“她刚走不到一刻钟，就有人来敲我的窗户……”

病人附耳说的一番话看来深深触动了伊万。只见他面颊一阵阵抽搐，眼中不时流露出一阵阵恐怖和愤怒。客人还伸出胳膊，指着早已移出阳台的月光。后来，直到门外再听不见一点响声，客人才离开伊万的耳朵，稍稍放开嗓门：

“于是，一月中旬的那个深夜，我身穿一件扯脱了扣子的大衣，在小院里瑟瑟缩缩冻成一团。身后是几个大雪堆，埋住了丁香丛；面前脚下是我那两扇小窗，挡着窗帘，透出一缕微光。我朝第一扇窗凑过去，侧耳静听——房里传出了留声机的声音。这便是我能听到的一切，但什么也看不清。我伫立片刻，走出栅门，进了小巷。小巷里阵阵风雪贴地卷过。一条野狗蹿到我腿旁，把我吓了一跳。我躲开它朝另一侧跑去。我又冷又怕，简直要发狂。我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最简单不过的办法当然就是走出小巷，走上大街，朝电车底下一钻。老远我就看到那一节节灯火通明、挂满冰霜的车厢，我听见它们在严寒中发出讨厌的吱嘎声。不过，我亲爱的好邻居，问题在于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浸透了恐惧。我怕电车，就像怕狗一样。哎，信不信由您，在这座大楼里，比我病得更严重的怕是没有谁了！”

“您不是还可以通知她吗？”伊万对这位可怜的病号充满同情，“再说，您的钱不是还在她手里吗？她当然还保存着那些钱，对吧？”

“这您放心，当然保存着。不过，看来您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或者，说得准确些，是我失去了原有的那种叙事能力。其实，对这种能力我已不大惋惜，因为对我来说它已没有多大用处了。”客人朝浓黑的夜色虔敬地看了一眼，“当然，从疯人院给她写封信寄去是行。可发信的时候难道能写上这么个地址……寄自疯人院？……我的朋友，您真会开玩笑！莫非想让她命更苦？不，我可不能这么干。”

听了这番话，伊万语塞了。但心里却同情他，怜悯他。大师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戴黑帽子的脑袋在频频点动。

“苦命的女人……”他说，“不过，我还有一线希望：她也许会忘了我……”

“您会康复的……”伊万怯声怯气说。

“我好不了啦，”客人平静地回答，“斯特拉文斯基说过，他要让我重新获得生命，可我不相信。他是个好心人，所以总想安慰我。不过我倒不否认最近觉得好多了。对了，说到哪儿啦？严寒？飞驰的电车？……当时我知道这家医院已经开办，便徒步穿过全城，来到这里。这不是发疯吗！若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郊外说不定早就冻死了。当时是在郊外大约四公里的地方，有辆卡车抛了锚，我走到司机跟前，他非常可怜我，车也恰巧顺路，便把我带到了这儿。我还算走运，只是左脚冻坏了脚趾。伤早就治好了。如今在这儿已经住了三个多月。而且，您知道吗，我发现这地方还相当相当不错。实话对您说，我的好邻居，雄心壮志又有什么用？就拿我来说吧，我曾打算周游世界，可没有这个命，又有什么法子？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地球上极其有限的一块地方。我想，这块地方可能并不是最好的，但再说一遍，它也并不那么坏。您看，夏天来了，费奥多罗芙娜说，阳台上将会爬满常春藤。这串钥匙扩大了我的活动范围。每天夜晚都能看到月亮。啊，它已经下去了！有点凉了！已经是下半夜了。我该走了。”

“给我讲讲，耶稣和彼拉多后来又怎么啦？”伊万说，“求求您，我真想知道。”

“噢，不行不行，”客人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一想起我的长篇，我就浑身发抖。您在长老湖的那位相识，他讲的会比我好得多。谢谢您陪我说话。再见。”

伊万还没有来得及回过味儿，客人已把铁栅栏轻轻一关，不见了。

第十四章 雄鸡啊，光荣！

俗话说，神经受不了啦。里姆斯基不等现场调查报告撰写完毕，便溜回了办公室。他坐到桌旁，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面前一大摞凭空掉下来的十卢布钞票，实在闹不清其中的奥秘。窗外传来一阵嗡嗡之声——观众正潮水般从杂技场涌到街上。里姆斯基的听觉紧张到了极点，耳内忽然又听得一阵警笛。这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接着警笛再次响起，一个更威严、更长久的警笛声与之遥相呼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听得清清楚楚的怪笑，甚至有人还在起哄。财务经理当即猜出，街上准是又出了什么伤风败俗丢人现眼的场面。而且，无论他怎样想推卸责任，这事准定同魔法师及其助手们一手炮制的那场不堪入目的演出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

敏感的财务经理一点也没弄错。他朝临花园街的窗外投去一瞥，不由得脸都气歪了，随后，一改悄声细语的习惯，咬牙切齿地说：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

在街灯的强光映照下，他看到窗外人行道上有位只穿了一件汗衫和一条紫色内裤的女士，诚然，头上还戴了一顶小帽，手上拿着阳伞。这位女士又惊又愧，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想朝什么地方逃跑。一群人把她团团围住，又哄又闹，迸发出阵阵让财务经理听了脊梁骨直冒凉风的笑声。女士身旁有位公民正慌里慌张把身上的风衣往下脱，可是一着急，一只胳膊缠在袖子里，说什么也褪不下来。

喊声和尖厉的哄叫声在另一个地方又爆发出来——那是左侧的大门口。里姆斯基把脑袋一转，看到又有一位女士，只穿了一件粉色内衣，从马路上拼命朝人行道冲去，想要冲进大门躲起来，偏巧观众正往外涌，堵住了她的去路。这个倒霉的女人被自己的轻举妄动和时装给毁了，被可恶的法果特的噱头骗了，眼下真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民警吹着警笛赶过来救援；一帮戴鸭舌帽的小伙子跟在民警身后嘻嘻哈哈挤成一团。那一阵阵哄笑就是出自他们之口。

一个精瘦的马车夫，蓄着两撇小胡，飞也似的把车赶到头一个剥光了衣服的女士跟前，猛地勒住那匹瘦骨嶙峋的驽马。小胡子的脸上兴高采烈。

里姆斯基攥紧拳头照脑袋上一擂，吐了口吐沫，一扭身离开了窗口。他在桌旁坐了一会儿，倾听着街头的喧闹。警笛从四面八方传来，声势达到顶点，俄顷渐趋平息。里姆斯基没想到，混乱排除得这样快，心里挺纳闷。

现在是到了采取行动的时候了，这颗责任的苦果总得有人吞下。节目进行到第三部分时，电话已经恢复。当时本该打个电话，就发生的情况作个汇报，请求帮助，把一切都推到斯乔巴头上，想办法开脱自己……呸！这家伙真是魔鬼！

经理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两次把手放到电话机上，想要摘下话筒。办公室里像死一般寂静。突然，就在他鼻子底下，电话丁零零响了。把这位经理吓得一哆嗦，手脚都吓凉了。心想：“神经怎么这么不中用！”随后一把抓起话筒。蓦地，他往后一闪身，脸色白得像张纸。只听得一个妖声浪气的女人在话筒里轻声说：

“里姆斯基，别往任何地方打电话，否则更糟……”

话筒里紧跟着又没声了。经理觉着背上直起鸡皮疙瘩。他放下听筒，说不上为什么回头朝身后的窗口看了两眼。透过槭树那刚刚涂上一抹淡绿的疏枝，他看到一轮在薄薄的云雾中穿行的月亮。里姆斯基莫名其妙地盯着树枝发愣，越瞅心里越发毛。

财务经理好不容易才移开视线，不再去观赏那满窗月色。他站起身来。这会儿财务经理哪敢再想打电话的事，只琢磨着赶快离开杂技场。

他侧耳细听，剧场大楼一片寂静，心里这才明白，整个二楼早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像个孩子似的越想越怕。一寻思马上就要独自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下楼梯，身上不由得就是一哆嗦。他神经质地一把抓起桌上的魔钱，塞进皮包，咳嗽一声，想稍微壮壮胆，可咳嗽却显得那么沙哑无力。

这当口他只觉办公室门底下好像突然刮起一股带霉味的阴风。一阵战栗从财务经理背上爬过。不料子夜钟声又敲响了，每敲一记，都惊得财务经理一激灵。可是待得他听到弹簧门锁中有把钥匙在轻轻转动时，心简直就要彻底停止跳动了。财务经理伸出两只冰凉冰凉的汗手，紧紧抓住皮包，倘若锁孔中的响声再延长片刻，准会吓得他失声尖叫起来。

门终于被人弄开了，瓦列努哈无声无息地走进办公室。里姆斯基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倒在圈椅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讨好似的微微一笑，轻声说：

“上帝啊，你可把我吓坏了……”

是啊，冷不丁这么一下，谁也免不了吓出个好歹。不过瓦列努哈这一回来，总算是一件大喜事：扑朔迷离之中到底有了一点头绪。

“快说说！快！快！”里姆斯基生怕丢了这点头绪，声嘶力竭地直嚷嚷，“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请原谅！”瓦列努哈关上门，闷声闷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他连帽子也没摘，走到圈椅前，对桌坐了下来。

应该交代的是瓦列努哈这话说得有点蹊跷，而且财务经理马上也意识到了。里姆斯基是一个灵敏度堪与世界一流地震观察站的测震仪相媲美的人。奇怪呀！既然瓦列努哈认为财务经理不在办公室，那又怎么还会跑到他办公室来呢？他不是有自己的办公室吗？这是第一。第二，无论瓦列努哈从哪个门进入大楼，准会碰上值夜班的，谁不知道里姆斯基还待在办公室没走呢？不过，财务经理哪有时间细细琢磨这些！他实在是顾不上了。

“你怎么不来个电话？雅尔塔那一套，到底耍的什么把戏？”

“唉，不幸被我言中了，”管理员嘬了嘬牙花子，仿佛有颗牙疼得难受，“在普希金诺一家小酒馆里找到了他。”

“怎么会到了普希金诺呢？！那不是莫斯科郊区吗？！雅尔塔来的电报呢？！”

“见鬼！哪来的雅尔塔呀！把普希金诺的电报员灌醉了，他俩就无法无天胡闹起来了，其中包括发了几封落款是‘雅尔塔’的电报。”

“噢，噢……那好，那好……”里姆斯基不像在说话，倒像在唱歌，两只眼睛闪出黄荧荧的幽光，脑海里浮现出把斯乔巴撤职查办的大快人心的场面。解放啦！财务经理早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把这个祸害精收拾掉！也许，斯乔巴的下场要远比撤职查办更惨……“快把具体情况说说！”里姆斯基把吸墨器朝桌上一拍。

接下来瓦列努哈报告细节：他到了财务经理派他去的地方，人家立刻接待了他，认真听取了他的汇报，当然，没人相信斯乔巴真能到雅尔塔。当时就全都同意了瓦列努哈的猜测：斯乔巴只能是到普希金诺的“雅尔塔”去。

“现在人在哪儿？”激动万分的财务经理截住管理员问。

“还能在哪儿？”管理员皮笑肉不笑地说，“还不是进了醒酒所！”

“啊！谢天谢地！”

瓦列努哈继续汇报，越往下讲，由斯乔巴的丑闻秽行结成的那条长链在财务经理眼前就变得越鲜明，情节也一环比一环更恶劣。就拿普希金诺电报局门前的场面来说吧：喝得酩酊大醉，跟个女电报员紧紧搂在一起跑到草坪上去跳舞不说，还找了个游手好闲的手风琴手来伴奏，这影响该有多坏！而且居然还对几个女公民尾追不舍，吓得人家吱哇乱叫。还企图跟“雅尔塔”的服务员打架斗殴！就在这家“雅尔塔”，他把一堆大葱扔得满地都是，摔碎了八瓶“埃达尼尔”牌干白葡萄酒。计程车司机不愿拉他，他把人家的计价器也给砸了，还威胁那些制止他胡闹的公民，说是要逮捕他们……总之，实在不像话！

斯乔巴在莫斯科演艺界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谁都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不过，要把管理员所讲的一切统统安到他头上，未免有些过分。是的，过分了，甚至太过分了……

里姆斯基犀利的目光紧盯着对桌管理员的脸，管理员说得越多，这目光也就越阴沉。管理员越是添油加醋，把不堪入耳的情节说得有鼻子有眼，活龙活现，财务经理就越是不相信。当瓦列努哈说到斯乔巴竟放肆地同那些特地开车接他回莫斯科的人大打出手时，财务经理心里就更是雪亮了：这个半夜三更不知从哪里跑回来的管理员，所说的一切纯粹信口雌黄，彻头彻尾一派胡言！

瓦列努哈根本没去过普希金诺，斯乔巴也根本不在普希金诺。什么喝得醉醺醺的电报员，砸破玻璃窗的小酒馆，统统是弥天大谎。斯乔巴并没有被人捆起来……绝不可能有这档子事！

财务经理一经断定管理员是在对他撒谎，一种恐怖感立时就从脚后跟直透头顶。有两回他觉得贴地皮似乎又刮起了一阵霉味呛鼻的阴风，刮得人浑身发抖。财务经理目不转睛地盯着管理员，只见他在圈椅中怪模怪样地缩成一团，总在想方设法把自己藏进那圈蓝荧荧的暗影里，还拿起一份报纸挡着脸，好像是受不了灯光的刺激，真是怪透了。财务经理瞅在眼里，心里一个劲儿地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管理员为什么深更半夜才回来？此刻这地方早已人去楼空，一片寂静，可他干吗还要跑来没羞没臊地大撒其谎？他预感到一种危险，一种隐隐约约但十分可怕的危险。这种预感在折磨着里姆斯基的心。他装出对瓦列努哈鬼鬼祟祟用报纸挡住灯光的这套把戏毫无察觉的样子，仔细观察起对方的脸来。他不再留意瓦列努哈瞎编的那套鬼话。无中生有，造谣诽谤，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硬说人家到普希金诺去胡闹，这本身就够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可更叫人难以理解的是管理员在外表和举止方面也发生了某些变化。

他拼命把鸭舌帽往眉毛上压，还想方设法用帽舌的阴影罩住面庞，又把报纸拿起来遮挡，可财务经理还是看出他鼻子右边有一大块青伤。此外，原来的管理员总是红光满面，这会儿不知为什么竟面如死灰；而且今晚又热又闷，可他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条子花的旧围巾。再加上管理员新添的好嘬牙花子咂嘴唇的怪毛病，声音也变得又粗又涩，眼神里头还透出一股子鬼里鬼气，一惊一乍——可以肯定地说，瓦列努哈变得前后简直是两个人了。

管理员身上还有一些变化，搞得财务经理更是如坐针毡。但他费尽心机，盯着瓦列努哈研究了半晌，也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坐在这把十分熟悉的圈椅上的管理员，一举一动总有点什么从未见过的不自然的地方。

“后来，到底把他制服了，抬上了汽车。”瓦列努哈粗声嗄气地说，下半截脸还是拿报纸挡着，手掌蒙住青伤。

里姆斯基抽冷子伸出手，仿佛下意识一般用手掌按住了电铃，在桌面上弹了几下手指，结果愣住了。在空旷的大厅里本应响起急促的警铃声，可桌上的按钮明明按下去了，却毫无反响。按钮失灵了。电铃被破坏了。

财务经理的这个花招没能逃过瓦列努哈的眼睛。他抽搐了一下，目露凶光问：

“干吗按电铃？”

“不是故意的。”财务经理把手缩了回来，闷声闷气地说。随后，犹犹豫豫问了一句：

“你脸上怎么了？”

“汽车一晃，碰到门把上了。”瓦列努哈瞅着别处回答。

“撒谎！”财务经理心想。忽然，他眼珠瞪得溜圆，疯子般直勾勾瞅着圈椅的靠背。

圈椅后边地板上，现出了两道交叉的暗影，一道黑些、浓些，另一道淡淡的，呈灰色。地板上清清楚楚横着一条圈椅靠背的影子，还有圈椅的尖腿，但椅背上头却看不到瓦列努哈脑袋的影子，椅子下面也不见管理员两腿的影子。

“他没有影子！”里姆斯基没魂似的暗叫一声，浑身吓得筛糠。

瓦列努哈顺着里姆斯基狂乱的目光，贼头贼脑朝椅子靠背后扭头瞅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露馅儿了。他从圈椅上站起来（财务经理也站起来），从桌旁退开一步，双手攥住皮包。

“看出来了，该死的，精得很！”瓦列努哈公然当着财务经理的面狞笑一声，蓦地从圈椅旁一步跳到门口，把弹簧门锁的保险钮飞快按了下去。财务经理退向临花园的窗口，奓起胆子扭头一看，只见月光通明的窗户上，出现了一个一丝不挂的大妞儿，正把脸贴在玻璃上，一条赤裸的胳膊伸过气窗，想要拔起下部的窗栓。上面的窗栓已经拔开了。

里姆斯基只觉得台灯的光线越来越暗，写字台也在向一侧倾覆。他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好容易才没有跌倒在地，只不过一声也喊不出来，剩下的劲儿只够小声说一句：

“救命……”

瓦列努哈守住门口，在那边跳来跳去，在空中飘飘忽忽，晃里晃荡，好长时间也不落地。他朝里姆斯基挥舞着两只钢钩般的爪子，口中发出咻咻之声，啧啧咂嘴，朝趴在窗户上的大妞儿直使眼色。

大妞儿更来劲了，把披散着一头赤发的脑袋伸进气窗，拼命伸长胳膊，用指甲抓挠着下部的窗栓，摇晃着窗棂。那胳膊活像胶皮做的，越伸越长，上头还覆盖着绿色的尸斑。末了，死鬼的绿色手指终于抠住了窗栓的圆头，把它扳了一下，眼看窗户就要被推开。里姆斯基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叫喊，靠到墙上，把皮包像盾牌似的挡在身前。他心里明白：这可是死到临头了。

窗扉大开。不过，涌入室内的并不是夜晚的凉爽和椴树的清香，而是一股地窖的霉味。赤发女鬼踏上窗台。里姆斯基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胸前有几块腐烂的瘢痕。

不料就在此时，雄鸡欢声长鸣。这啼声来自花园，来自靶场后面饲养演出禽鸟的小棚。训练有素的雄鸡引吭高歌，宣告莫斯科东方黎明已经来临。

女鬼兽性大发，愤恨欲狂，露出狰狞面目，发出一串嘶哑的咒骂。瓦列努哈在门旁尖叫一声，从空中摔倒在地。

雄鸡又一声高唱。女鬼把牙咬得咯咯作响，赤发根根倒竖。三声鸡叫完毕，她掉头飞出窗外。瓦列努哈紧跟着一跃而起，身体横在空中，越过写字台，从窗口缓缓飘浮出去，好似翱翔在空中的爱神。

一个满头霜雪、不见一根青丝的老人跑向门口，打开门锁保险钮，拉开房门，飞也似的冲进漆黑的走廊向前跑去。谁能想到这就是不久之前的里姆斯基呢！他吓得哼哼唧唧，在楼梯拐弯处摸到开关。楼梯间的灯亮了。这位浑身哆哆嗦嗦的老人觉得瓦列努哈似乎又从天而降，轻轻飘落到自己头上，竟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里姆斯基跑到楼下，见值班的正坐在门厅售票口旁椅子上打盹，便蹑手蹑脚从他身旁悄悄走过，溜出正门。一到街上，他觉着轻松多了，也清醒了些，一摸脑袋，居然还能够想起，帽子忘在办公室了。

甭说，财务经理是绝不会回去取帽子了。他气喘吁吁跑过宽阔的大街，来到对面拐角电影院旁。那边有一盏暗淡的红灯在闪烁。转眼间他跑到红灯跟前，可并没人要抢在他头里叫这辆汽车。

“我要赶列宁格勒快车，多给小费。”这老头捂着心口，呼哧呼哧直喘。

“要回库了。”司机把脸一扭，没好气地说。

于是里姆斯基打开皮包，掏出五十卢布，从摇下玻璃的前窗塞给司机。

又过了一会儿，这辆哗啦哗啦直响的破车像旋风似的飞驰在花园环形路上。乘客在靠椅上颠得直跳。里姆斯基瞅瞅悬挂在司机前上方的破镜片，里面交替映出司机那乐滋滋的眼睛和自己那疯狂的目光。

里姆斯基在候车楼前跳出汽车，马上叫住一个围白围裙戴号牌的人。“给买张头等车票，给你三十卢布，”他从皮包里抓出一把钞票，“没有头等就买二等……没有二等就买硬座！”

戴号牌的人抬眼看看照得通明的大钟，从里姆斯基手中一把抓过钞票。

五分钟后，特别快车开出玻璃穹顶的车站，消失在黑暗中。里姆斯基也随之一起不见了。

第十五章 鲍索伊的梦

不难猜测，住进一一九号病房的红脸胖子，正是尼坎诺尔·伊万诺维奇·鲍索伊。

他并不是直接送到斯特拉文斯基教授这儿来的，而是先到过一处别的地方。对那地方，鲍索伊的印象已经不深，只记得摆了张写字台，一个卷柜，还有张沙发。

当时，鲍索伊血压正高，加之心情紧张，所以眼前的东西都有点模糊不清。有人跟他谈过一次话，不过内容相当奇怪，颠三倒四，确切些说简直没头没脑。

给他提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就是尼坎诺尔·伊万诺维奇·鲍索伊？花园街副三〇二号楼管理委员会主任？”

鲍索伊听这样一问，发出一阵狂笑。现将他的回答原原本本照录如下：

“我是鲍索伊，当然是鲍索伊！不过真是开玩笑，我算什么主任？”

“那你算什么？”问话人皱起眉头。

“啥也不是。”他回答，“如果我是主任，一眼就该看出他是个妖魔！否则算怎么回事？鼻梁上架着破眼镜，身上披着破麻袋片儿——他算哪门子外宾的翻译！”

“您说谁？”对方问。

“科罗维耶夫！”鲍索伊叫道，“他钻进了我们楼五十号公寓！记上——科罗维耶夫！应该马上把他抓起来！写上——六单元。他就在那儿。”

“哪儿来的外币？”对方亲切地问。

“老天爷在上，老天爷有眼，”鲍索伊说，“老天爷明鉴哪！全怪我！我根本没拿什么外币，哪想到还有外币呀！上帝惩罚我干的坏事了。”鲍索伊很动感情地说。他一会儿扣上衬衫，一会儿又把它解开，一会儿还画个十字。“我拿是拿了，拿了！不过拿的是咱们苏联钱！为这钱还立过字据。不假，有过这事。我们那个秘书普罗列日涅夫也不是个好东西！直说吧，我们这管理委员会全是贼……不过，我可没收过外币呀！”

问话人请他别装傻，说一说美元是怎么跑进通风口去的。鲍索伊扑通一声双膝跪倒，身子一晃，张开大嘴，活像要把镶木地板给吞了。

“你们要是不相信，”他自顾喃喃说，“我可以吃一口泥巴发誓，我真没偷。科罗维耶夫那家伙是个妖怪！”

无论多大的忍耐总有个限度，桌后那人已经提高了问话的声调，并且暗示鲍索伊，总得说点人话才行。

不料鲍索伊竟一下子跳起身来，惨叫一声，响彻了这间放沙发的办公室。

“就是他！他躲在柜橱后面！还在笑呢！戴着夹鼻眼镜！……赶紧抓住他！快给这房子洒点圣水，驱驱邪……”

鲍索伊面无血色，哆哆嗦嗦在空中画了个十字，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冲向门口，又折回来，还唱起祷文，最后，竟信口胡说起来。

这一来总算清楚了，想要跟鲍索伊作一次认真的谈话算是没门儿。他被带了出去，关进单间，这才稍稍安静下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祈祷，一个劲儿地啜泣。

花园街那边当然有人去过了，五十号公寓也有人察看过了。可无论哪儿也别想找到科罗维耶夫的影子。楼里谁也不认识这么个科罗维耶夫，谁也没见过他。已故的别尔利奥兹也好，跑到雅尔塔去的斯乔巴也好，他们的住宅全空着，书房柜子上，一个个火漆封印也好端端地挂着，连碰都没人碰过。花园街的调查结果就是如此。调查的人还把那位六神无主、情绪低沉的管理委员会秘书普罗列日涅夫也带来了。

晚上，鲍索伊被送进了斯特拉文斯基的医院。他在医院表现得极不安宁，只好按斯特拉文斯基的处方给他打了一针。直到过半夜，鲍索伊才在一一九号房入睡，不时还发出声声哀鸣。

不过，越往后他的睡眠越是轻松。他不再发出呓语，也不再呻吟，呼吸柔和而均匀。于是，人们把他留在房里离去。

鲍索伊做了一个梦，梦见的无疑基本都是白天亲历的煎熬。最初好像有人手里拿着金喇叭，隆重地把他引向一座好高好大、又光又亮的大门。引导他的人们似乎在门口为他高奏了一曲迎宾曲。后来，一个快乐而深沉的低音在半空中说：

“欢迎欢迎！鲍索伊先生，把外币交出来！”

鲍索伊惊讶至极，抬头一看，原来上头挂了一只黑色的扩音器。

后来，他不知怎么一来，又到了一个剧院大厅。描金天花板上吊着多盏光华灿烂的水晶大吊灯，墙上是一排壁灯。所有的东西都布置得中规中矩，显示出这是一座富丽堂皇但面积并不太大的戏院。舞台上张挂着丝绒幕布，紫红色背景上，一个个小星星似的，点缀着放大了的金币图形。还有供提台词人容身的小口，甚至还有观众。

鲍索伊觉得奇怪：观众统统是一个性别——男性，也不知为什么全长着大胡子。还有一件怪事就是大厅里没有椅子，观众全坐在打着亮光蜡的滑溜溜的地板上。

鲍索伊踏入这么个人员众多的新环境，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踌躇了一阵，也学着大家的样子，在地板上盘腿坐下，恰好位于一个大胡子赤发壮汉同另一个白脸蓬头络腮胡子的公民之间。来人并未引起席地而坐的观众注意。

这时，只听铃声轻轻一响，厅内灯光渐隐，大幕拉开，一座被灯光映得通明的舞台出现在眼前，台上摆放着一椅一桌，小桌上放着一只金色的铃铛。舞台深处是一抹色的黑色丝绒底幕。

一位身穿晚礼服、胡子刮得光光、梳着分头、面部轮廓看来令人颇为惬意的青年演员，从侧幕后走了出来。厅内观众顿显活跃，纷纷把头转向舞台。演员走向提词口，双手搓了几下。

“各位都席地而坐？”他微微一笑，以柔和的男中音向观众发问。

“席地而坐，席地而坐。”观众席上参差不齐异口同声地回答。

“唔，”青年演员若有所思，“我实在搞不明白，各位难道不觉得厌气？所有的人都像个人样，这会儿在大街上逛着，享受着春天的阳光和温暖，唯独你们偏在这闷乎乎的戏园子地上坐着！难道这节目就这么好看？话又说回来了，穿靴戴帽，各好一套嘛。”他以富有哲理意味的一句俗语结束了开场白。

接下来他口气和语调一变，高高兴兴大声宣布：

“好，下一个节目由房管会主任、保健食堂管理员鲍索伊演出。有请鲍索伊先生！”

演员的话引起了一阵热烈掌声。鲍索伊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主持人伸手挡住脚灯刺眼的光芒，用目光在席地而坐的人群中将他搜寻出来，轻轻勾了两下手指请他上台。鲍索伊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到了台上。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前方和下方直射他的双目，这一来整个大厅连同观众立刻统统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请吧，鲍索伊先生，给大家带个头，”青年演员以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说，“把外币交出来吧！”

全场一片寂静。鲍索伊深吸一口气，嗫嗫嚅嚅地说：

“以老天爷的名义发誓，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全场立刻爆发出一片愤怒的叫喊。鲍索伊吓得不知所措，只好住了嘴。

“根据我的理解，”节目主持人又说，“您是想以老天爷的名义发誓说您没有外币，对吧？”他以充满同情的眼光瞅瞅鲍索伊。

“对呀，我没有外币。”鲍索伊回答。

“那好，”青年演员又说，“请允许我不客气地提个问题：那套住宅只有您跟您夫人住，可卫生间里发现的四百美金又从何而来呢？”

“变出来的嘛！”黑糊糊的大厅里有人以显然嘲讽的口气说。

“对呀，对呀，真是变出来的！”鲍索伊怯生生地表示同意，也不知他是冲着主持人还是冲那黑糊糊的大厅回答。他又解释说：“那是一股邪劲，是那穿格子上衣的翻译硬塞给我的。”

大厅里不满的声浪吵翻了天。待到重归寂静，主持人又说：

“我简直是在听拉封丹的寓言故事嘛！居然有人硬塞给他四百美金！在座的各位都是做外币生意的，你们这些专家倒说说看，这样的事有可能吗？”

“我们可不是什么做外币生意的！”池座里一些受委屈的人喊了起来，“不过，这样的事根本不可能！”

“我完全同意你们的看法，”主持人的口气坚定不移，“我还想问各位一句：什么东西才有可能偷偷塞给你呢？”

“弃婴！”有人在观众席上喊。

“完全正确，”主持人表示赞同，“弃婴，匿名信，宣言，定时炸弹，等等等等。但谁也不会偷偷塞给你四百美金，因为这样的白痴世上不可能有。”接着，主持人转向鲍索伊，以一种责备的口气伤心地说：“鲍索伊先生，您太让我失望了！我还指望您呢！这一来咱的节目可就太不成功了！”

观众席上传来对鲍索伊的口哨声。

“他是个外币贩子！”大厅里不少人喊，“就是因为这种人，我们才成了替罪羊！”

“不要责骂他，”主持人口气很温和，“他会悔恨自己的。”他用那双饱含热泪的蓝眼睛瞅瞅鲍索伊又说：“好吧，鲍索伊先生，请回到座位上去吧！”

说完，主持人拿起手铃摇了几下，大声宣布：

“幕间休息，各位坏蛋！”

鲍索伊深为震惊。他莫名其妙地竟参加了一场戏剧演出，现在又回到了原来席地而坐的地方。这时他梦见大厅里重又笼罩着一片黑暗，墙上突然迸出几个火一般燃烧的血红大字：“交出外币！”原来，大幕又拉开了，主持人发出邀请：

“冬契尔先生请到台上来，有请！”

冬契尔大约五十上下，相貌清秀，但却十分不修边幅。

“冬契尔先生，”主持人对他说，“您在这儿已经坐了一个半月，但一直表现顽固，拒不交出剩下的外币。可是国家非常需要它。您要它又有什么用处呢？您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心里什么都一清二楚，就是不肯配合。”

“很遗憾，我丝毫无能为力，因为再也没有外币了。”冬契尔回答的神态十分安详。

“那么，至少您钻石总还是有的吧？”演员问。

“钻石也没有。”

演员低头稍一思索，接着拍了一下巴掌。边幕后走出一位中年妇女，穿着入时，也就是说身穿无领大衣，头戴小不点的宽檐帽。她神色惊惶。冬契尔看了一眼，连眉毛也没动一动。

“这位太太您认识吗？”主持人问冬契尔。

“他是我妻子。”冬契尔的回答不失尊严。他瞧瞧那位太太的长脖子，颇有嫌恶的味道。

“冬契尔太太，”主持人说，“我们之所以劳动您大驾，是想问问您丈夫有没有外币。”

“当时他全都交出来了。”冬契尔太太回答时神色很激动。

“好吧，”演员说，“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这样了。如果冬契尔先生已经全都交了出来，那我们也只好跟他分手啦。真是没有法子！好，冬契尔先生，请您离开剧院吧。”主持人做了个高雅之至的手势。

冬契尔不慌不忙傲然转身朝边幕走去。

“等一等！”主持人把他叫住，“请允许我再给您表演一个节目，作为临别纪念。”于是又把手一拍。

黑色底幕拉开，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走出前台。她身着芭蕾舞裙，手捧金色托盘，上面放了一大沓扎着糖盒子上那种缎带的钞票，还有一只蓝、红、黄色光芒四射的大钻戒。

冬契尔惊得退后一步，面如死灰，大厅鸦雀无声。

“一万八千美元，外加价值四万金卢布的钻戒，”青年演员庄严宣告，“冬契尔先生把它们保存在哈尔科夫的情妇伊达·沃尔斯家中。现在我们荣幸地把它呈现在各位眼前。这位伊达·沃尔斯女士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发现了这批放在个人手中毫无价值的无价珍宝。感谢您，伊达·沃尔斯女士！”

漂亮女郎莞尔一笑，露出了白得耀眼的牙齿，毛嘟嘟的睫毛也抖动了几下。

“您那道貌岸然的外表，”演员对冬契尔说，“掩盖着一只贪婪的黑蜘蛛。您是个骇人听闻的骗子手，撒谎精。您愚蠢透顶，冥顽不化，一个半月来始终在耍弄我们。现在您回家去吧，您的妻子将为您准备好地狱，让您受到惩罚。”

冬契尔晃了一晃，仿佛立刻就要倒下。可是有人伸出同情之手把他扶住了。这时前幕突降，将舞台上的人全部遮没。

疯狂的掌声震撼着大厅，鲍索伊只觉得吊灯座里的灯光在眼前跳开了舞。大幕再次升起时舞台上已经空寂无人，只有主持人茕茕独立。他招来了第二阵热烈掌声，向观众频频鞠躬，又说：

“上面大家看到的这个节目，冬契尔是个典型的蠢驴。昨天鄙人就有幸说过，偷藏外币毫无意义。因为我可以告诉大家，任何情况下它对任何人都没有用。试以这位冬契尔先生为例，他挣着一份满不错的工资，不缺吃，不少穿。他有一套相当漂亮的住宅，除了妻子，还有个漂亮的情妇。可他偏偏不满足！他宁可放弃安安生生和和睦睦太太平平的日子，就是不愿意把外币和钻石交出来。这个财迷心窍的家伙到底弄到了当众出丑的地步，还搞得一家人从此永无宁日。好了，谁打算交出来？谁自愿交出来？这样的话，咱们的下一个节目就可以由著名戏剧天才——表演家库罗列索夫来上演了。我们特邀他演出诗人普希金的作品《悭吝骑士》的片段。”

隆重推荐的库罗列索夫果然立刻出台了——这是个胖乎乎的大个子，下巴刮得光光，穿燕尾服，打白领带。

他做出一副苦脸，紧皱双眉，没用任何开场白，斜眼瞟着那只金色铃铛，以一种不自然的声调说：

“我就像一个浪荡的年轻人，等待着同淫贱的荡妇幽会……”

接下来库罗列索夫大讲了一通自己的坏话。鲍索伊听见库罗列索夫承认，有个不幸的寡妇跪在雨地里求他，但却难以打动这位演员的铁石心肠。

做这个梦之前，鲍索伊原对诗人普希金的著作一无所知，但却很了解普希金这个人，常把普希金的名字挂在嘴边，比方说：“普希金付房费吗？”还有：“楼梯间的灯泡是普希金拧下去的吗？”“普希金要不要买煤油？”

如今，当鲍索伊看了普希金这部作品的演出之后，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眼前出现了一个跪在雨中的女人，还带着几个孤儿。他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库罗列索夫，真不是个东西！”

库罗列索夫还在那边低声曼语地作忏悔，最后弄得鲍索伊先生如堕五里雾中，因为这位演员突然对着一个不在台上的人讲起话来，又代表那人作回答，还一会儿把自己称作“陛下”，一会儿称作“男爵”，一会儿称作“父亲”，一会儿又称作“儿子”，一会儿称“您”，一会儿又称“你这小子”。

鲍索伊只看懂了一点：这位演员最后以暴毙告终，嘴里只喊了两声：“钥匙，我的钥匙！”接着便一头栽倒在地，嗓子都哑了。他小心翼翼地从脖子上扯下了领带。

库罗列索夫死过去之后，从地上爬了起来，掸掸燕尾服裤子上的灰尘，鞠了一躬，皮笑肉不笑地一龇牙，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退场了。

节目主持人说：“我们都看了库罗列索夫在《悭吝骑士》中的精彩表演。这位骑士满心希望动作轻盈的山林女神会聚集到他身边，而且还会出现许多诸如此类的美事。可是正如各位看到的那样，这样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山林女神不会来找他，缪斯也没有为他作出奉献。他非但没有为自己建立什么壮丽的大厦，反倒落得一个可悲的下场，一头撞在他收藏外币和钻石的箱子上，命归阴曹地府。我要警告你们，可别闹个同样的甚至更惨的下场！赶紧把外币交出来吧！”

不知是普希金的诗歌真起了点教化作用，还是节目主持人的散文使众人茅塞顿开，总之，观众席上忽然响起了一个扭扭捏捏的声音：

“我愿意交出外币。”

“请上台来，有请。”节目主持人朝黑魆魆的观众席张望着，彬彬有礼地发出邀请。

一个白头发的小个子公民登上舞台。从那副尊容来看，足有三个星期没刮脸了。

“对不起，请问尊姓大名？”节目主持人问。

“卡纳夫金·尼古拉。”上台的人回答的语调有点羞羞答答。

“哦，太荣幸了，原来是卡纳夫金公民。您打算怎么办？”

“交出来。”卡纳夫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交多少？”

“一千美金，二十个金卢布。”

“太好了！就这些？”

节目主持人直勾勾地盯着卡纳夫金的眼睛，鲍索伊甚至觉得，从这两只眼睛里射出了两道能把卡纳夫金穿透的X射线。观众席上停止了呼吸。

“相信您！”这位表演家终于喊出了这样一声，熄灭了眼中的火焰，“相信！这样的眼睛不会撒谎！我不知跟大家说过多少次，你们的主要错误就在于对人的一双眼睛的作用估计不足。大家要记住，舌头可能撒谎骗人，眼睛却绝不会！有时人们会突然对你提出一个什么问题，你表面可能镇静如常，瞬间就控制住了自己，你知道说什么话可以掩盖真相，而且言之凿凿，脸上连一根筋都不会动。可遗憾的是问题一提出来，便会促使事情真相从灵魂深处冒出来，刹那之间它会在你眼中一闪，于是一切全完了。真相暴露了，你就当场被人捉住了。”

表演家先生异常热烈地发表了一通极具说服力的演讲，然后又像嘴上抹了蜜似的问卡纳夫金：

“藏哪儿啦？”

“藏在我姨妈波罗霍夫尼科娃家。在清水沟……”

“哦，对了，对了……等一等，是不是叫克拉芙吉娅的那一位？”

“是的。”

“好，好，好！一座小楼，对吧？对面还有一座花圃？是啰，是啰，太知道啦！您把外币藏哪儿啦？”

“藏在地窖里，一只饼干筒里……”

表演家先生双手一拍大腿：

“怎么能这么办？”他哭唧唧地叫道，“还不得发霉受潮吗？把外币交给这样的人保存，实在不可想象！真跟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卡纳夫金这回自己也明白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办了件大蠢事，低下了他那毛烘烘的脑袋。

“钱嘛，”表演家接着说，“就应该存到国家银行去。应该存放在有人严密看守的干干爽爽的房子里，根本不该往什么姨妈家的地窖里放。那地方呀，说不定会被耗子嗑了！卡纳夫金呀卡纳夫金！瞧你办这事，真不害臊！也是好几十岁的人了不是？”

卡纳夫金这时简直有个地缝都能钻进去，伸着个手指头一个劲儿地抠他那西装上衣的边。

“好了，好了，”表演家先生态度软了下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就别再提它了……”突然，他出人意表地又加了一句，“喂，顺便问一句，免得……让汽车再白白开来开去……你家那位姨妈不是也有外币吗？”

卡纳夫金说什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吓得一哆嗦。观众席上变得一片寂静。

“哎，卡纳夫金，”节目主持人的口气又像责备又像怜悯，“刚才算是白表扬你啦！你看你看，一遇真章又想下道了不是？卡纳夫金呀卡纳夫金，你太不可思议啦！刚才我还讲过眼神的事。一眼就看出你姨妈有外币，对吧？那你还支支吾吾干什么？”

“她有！”卡纳夫金奓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好哇！”节目主持人喝了一声彩。

“好哇！”大厅里响起了春雷般的喝彩声。

人声静下去后，节目主持人对卡纳夫金表示祝贺，同他握手，还说要用汽车把他送回家。同时又命一个站在侧幕后的人同车去请他姨妈来参加女子剧院的节目演出。

“哦，我想再问问，你姨妈没说过她的钱藏在什么地方吗？”节目主持人给卡纳夫金殷勤地递上一支烟，擦着火柴凑上去问。卡纳夫金对着了火，苦笑一下。

“我信，我信。”表演家叹一口气说，“那个老家伙跟她侄儿可不一样，是个大抠门儿。鬼都不知道她藏钱的地方。没关系，还是让我们想法子唤醒她内心的人类良知吧。虽说她放印子钱黑了心肠，可也未见得所有的肠子全烂了吧？再见，卡纳夫金！”

时来运转的卡纳夫金乘车离去。表演家先生再次询问，有无自愿交出外币者，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你们这些人真怪！”表演家先生耸耸肩说了一句，便钻进了幕后。

灯光转暗，有一段时间大厅里黑糊糊的一片，黑暗深处只听一个神经兮兮的男高音唱：

“那边有堆堆黄金——那是我的财富！”

后来，不知打从何处隐约传来两次掌声。

“女子剧院有位女士交出来了。”鲍索伊身旁那位红胡子突然说。他叹了一口气又说：“唉……如果不是我养着一群鹅！……老兄，我在利阿诺佐沃家里养了一群好咬架的公鹅……没有我照顾我怕它们会死掉。那群鹅好咬架，娇得很，没人照顾不行……要不是有这群鹅呀，我哪会到这儿来当普希金呀！”他又叹了一口气。

这时，大厅里突然大放光明，鲍索伊梦见所有通向大厅的门户统统敞开，门里走出好多戴白色高帽的厨师，手里拿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勺子。小厨子们抬出一大桶汤和一大托盘切成块的面包进入大厅。观众席上顿时活跃起来。快乐的厨师们在戏剧爱好者之间有如蛱蝶穿花，把汤分舀到一个个盘子里，把一块块面包分发给大家。

“吃饭，吃饭，”厨师们大声招呼，“然后把外币交出来！你们干吗要坐在这地方！这种破汤有什么喝头！回到家里，小酒盅一捏，有吃有喝，多得儿！”

“我说，你老爷子在这儿坐着干什么？”一个红脖子的胖厨师一边把盛着稀汤——上头孤零零漂着一片菜叶子——的盆子递到鲍索伊手上，一边直接向他提问。

“没有，没有，我可没有呀！”鲍索伊的喊声非常瘆人，“你明白吗？我没有呀！”

“你没有？”厨师以可怕的低音大喊，“你没有？”接着却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好不温柔，“没有，的确是没有！”他以安慰的口吻又低声咕哝了两句，突然变成了女医士普拉斯科菲娅。

普拉斯科菲娅抓住在梦里呻吟的鲍索伊，轻轻摇晃他的肩头。厨师一个个隐没了，张挂着幕布的剧院也消散了，泪眼迷蒙的鲍索伊看清自己原来是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眼前是有两个穿白服的人，可他们根本就不是那些缠着你给你出主意的厨师，而是一个大夫，一个普拉斯科菲娅——手里捧的也不是什么汤盆，而是盛纱布的小盘子，里头还放着把镊子。

“这是怎么回事嘛！”鲍索伊打针时难过地说，“我根本就没有，没有！让普希金给他们交外币去好了！我没有！”

“你的确是没有，”好心肠的普拉斯科菲娅安慰他，“没有就是没有，怎么好怪你。”

打完针后，鲍索伊轻松多了。他沉沉睡去，什么梦也没做。

不过，由于这么一喊，他的不安传入一二〇号房间。这屋里的病人一醒，就闹着要找自己的脑袋。不安又传染到一一八号病房，那位不知名的大师也变得烦躁起来。他忧心忡忡地绞着双手，望着月亮，回忆着一生中最后一个痛苦的秋夜，回忆着地下室门底透出的灯光和披散的头发。

一一八号房间的惊惶不安从阳台上传给了伊万，把他惊醒，他哭了。

但医生以巧妙的方法很快又使这些魂不守舍、悲痛欲绝的人们安定下来，于是他们渐渐进入梦乡。伊万是最后一个入睡的，这时，窗外河的上空已现出曙色。药物渗入他的全身，随之而来的宁静像是一阵波浪触摸着他。身体轻松了，睡意仿佛一股和煦的风，轻抚着他的头。他睡去了。入睡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便是黎明时分林中群鸟的啾啁。不久，就连鸟鸣也寂然了。于是，他梦见夕阳正沉向髑髅地，在山冈四周，已布下了两道哨卡……

第十六章 死刑

夕阳正沉向髑髅地，山冈四周已布下两道哨卡。

临近中午时，阻断总督去路的叙利亚兵团匆匆驰向希布伦门。马队所过之处，道路早已清理停当。卡帕多基亚大队的步兵把人群、骡子和骆驼驱向道路两边。骑兵团扬起卷入半空的白色灰柱，如风驰过，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它南路通往伯法其，西北一路则通向雅法。骑兵团沿通西北的道路疾驰，但见两侧也同样布满了卡帕多基亚士兵，他们提前把所有赶着去耶路撒冷过节的商队赶下了官道。一群群朝圣者纷纷涌出安扎在草地上的条纹帐篷，涌到卡帕多基亚士兵身后。骑兵团走了一公里左右，追过闪击军团第二大队，又疾驰一公里多，首先到达髑髅地山麓。团长命全团下马，以排为单位散开，封锁了这座不高的山冈，仅留下唯一一条从雅法方向登临的通路。

俄顷，继骑兵团之后，第二大队开到山前。他们又登高一层，在山腰布成了第二圈封锁线。

最后，鼠见愁马克指挥的小队到来了。他们沿道路两侧分成两列鱼贯前进。两列士兵之间，在秘密卫队押送下，是载有三名死囚的马车，每人脖子上挂着块牌子，分别以阿拉梅文和希腊文写着：“强盗反贼”。

死囚车之后，还有几辆马车拉着刚刚砍平削光、安了横梁的木柱，再有就是绳索、锹、桶和斧头。这几辆马车上，总共坐了六名刽子手。后头跟着小队长马克、耶路撒冷圣殿卫队长，还有在宫内暗室同彼拉多短暂会晤过的戴风帽之人。他们都骑着马。

殿后的是由士兵组成的一道散兵线，再往后跟了两千左右看热闹的人，他们不畏酷暑，但求一饱眼福。这会儿被好奇心驱使的香客也毫无阻拦地加入了看热闹的行列，尾随于后。随队而行的宣事人扯着尖溜溜的嗓门，高喊着近午时分彼拉多宣布过的那番话。队伍浩浩荡荡向髑髅地迤逦而行。

骑兵团把所有的人都放进了二层封锁圈，但第二大队却只许与行刑有关人员登上山顶，然后迅速采取行动，把山坡上的人群赶了回去。结果看热闹的人都站在山腰步兵封锁线和山麓骑兵封锁线之间，不过，透过稀疏的步兵散兵线，他们倒也看得清山顶行刑的场面。

眼下，行刑队带着死囚登上山头已经三个多小时了。髑髅地上空的太阳逐渐西沉，但暑气依然逼人。两道封锁线上值勤的士兵，人人热不可耐，个个寂寞难当，打心眼儿里诅咒这三个强贼，巴不得他们赶紧受死。

骑兵团的小个子团长满头大汗，身上白衬衫背后被汗溻得黑了一大片。他站在山脚下开阔的上坡路旁，不时走到一排跟前，手捧皮桶里的水喝上一通，又把包头淋湿。这一来感到轻松多了，于是转身离开，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上一来一往踱步，腰里的长剑在系带的长靴上磕来碰去。团长想给部下做一个吃苦耐劳的榜样，但又怜恤士兵，便批准了他们把长矛插进地里，搭成塔形支架，再苫上白斗篷。叙利亚士兵就在这样的窝棚底下躲避着无情的烈日。一桶桶水很快喝光了。各排又轮流派人到山沟里去取水。那边长着一片稀稀拉拉的桑树，混浊的小溪从旁穿过。天气热得可怕，在稀疏的树荫下，溪水眼看就要干涸。马夫们牵着蔫头耷脑的战马站在这里，随着树荫的移动而挪动，无聊得要命。

军士们疲惫委顿也好，对三个强贼骂不绝口也罢，所幸的是总督担心的骚乱并没有发生，倘若换到他深恶痛绝的耶路撒冷去行刑，那就难说了。死刑拖了三个多小时没有执行，出乎意料的倒是山麓上下步骑两道封锁线之间竟跑得一个人也不剩了。太阳烤得人实在受不了，把看热闹的又赶回了耶路撒冷。两小队罗马军士的散兵线之外，只剩下没主的两条野狗，居然还跑到了山上。不过这股热劲儿就连狗也吃不消，它们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大口大口喘气，对那一条条绿背蜥蜴竟不屑一顾。这些蜥蜴在滚烫的乱石丛中，在贴地皮爬伸的一种带刺的藤蔓中窜来窜去，可算是唯一不怕日光曝晒的生物了。

无论是在那满城兵马的耶路撒冷，还是在这封锁严密的山头，都没有人想要动手殴打这些死囚。来观看的人回城去了，因为这样的死刑实在没有什么看头，而城里正忙着准备欢庆当晚即将来临的逾越佳节。

二层封锁线里的罗马步兵要比骑兵更遭罪。小队长鼠见愁只允许军士摘下头盔，用蘸了水的白头巾把脑袋包上，但却命令他们要持矛肃立。他也包了一顶白头巾，不过没蘸湿，自顾在离刽子手们不远的地方踱来踱去，就连身佩的烂银狮首护心镜、护腿、佩剑和佩刀均未解下。阳光直射小队长，但他却毫不在乎。谁也不敢朝他那狮首护心镜瞥上一眼——耀眼的反光刺得人双目难睁，仿佛银子也被太阳晒得沸腾了。

鼠见愁那张破了相的脸上，不见丝毫倦意，也不见丝毫不满。他两手朝镶着亮铜片的沉甸甸的腰带上一叉，踱来踱去，一会儿瞅瞅绑在十字架上的死囚，一会儿又瞅瞅拉成封锁线的士兵，神情始终那么威严，毛茸茸的皮靴无动于衷地轻轻一蹴，一块由于年代久远而变得白森森的骸骨或是小石子，就被他用靴尖踢到了一边。看来，这位巨灵神般的小队长似乎能如此踱上一天一夜，接下来再踱上一天，总之要踱多久就踱多久。

戴风帽的那人端坐在离十字架不远的一张三脚凳上，样子颇为和善。寂寞之余，偶尔他也用小树棍在沙地上抠着什么。

方才交代过，罗马士兵封锁圈外，已经阒无一人。其实不然，这里还真有那么一个人在场，只不过不易为人觉察罢了。山路一侧是最便于观察行刑的位置，但此人却待在陡峭不平的北侧。那里有许多坑凹和石缝，一株病恹恹的无花果树，紧紧抓住石缝里那撮得不到苍天半点恩泽的干旱积土，勉为其难地活着。

就在这株毫无荫蔽可言的无花果树下，端坐着这位唯一不想参与，只想观看行刑的人物。从一开始他便坐在一块石头上，也就是说已经坐了三个多小时了。的确，从观看行刑的角度来说，他选择的位置不仅不好，简直可以说是太差了。不过，这儿毕竟还可以看到十字架；隔着封锁线，还可以看到小队长胸前有两个耀眼炫目的亮斑。有这么个地方，对一个显然不愿引人注目和受人打扰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然而，大约四小时之前，也就是行刑队抵达伊始，此人举止却判若两人，显得格外嚣张。也许正因如此，这会儿他才改弦易辙，蛰伏一隅。

当人马车架已经登上山冈，进入警戒圈时，此人刚刚露面。看光景他是来迟了。大口大口喘着气，迈动双腿，几乎是跑着冲上了山。他拼命朝前挤，看到封锁圈在他和所有人面前合拢，便想了一个天真的主意，佯装不懂一声声怒喝的意思，企图闯过军士拦挡，直冲到死囚下车的行刑点。结果，胸口被矛杆狠狠捣了一下。他从军士身旁跳开，发出一声大喊，倒不是由于疼痛，而是出于绝望。他用呆滞的目光把捅他的罗马军士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对肉体疼痛毫无知觉似的。

然后，他手捂胸口，连咳带喘地绕山头跑了一圈，想在北侧找一个钻进封锁线的缺口。惜乎为时已晚——封锁圈早已布置停当，他只好苦着脸放弃了冲向马车的打算。此刻十字架已经卸下，再往前硬闯已不起作用，只能落得个当场遭到逮捕的下场。这，却是他行动计划中万难包容的。

于是，他走向一旁的一条石罅——那儿比较僻静，没人会打扰他。

此人蓄着一部黑须，由于阳光曝晒，加之连夜失眠，眼角堆满眼眵。目下他正坐在石头上发愁，不时叹上一口气，掀开那件长期流浪中穿得又脏又破、已由浅蓝变成深灰的塔里夫袍，露出被矛杆捅伤、淌着黑糊糊汗浆的胸膛。他时而凄怆满目，眼望苍天，追踪着那三只兜大圈子在高空中盘旋、预感即将有一顿美餐的白兀鹫；时而又敛起绝望的目光，低头凝视黄土，呆望着几条蜥蝎围着一副破朽的狗脑盖骨窜来窜去。

此人五内俱焚，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

“哦，我多蠢……”他喃喃低语，心如刀绞，身子在石头上直晃，指甲在黑黝黝的胸脯上抓挠，“我是蠢货，是个没见识的老娘儿们，是个胆小鬼！我是行尸走肉，我不是人！”

他沉默了，随后低下脑袋，打开水壶，饱饮了一气温暾暾的水，又打起了精神。他一会儿紧攥住怀中的刀柄，一会儿又拿起面前那张摊放在石头上的羊皮纸，一旁还放着一支小尖棒，一瓶墨水。

羊皮纸上已有几行记录：

“时间飞驰，我利未·马太来到髑髅地。死刑尚未执行。”

接着还有：

“夕阳西下，死刑仍未执行。”

现在，马太正在用小尖棒颓丧地划拉着下面的字句：

“上帝啊，你为何对他如此震怒？快赐他一死吧！”

写完这段，他干哭两声，又用指甲在胸前挠出几道血痕。

马太所以悲痛欲绝，除了因为他同耶稣时运不佳，遭此大难之外，还在于他，马太，自认为犯了一个大错。前天白天，耶稣和马太客居在耶路撒冷近郊伯法其一户菜农家中。那是一位非常喜欢听耶稣布道的人。一天上午，两位客人一直在菜园帮主人干活，原打算趁晚凉再赶往耶路撒冷。可耶稣不知为什么着了忙，说到城里有急事要办，正午时分独自就先走了。这就是马太犯的第一个错。为什么，为什么放他一个人走呢！

晚上马太没去耶路撒冷。他突然得了一种来势凶猛的急症，浑身发抖，通体火烫，牙齿咯咯直响，口中焦渴难耐。

他哪儿也没去成，倒在那家菜农的下房，躺在一件马衣上，一直折腾到星期五天亮。病来得猛也去得快，马太又好了。然而一种不幸的预感却弄得他坐立不安。尽管浑身无力，两腿发抖，他还是告别了菜农，向耶路撒冷赶去。入城方才知道，预感并没有欺骗他，不幸发生了。马太混在人群中，听到了总督宣布的判决。

死囚押送上山的时候，马太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一直尾随着卫队跑，只盼找个法子悄悄给耶稣透个消息。马太想告诉他，马太还在他身边，在他踏上不归路的时候，马太并未将他弃于不顾，马太正在为他早日得升天国而祈祷。但耶稣一直遥望法场，自然也就没看见他。

行刑队沿大道走了半公里左右，马太一直紧随担任警戒的卫队，被人推来搡去。猛然间他想起一个既简单又稳妥的好主意。马太是个急性子，当即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怪自己怎么早没想出这一招：警戒线上的卫兵排得并不算密，彼此隔着一定距离，一个身手灵便、算度准确的人，完全可以从两名罗马军士之间钻过去，再一冲扑上马车。那时，耶稣便可以从磨难中解脱了。

只消一眨眼工夫，就足以把尖刀插进耶稣的后背，然后对他喊：“耶稣，我是来救你的，我要跟你一道去了！我马太是唯一忠诚于你的门徒！”

假如上帝再能赐予一小会儿工夫，那就还来得及再给自己一刀，免得上十字架。不过，这后一点并没有引起当年的税吏马太多大兴趣。怎么个死法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唯一惦着的就是耶稣一辈子从没对谁干过坏事，他不该遭这份折磨。

打算倒是挺好，难就难在马太身上少一把刀。再说，他连一文钱也没有。

马太对自己恨得要命，他从人群中钻出来，掉过头又朝城里跑。在他那烧得滚烫的脑袋里，只有一个狂热的念头在跳动，那就是现在应该到城里想方设法弄把刀，接着再回来，撵上行刑队。

他奔到城门口，穿过宛若百川归海涌向城里的挤挤叉叉的商队，一抬头见左首有一间敞着店门的面包铺。刚才他是沿着滚烫的大道一路跑来的，于是先稳了稳神，待气息调匀，这才四平八稳走进小铺，跟柜台后的女店东打了个招呼。他请女店东把货架最上层那只大面包取下来给他，天晓得为什么那只面包怎么就那么称他的心。待得女店东一转身，他就悄悄从柜台一把抓起那件再好不过的家什——一把磨得刃如剃刀的切面包长刀，转身冲出小铺。

工夫不大，他又在通向雅法的大道上出现了。这时行刑队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他拔腿就追，每到跑得透不过气来，便径直往尘土飞扬的大道上一倒，一动不动地躺着，弄得那些往耶路撒冷去的人们，无论骑驴的还是步行的，个个惊讶万分。他躺在地上，听见心怦怦地狂跳，不仅心口响，连脑袋里和耳朵里也在响。待到喘息稍定，又一跃而起，继续向前狂奔，只是速度已越来越慢。当终于又远远看见长长的队伍踏起的滚滚尘土时，行刑队已到了山脚下。

“哦，上帝呀！”马太发出呻吟。他知道来不及了，他来晚了。

马太在行刑前等了几乎四个小时，心都要碎了。他怒气冲天，从石头上站起身来，心想，这把刀算是白偷了，把它朝地上狠狠掷去，一跺脚又踩扁了木壶，连水也不想要了。他从脑袋上扯下头巾，揪住那几根秃发，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通。

他狂呼乱叫，前言不搭后语地诅咒自己，唾骂生身父母把一头蠢驴生到了人间。

他见赌咒发誓统统不起作用，烈日之下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便捏紧瘦骨嶙峋的拳头，紧闭双目，举臂朝天，挥向太阳。太阳越落越低，拉长了万物的影子，逐渐沉向地中海。马太祈求上帝速赐耶稣一死。

他再次睁开双眼，发现山头一切依然如故，只有小队长胸前的那两块光斑黯淡了。死囚们面向耶路撒冷而立，背映着落日斜晖。于是马太叫喊：

“我诅咒你，上帝！”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喊。他坚信上帝是不公正的，他再也不打算信奉上帝了。

“你聋啦？”马太咆哮着，“如果不聋，为什么听不见我祈祷？为什么不立刻让他死？”

马太闭上眼等待着，但却没有自天而降的雷霆将他击灭。他没有张开眼皮，依然面对上帝大喊大叫，什么难听就骂什么，喊出了对上帝的绝望，甚至说什么还有别的上帝和别的宗教。是啊，换一个上帝，哪能容忍这样的事！哪能容忍把耶稣这样的人绑在十字架上！任凭日头去晒！去烤！

“我错了！”马太的嗓子喊得全哑了，“你是一个凶神！也许，你的眼睛全被圣殿里的香烟蒙住了，除了祭司的大喇叭嗓门，你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你不是全能的上帝，你是恶煞！我诅咒你！你是盗贼的上帝，你是那些家伙的庇护和灵魂！”

一股清风拂过这位当年税吏的面庞，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是一股清风吹来。马太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也许正是这番诅咒之功，兴许还有什么别的缘故——一片乌云顺着天际威严地、不可动摇地从西方升起。太阳不等像平日那样坠入海平面，便被吞没了。乌云边缘仿佛在喷吐着白色泡沫，它的底部拖着个若烟若雾的黑魆魆的大肚皮，流泛着黄光。乌云滚滚而来，不时喷射出一条条火蛇状闪电。沿着通往雅法的大道，沿着贫瘠的吉昂谷地，在朝圣香客座座帐篷上空，掠过一根根突然由狂风卷起的尘柱。

马太沉默了，心中苦苦思索，即将卷过耶路撒冷的这阵雷雨，会不会改变耶稣不幸的命运。他望着那不时给乌云勾勒出轮廓的闪电，开始祈求雷雨击中耶稣的十字架。他怀着懊悔的心情，遥望依然晴朗的一角天空——乌云尚未将它吞噬，白兀鹫正在那里鼓动双翼，想要避开雷雨的袭击。马太想，他真是太鲁莽，诅咒得过早了，现在，上帝将不再听取他的祈祷了。

他把目光投向山麓，盯住骑兵团围成封锁线的地方，发现那里情况已经大变。马太居高临下，清清楚楚看到军士们纷纷把插在地里的长矛一一拔起，披上斗篷，马夫们牵着一匹匹黑色战马，急匆匆奔向大路。显然，骑兵团是要开拔了。马太伸手挡开劈面风沙，一边吐着唾沫，一边琢磨着骑兵团开走的用意。他抬眼望去，发现一个穿猩红色厚呢军斗篷的身影，正朝行刑的小空场走去。这时，马太预感到可喜可贺的结局即将来临，心中不由得一阵寒气升起。

三名强贼受了四个多小时折磨后，一位大队长终于上山了。他在传令兵陪同下，刚刚由耶路撒冷飞马赶到。鼠见愁巨掌一挥，封锁圈的军士闪开一个缺口。小队长向他敬礼，他把鼠见愁拉到一边，耳语几句。小队长又敬了一个礼，向坐在十字架四周石头上的刽子手们走去。大队长大踏步走向坐在三脚凳上的人，那人也彬彬有礼地起立相迎。大队长低声对他说了两句，两人又一起走向十字架。圣殿卫队长也来到他们身旁。

鼠见愁以厌恶的神情看了看委弃于十字架下的那一堆肮脏破烂——那是从死囚们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刽子手们根本不屑一顾。他叫过两个刽子手命令道：

“跟我来！”

离得最近的十字架上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没头没脑地哼唱着什么。赫斯塔斯在十字架上吊了两个多小时之后，不堪苍蝇叮扰和阳光烤晒，竟已精神失常，眼下正细声细气唱起了葡萄小调，缠头巾的脑袋还不时晃上两晃。每当这时，苍蝇便从他脸上懒洋洋地飞起，一会儿又落回原处。

第二根十字架上的底斯马斯遭的罪最多，因为他一直非常清醒，不时一左一右有节奏地晃动着脑袋，耳朵在肩膀上蹭来蹭去。

比起这两个人来，耶稣可要走运多了。头一个小时他的神志就渐渐不清了，到了后来竟完全昏迷不醒，脑袋耷拉着，头巾也散了。身上糊满了苍蝇和牛虻，一层黑糊糊的东西，不住地蠕动着，把脸都遮没了。大腿根、肚皮、两个腋下，都布满了肥硕的牛虻，在赤裸裸的蜡黄色肉体上舔吮着。

戴风帽的人做了个手势，一个刽子手操起长矛，另一个把水桶和一团海绵拿到十字架跟前。耶稣两臂摊开，绑在十字架横梁上。头一个刽子手举起长矛，先敲敲他的一只胳膊，又敲敲另外一只。肋骨暴突的躯体抖动了一下。刽子手用矛杆捅捅他的肚皮，于是耶稣抬起了头。苍蝇嗡的一声飞起，吊在横梁上的人露出了面孔。这张面孔已经被叮肿了，两眼发泡，模样都认不出来了。

拿撒勒人睁开眼往下瞧了一下，原先那双清亮的眸子现在已混浊了。

“拿撒勒人！”刽子手喊了一声。

拿撒勒人肿胀的双唇翕动了一下，扯着喑哑的嗓子恶声恶气地说：

“你要干什么？到我身边来干什么？”

“喝水！”刽子手说着用矛尖挑起吸满水的海绵，送到耶稣唇边。欢乐在耶稣眼中一闪。他凑近海绵，贪婪地吮吸着水分。旁边十字架上传来底斯马斯的声音：

“太不公平啦！我是强贼，他也是强贼！”

底斯马斯拼命挣扎，但却无法动弹。他的胳膊有三处被绳索紧紧绑在横梁上。于是他缩紧肚皮，指甲抠进了横梁的两头，脑袋向绑着耶稣的十字架转过去，眼中好似在冒火。

云层遮蔽了小小空场，天显得更黑了。待到灰尘掠过，小队长又喊：

“第二根柱子别说话！”

底斯马斯住嘴了。耶稣松开海绵，抬起头来。他尽量想使自己的声音显得亲切些、坚定些，但没有办到，只好扯着喑哑的声音对刽子手请求：

“给他喝点！”

天越来越黑。乌云已经遮没了半边天，正向耶路撒冷滚滚压来。前面的白云势如万马奔腾，后面的乌云饱含着淫淫黑气，夹着闪闪电光。蓦然间山头电光掣动，雷声大作。刽子手从矛尖上取下海绵。

“赞美慈悲为怀的伊格蒙吧！”他悄声庄严地说了一句，然后轻轻把矛尖刺进了耶稣的心脏。耶稣颤动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伊格蒙……”

血沿着他的腹部向下流淌，下颚一阵痉挛，头垂下了。

第二声霹雳响起。这时，刽子手已让底斯马斯喝完了水。

“赞美伊格蒙吧！”他同样也说了一句，一矛结果了底斯马斯。

刽子手站到第三人身前，精神失常的赫斯塔斯惊叫了一声。海绵一碰上他的嘴唇，他便大吼起来，一口咬住不放。转眼工夫，他的身体也垂挂在绳索上。

戴风帽的人紧跟在刽子手和小队长身后寸步不离。他的后面是圣殿卫队长。他们在第一根十字架前收住脚步。戴风帽的仔细察看了血迹斑斑的耶稣，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捅捅耶稣的脚，转身对同行的人们说：

“死了。”

在另两根十字架前，他也如法检验了一番。

接着，大队长对小队长打了个手势，会同圣殿卫队长、戴风帽的人一道，转身离开了山头。天昏地暗，雷火频频划破墨黑的长空。混沌中突然又是电光一闪，只听小队长喊：“封锁撤离！”他的声音淹没在隆隆雷声中。军士们只盼着这一声，拔腿就往山下跑，边跑边把头盔往脑袋上扣。

耶路撒冷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各小队刚刚跑到半道，暴雨便倾盆而下。雨水狂泻，声势夺人。军士们尚未跑到山下，从山头淌下的浊流已紧随身后奔腾而来。军士们在泥水中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奔向平坦的大道。骑兵一个个淋得像落汤鸡，顺大道向耶路撒冷疾驰而去。透过雨帘，这会儿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了。工夫不大，雷声轰鸣、雨沫飞溅、电光闪烁的山头，只剩下了一个人。

此人晃动着好不容易偷来的尖刀，手脚并用，一跳一滑地顺着山路奋力攀援，不顾一切地朝那三座十字架爬过去，忽而消失在一片昏暗中，忽而被一道闪动的电光照亮。

他蹚着没过脚面的泥水冲到十字架前，从身上连撕带捋地脱下湿漉漉的塔里夫袍，只留了一件汗衫，扑到耶稣腿上。他先把绑小腿的绳子挑断，又攀上底层横梁，拦腰抱住耶稣，把捆在胳膊上的绳索解下来。耶稣那赤裸裸水淋淋的躯体一下子瘫倒在马太身上，压得他摔倒在地。马太本想马上把他扛起来，但一转念又改了主意。他听凭尸体仰着脑袋，摊开双臂倒在泥水中，又拔出沾满烂泥的双脚，跑到另两座十字架前，把上面的绳索也一一割断。两具尸体都摔倒在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山顶上只剩下了这两具尸体和三座空落落的十字架。在山洪冲击下，尸体不停地翻滚着。

马太，还有耶稣的尸体，这时却从山顶消失了。

第十七章 动乱的一天

星期五，也就是那场遭瘟的演出过后第二天，一大清早，杂技场全体职工——会计拉斯托奇金、两个记账员、三个打字员、两个售票员，还有通讯员、检票员、清扫员，总之，单位所有员工，一个也没有到岗。他们都坐在临花园街一侧的窗台上，朝杂技场大墙下观望。顺着这一溜墙根，成千上万的人挤挤叉叉排成两行，长蛇阵的尾巴竟甩到了库德林广场。队伍最头里站着二十来个莫斯科有名的黑票贩子。

排队的人情绪热烈，招得过路行人频频回首。队伍里正在讨论昨晚那场空前魔法表演的种种激动人心的传闻。会计拉斯托奇金昨晚没看演出，听了有些传说窘得不行。天哪，这几个检票员都胡说些什么呀！比如他们说，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演出散场后，居然有几位穿着大失体统的女公民满街乱跑，诸如此类的事还讲了不少。拉斯托奇金是个不爱出头露面的老实人，听人绘声绘色讲着这类荒诞不经的怪事，除了眨巴眨巴眼睛，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总该采取点什么措施才是吧？而且，这事还真得由他来管，因为他已经成了全杂技场职别最高的人物了。

上午十点不到，争着买票的队伍已经排得人山人海。这一来消息传到了民警局。民警闻风而动，步骑兼出，这才把队伍整顿得稍稍有了点模样。不过这条长达一公里的一字长蛇阵规规矩矩站在那里，本身就具有极大的吸引力，花园街的行人见了，个个为之愕然。

剧场外部如此，内部景况也大为不妙。一大早，斯乔巴办公室、里姆斯基办公室、会计室、售票室、瓦列努哈办公室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起先拉斯托奇金还回答几句，女售票员也回答，检票员也对着电话嘟囔几声，到后来全都干脆不搭腔了。电话里总有人问：斯乔巴在哪儿？瓦列努哈在哪儿？里姆斯基在哪儿？这可叫人怎么回话呢？起初还用什么斯乔巴在家之类的鬼话去搪塞，可那头却说，给他往家打过电话，家里说斯乔巴在剧场。

一位女士打电话来，说是要找里姆斯基，听话音非常激动。接电话的让她给里姆斯基夫人打个电话，不料话筒里一阵号啕大哭，接着说她就是里姆斯基夫人，可里姆斯基哪儿也找不到。真是乱了套。女清扫工早就逢人便说，她清扫到财务经理办公室，只见房门大开，电灯亮着，临花园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圈椅倒在一边，屋里一个人影没有。

十点多钟里姆斯基夫人冲进剧场，她痛哭流涕，双手绞来绞去。拉斯托奇金茫然无措，不知帮她拿什么主意才好。十点半钟，民警到了。他们理所当然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便是：

“公民们，你们这儿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啦？”

众人纷纷后退，把脸色煞白、心如火燎的拉斯托奇金推到第一线。于是只好实话实说：杂技场的领导——经理、财务经理、管理员三人统统下落不明。昨晚演出后，节目主持人进了精神病院，一句话，昨天的演出实在是乌烟瘴气。

民警对号啕大哭的里姆斯基夫人好言抚慰了一番，随后又把她送回家。对女清扫员谈的财务经理办公室的情况则大感兴趣。他们要求全场职工各归职守，照常工作。不久，剧场大楼进了值勤人员，还带来一头警犬。它耳朵尖尖，筋强骨健，两只眼睛露出一副不寻常的聪明相。杂技场职工立刻窃窃私语，说它就是鼎鼎大名的警犬方块爱司。果然正是。它的行动使众人大吃一惊。方块爱司一跑进财务经理办公室，立刻龇出一嘴吓人的黄牙狂吠起来。接着往地板上一趴，爬到碎了玻璃的窗前，表情看来有点忧伤，眼里却燃烧着怒火。它奓着胆子，猛地跃上窗台，扬起尖嘴，恶狠狠发出一阵狂叫。它不肯离开窗口，呜呜咆哮，浑身直哆嗦，一个劲儿要往楼下跳。

警犬被领出办公室，牵进门厅，出正门上了大街。他把追踪的人引到出租汽车站，在这儿失去了线索。接着，方块爱司被带走了。

侦察人员坐在瓦列努哈的办公室，杂技场职工一个接一个被传去问话。他们都是昨天演出时各种事件的见证人。应该说，侦察人员每前进一步，都要遇到许多难以预料的困难。线索经常是一抓到手就断。

贴海报了吗？贴了。可是一夜之间，竟又全被覆盖了。眼下说什么也找不到一张。魔法师哪儿来的？那谁知道。那么，同他们签过合同吗？

“我想应该签过。”心乱如麻的拉斯托奇金回答。

“如果真签过合同，那就应该经过会计，对吧？”

“那当然。”拉斯托奇金急急遑遑地说。

“合同在哪儿？”

“没有。”会计摊开双手，脸色更白了。

果然，翻遍会计的单据夹，找遍财务经理、斯乔巴、瓦列努哈的办公室，什么合同也没找到。

魔法师的名字呢？拉斯托奇金不知道。昨天他没看演出。检票员也不知道。一位女售票员皱着眉头想来想去，最后说：

“沃……好像是沃兰德……”

兴许不是沃兰德？唔，可能不是沃兰德。说不定叫法兰德。

经核实，无论是沃兰德、法兰德，还是什么魔法师，国际旅行社一概没听说过。

通讯员卡尔波夫报告说，这个魔法师好像就住在斯乔巴家中。甭说，立刻又到他家去了一趟，可哪儿有啊？斯乔巴不在，保姆格鲁尼娅也不见了。上哪儿去了？谁也说不清。管理委员会主任鲍索伊也失踪了，普罗列日涅夫也没影儿了！

简直荒谬已极：领导领导找不到，昨天的演出又出了那么多怪事，搞得乌七八糟！究竟是谁干的？谁是幕后主使？——说不清，道不明。

时间已近中午，该预售门票了。可谁还顾得上扯这些？杂技场大门外立即挂起一块大纸板：“今日演出暂停。”队伍顿时骚动起来，由头向尾蔓延。乱过一阵，到底还是散了。也就是一个来小时后，花园环形路上再也不见排过队的踪迹。侦察人员走了，他们还要到别处去继续调查。职工们都被打发回家了，留下来的只有值班人员，杂技场关上了大门。

会计拉斯托奇金有两件事马上得办：一件是到娱乐演出管委会去汇报昨晚事件的经过，另一件是到娱管会财务处去上缴昨天的票房收入——两万一千七百一十一卢布。

办事从来一丝不苟的拉斯托奇金用报纸把钞票包好，然后用纸绳牢牢捆好，一包包放进皮包。他很熟悉工作制度，当然不会去挤公共汽车，或者去乘电车，而是去打出租车。

一连三辆出租车，上头的司机只要一见有乘客拎着鼓溜溜的大提包朝出租车站走来，立刻便从他鼻子底下把空车开跑，说不上为啥，还回头冲他瞪了瞪眼睛。会计愣住了，像个傻瓜似的呆站着，好一阵子琢磨不透这里头的意思。

三分钟后驶来一辆空车，司机瞅了一眼乘客，马上变了脸。

“车有空吗？”拉斯托奇金心里纳闷，咳嗽一声问。

“先把钱拿出来看看。”司机没好气地说，对乘客连正眼也不瞧。

会计越发觉得奇怪，把皮包宝贝似的往腋下紧紧一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卢布钞票朝司机一亮。

“不拉！”司机断然回答。

“对不起……”会计刚想说话，司机又打断了他：

“三卢布的票子有吗？”

拉斯托奇金更是闹得一头雾水，从皮夹子里又抽出两张三卢布的给司机看看。

“上来吧。”他喊了一嗓子，朝计程表上的小钮一拍，差点没把它拍断了，“走！”

“没有找头吗？”会计怯怯地问。

“满口袋都是！”司机喝喽一声，小镜里映出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今天这可是第三回了。连拉几个都这样。有个狗娘养的给我一张十卢布的票子，找给他四卢布五十戈比。那混蛋家伙下车扬长而去！再过五分钟一看，哪是什么十卢布呀！全是矿泉水瓶子上贴的商标纸！”接下来司机先生随口带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还有个家伙，祖鲍夫大街下的车，一张十卢布票子，找了三卢布，走了。我把票子朝钱包里一塞，打里头钻出一只蜜蜂，还照我的手指头蛰了一口！哎呀妈呀……”又是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从司机嘴里脱口而出。“十卢布的票子又不见了。昨天，就是在这家杂技场（骂声不堪入耳），有那么一个讲得流脓的魔术师，演了一场大变十卢布票子的魔术……”（又是不堪入耳）

会计装聋作哑，缩在一角，装出一副仿佛头回听说“杂技场”的样子，心想：“果不其然！”

拉斯托奇金到了地方后，顺顺当当结清车费，走进大楼，顺走廊直奔负责人办公室。走着走着，就有所感觉：来得不是时候。娱管委办公楼里简直乱了营。一个女通讯员打从会计身旁一掠而过，头巾滑落到后脑勺上，眼睛瞪得溜圆。

“没啦，没啦，没啦！没啦，我亲爱的！”她也不知冲着谁喊，“衣服裤子倒还有，可里头什么也没啦！”她冲进一扇门里，紧跟着就传来砸杯摔盘的声音。女秘书的办公室里又冲出一个熟人，是委员会第一处处长。转眼之间他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会计从来还没见过。

拉斯托奇金好生奇怪。待他走到秘书办公室门口，也就是委员会主任办公室的外屋时，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办公室的门关着，内里有人厉声而言。那无疑是委员会主任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准是又在训什么人，”会计心里有点发毛。一回头又发现，还有另外一出也在等着：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的私人秘书——美人儿安娜·里查多芙娜——躺在皮圈椅里，脑袋仰在靠背上，手里攥了一条湿涝涝的手绢，两条腿几乎伸到了秘书室的正当中，正在势不可挡地号啕痛哭。

安娜·里查多芙娜的下巴颏儿被唇膏染得通红。桃花般的双颊上爬了两道被睫毛膏洇得黑糊糊的泪痕。

女秘书一见有人进屋，立马跳了起来，扑到会计跟前，拽住他上衣翻领摇晃着他喊：

“感谢上帝！总算来了个有胆子的人！都跑光了！全不管他了！走，走，咱们进他屋里去！我简直是丢了主心骨啦！”接着继续放声大哭，把会计往办公室里拖。

一进办公室，会计的皮包先“啪”的一声掉了下来。脑袋“嗡”的一声乱成了一团。不过话说回来，这可绝非无缘无故。

巨型写字台上摆放着硕大的墨水壶，凭台而坐的是一套空荡荡的西装，夹着一支没蘸墨水的钢笔，正在纸上奋笔疾书。西装结着领带，胸兜里还别着支自来水笔，可领子里没有脖子，领口之上也见不着脑袋，袖口外边也见不着手。西装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对周围的混乱毫无察觉。听到有人进来，它便朝圈椅靠背上一仰，领子上方发出了会计耳熟能详的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的声音：

“怎么回事？门上不是挂着明晃晃的牌子吗？我不接见。”

漂亮女秘书尖叫一声，绞着双手喊：

“您看，您看，他不见啦！不见啦！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呀！”

这时有人朝办公室一探头，妈呀一声，飞也似的逃走了。会计只觉得两腿发抖，便挨着凳子边儿坐了下来，但没忘了把皮包拎到手上。安娜·里查多芙娜在会计身边跳来跳去，拽着他的上衣，一个劲儿嚷嚷：

“每回他张嘴骂别人是鬼，我总是……总是不许他这样骂，如今他自己也变鬼了！”说到这儿，美人儿跑到写字台前，用她那美如仙籁，只是哭后有点齉鼻子的声音喊了一句：

“普罗霍尔，亲爱的，你在哪里？”

“谁是你的亲爱的？”西装傲气十足，还往圈椅里缩了缩。

“不认识了！连我都不认识了！您看哪……”女秘书再次放声痛哭。

“请勿在办公室又哭又闹！”火暴脾气的条纹西装恶狠狠地说。它袖头一伸，拉过一叠刚刚送达的公文，分明是打算在上头签署批示了。

“噢，这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实在不忍心看呀！”安娜·里查多芙娜大喊了一声，跑出秘书室；会计也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跟她冲出了房门。

“说来真叫人难以相信，”安娜·里查多芙娜又拽住会计的袖子，激动得直哆嗦，“我坐在那儿，进来一只猫，黑色的，壮得像头河马。我自然冲它喊了一声：‘去！’它窜出去了，可又进来个胖子，模样儿也跟猫差不了许多。他说：‘女公民，怎么啦？怎么竟对来访者喊起“去”来啦？’随后就直接往普罗霍尔·彼德罗维奇的房里闯。我自然跟在他身后喊：‘您疯了吗？’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一直走到普罗霍尔·彼德罗维奇跟前，往对面的圈椅里一坐。他呢……心肠好得要命，就是有点神经质。他发火了，不假，神经质，都是因为疲劳过度，所以才发火。‘您干吗？’他说，‘也不通报一声就往里闯？’谁知那无赖大模大样往椅背上一倒，笑嘻嘻地说：‘我来有事跟您商量。’普罗霍尔·彼德罗维奇又火了：‘我忙着呢！’想不到那人回了他一句：‘你瞎忙什么你！’……啊？这一来普罗霍尔·彼德罗维奇的耐性自然也就到头了。他喊了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把他轰出去！真他妈的活见鬼！’您知道吗，那人居然笑笑说：‘想要活见鬼，那还不好办！’于是，哗啦啦一声，我叫声还卡在喉咙里，再一瞧，猫脸家伙连影子都没了，就剩下……这套西装了……坐在那儿……呜……呜……呜！”安娜·里查多芙娜把那张抹得不成样子的嘴撇得扁扁的，又哀号起来。

她哭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再往下，说得就越发不像话了。

“他写呀，写呀，写呀！简直叫人发疯！还打电话！西装打电话！大伙儿像一窝兔子似的全给吓跑了！”

会计站在那儿，只剩下打哆嗦的份儿。幸亏他福星高照，正好有两个民警局的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秘书室，美人儿一见他俩，哭得更是厉害，手往办公室方向紧着点。

“咱们还是别哭吧，女公民！”头里那位口气沉着。会计觉得再待下去纯属多余，便抽身从秘书室溜了出来，不一会儿到了楼外。脑子里还在呜呜响个不停，就像烟囱里的风似的。透过这呜呜叫声，耳边隐隐约约又响起检票员说的那几句话——关于昨天参加演出的那只猫。“哎呀，莫非是我们那只猫跑来兴妖作怪啦？”

忠于职守的拉斯托奇金在委员会啥问题也没解决，下决心再到瓦甘科夫小街的分部去打听打听。为了稳稳神，他没坐车，迈开双腿走去的。

市演出管理分部坐落在庭院深处一所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小楼里。建筑以前厅中的斑岩圆柱著称。不过这天来这里办事的人惊诧的不是圆柱，而是厅里发生的事。

几个来访者呆若木鸡，站在一旁，瞅着一位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小姐。小姐坐在小桌旁，桌上堆着由她经售的影剧读物。此时此刻，她哪还有心思向人推销什么影剧读物！谁要是出于关心，上前询问两句，她便连连摆手。与此同时，管理分部楼上楼下和两厢以及各科室，到处铃声大作，足有二十台电话在拼命叫唤。

小姐哭过一阵，又冷不丁哆嗦一下，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

“不好！又发作了！”接着，突然用颤抖的高音唱道：

神圣的贝加尔，光荣的海……

一个通讯员来到楼梯上，不知对着谁恶狠狠挥了两下拳头，用疲弱呆涩的男中音跟着小姐唱起来：

光荣的商船啊，装白鳜的桶……

远处一群人和着通讯员唱，合唱团规模越来越大，后来歌声竟响彻管理分部的所有角落。离得最近的六号房间是审计科，那边有一个嘶哑雄浑的男低音，显得特别突出。

刮吧，东北风！……任凭你掀起恶浪……

通讯员站在楼梯上使劲喊。

眼泪顺着女郎面颊滚滚而下，她本想咬紧牙关，但嘴唇却自动张开，声音比通讯员高八度：

勇士啊，他就在眼前！……

来访者个个惊诧不已，噤若寒蝉，因为合唱团员虽然站得东一个西一个，但唱得却十分和谐，仿佛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位无形指挥。

瓦甘科夫小街上的往来行人，都在院栅前驻足不前，对管理分部里洋溢的欢乐气氛大惑不解。

第一段唱到末尾，歌声戛然而止，简直犹如有一根指挥棒在操纵。通讯员轻骂了一声，不见了。

此刻正门大开，一位公民走进来。他身穿风衣，下露一圈白罩衣下摆。同来的还有一位民警。

“大夫，求求您，快想想办法吧。”女郎发神经似的喊了一句。

管理分部的书记跑到楼梯上，模样十分尴尬，满面羞惭，结结巴巴地说：

“大夫，您看，我们这儿好像人人都中了邪，所以必须……”话没说完，词就卡住了，突然之间，竟尖着嗓子唱起了《石勒喀河和涅尔琴斯克》……

“混蛋！”女郎尖叫，但也不知是骂谁，反而被迫哼起一段过门，跟着唱起《石勒喀河和涅尔琴斯克》的歌。

“要镇静！不许唱了！”医生对书记说。

看样子，只要能停止唱歌，让书记把什么都奉献出来也心甘情愿。可就是停不下来。于是，合唱团以歌声向小街上的来往行人宣告：“在密密的莽林之中，猛兽不曾伤他的性命，子弹追不上他的身影。”

一段唱完，医生先给女郎一剂缬草酊，然后跟在书记身后，又去给别人灌药。

“女公民，请问一声，”拉斯托奇金忽然转向女郎，“你们这儿来没来过一只黑猫？”

“哪来的什么黑猫！”女郎狠狠地嚷道，“我们分部倒有一头驴，一头蠢驴！”说完，又加上一句，“我不怕他听见，我要把话统统说出来。”接着，真就把出事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原来，“要彻底搞垮文娱事业”（女郎语）的分部主任有个癖好，就是组织形形色色的活动小组。

“纯粹欺骗领导！”女郎大叫。

一年之内，主任组织了莱蒙托夫小组、棋艺组、乒乓组、骑术组。夏天还要组织内河划船和登山组。这天午休时，主任过来了……

“胳膊还挎着那么个狗娘养的，也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穿一条大花格的破裤子，戴了一副破夹鼻眼镜……长的那副德行，都没法瞧……”

据那姑娘讲，主任当时就把那人介绍给在分部食堂吃饭的全体职工，说是组织合唱队的著名专家。

未来登山队员们的脸儿顿时拉了下来，主任忙让大家打起精神，这位专家又开了几句玩笑，说了几句俏皮话，赌咒发誓劝大家放心，练歌的时间不会长，可唱歌带来的好处足有一大火车。

据那姑娘说，自然又是分部里出了名的两个马屁精法诺夫和科萨丘克首先跳出来响应。这一来，其余的职工也就全明白了：参加合唱在数难逃，只好乖乖报名。练歌时间决定放在午休，因为其他时间全被莱蒙托夫和跳棋占去了。主任为了带头，宣布自己唱男高音，接下来就简直像是一场噩梦。穿花格衣服的合唱指挥家扯着嗓门唱：

“哆—咪—嗦—哆！”把那些好难为情，钻到卷柜后头试图躲过这场歌咏练习的人，一个个都拽了出来。他夸奖科萨丘克辨音力好极了，接着埋怨一番，诉了一通苦，提请大家尊重一个老合唱团指挥，还用音叉敲敲手指，请大家把《光荣的海》头一个音符唱整齐和谐了。

合唱齐声响起，效果好极了。穿花格衣服的人果然在行。第一段唱完后，指挥向大家道歉说：“一会儿就来……”随后就不见了。大伙儿还真以为他过会儿能来呢，不料十分钟都过去了，还是连影子都不见。分部职工个个喜出望外——这家伙溜了！

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之间，人们竟自动唱起第二段，由科萨丘克领唱。这家伙的辨音能力也许并不怎么样，不过男高音听起来倒挺顺耳。唱完了，指挥还不来！大伙儿散了，各回各地。不等屁股落座，嘴里又不由自主唱起来，怎么停也停不住。静了三分来钟，又一起唱起来！众人这才明白：大事不好！主任羞得一头钻进办公室锁上了门。

讲到这儿，姑娘的话中断——缬草酊一点也不管事。

一刻钟后，三辆卡车驶进瓦甘科夫小街，停到栅栏前。主任带领分部全体职工上了车。

第一辆卡车在大门口晃了一下，刚拐上小街，车上的职工便互相扶肩搭背，张开了嘴巴。于是，流行歌曲响彻了小街。第二辆卡车立即也和着唱了起来，接着是第三辆。人们就这样高唱歌曲出发了。往来行人朝卡车匆匆投去几瞥，并未感到丝毫惊奇，还以为人们是出城郊游呢。汽车的确在驶向郊外，只不过不是郊游，而是把乘客送往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精神病院。

半小时后，会计昏头涨脑地来到财务科，庆幸这下子总可以把公款交出手去了。他已经学乖了，所以先朝长方形大厅张了一眼。几个办事员正坐在挂金字牌牌的毛玻璃后边。在这里倒没有发现任何惊慌失措或不成体统的迹象。周围静悄悄的，正是一个体面机关所应有的气氛。

拉斯托奇金把脑袋伸进一个上写“收款”二字的窗口，朝不相识的办事员问了个好，彬彬有礼地要了一张交款单。

“要交款单干吗？”小窗里的办事员问。

会计觉得蹊跷。

“交现金呀。我是杂技场的。”

“你等等。”办事员说罢，拿铁丝网挡住了玻璃上的圆洞洞。

“怪哉……”会计寻思。他觉得蹊跷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活了大半辈子，遇上这等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取款难，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回回都免不了遇上点障碍。可老会计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还从来没见过谁——不论公家还是私人——不愿收钱的。

铁丝网终于又挪开了，会计贴到小窗前。

“交的数不小吧？”办事员问。

“两万一千七百一十一卢布。”

“嚯！”办事员说起话来不知为什么总带着一种讽刺口吻，他给会计递过一张绿色传票。

会计很熟悉业务，转眼已把单据填好，随后便开始解纸包上的细绳。待到纸包一打开，不由得两眼发花，像得了场大病似的哼哼起来。

只见面前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有一沓沓加拿大元，有英镑，有荷兰盾，有拉脱维亚拉塔，还有爱沙尼亚克朗……

“这家伙准是在杂技场捣鬼的那帮！”会计目瞪口呆，耳边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拉斯托奇金当场就被捕了。

第十八章 不走运的来访者

正当勤勉奉公的会计乘着出租车飞驰，赶着去见会写字的西装，碰了一鼻子灰的时候，基辅发来的列车进了莫斯科车站。九号软卧车厢下来一位穿着体面的乘客，手拎一只小巧玲珑的钢纸手提箱。这位乘客不是别人，正是已故别尔利奥兹的姑父——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维奇·波普拉夫斯基。他是搞生产计划的经济工作者，家住基辅旧学府路。波普拉夫斯基这趟到莫斯科，是因为前天深夜接到一份电报，内容如下：

我刚刚在长老湖为电车所轧，周五下午三时下葬，速来。

别尔利奥兹

波普拉夫斯基是基辅公认聪明透顶的人物之一。然而即使聪明透顶，也会被这样的电报闹得摸不着头脑。既然此人能发电报，说他被电车所轧，那就显然没轧死。干吗还要下葬？也许伤势危重，眼看就要归天？这也有可能。可准劲儿就太离谱了。怎么就能拿得准是周五下午三点出殡呢？电报也太离奇了！

聪明人总归是聪明人，种种扑朔迷离之处到底还是被他解开了。很简单：出了差错。电文弄颠倒了。“我”无疑是从另一封电报里误抄过来的。这地方本应抄上“别尔利奥兹”几个字，结果却弄到电文末尾去了。这么一调整，电文的意思就清楚了。不过，当然，这有多惨哪！

悲痛难以自已的波普拉夫斯基夫人略微痛定，姑父立即准备前往莫斯科。

波普拉夫斯基心里有个小算盘，这里应该交代一下。内侄不幸早逝于风华正茂之年，对于这一点，他当然深以为憾。然而作为一个精明干练的人，他肯定明白，参加这么个葬礼毫无特别需要。可波普拉夫斯基还是要急急忙忙赶往莫斯科，那是怎么回事呢？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房子！莫斯科有处房子——这可是件大事！也说不清什么缘故，波普拉夫斯基很不喜欢基辅。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想往莫斯科搬的念头一直在折磨着他，搞得他寝食不安。第聂伯河那漫过低岸一侧小岛，同长天汇成一色的春泛，再已无法使他心旷神怡。从符拉季米尔大公纪念碑座前极目远眺，那美得惊人的风光已无法再使他胸襟舒畅。那条春意盎然、用砖铺在阳光灿烂的符拉季米尔山上的小径，也无法再激起他欢快的情绪。这些已不再是他的追求。眼下唯有一事萦系于怀，那就是——迁居莫斯科。

报上虽然登出了愿将基辅学府路住宅同莫斯科以大换小的启事，但却毫无结果。即使偶尔有人问上门来，提出来的条件也毫无诚意。

波普拉夫斯基见了电报不只是怦然心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放弃它简直是罪过。精明人都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总之，就是再难，也得把内侄在花园街的那套房子弄到手。不错，这事是挺难办，相当棘手，可无论如何得办成。波普拉夫斯基是个行家里手，知道头一步一定得这么走：先报个户口，哪怕是临时的，然后搬进内侄那一套三间的住宅里去再说。

星期五中午，波普拉夫斯基走进了莫斯科花园街副三〇二号楼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室。

屋子又窄又小，墙上挂着过时的宣传画，上头分几块画着水上救生知识，木桌旁独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眼神显得焦虑不安。

波普拉夫斯基摘下帽子，把小提箱放在空椅子上，彬彬有礼地问了一句：“我想见见楼管会主任，行吗？”

问题听来十分寻常，可那位坐着的同志却像当头挨了一棒，脸色也变了。他提心吊胆地偷眼瞟着来人，含糊其辞地咕哝了一句，说是主任不在。

“在家里吗？”波普拉夫斯基问，“我有急事。”

那位的回答依然吞吞吐吐，不过总算还能猜出他的意思是说，主任也不在家。

“什么时候回来？”

那位一声不吭，只是忧心忡忡地瞧瞧窗外。

“撒谎！”聪明过人的波普拉夫斯基心说，接着，又打听秘书在哪儿。

桌后那位怪人紧张得脸都憋红了，最后还是闪烁其词地说，秘书也不在……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秘书病了……

“撒谎！”波普拉夫斯基心里又说。随后问：“楼管会总得有人吧？”

“我。”那人细声回答。

“听我说，”波普拉夫斯基郑重其事地发话了，“本人是我侄儿——已故别尔利奥兹——的唯一继承人。您知道，他在长老湖惨遭横死。按照法律，我有权继承他在你们五十号公寓里的全部财产……”

“同志，这些事我可不明白……”那人闷闷不乐地打断他说。

“不过，”波普拉夫斯基放开嗓门，“您是楼管会的，您有责任……”

这工夫有位公民走进房间，坐着的一见来人，脸刷地白了。

“您是楼管会的皮亚特纳什科吗？”来人问坐着的那位。

“是我。”回答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来人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只见他方寸大乱，站了起来。过了片刻，楼管会房间里只剩下了波普拉夫斯基。

“唉，这事看来还挺麻烦！要是能把他们全部……”波普拉夫斯基气恼地想。他穿过铺沥青的院落，匆匆走向五十号公寓。

谁知门铃一按，门就打开了。波普拉夫斯基跨进幽暗的前厅，不由觉得有些奇怪：谁给开的门呢？前厅里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只其大无比的黑猫高踞在椅子上。

波普拉夫斯基咳嗽一声，跺跺脚，书房门开了，科罗维耶夫来到前厅。波普拉夫斯基很有礼貌但又不失身份地向他鞠了一躬说：

“我叫波普拉夫斯基，是……”

不等他说完，科罗维耶夫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脏手帕，捂住鼻子哭了起来。

“……已故别尔利奥兹的姑父。”

“知道，知道！”科罗维耶夫把捂鼻子的手绢拿下来，“我一看就猜出来是您！”说罢，哭得浑身乱颤，号个不停，“惨哪！是不是？怎么搞的？啊？”

“是电车轧死的吗？”波普拉夫斯基悄声问。

“一点不错！”科罗维耶夫叫道，眼泪从夹鼻眼镜后面哗哗往下淌，“一点没错！我亲眼所见。您信不信，咔嚓一下，脑袋就滚下来了！右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左腿咔嚓一声，也断成两截！这些电车，造的孽可不小哇！”看来，科罗维耶夫也控制不住自己，脑袋直往镜子旁的墙上撞，涕泗滂沱，浑身哆嗦。

见面前这位陌生人如此这般，别尔利奥兹的姑父深受触动：“谁说这年头没有好心人哪！”他想着想着，觉着鼻子直发酸。然而就在这时，一朵不祥的阴云遮住了他的心扉，一个蛇蝎般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这好心人别是已经登上户口，迁入死者公寓了吧？这样的事还少吗？”

“对不起，您是我家米沙的生前好友吧？”他抻起袖头，擦擦滴泪皆无的左眼，右眼却在瞄着悲痛欲绝的科罗维耶夫。对方偏偏又放声大哭起来，结果除了左一个“咔嚓两截”，右一个“咔嚓两截”，别的什么也没听明白。科罗维耶夫号够之后，离开墙根说：

“唉，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去喝他三百滴乙醚缬草酊……”他把那张涕泪纵横的面孔转向波普拉夫斯基，又加上一句，“瞧，都是因为那些电车！”

“请问，是您给我发的电报吗？”波普拉夫斯基问。他心里在苦苦思索，想猜出这眼泪不值钱的家伙的底细。

“是它！”科罗维耶夫指着黑猫说。

波普拉夫斯基瞪大了眼睛，以为耳朵出了毛病。

“哟，不行，我受不了啦！受不了啦！”科罗维耶夫抽抽鼻子，“一闭眼就看到轮子轧过大腿……一个轮子就有两三个人那么沉……咔嚓一声！……我要上床躺一会儿，就打个盹儿。”说着走出前厅，不见了。

黑猫抖了抖毛，跳下椅子，后腿人立，挺胸叉腰，张嘴说：

“是我发的电报，又怎么样？”

波普拉夫斯基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手脚发木。他撒手把箱子扔到地板上，一屁股坐到黑猫对过的椅子上。

“我的话你听不懂是怎么着！有什么事？”

波普拉夫斯基无言以对。

“证件！”黑猫大吼一声，把一只胖乎乎的爪子伸了过来。

波普拉夫斯基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黑猫眼里的两颗火炭，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就像掏出一把匕首。黑猫从镜子前的桌上拿起一副宽边黑框眼镜，往脸上一架，这一来，模样儿就更加令人敬畏了。它从波普拉夫斯基那哆哆嗦嗦的手里接过身份证。

“我倒想看看能不能被吓昏过去……”波普拉夫斯基心想。远处传来科罗维耶夫的啜泣，整个前厅充满乙醚缬草酊的味道，还有一种讨厌的怪味。

“这是哪个单位发的证件？”黑猫翻开证件细细瞅着问。

没有回答。

“四百一十二号，”黑猫自言自语，还用爪子在拿到的证件上指指画画，“唔，当然啰！我可熟悉这个单位！给什么人都乱发证件。要换了我，可不会把证件发给你这样的！决不会！一看你那副德行就不能给！”黑猫大发雷霆，把证件朝地上一摔，“取消你参加葬礼的资格，”黑猫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马上回你的老家去！”接着朝门外一声厉吼：“阿扎泽洛！”

一个矮个子应声奔进前厅，此人有点瘸，穿一套黑色紧身衣裤，皮腰带上别着把刀，一头赤发，两颗獠牙，左眼长着白翳。

波普拉夫斯基只觉得气不够喘，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捂心口，连连后退。

“阿扎泽洛，送他出去！”黑猫吩咐完便离开了前厅。

“波普拉夫斯基，”矮个子齉声齉气说，“我看，用不着多费唇舌了吧？”

波普拉夫斯基点点头。

“马上回基辅，”阿扎泽洛接着说，“老老实实给我在那儿待着，不许做声，不许惹事，也别再对莫斯科的公寓打主意。明白了吗？”

嘴里两颗獠牙，腰上别着短刀，外加独眼龙，矮个子这副尊容，差点没把波普拉夫斯基吓掉了魂。这个人的个头不过才到我们这位经济干部的肩膀，可行动起来却是干脆利落，有板有眼。

他第一步先拾起证件，交到波普拉夫斯基那已经毫无知觉的手上。接着，这位名叫阿扎泽洛的人一手拎起提箱，一手推开大门，架起别尔利奥兹姑父的胳膊，把他拉上楼梯平台。波普拉夫斯基身子一斜歪靠在了墙壁上。阿扎泽洛也不用钥匙，便打开了箱子，拽出一只包在油渍渍报纸里、拧掉一条大腿的大烧鸡，往楼梯平台上一放；接着，又拽出两套内衣，一条荡剃刀皮带，一本什么小册子，还有一只盒子。他只留下烧鸡，其余的东西一脚统统扫进了楼梯井，又把空箱子也顺手朝下一扔。只听它轰隆一声摔到最底层，听声音，箱盖八成是摔脱了。

红毛歹徒抓住烧鸡大腿，照波普拉夫斯基的脖子狠狠拍过去，吧唧一声，整个烧鸡都打飞了。阿扎泽洛手中只剩了一条鸡腿。名作家列夫·托尔斯泰说得贴切：“奥博龙斯基家里一切都翻了个个儿。”这会儿假如托尔斯泰在场，也必得说波普拉夫斯基的眼里一切都翻了个个儿。一长串金星在他眼前飞舞，随后金星又化成了送葬的长长行列。有那么一刹那，它竟遮蔽了五月的阳光。波普拉夫斯基踉踉跄跄朝楼下冲去，手里还紧紧攥着身份证。

他一直冲到楼梯拐弯，又踢碎了下层平台上的一块窗玻璃，然后一屁股摔倒在楼梯蹬上。一只无腿烧鸡从他身旁滚过，跌进楼梯井。阿扎泽洛站在上一层平台，三口两口啃光鸡腿，把鸡骨朝紧身裤兜里一插，回身进入公寓，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这工夫下面响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有人在上楼。

接着波普拉夫斯基往下又跑了一截楼梯，在平台的一张木头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打算喘口气。

一个说老不老的小老头，神色凄然，身穿一件老式茧绸西装，戴了一顶饰有绿丝带的硬草帽，沿楼梯拾级而上，在波普拉夫斯基面前站住了脚。

“公民，请问，”穿茧绸西装的人愁眉不展地说，“五十号公寓在哪儿？”

“往上走。”波普拉夫斯基的声音还是上气不接下气。

“太感谢您啦，公民。”小老头说，但还是愁眉不展，继续往上走。波普拉夫斯基则起身往楼下跑。

请问，波普拉夫斯基是否打算赶紧跑到民警局去报案，告发这伙光天化日对他行使暴力的不法之徒呢？不。可以把握十足地奉告，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的。进民警局报案？说刚才有只戴眼镜的猫审查了他的证件？后来还有个穿紧身衣的，腰里别把刀？……不，公民们，波普拉夫斯基可是个地道的聪明人。

他已经下到楼下大门口，一抬头发现有扇门通向一间小屋，门上玻璃已被打碎。波普拉夫斯基把证件揣进怀里，环顾左右，试图找到那些扔下来的东西，可连个影子也见不着。他自己都纳闷，怎么这回丢了东西一点没觉着心疼。接着一个有趣的想法冒了出来，逗得他心痒难熬：应该假手小老头再探探这套凶宅的究竟。真的，既然他打听五十号在哪儿，就肯定是头一回来，也就是说，他是自投虎口，给盘踞在五十号公寓的那帮家伙送上门去了。波普拉夫斯基有一种预感：小老头马上就会从公寓里出来。当然啰，波普拉夫斯基早就把参加内侄葬礼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赶基辅那趟火车，时间还富富有余，于是经济学家回身望了一眼，一头钻进了小单间。

这时，只听上头老高老高的地方门声一响。“他进去了……”波普拉夫斯基暗想，心都仿佛不跳了。小单间里凉飕飕的，有股耗子屎和破皮靴的气味。波普拉夫斯基找了块板子坐下来，决心等着瞧。位置好极了，打小单间里望出去，进出六栋口的大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等待的时间可比这位基辅人预料的要长得多。不知为啥，楼梯上一直不见有人下来。后来清清楚楚听得五楼一声门响。波普拉夫斯基屏住呼吸：不错，是他那细碎的脚步声。“正在下楼呢……”四层也有个人开了门。接着，小碎步停止。传来个女声。接着另一个人说话了，听声音很难过。是的，这是他的声音……说的好像是“算了吧，看在上帝的分上……”，波普拉夫斯基竖起耳朵，贴着破玻璃仔细听，这才捕捉到一个女人的笑声。接下来是噔噔噔一阵快捷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背影一闪而过，手里拿了个绿漆布提包，从大门出去了。随后又响起小老头的碎步。“怪哉！他居然又回去了！莫非他也是那帮歹徒的同伙？果然回去了！楼上门又开了。好吧，咱们再等等看……”

这回没等多大一会儿，门响了，窸窸窣窣几声碎步，跟着传来一嗓子撕心裂肺的惊呼，随后是猫叫。碎步急急忙忙向下飞奔，向下，向下！

波普拉夫斯基终于等出了结果。那位可怜虫面无人色，连连画着十字，口中喃喃有词，飞也似的跑了过去，帽子也丢了，秃头上满是抓伤的印痕，裤子湿了一大片。他一个劲儿地拽门柄，吓得也不知这门是该往外推还是往里拽。待到稍稍稳住神，这才一下子冲进了门外太阳地里。

对这套公寓的探察完成了。波普拉夫斯基这会儿哪有心思再去顾及死去的内侄和他的公寓！一想到方才的危险，身上就不由自主地直打哆嗦，嘴里絮絮地叨咕着：“全明白了，全明白了！”赶忙跑到院子里。几分钟后，无轨电车载着这位经济工作者，驶向基辅火车站。

就在波普拉夫斯基守候在楼下小单间里的工夫，小老头经历了一段极不愉快的遭遇，此人是杂技场小卖部主任，名叫索科夫。侦察机关在剧场勘察现场的过程中，索科夫一直抱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态度。只不过他的情绪显然比平时更加低沉。此外，他曾一再向通讯员卡尔波夫打听外国魔法师的住址。

这个小卖部主任在楼梯平台跟经济工作者分手之后，爬到五楼，按响了五十号公寓的门铃。

门户应声而开。小卖部主任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没敢往里进。原因显而易见：给他开门的是个大姑娘，除了一条漂亮的花边小围裙、一弯白色头饰、一双金色小皮鞋之外，浑身上下，别无他物。大姑娘身段真是没的说。唯有脖子上那道红彤彤的伤疤，可算是仅有的美中不足。

“喂，既然按了铃，那就进来嘛。”大姑娘用一双摄人魂魄的绿眼睛瞟着小卖部主任说。

索科夫喔了一声，眨眨眼睛，跨进前厅，摘下草帽。正巧，前厅电话铃响了。这个没羞没臊的女仆，竟抬起一条腿跐着椅子，摘下话筒说：

“喂！”

小卖部主任真不知眼睛往哪里搁才好，两只脚倒换来倒换去，心想：“这些外国人，家里的女佣人可真够一说的！呸！多不像话！”怕污了眼睛，所以只好东张张，西望望。

这间半明不暗的大前厅，到处堆着些个平时少见的衣物。比如说，椅背上就搭了件丧服似的黑斗篷，火红的衬里；镜子前面有张小桌，横放着一把长剑，剑柄闪着金光。三把银柄佩剑随便戳在一个角落里，就跟三把雨伞，或是三支手杖似的。鹿角上还挂了几顶插鹰翎的无檐软帽。

“是的，”女仆对电话说，“什么？是迈克尔男爵吗？请讲吧。是的，表演家先生今天不出去。是的，他很乐意接待您。是的，有客人……穿燕尾服或黑色常礼服。什么？半夜十二点。”说完话，女仆放下听筒，回身对小卖部主任说：“您有何贵干？”

“我有事，要见表演家公民。”

“什么？想见他本人吗？”

“是的。”小卖部主任郁郁寡欢地说。

“我去通报一声。”女仆显得有些犹豫。她把别尔利奥兹的书房门稍稍拉开一条缝，通报道：“骑士，来了个小老头，他说想见见阁下。”

“让他进来吧。”书房里响起科罗维耶夫那发颤的声音。

“请到客厅来。”大姑娘口气十分随便，仿佛她的穿着打扮同大家别无二致似的。把客厅门拉开后，她就离开了前厅。

小卖部主任应邀走进门去，室内的摆设令他叹为观止，几乎忘却了此行的目的。透过几扇大窗户上五颜六色的玻璃(这是失踪的珠宝商太太想象力的精华)，射进一束束奇妙的光线，宛若置身于教堂之中。虽说已是和暖的暮春天气，可古色古香的大壁炉里仍然燃着熊熊火焰。房间里却并不热，甚至相反，进门就觉得有股地窖里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壁炉前的虎皮上蹲着一只大黑猫，朝炉火温顺地眯着眼睛。敬畏上帝的小卖部主任朝桌上张了一眼，身子竟吓得一哆嗦：桌上铺着教堂做法事用的锦袱，陈放着好多长霉的大肚瓶子，积满灰尘。瓶子正当中摆了一只闪闪发光的大盘子，一眼即可看出盘子由纯金打就。炉边有个赤发矮人，腰别短刀，正在拿一把长剑穿肉烧烤，油汁滴进火中，浓烟便顺烟道冲出去。房里不仅弥漫着肉香，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神香味。小卖部主任在报上看到过别尔利奥兹惨死的消息，也知道这就是他的住宅，闻到这股子神香味，脑子里不由闪过一个念头：该不是哪个神甫刚给别尔利奥兹做过安魂祭吧？不过这个想法立刻就被抛到一边，因为它显然过于荒唐。

小卖部主任看得痴痴呆呆，冷不防听到一个深沉的声音说：

“请问有何见教？”

直到此时，小卖部主任才在暗影中见到了他所求见的人。

魔法师躺在一张不大不小的矮沙发上，堆满了靠垫。主任隐约发现，表演家穿的似乎是一身黑，脚上两只尖头黑鞋。

“我是……”主任哭丧着脸说，“杂技场小卖部负责人……”

表演家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堵住主任的嘴，手指上几枚宝石戒指在闪闪发光，口中急切地说：

“不不不！别再说了！无论如何也别再说了！我绝不会吃你们小卖部的那些东西！最最尊敬的先生，昨天我有幸走过你们柜台，现在还忘不了你们那鲟鱼肉和绵羊奶干酪！我亲爱的！绵羊奶干酪怎么会是绿的呢？有人把您骗了！它应该是白的。还有那茶呢？纯粹就是泔水！我亲眼看到一个邋邋遢遢的丫头，拎起一桶生水就往你那茶炊里兑，一面还从下边接茶。哦，亲爱的，实在叫人受不了！”

“真对不起，”索科夫被这阵突如其来的责备搞得晕头转向，“我不是为这事来的，这事跟鲟鱼肉无关……”

“怎么无关？肉是坏的呀！”

“鲟鱼肉可是二级鲜货。”主任说。

“亲爱的，这是胡说。”

“怎么是胡说？”

“二级鲜货，这就是胡说！鲜货，就是一级品，哪有二级的？如果您那鲟鱼肉是二级，那就等于说它是臭的！”

“请原谅……”主任又开口说，他简直不知该怎样应付这位吹毛求疵的表演家先生是好。

“我不能原谅。”表演家寸步不让。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主任凄惶地说。

“不是为这？”外国魔法师奇怪地问，“那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如果我的记性不错，跟你们这行相近的人物中间，我只跟一个随军女贩子有过交情，不过那可有年头啦，那时候你可还没出世呢。承蒙光临，荣幸之至！阿扎泽洛，给主任先生来张板凳！”

烤肉那位转过脸来，獠牙把主任吓了一跳。阿扎泽洛十分利落地给他塞过一张发黑的柞木板凳。屋里只有这一个座儿。

主任说了声多谢，便往上一坐。谁知板凳后腿“咔吧”一声折了。主任哎呀一声，一屁股摔到地上，好疼。一伸腿，又踢翻了面前的另一张板凳，把满满一大杯红葡萄酒洒在裤子上。

表演家喊：

“哎呀，没摔着吧？”

阿扎泽洛把小卖部主任扶起来，又递过一张板凳。主任咬着牙拒绝了主人要他把裤子脱下来烘干的建议。虽说穿着湿漉漉的裤子有说不出的难受，他还是提心吊胆地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我喜欢坐得矮一点，”表演家说，“坐得矮就不怕摔。对，咱们刚说到鲟鱼肉。我亲爱的，要新鲜，新鲜，新鲜！这应该是每一个小卖部主任的座右铭。来，来，请尝尝这个……”

长剑映着壁炉里的火光在主任面前一闪，阿扎泽洛把一块吱吱作响的烤肉放到金盘子上，浇上柠檬汁，又给他递过一把二齿金叉。

“多谢……我……”

“不，不，您一定要尝一尝！”

小卖部主任出于礼貌，叉了一小块放到嘴里，立刻品出东西果然十分新鲜，最主要的是味道美得出奇。然而他在嚼着这又香又嫩的烤肉时，差点没噎着，险些又摔个跟头。因为打从隔壁房间飞进来一只黑黢黢的大鸟，翅膀在小卖部主任的秃脑袋上轻轻一刮，在壁炉架上时钟之旁落了下来。原来那是只猫头鹰。“上帝啊……”这位同每个小卖部主任同样神经质的科索夫心想，“这所公寓可真邪门儿！”

“来杯葡萄酒好吗？白的还是红的？每天这时候你最喜欢喝哪儿产的酒？”

“多谢，我不会喝……”

“哪能不喝呢？不赏光玩两圈骨牌吗？也许您还喜欢什么别的玩法？多米诺？扑克？”

“都不会。”小卖部主任已经疲倦了。

“糟透了，”主人说，“悉听尊便。不过，如果男子汉一不喝酒，二不耍钱，三不跟漂亮女人厮混，四不在酒宴席上高谈阔论，那这个男人一定前景不妙！这样的人不是病入膏肓，就是愤世嫉俗。当然例外也有。有时跟我联袂入席的也很可能是些卑鄙无耻之徒嘛！……好吧，您有何见教？在下洗耳恭听。”

“昨天，您表演了魔术……”

“我？”魔法师不胜惊讶地叫道，“您发发慈悲吧！这种事我怎么会做呢？”

“对不起，”小卖部主任愣住了，“您不是……那一场魔法表演……”

“噢，对，对，对，您是为了那场表演才来的吗？”

“您瞧，您表演了一个屋顶飞钞票的节目……”主任压低嗓门东张张，西望望，很是不好意思，“引得大家又抢又夺。有个年轻人到了我的小卖部，给了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我找了他八个半卢布……后来，又有一个……”

“也是个年轻人？”

“不，这个上了点岁数。还有第三个，第四个……我都给他们找了钱。今天结账时一看，钞票不见了，变成了一张张裁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小卖部共损失一百零九卢布。”

“哎呀呀！”表演家叫道，“他们竟以为那是真的钞票吗？若是有意这样做，那我决不答应。”

主任苦笑着瞟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不会是骗子吧？”魔法师忧心忡忡地问客人，“难道莫斯科还有骗子？”

主任又苦笑一下，意思一看就明白：是的，莫斯科当然也有骗子。

“真下流！”沃兰德发火了，“您是一个穷人……您是个穷人吧？”

小卖部主任把脖子一缩，意思是说，他是个穷人。

“您有多少积蓄？”

问题纯粹是以一种关心的口吻提出的。尽管如此，这样的问题也算不得有礼貌。主任支吾不答。

“分五个户头存了二十四万九千卢布，”那个发颤的嗓音在隔壁房间回答，“家里地板底下还有两百个当十的金卢布。”

主任坐在板凳上，一下子仿佛缩成了人干儿。

“这当然算不得什么大数目，”沃兰德对客人宽容地说，“不过，这钱对您其实并没有用。您什么时候死？”

这下子主任恼了。“这个谁也不知道，谁也管不着。”他说。

“好个不知道！”还是那个讨厌的声音在书房里搭腔，“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可以用牛顿二项式算算嘛！过九个月，来年二月份，他准死。肝癌。死在莫斯科大学一部附属医院第四病房。”

主任脸都吓黄了。

“九个月……”沃兰德若有所思地算道，“二十四万九……不算零头每个月两万七……数目不大，不过嘛，小家小业地过过日子也够了……还有那些金卢布呢……”

“金卢布兑不了现。”那声音又来了，主任一听，心脏里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索科夫先生一死，房子马上就要扒掉，钱就要送进银行。”

“我可不是想劝您住院，”表演家说，“躺在医院，听那些没指望的患者哼哼唧唧，为您送终，那有什么意思？倒不如用这每月两万七千卢布吃点香的喝点辣的，末了毒药一灌，耳边弦歌缭绕，身旁伴有醉眼迷离的美人和豪放不羁的酒友，这样一死倒也痛快。”

小卖部主任坐着一动不动，顿时老了许多。眼睛周围出现了黑圈儿，两腮耷拉下来，下颌也松弛了。

“唉，这都是想入非非啊！”主人感慨不已，“还是言归正传吧！把您那些纸片拿出来看看！”

小卖部主任激动地从袋中掏出一卷东西，打开一看，愣住了：报纸里包的全是十卢布一张的钞票。

“亲爱的，您真的病了。”沃兰德耸耸肩说。

主任站起来，脸上挂着怪笑。

“啊……”他有点口吃，“如果它们又……那么……”

“唔……”表演家略一思索，“那您就再来找我们好了。我们欢迎，认识您我们很高兴……”

话音未落，科罗维耶夫从书房里跳出来，一把抓住索科夫的手，使劲摇晃着，请他向所有的、所有的人转致问候。小卖部主任被搞得晕头转向，到了前厅。

“赫勒，送客！”科罗维耶夫喊。

前厅那位赤条条的大姑娘又出现了！主任偏着身子出了门，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再见”，像个醉鬼似的踉踉跄跄迈开了步。刚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坐到楼梯上，掏出纸包一看——十卢布一张的钞票还在。通向平台的另一家公寓里，这时走出一个拿绿提包的女人，见有人坐在楼梯上傻呵呵瞅着一叠十卢布钞票发愣，便莞尔一笑，琢磨着什么似的说：

“咱这楼怎么搞的……大清早就出了醉汉……楼梯上的玻璃也打了……”

仔细瞧瞧小卖部主任，又说：

“喂，公民，你的钞票怎么有那么一大把呀！……咱俩分着花吧，好不好？”

“别缠着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主任吓了一跳，赶紧把钱揣了起来。

女人大笑。

“见你的鬼去吧，守财奴！开个玩笑嘛……”说罢，下楼而去。

小卖部主任慢慢站起来，抬手想整整帽子，发现脑袋光着。他实在不愿折回去，可又舍不得那顶帽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又回去按响了门铃。

“又是什么事？”该死的赫勒问他。

“我把帽子忘了……”主任指指秃脑袋小声说。赫勒转过身去，主任闭上眼睛，简直想“呸”地啐上一口。待到睁开眼睛，只见赫勒把一顶帽子和一把黑柄长剑递到他手上。

“这不是我的……”主任又悄声说了一句，把长剑推回去，帽子往脑袋上一扣。

“您没带佩剑吗？”赫勒很奇怪。

主任咕哝了两句，赶紧往下走。戴上帽子之后，不知为什么脑袋不大舒服，总是热乎乎的。他摘下帽子，吓了一跳，轻轻惊呼一声：原来手上拿的竟是一顶丝绒无檐软帽，上头插了一支揉得皱皱巴巴的鸡翎。小卖部主任画了个十字，不料转眼之间，帽子“喵呜”一声，变成了一只小黑猫，纵身一跳，到了索科夫的脑袋上，四爪深深抓进他的秃头。主任一声大叫，死活不顾就往下跑。猫崽从脑袋上滑下来，顺楼梯又窜了回去。

主任冲出大门，快步跑向院门，永远离开了邪门儿的副三〇二号大楼。

以后的经过大家可也就都清楚了。跑出院门之后，他怪里怪气地频频回顾，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转眼工夫，穿过马路，进了一间药房。

“请问……”他刚一张口，就听站柜台的女人惊呼：

“公民，瞧您头上，全是口子！”

五分钟后，小卖部主任脑袋上包了纱布。他打听到最好的肝病专家是别尔纳茨基教授和库兹明教授，便问谁离得近。当他得知库兹明教授的住所就隔着一个院时，高兴得眼珠子发亮，两分钟后，他进了教授家那幢独门独院的白色小楼。

这是幢旧房子，但却非常非常舒适。主任还记得，接待他的第一个人，是位老态龙钟的保姆。她本想从来人手上接过帽子，可没见有帽子，便咂咂嘴，自顾往别处去了。

接着看到一位坐在镜旁拱门下的中年妇女，她说只能挂十九号，没法再提前。主任立刻琢磨出救命的一着——他翻起暗淡无光的双眼，朝拱门外显然是用来充作前厅的那间屋里候诊的三个人瞟了一眼，轻声说：

“我可是身患绝症的病号……”

女人莫名其妙地看看主任缠着纱布的脑袋，犹犹豫豫地说：“好吧……”把主任放进了拱门。

就在此时，对面门开了，门里金丝夹鼻眼镜一闪。白衫女人说：

“公民们，这个患者挂的是急诊。”

主任头都不回就进了库兹明教授的诊室。这间长方形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吓人的像模像样的医疗设备。

“您哪儿不舒服？”库兹明教授看着包纱布的脑袋，用悦耳的声音问。

“我刚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主任神情古怪地瞅着镜框里的一张集体照，“说我来年二月要死在肝癌上。求求您救我一命。”

坐在哥特式高背皮椅上的教授身子往后一仰。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这是怎么了？看过医生了吗？您脑袋上为什么缠着绷带？”

“哪是看医生啊……您要能见到那位医生就好了……”主任说着说着，牙齿忽然咯咯地抖起来，“我的脑袋您别在意，这无关紧要……脑袋甭管，没关系……肝癌，倒要劳您驾费心给治治……”

“请您告诉我，这是谁说的？！”

“这人的话可得相信！”小卖部主任语调热切，“他确实说得准。”

“我一点也不明白！”教授耸耸肩，把皮椅往后一挪，“他怎么会知道您什么时候死呢？再说，他又不是医生！”

“还说要死在四号病房呢。”主任说。

于是教授看着患者，又瞅瞅他脑袋和那湿漉漉的裤子，心想：“怎么搞的，来了个精神病……”

“您喜欢喝酒吗？”教授问。

“从来不喝。”小卖部主任回答。

过会儿他脱下衣服，躺到冰凉的诊床上。教授在他腹部触来摸去。这下子小卖部主任情绪大为好转。教授完全可以肯定，目前，至少眼下还毫无癌症的征兆。不过既然……既然他害怕，既然有那么个骗子把他吓得够呛，那么，就做做全面检查也好……

教授在一张处置单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又告诉他把什么东西送到什么地点去化验，还对小卖部主任说，他的神经出了毛病，写了张便条，让他请精神病学家布列教授诊断一下。

“该付您多少诊金，教授？”主任细声细气地说，嗓子有点发颤。一边掏出个鼓溜溜的钱包来。

“看着办吧。”教授干巴巴地说。

主任取出三十卢布，放到桌上。然后，出人意料，以一种猫探爪似的轻柔动作，在三张十卢布钞票之上，又放了一摞用报纸卷着的叮当作响的金币。

“这算怎么回事？”库兹明捻捻胡子问。

“别见怪，教授公民，”小卖部主任悄声说，“求求您，别让我得上癌症！”

“马上把金币收起来！”教授颇为清高，“您最好去看看神经。明天验尿。不要喝茶，不要吃盐。”

“连汤里也不能放盐吗？”小卖部主任问。

“都别放盐。”库兹明说。

“唉！”小卖部主任伤心地叹了一口气，深受感动地望望教授，收拾起桌上的金币，退出门来。

当晚教授的患者并不多，天一黑，最后一个患者就离去了。教授脱下白服，朝小卖部主任撂下三张钞票的地方看了一眼，发现那儿根本没有钞票，只放着三张阿伯劳久尔索牌酒瓶子上的商标纸。

“真他妈的见鬼！”库兹明喃喃说。他在地板上拖着白服，走过去摸摸纸片，“原来这家伙不但是个精神病，还是个骗子！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他干吗要来骗我？难道就为一张验尿单？噢！……他把大衣偷跑了！”于是，教授不待褪下白服的另一只袖子，赶紧跑到前厅。“克谢尼娅！”他站在前厅门口刺耳地一声大叫，“看看几件大衣还在吗？”

弄明白了，大衣还在。教授脱下白服，重回写字台边时，脚就跟生了根似的，长在了镶木地板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原来放商标纸的地方，竟蹲着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黑猫，正对着一碟牛奶伸着小嘴喵呜喵呜地叫呢。

“让我想想，这不是……怎么回事？！未免也太……”库兹明觉得后脑勺直透凉风。

克谢尼娅听见教授轻轻一声哀叫，赶紧跑过来，看了一眼，马上打消了教授的不安。她说，这当然是哪个患者丢下的小猫崽，有些教授家里，这种事也是常见的。

“准是有的人家养活不起，”克谢尼娅说，“咱们这儿当然……”

接着两人开始琢磨，猫究竟是谁扔下的。怀疑落到了患胃溃疡的老太婆身上。

“当然是她，”克谢尼娅说，“她准是想：我反正要死了，可小猫实在可怜。”

“不过，”库兹明叫道，“牛奶呢？……也是她拿来的吗？小碟呢？啊？”

“她那是用个小瓶子装来的，到这儿之后，再倒进碟子里。”克谢尼娅说。

“不管怎么样，请把猫崽和小碟拿走。”库兹明说着亲自把克谢尼娅送到门口。等他再回来，情况又起了变化。

教授正往钉子上挂白服的时候，忽听院子里迸发出一阵大笑，往外一看，不由得慌了神。有个女的光穿了一件小衣，经过院子跑进了斜对面的厢房。教授认识她，名字叫玛利亚·亚历山大罗芙娜。有个小男孩在哈哈大笑。

“不像话！”库兹明轻蔑地说。

教授女儿隔壁的房间里，留声机放起了狐步舞曲《哈利路亚》，同时，教授身后又响起了麻雀吱喳的叫声。他一回头，见桌上有一只好大个儿的麻雀正在跳来蹦去。

“唔……要冷静！”教授思索了一下，“我一离开窗口，它就飞了进来。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虽然心里觉得很怪，当然啦，主要是它出现得过于蹊跷，但还是这么自我安慰。可是仔细观察这只麻雀，立刻发现了颇多不寻常的地方。原来这个卑鄙的小家伙，竟一瘸一拐拖着左脚爪，装腔作势合着切分音的拍子，一句话，在随着留声机的音乐跳狐步舞呢。活像个吧台旁的醉鬼，丑态百出，还没羞没臊地冲着教授直瞅呢。

库兹明的手伸向电话。他想问问老同学布列，六十来岁的人看到这样的麻雀，算不算病态？尤其脑袋一晕，就突然出现这种情况。

小麻雀这工夫停在别人送给教授的墨水壶上，往里头拉了泡屎(这我可不是说笑)，然后又飞了起来，停在半空，接着猛地一冲，伸出钢铁般坚硬的尖嘴，朝镶着1894届大学毕业照的玻璃镜子奋力一啄，把它啄了个粉碎，这才飞出窗外。

教授换了个电话号码，他没有给布列打电话，而是打了个电话给水蛭养殖所，说库兹明教授请他们立即送一批水蛭到家里来。他放下话筒，走回桌旁，不料又“嗷”的一声惊叫。原来桌旁竟已坐了个扎护士头巾的女人，手拿小手提包，上写“水蛭”二字。教授看到她的嘴，又叫了一声。这是张一直咧到耳根的男人般的大歪嘴，还龇出一颗獠牙。这护士的眼睛跟死人眼睛一样。

“钱我收起来了，”护士的嗓门也跟男人一样，“它们再放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啦。”于是伸出鸡爪子般的手，把商标纸一把搂了过去，接着便在空中融化了。

两小时后，库兹明教授半躺在卧室床上。许多水蛭紧紧叮在他的太阳穴、耳根和脖子上，花白胡子的布列老教授坐在他脚边缎子被上，满怀同情地望着库兹明，安慰说，这些全是无所谓的事。窗外夜已深。

当天夜里莫斯科还出了哪些怪事，恕我不得而知。说实在的，我们也不想专门去奔走打探。更何况现在也到了该把这真实故事的第二部分说上一说的时候了。跟我来吧，读者！

第二部

第十九章 玛格丽特

跟我来吧，读者！谁告诉你世上没有真正矢志不渝的永恒爱情？把那条撒谎造谣的烂舌头给我割下来！

跟我来，我的读者，紧紧跟着我！让我来向你展示这样的爱情！

唉！当时间已过半夜，大师心怀苦闷，在医院对伊万诉说，自己已被人忘怀的时候，他可是大错特错了。怎么可能！她当然不会把大师遗忘。

让我们首先来说一说大师不愿向伊万暴露的秘密吧：他的情侣叫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关于这个女人，大师对倒霉的诗人讲的一切全是实话。他所描述的心上人没有半点夸大。玛格丽特的确是既聪明又漂亮。还有一条也该提上一句，那就是：我们有十足把握断言，为了能过上玛格丽特那种日子，多少女人都会情愿做出一切牺牲。玛格丽特年届三十，尚未生育。丈夫是一位大专家，不但完成过一项极为重要的发明，对国家大有贡献，而且年轻、英俊、善良、诚实，十分宠爱自己的妻子。夫妻二人在阿尔巴特大街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占了一幢典雅的花园洋房的整整上面一层。那可是个迷人的地方！只消到那边花园里去看看，就不能不相信这一点。你尽可以来找我，我会把地址告诉你，还会告诉你怎么走。那座小楼至今依然完好无损。

玛格丽特不缺钱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丈夫的朋友里头，也有不少一点都不俗的人。玛格丽特从来用不着去碰汽油炉子，更没尝过几家合住一套房的滋味。总之……她幸福吗？——一时一刻也没有幸福过！自打十九岁嫁人，住进小洋楼，她就再没见过幸福。天哪！这个女人还想要什么？她的眼睛里为什么总是燃烧着难以捉摸的火花？这个一只眼睛微微睨视、春天里总戴着几朵金合欢花的女妖精，她到底还想要什么？不知道，我实在说不清。她说她需要大师，根本不需要什么哥特式的小楼，也不需要独门独户的花园，更不要钱。这显然是真话。她爱大师，她没有撒谎。

就连我，一个局外人，一个说实话的人，一想到玛格丽特第二天来到大师那小屋时的滋味，心也不由得抽紧了(幸好丈夫没有如期归来，玛格丽特跟他没谈上)。她发现大师失踪，便千方百计到处打探他的下落。这当然不会有结果，于是只好又回小洋楼去苦挨日月。

人行道和马路上肮脏的积雪渐渐消融，阵阵略带霉味的春风不断向气窗里吹拂，自打这时起，玛格丽特的心里比冬天更难过了。她时不时偷着伤心流泪，一哭就是好久。她说不清自己的心上人眼下是死是活。这种没指望的日子越是往下熬，她就越是常觉得自己的爱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尤其当黄昏降临的时候，心情更是如此。

要么就把他忘却，要么就自己去死。总不能一直这么拖。这样的日子怎么挨？忘了他吧，无论如何，还是把他忘了算了！可苦就苦在说什么也忘不了。

“是啊，是啊，归根结底，还是那天走错了一步！”玛格丽特坐在炉旁，呆望着炉火说。这火，是为了纪念大师写本丢·彼拉多时的那堆火而点燃的。“那天晚上干吗我要离开他？干吗？这不是发疯吗？第二天虽说回去了，并没有食言，可到底还是太迟了。是啊，我就跟那不幸的利未·马太一样，回去得太迟了！”

当然，这些话都是蠢话，因为当夜即使留在大师家里，于事又何补呢？难道还能救得了大师吗？可笑！……我们可以发出这样的感叹，不过，在一个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女人面前，这样的话又怎能说得出口呢？

那天恰好是莫斯科出现魔法师，荒谬绝伦的混乱层出不穷的星期五，也就是别尔利奥兹的姑父被逐回基辅、会计师被逮捕、大量糊里糊涂的怪事频频发生的日子。时近中午，玛格丽特才在她那天窗对着一座塔式楼顶的卧室里醒来。

这回玛格丽特一反常态，醒来后没哭。她有一种预感，觉得今天准会发生一些变化。她把这种预感小心翼翼珍藏心头，生怕它会消失。

“我相信，”玛格丽特庄严地悄声说，“我相信！肯定会有转机！肯定！说实在的，为什么我就该一辈子受苦受难呢？我承认我撒谎，我骗人，我过的是一种见不得人的秘密生活。不过，总不该光为这个就罚我这么受罪吧？……迟早总会有转机的，因为世界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再说了，我的梦一向灵得很，这我敢担保……”

玛格丽特呆望着洒满阳光的殷红窗帘，悄声自言自语。她心神不宁地套上衣服，坐在三折镜前，梳理着卷曲的短发。

玛格丽特夜里的梦的确不一般。整整一个冬天她虽那样苦闷，但始终没梦见过大师。一到夜里，大师就同她分手了。苦苦的相思只是在白天。不料这回居然得以梦魂相见了。

梦里玛格丽特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惨淡、凄凉，头顶是早春阴沉沉的天空，大块大块乌云犹如奔马，一群白嘴鸦在无声无息地飞翔。一道歪歪斜斜的小桥，底下是一溪浑浊的春水。一株株毫无生趣的秃树，仿佛鹄立的乞丐。眼前是孤零零的一棵白杨树，远处是一片菜园。再过去，林木掩映之间，有一座圆木垒成的小屋——它像是一间单独的厨房，又像是一间澡堂子，鬼才晓得是什么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小木屋的门敞开了，从屋里走出来的竟是他。距离虽然很远，却看得相当清楚。他衣衫褴褛，瞧不出穿的是什么。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病恹恹的眼睛透出一股惊惧不安的神色。大师朝她招手，呼唤她。玛格丽特踏着一个个荒草墩子朝他飞奔，凝滞的空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醒了。

“这个梦有两种圆法。”玛格丽特暗自推断，“如果他死了，而且还召唤我，那就是说，他来找我了，我也就不久于人世了。如果他还活着，那意思就是说，他让我别忘了他！他想说我们一定会团圆……是的，我们很快就会团圆！”

玛格丽特穿好衣服，情绪依然十分亢奋。她心想，其实，眼下就有个挺不错的机会，何不抓住它好好利用一番呢？丈夫出差了，三天后才能回来。整整有三个昼夜她可以独自一人，谁也不会来打扰她的遐思冥想。这幢小楼二楼上的全部五个房间，这一大套成千上万莫斯科人垂涎三尺的住宅，如今全归她一人支配了。

然而，有了这三整天的时间之后，在这幢十分讲究的住宅中，玛格丽特却偏偏选中了一个远非美妙的角落。她喝完茶后，就钻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黑房间。这里堆着几口箱子，还有两只存放杂物的大柜。她蹲下来，拉开头一口大柜下面的抽屉，在一堆碎绸子底下找出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玛格丽特手里拿的是一本褐色皮面的旧相册，里头存有大师的一张相片，还有一个在大师名下存款一万卢布的储蓄折、几片夹在玻璃纸之间的干枯的玫瑰花瓣，和一个打满了字、下端烧残了的笔记本。

她拿着这几件宝贝回到卧室，把照片嵌放在三开梳妆镜上，坐了一个来钟头，翻动着膝头摊开的烧焦的笔记本，一遍又一遍读着那些烧得没头没尾的句子：“……地中海上爬来一股黑气，遮蔽了总督大人恨之入骨的城市。圣殿和威严的安东尼塔之间，座座吊桥消失了。这股深不可测的溟濛之气自天而降，吞没了跑马场上张着双冀的一座座神像，吞没了筑有一个个箭孔的哈斯莫尼宫，吞没了市场、一排排木棚、陋巷、池塘……耶路撒冷，这伟大的城市，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

玛格丽特还想往下读，可下边除了一道烧得弯弯曲曲的黑纸边，什么也没有剩下。

玛格丽特擦擦泪水，放下笔记本，双肘支在梳妆台上，对着镜子呆坐了好久，盯着照片看了又看。后来泪水干了，她把这些东西仔细收好，又藏进了碎绸子堆里。铁锁在黑房间里咔嚓一响，锁上了。

玛格丽特在前厅穿上大衣，想出去散散心。她家的保姆叫娜塔莎，一个小美人，请示她第二道菜做点什么，回答是随便做点什么都行。娜塔莎为了解闷，同女主人闲聊起来。天知道她呱呱些个什么！她说，听人讲昨晚有个魔术师，在个什么剧院表演了好多节目，谁看了都直喊“哎哟”。魔术师白送每个观众两瓶外国香水，外带高腰丝袜。后来散场出来，大家突然统统变得一丝不挂了！玛格丽特一下子坐到前厅镜子前的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

“娜塔莎，你可真不害臊！”玛格丽特说，“你可是个知书达礼的聪明姑娘……排队的人乌七八糟什么都讲，可你也跟着乱嚼舌头！”

娜塔莎双颊腾起红云，急匆匆分辩道，她一点也没瞎说。今天在阿尔巴特大街一家食品店，她就亲眼见到个女的，进店时鞋还穿得好好的，等站到收款台前付款时，脚上的鞋却不翼而飞了。她光着脚，只剩下一双袜子，这下傻眼了，袜子后跟还露了个大窟窿！那双鞋就是魔术表演时得的。

“她就那么走了吗？”

“就那么走了！”娜塔莎嚷着说。怕女主人不相信，脸涨得越来越红，“还有呢，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昨天夜里民警抓了一百来号人。看完这场演出，好几个女的只穿一条衬裤就上了特维尔大街乱跑哩。”

这段可笑的谈话结束时，娜塔莎也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礼物。玛格丽特到卧室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双丝袜、一瓶花露水。她对娜塔莎说，她也要变魔术，就把袜子和花露水都送给了娜塔莎。还说对她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别光穿双袜子就到特维尔大街去乱跑，也别听达丽娅瞎说八道。女主人和保姆亲吻了一下，便分了手。

无轨电车在阿尔巴特大街飞驰。玛格丽特靠在舒适的软椅上，自顾想着心事。坐在前面的两个男人正在悄悄说话，声音不时飘入她耳中。

这两人频频转动着脑袋，东张西望，生怕有人偷听，嘁嘁喳喳不知扯些什么。靠窗一位是个壮壮实实的汉子，肉墩墩的，一对小小的猪眼骨碌骨碌直转。他压低声音对矮个子同座说：只好拿块黑布把棺材罩住了……

“这怎么可能？！”小个子惊奇地悄声说，“简直是奇闻！……那么，热尔德宾又采取了什么对策？”

透过无轨电车平稳的嗡嗡声，窗边飘过来几句话：

“惊动了刑侦局……丑闻……简直神了……”

从这些片言只语中，玛格丽特总算拼凑出一点连贯的东西。原来这两位公民咬耳朵嘀咕的是一件死人的事(究竟是谁，他们并未提及)，说是今天一早，有人从死者的棺材里偷走了他的脑袋……

从棺材里偷脑袋之类的胡言乱语搞得玛格丽特腻歪透了。终于挨到了该下车的时候，她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

又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已经坐到了克里姆林宫墙下一张长椅上，正好面对着练马场。

头上是耀眼阳光，她眯起眼睛，想起夜里的那个梦，想起一年前的今日，就在此时此刻，而且就是这张长椅，她跟大师并肩而坐，黑色手提包也在长椅上放着。今天虽没有大师陪伴，但玛格丽特却在心里同他交谈。“为什么总不捎信来？你不爱我了吗？我说什么也不相信这一点。那么，你死了吗？……那就求求你，放开我吧，让我安安生生过日子，自由自在呼吸……”玛格丽特又自言自语代他作答：“你是自由的……我怎会抱着你不放呢？”接着又回过头来反驳他：“你这算什么回答呀？不，还是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吧，只有那时我才能自由……”

玛格丽特身旁人来人往，一个男士瞟着这位衣着考究的女子，被她的美貌和形孤影只的处境迷住了。他咳嗽一声，侧身在玛格丽特那张椅子的另一头坐下来，鼓起勇气说：

“今天天气绝对不错……”

但玛格丽特凛若冰霜地白了他一眼，弄得他不得不抬身便走。

“你看，这就是个例子，”玛格丽特暗自对占有她整个身心的人说，“其实，我又何必把人家轰走呢？我很寂寞。这个家伙对女人献献殷勤又有什么不好？也许，‘绝对’这两个字用得太蠢？……为什么我非得像只猫头鹰似的独守在宫墙边呢？为什么我非要被排除在生活之外？”

想到这儿，玛格丽特忧思萦怀，心灰意懒。突然，早晨曾一度体验过的那种期待和激动像涨潮似的又在她胸中一涌。“啊，要出现转机了！”浪潮又是一涌。她这才明白，原来那是一股声浪。透过街市的喧闹，越来越清楚地听见一阵由远而近的鼓声和有点儿走调的号角声。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策马从花园栅栏旁缓步而过的骑警，后面跟着三个徒步民警。接着，一辆载着乐队的卡车缓缓驶来。再往后，是一辆崭新的敞篷灵车在徐徐前进，车上灵柩四周堆放着花圈，三位男士和一位女士守护在灵柩四角。

虽说玛格丽特离着还有一段距离，但也看出了灵车上为死者执绋的那几位有点魂不守舍，表情怪诞。特别是跟在灵车左后角地上走的那位女公民更是明显。她那胖乎乎的双颊仿佛被什么神秘而有趣的东西撑得从里往外鼓了起来，胖成一条线的小眼睛闪烁着模棱两可意义暧昧的火花，仿佛再等那么一会儿，这位急不可耐的女公民就会朝死者眨眨眼睛说：“你们见过这样的事吗？这可是天意！”跟在灵车后面缓缓而行的送葬者约有三百来人，脸上也是一副惶然的表情。

玛格丽特目随送葬的行列远去，凄凉的土耳其鼓越敲越弱，最后只剩下“嘭丝，嘭丝，嘭丝”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想：“多奇怪的葬礼……这‘嘭丝嘭丝’的声音真叫人伤心！啊，真的，只要我能打听出他究竟是死是活，我情愿把自己的灵魂舍给魔鬼！……真有意思，这是给谁送葬？拉着这么一副副奇怪的面孔？”

“这是给别尔利奥兹送葬，”身旁一个男人齉声齉气地说，“他是莫斯科文协主席。”

玛格丽特好不奇怪，扭头见长椅上坐着一位公民——八成是乘她专心致志观看葬礼的时候悄悄坐到身边来的。难道是她心神不宁，把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声？

送葬的行列这会儿停了下来。大概是信号灯挡住了去路。

“是啊，”陌生人接着说，“这帮人心情真怪。明明给死者送葬，琢磨的却是脑袋丢到哪里去了。”

“什么脑袋？”玛格丽特问，一边也仔细打量着这位突如其来的邻座。这人是矮个子，火红头发，嘴里支出一颗獠牙，穿了件结结实实的条纹料上装，衬衣浆得笔挺，一双漆皮鞋，头戴圆顶礼帽，领带颜色十分鲜艳。最奇的是在男人们通常插一块手绢或是自来水笔的胸兜里，却插了一根啃剩下的鸡骨头。

“您还不知道？”红毛说，“今天早晨在格里鲍耶陀夫大厅，死者的脑袋被人从棺材里偷走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玛格丽特脱口问道。这时她想起了无轨电车上那两个嘀嘀咕咕的乘客。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红毛大大咧咧地说，“不过我觉得这事倒不妨问问别格莫特。他这家伙手脚也太麻利了，居然闹出这么大乱子来！主要是闹不明白：谁要这个脑袋？有什么用？”

玛格丽特虽说有自己的心事，但这位陌生人的奇谈怪论却不能不使她愕然。

“对不起，”她突然提高声音，“哪个别尔利奥兹？就是今天报上登的……”

“正是，正是……”

“那么，跟在棺材后面的都是文学家啰？”玛格丽特问。

“那是自然！”

“您认识他们都是谁吗？”

“个个都认得。”红毛答道。

“请问，”玛格丽特声音喑哑了，“这里头有个评论家拉通斯基吗？”

“能少得了他！”红毛说，“第四排头上那个就是。”

“黄头发的那个？”玛格丽特眯起了眼睛。

“喏，灰头发的那个……看见了吗？两眼朝上翻的那个！”

“模样儿活像个神甫的？”

“对，就是他！”

玛格丽特别的什么也没再问，眼睛直勾勾盯住拉通斯基。

“我看，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红毛笑眯眯说，“您好像恨透了这个拉通斯基？”

“恨的还不止他一个呢，”玛格丽特咬牙切齿地说，“不过，说这些没意思。”

送葬的行列继续前进，步行的人通过之后，接着是一辆辆多半没坐人的空轿车。

“那当然，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谈这些有什么意思！”

玛格丽特一愣：

“您认识我？”

红毛没回答，却把圆礼帽往起一抬。

“瞧这副嘴脸，活像个土匪！”玛格丽特打量着对方暗忖，接着冷冰冰地说：“可我并不认识您。”

“您哪里会认识我！不过，我可是奉命找您有事的。”

玛格丽特脸色煞白，身子向旁一闪。

“我不明白，什么事？”

红毛回头看看，神秘兮兮地说：

“派我来请您今晚光临做客。”

“您别是说梦话吧？做什么客？”

“到一位非常显贵的外国人家里去。”红毛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玛格丽特勃然大怒。

“三百六十行居然出了你这么一行——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拉皮条！”说着，她起身就走。

“完成这样的任务真倒霉！”红毛背过脸，冲着离他而去的玛格丽特喊了一声，“蠢婆娘！”

“坏蛋！”她转过头回敬了一句。只听红毛在她身后说：

“地中海上爬来一股黑气，遮蔽了总督大人恨之入骨的城市。圣殿和威严的安东尼塔之间，座座吊桥消失了……耶路撒冷，这伟大的城市，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让您和您那烧毁的笔记本、枯干的玫瑰花见鬼去吧！您就这么独自坐在长椅上，求他赐还您自由，赐还您自由呼吸的机会，求他永远从您的记忆里消失吧！”

面无血色的玛格丽特重回长椅旁。红毛眯起眼睛看着她。

“我简直不明白，”玛格丽特轻声说，“要说那些手稿，事情倒也容易打听……可以钻进屋偷看……还可以买通娜塔莎……可您怎么能知道我心里想的事呢？”她苦恼地蹙起眉头，又说了一句，“告诉我，您是什么人？哪个部门的？”

“真乏味……”红毛怨声怨气地说，“对不起，我早就对您说过，我哪个部门也不是！请您坐下好不好？”

玛格丽特服服帖帖照办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您是什么人？”

“好吧。我叫阿扎泽洛，不过告诉您也等于没告诉。”

“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是从哪儿知道这手稿的？还知道我想些什么？”

“不能告诉！”阿扎泽洛干巴巴地说。

“您知道他的什么消息吗？”玛格丽特像求什么似的低声问。

“就算知道吧。”

“求求您，只要告诉我一件事……他还活着吗？别折磨我！”

“活着，活着。”阿扎泽洛不大情愿地说。

“上帝啊！”

“请别激动，也别大呼小叫。”阿扎泽洛皱起眉头。

“对不起，对不起。”玛格丽特喃喃地说，这会儿她已经温驯得像只绵羊了，“不错，我对您发了火。可您也该明白，在大街上公然拉一个女人去做客……请您相信，绝不是我有什么偏见，”她苦笑了一下，“不过我从没见过什么外国人，也根本不想跟他们打交道……更何况我的丈夫……我的悲剧就在于跟一个我一点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我认为如果因此而毁了他的一生，倒也确实不应该……他可是对我实心实意，真好……”

阿扎泽洛对这段没头没脑的话显然一点不感兴趣，他硬着头皮听完之后，板起面孔说：

“请您先听我说两句。”

玛格丽特倒是蛮听话，不开口了。

“我请您去见这个外国人一点不会有危险，而且保证不会有人知道这次访问。这全包在我身上。”

“他要我干什么？”玛格丽特悄悄问。

“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我得对他以身相许才行。”玛格丽特在沉思。

阿扎泽洛对这种说法报以高傲的一笑，他这样说：

“告诉您吧，换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唯恐求之不得，”嘲笑扭曲了阿扎泽洛的丑脸，“不过您一定感到失望，这种事不会发生！”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外国人？！”玛格丽特心慌意乱地嚷了一声，招引得长椅旁的过路人都回头瞅她。“我去见他有什么意思？”

阿扎泽洛俯身，话里有话地对她说：

“这意思可大了……您可以有个机会……”

“什么？”玛格丽特又叫起来，眼睛也瞪得溜圆，“如果我没有弄错，您是在向我暗示，我可以在那边打听到他的消息，是吗？”

阿扎泽洛默默点点头。

“走！”玛格丽特一把抓住阿扎泽洛的胳膊，斩钉截铁地说，“走，上哪儿都行！”

阿扎泽洛轻舒一口气，靠到椅背上，把上头刻的“妞拉”二字盖住了。他阴阳怪气地说：

“这些娘们，真难对付！”接着把两腿远远向前一伸，双手插进裤兜，“你倒说说，干吗要把这差事派给我？还不如让别格莫特干的好。他可比我迷人多了……”

玛格丽特苦笑一下说：

“您别再故弄玄虚跟我打哑谜了！我本来就是个苦命人，你们何必还要乘人之危？我知道我正被卷入一宗奇怪的事件，不过我发誓，这完全是因为您提起了他！我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弄得我脑袋都晕了……”

“别说得叫人怪心酸的……”阿扎泽洛扮了个鬼脸，“您也该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要说见见剧场管理员，赏他一记耳光，或是打发姑父出门，开枪打伤个什么人，这类雕虫小技倒都是我的拿手好戏。可是跟陷入情网的女人磨牙，我可没这份能耐！……求您都求了足足半个小时啦，到底去不去？”

“去。”玛格丽特回答十分干脆。

“那么劳驾，请收下。”阿扎泽洛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只金质的小圆盒，递给玛格丽特，“您倒收起来呀，不然，过路的都要瞧咱啦。这盒子对您有用。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最近半年来，您可熬苦得老多了。”玛格丽特脸一红，一声没吱。阿扎泽洛接着又说：“今天晚上九点半，劳驾把衣服全脱下来，用盒子里的油膏把脸和身上都擦一遍。然后可以随您的便，只是别离开电话，十点我给您打电话，把该告诉您的全告诉您。您什么也不用操心，会把您送到该去的地方。您绝不会遇上任何麻烦。听懂了吗？”

玛格丽特稍停了一会儿答道：

“懂了。这玩意儿这么沉，准是纯金的。好吧，我全明白了，你们这是在收买我，把我拖进一桩肮脏的交易，我会为这件事吃大苦头的……”

“这是什么话！”阿扎泽洛几乎咬牙切齿，“您又来了……把油膏还给我！”

“不，请等一等……”

玛格丽特把金盒子攥得更紧了，她接着说：“不，你等等！……我明白我要去干什么。我要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希望。不过我想对你说，如果你要是坑害我，那你就太可耻了！是的，可耻！我将为爱情而牺牲！”玛格丽特一拍胸膛，举目望着太阳。

“还给我！”阿扎泽洛恶狠狠地吼道，“还给我！都他妈的见鬼去吧！让他们派别格莫特来办好了！”

“噢，不！”玛格丽特叫起来，把路人吓了一跳，“我全答应。我答应表演这出抹油膏的闹剧，我答应，哪怕走遍天涯海角，哪怕跑到魔鬼身边！我不还给你！”

“瞧！”阿扎泽洛冷不防喊了一声，瞪起眼珠，瞅着花园的铁栏杆，伸出手朝旁边一指。

玛格丽特随着手势转过身去，但什么也没发现。待到她扭头再想问问阿扎泽洛干吗要无缘无故地喊这么一声时，眼前连个人影也没有了——跟玛格丽特谈话的神秘人物失踪了。

第二十章 阿扎泽洛的油膏

夜空万里无云，透过槭树的枝叶，看到天心里高挂着一轮明月。椴树和金合欢在花园地面上勾勒出光怪陆离的花纹和阴影。顶楼上一排三扇窗户大敞四开，被电灯照得雪亮，但窗帘是拉上的。玛格丽特的卧室里灯火通明，一片狼藉。

床铺的被子上堆放着衬衫、袜子、内衣。有的衣服裹成一团，就直接扔在地板上，旁边还扔着一包慌乱中踩扁了的香烟。鞋在床头柜上放着，旁边居然还有一杯未喝完的咖啡和一只烟灰碟，里头丢了一只余烟袅绕的烟头。椅背上搭着一袭黑色夜礼服。屋里弥漫着一股香水味。此外，不知打哪儿还飘来一股热熨斗的气味。

玛格丽特赤身裸体，披着浴衣，趿拉着黑色麂皮拖鞋，正面对窗间壁镜而坐。一只镶有小表的金镯子放在她面前，旁边是阿扎泽洛给她的小盒子。玛格丽特盯着表盘，眼睛一眨也不眨。

恍惚间，她觉得表似乎坏了，表针一动不动了。其实它们还在走，只不过走得很慢，就像滞住了似的。最后长针指到九点二十九分，玛格丽特心猛地跳了一下，弄得一时竟不敢去碰那只小盒子了。她稳了稳神，打开盒盖，发现里头是一种黄糊糊的油膏。她觉得这油膏似乎散发着一股沼泽地水藻绿苔的气味。玛格丽特用指尖挑了一小点抹在掌心。这时，水藻和森林的气息更浓了；接着，她开始把油膏往额头和脸颊上搓。

油膏很好搽，玛格丽特觉得，这玩意儿好像一下子就挥发了。连搓几把后，她朝镜子里瞅了一眼，一失手，圆盒摔到表蒙子上，当啷一声把玻璃砸出了裂纹。玛格丽特眼睛一闭，又朝镜子看去，然后纵情大笑起来。

两道被镊子拔得细溜溜的眉毛，重新变得又浓又黑，宛如两道秀丽的弯弓，下面是一双碧绿的眼睛。十月份大师失踪的那些日子里鼻梁上出现的那道纵纹，这会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鬓角上的蝴蝶斑和眼角隐约可见的鱼尾纹也去掉了。两腮的皮肤晕出一片嫣红，额头洁白如玉，头发卷成了好像理发师特意烫出来的波浪。

面对三十岁的玛格丽特，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一头乌黑的天然卷发，正露出一口白牙在纵情大笑。

玛格丽特笑够之后，猛地把浴衣一甩，抠了一大团轻软的油膏，浑身上下使劲搓了起来。肌肤立刻泛出玫瑰色，身体也变得热辣辣的。转眼之间，亚历山大花园会面后疼了一宿的太阳穴不疼了，就像有人把插在脑袋里的针拔掉了似的。胳膊腿的肌肉也充满了力量。身体轻得连一点分量都没有了。

她稍一作势，竟悬浮在离地毯不太高的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飘坠到地面。

“哎呀，好油！好油！”玛格丽特连连高呼，纵身跃入扶手椅。油膏不仅改变了她的外表，就连整个肌体，每一个细胞，现在也都沸腾着欢乐，宛若一个个小气泡，正轻柔地在她周身碰撞。玛格丽特真真切切地感到，她已经挣脱羁绊，彻底自由了。此外，她心里明白，早晨预感的那种转机正在实现，她马上就要永远告别这座小楼，告别过去的生活了。然而这段过去的生活，终究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在一个她将升入空中的不寻常的新生活开始之前，她应该尽一项最后的义务。于是她频频腾空跃起，不顾赤身露体，从卧室飞进了丈夫的书房，扭亮电灯，飞向写字台，从白纸本里撕下一张便笺，拿起铅笔，用粗大的字体不假思索地迅速写下一张字条：

原谅我，快把我忘了吧！我要同你永别了。不要找我。你不会找到的。痛苦和不幸毁了我，使我变成了妖精。我走了，永别了！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心里再没有一点负担。她又飞回卧室，恰逢娜塔莎正抱着一大抱东西跑进来，那些东西——挂在木衣挂上的连衣裙、镶花边的手绢、套在鞋楦上的蓝缎鞋和一条腰带，一下子全掉到地板上。娜塔莎腾出双手，一拍大腿。

“怎么样，我好看吗？”玛格丽特扯着哑嗓子喊。

“怎么搞的？”娜塔莎喃喃说着，向后退去，“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

“都是因为油膏！油膏！”玛格丽特指指闪闪发光的金盒子，对镜照来照去。

娜塔莎把地板上团成一团的衣物忘到了脑后，忙跑到壁镜前，用灼热的目光贪婪地盯着剩余的油膏，双唇在翕动着。随后，她又转身用几乎是崇拜的眼光看着玛格丽特说：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看您这皮肤，这皮肤简直在闪闪发光！”直到这时，她才突然回过味来，跑过去拾起衣服抖抖。

“不要管它，随它去！”玛格丽特朝她喊，“见他的鬼去吧！随它去！不过，不扔也行，你可以留下做个纪念。告诉你，拿去做个纪念吧！房间里的东西你全都可以拿走！”

娜塔莎傻呆呆的，好一阵子目不转睛地瞅着玛格丽特，然后一下子扑过来，搂住她脖子，亲着她喊：

“您的皮肤像缎子一样！简直在闪光！像缎子一样！看您那眉毛！”

“快把这些破烂，这些香水统统收拾到你的箱子里去吧！”玛格丽特高声说，“不过可别拿值钱的东西，否则人家就该赖你偷东西了！”

娜塔莎把手边的裙子、鞋袜、衬衣统统打成一个包袱，从卧室跑出去。

小巷对过，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里，飞出一支响亮的华尔兹舞曲，好精彩。大门口传来一阵汽车驶近的噗噗声。

“阿扎泽洛的电话马上要响了！”玛格丽特一边倾听回响在小巷的华尔兹，一边大叫，“他马上就要打电话来了！外国人不可怕，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他并不可怕！”

汽车又发动起来，驶离大门。院门“砰”地响了一声，方砖甬道上响起了橐橐的脚步声。

“这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听脚步我就知道，”玛格丽特心想，“告别时应该逗逗他。”

玛格丽特把窗帘朝旁边一拉，侧身坐在窗台上，双臂抱膝，这一来身体右侧便沐浴在月光中了。她昂首向月，沉思的面容那么富有诗意。脚步又响了两声，突然停下。玛格丽特欣赏了一会儿月亮，颇为得体地叹息一声，侧目看看花园，果然见到住在小楼底层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身上映着明亮的月光，正坐在长椅上。看得出来，他是冷不丁坐下的。脸上的夹鼻眼镜歪歪着，两手紧攥着公文包。

“噢，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您好啊！”玛格丽特以一种郁郁寡欢的声音说，“晚上好！您刚开完会吧？”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我一个人，”玛格丽特接着又说，同时还往花园里探探身子，“却孤零零地坐着，您看，多寂寞呀！只好看看月亮，听听华尔兹……”

玛格丽特抬起左手，撩撩耳边一绺头发，又愤愤地说：

“太不讲礼貌啦！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我总还是个女人吧？可跟您说话，您连理都不理，像话吗？”

月光下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这时就连灰色背心上的一颗颗小扣子都看得一清二楚，灰白山羊胡子也根根毕现。忽然，他怪模怪样地咧嘴一笑，从长椅上站起来，显然窘得有点蒙头，本该摘下帽子，结果却拎起公文包朝旁边一挥，腿还那么一弯，就像要跳蹲踢舞的样子。

“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您真是个无聊的家伙！”玛格丽特又说，“反正你们都让我恶心得不能再恶心了！能够永远离你们远远的，实在是莫大幸福！让你们都活见鬼去吧！”

话音刚落，身后卧室电话铃就响了。玛格丽特跳下窗台，抓起听筒，早已把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忘到了脑后。

“我是阿扎泽洛。”听筒里说。

“亲爱的，亲爱的阿扎泽洛！”玛格丽特高喊。

“该起飞了。”阿扎泽洛在电话里说。话音里可以听出，玛格丽特这种由衷的欢欣和热情使他高兴，“飞过大门时请您喊一声‘隐身’，在城市上空先转一圈，熟悉熟悉，然后朝南飞。出城之后，就直接朝河上飞。大家等着您呢！”

玛格丽特挂上听筒。这时，隔壁房间传来木棍戳地的声音，接着，又听见木棍在敲门。玛格丽特把门拉开一看，见是一根地板刷子，毛头朝上舞蹈着飞进了卧室，在地板上敲打出细碎的鼓点，有如马尥蹶子似的朝窗外冲去。玛格丽特兴奋极了，一声尖叫，跃上刷柄。随即一个念头在女骑手脑中一闪：忙乱之中她竟忘了披上一件衣裳，于是又驾着刷子冲到床前，胡乱抓过一件天蓝色衬衫。她把衬衫一挥，宛若舞动一面战旗，倏地冲出窗外。回荡在花园上空的华尔兹舞曲更响亮了。

玛格丽特从窗口俯冲下来，看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还呆坐在长椅上。这位惘然若失的先生听着灯火通明的二楼卧室传来呼喊和乒乒乓乓的动静，似乎已经僵住了。

“再见，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玛格丽特在他眼前手舞足蹈地喊。

他“哎哟”一声，竟顺着长椅爬了起来，挥动着双手，把公文包也碰到了地下。

“永别了，我要飞去了！”玛格丽特大喊大叫的声音压过了华尔兹。这时她才明白，原来那件衬衫对她毫无用处。她不怀好意地狂笑一阵，把它朝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兜头一蒙，弄得这位先生像个瞎子似的，“扑通”一声从长椅摔到方砖甬道上。

玛格丽特转过身来，想最后看一眼她那苦熬日月的小楼，结果在亮堂堂的窗前，看到了娜塔莎那张大惊失色的面孔。

“再见了，娜塔莎！”玛格丽特又喊了一声，把地板刷子一带。“隐身！隐身！”她喊得更响了。然后，从把她的面孔抽得生疼的槭树枝条中直穿过去，横越大门，飞入小巷。追逐于她身后的是一曲疯狂的华尔兹。

第二十一章 飞翔

隐身！自由！隐身！自由！……玛格丽特沿着她家那条小巷往外飞，拐进了另一条同它成丁字形的胡同。这是一条破陋不堪、曲曲弯弯的长巷，里头有一家门脸歪七扭八的小小的石油专销店，论杯出售煤油和一瓶瓶杀虫剂。眨眼间她已穿过小巷，同时悟到：即使行动可以随心所欲，来去无踪，高兴的当儿也不能忘乎所以。多亏奇迹般来了个急刹车，她才没有撞到拐角一盏歪斜的旧路灯上，否则准会一命呜呼。绕过路灯后，玛格丽特夹紧胯下长柄刷，放慢了速度，对电线和支出在人行道上空的牌匾更留神了。再拐个弯儿，就是那条通向阿尔巴特大街的小巷了。飞到这儿，玛格丽特对长柄刷已经可以驾驭自如。她知道只要手一动，脚一磕，这东西就会随你的意思改变方向，所以在城市上空飞行必须特别谨慎，切不可恣意妄为。此外，她还明白，行人是看不见她的。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有人喊：“看哪，看哪！”没有人吓得往一旁躲闪，或者尖声狂叫，更没有吓昏过去，或是怪声怪气哈哈大笑的。

玛格丽特在无声地飞翔，她飞得很慢，而且不高，也就跟二层楼差不多。即使速度如此徐缓，刚拐上灯光耀眼的阿尔巴特大街时，她一眼没照顾到，肩膀竟被一个标着箭头的透明圆盘刮了一下。玛格丽特心头火起，勒住善解人意的长柄刷，退开几步，猛地又朝那圆盘冲了过去，用刷柄将它捣了个粉碎。只听哗啦一响，碎片纷纷落下，行人躲避不迭，远处警笛狂鸣。干完这件多余的事之后，玛格丽特不禁纵声大笑。

“上了阿尔巴特街就更得多加小心，”玛格丽特心想，“这地方乱七八糟的东西真多，眼睛简直不够用。”她开始在电线之间穿行，身下是一排排无轨电车、公共汽车和小轿车的车顶在浮动，再看看人行道，给她的印象似乎是滚动着一道道帽子的洪流，而这些洪流又分出一条条小溪，流淌进夜间商店那照得通明的大嘴。

她横过阿尔巴特大街，升到四层楼的高度，从拐角剧院大楼那令人目眩的霓虹灯旁飞过，进了一条两旁高楼林立的窄巷。楼上窗户全敞着，到处回响着收音机放送的音乐。玛格丽特好奇地朝其中一个张了两眼，见是一间厨房，炉台上两只气炉子正在呼呼作响，旁边站了两个女人，手拿汤勺在互相对骂。

“我说，别拉盖娅·彼得罗芙娜，上完厕所可别忘了随手关灯，”一个女人说，她面前是一只煎锅，煎着什么东西，冒着一团团热气，“要不，我们可得打报告把你起出去。”

“你也不怎么样！”对方回敬了一句。

“你们俩都不怎么样。”玛格丽特大声说着越过窗台进了厨房。

手拿脏勺子吵架的两个女人循声转过头来，全愣了。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从二人之间伸过手去，把开关一拧，两只炉子全弄灭了。女人们吓得“哎呀”一声，嘴都合不拢。但玛格丽特对厨房已不感兴趣，又飞进了胡同。

胡同尽头一幢看来刚落成的豪华八层大楼，引起了她的注意。玛格丽特降落下来，发现大楼门脸是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正门相当开阔，玻璃门里站着门卫，戴着镶金边的制帽，一颗颗纽扣锃光瓦亮。门上刻着四个镏金大字：“剧文大楼”。

玛格丽特眯起眼睛看看金字，琢磨着这“剧文”二字是什么意思。她把长柄刷夹在腋下，走进大门，门扇把门卫碰了一下，搞得那家伙直纳闷。她见电梯门旁的墙上挂了块大黑板，写着住宅号码和住户姓名，便腾身悬在空中，一个个名字细看起来：胡斯托夫、德武伯拉茨基、克万特、别斯库德尼科夫、拉通斯基……

“拉通斯基！”玛格丽特一声尖叫，“拉通斯基！就是他！……把大师害得好苦！”门卫吓了一大跳，在门边瞪大眼睛瞅着黑板，说什么也不明白，住户名单为什么会尖叫起来。

这时，玛格丽特已顺楼梯如飞般向楼上冲去，嘴里兴高采烈地念叨着：“拉通斯基八十四号……拉通斯基八十四号……”

左侧——八十二号，右侧——八十三号，再往上，左侧——八十四号！就是这儿！还有张卡片哩，上头写着：“O.拉通斯基”。

玛格丽特跳下刷子，发烧的双脚踏在凉荫荫的石头楼梯平台上，觉得怪舒服的。她按了一次电铃，又按了一次，却没有人来应门。她按得更起劲了，也听到拉通斯基家电铃响个不停。的确，八楼八十四号公寓这家住户至死也不该忘记已故别尔利奥兹的恩情：多亏这位莫文协主席钻到了电车轮下，多亏追悼会恰好是在今晚召开，评论家拉通斯基才得以福星高照，避免了同已在星期五成为妖精的玛格丽特狭路相逢。

玛格丽特见一直无人开门，便默记着层数，疾飞而下，直落底层，又冲到楼外，仰面观察，一层一层往上数，揣摩着拉通斯基家的窗户究竟是哪几扇。无疑，八楼一角那五个没亮灯的窗子便是。核实之后，玛格丽特又腾空而起，不消几秒钟，她已穿过洞开的窗户，飞进黑糊糊的房间。室内只有一条月光映出的银白色光带。玛格丽特顺着光带跑过去，摸索着开关。不大一会儿，整个住宅大放光明。她把长柄刷往角落一靠，查明家中确实无人，便打开通楼梯的房门，再把门上的卡片核对了一遍：果然不错，正是她要找的。

据说，评论家拉通斯基一想起这个可怕的夜晚，至今还会吓得脸色煞白。而且直到如今，提起别尔利奥兹的名字还是毕恭毕敬。幸亏不在家，否则真不知这天晚上将会出什么样的无头血案，因为玛格丽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两手攥的竟是一把沉甸甸的大榔头！

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空中飞人，虽说是忍了又忍，可双手还是在急不可待地颤抖。她抡起榔头，照准钢琴键盘就是一下，公寓里发出一阵哀鸣。无辜的别克牌立式钢琴一声狂吼，琴键塌了下去，骨质贴片四处横飞。钢琴在惨叫，在嘶声怒吼，在叮当乱响。

浴室里哗哗响起了可怕的流水声，厨房里也是。“看来水已经漫到了地板上……”玛格丽特暗忖。于是，她说了一声：

“那我也不能闲坐着！”

一股水流从厨房窜到过道，玛格丽特打着赤脚吧唧吧唧来回蹚着，把水一桶一桶拎进评论家的书房。接着，她先用榔头砸碎了书柜的门，又跑进浴室敲碎穿衣镜，从衣柜里把评论家的衣服拖出来泡进浴缸。

破坏了一阵子，她心里痛快极了，同时又觉得效果微不足道。

拉通斯基家楼下的八十二号公寓里，剧作家克万特家的保姆正坐在厨房喝茶，忽听楼上乒乒乓乓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有人跑来跑去，搞得她大惑不解。她抬头往上一瞧，发现雪白的天花板眼看着变成了惨蓝色。斑晕越来越大，冷不防又渗出了水珠子。保姆一动不动呆坐了两三分钟，觉得煞是奇怪，直到天花板上真的下起了大雨，水珠落到地板上滴滴答答直响，这才跳起身来，慌忙端起脸盆去接。可惜这时已经无济于事，因为降雨区越来越大，竟波及了煤气灶台和堆盘子的桌子。于是她大叫一声，出屋向楼上冲去。拉通斯基家立刻响起了电铃。

“有人来按电铃……该动身了。”玛格丽特说。她跨上长柄刷，这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对着锁孔喊：

“开门，开门！杜霞，开门！你们的水漏了吧？把我家漏得一塌糊涂了！”

玛格丽特飞起一米来高，照准吊灯就是一下。两个小灯泡顿时爆裂，吊灯碎片四处横飞。锁孔里喊声停止，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玛格丽特飞向窗口，来到窗外。她轻挥榔头，砸向玻璃。玻璃发出一声啜泣，碎片顺大理石墙面瀑布般泻落下去。玛格丽特又飞往另一扇窗前。下面很深的地方，人行道上有人在奔跑。大门口停了两辆汽车，其中一辆打着火开走了。拉通斯基家的几扇窗户处理完之后，玛格丽特又飘向了邻居的住宅。这回大榔头抡得更欢了，小巷里回荡着清脆的玻璃破裂声和沉沉的敲击声。门卫从第一单元跑出来，朝楼上看看，犹豫片刻——看来他没有立刻弄清究竟该采取什么措施——随后把警笛塞进嘴里，疯狂地吹了起来。玛格丽特随着这声哨响，特别卖力地挥动大锤，把八楼剩余的最后一片玻璃砸了下来，然后又飞向七楼，动手砸它的玻璃。守着紧闭的单元玻璃门正闲得难受的门卫，这回可把吹警笛当做了一件表现热心的大事。而且他绝对准确地跟着玛格丽特的行动节奏走，仿佛在给她伴奏一般。当她停下来从一扇窗户飞向另一扇窗户时，他就深吸一口气。玛格丽特每挥动一次大锤，他就鼓起腮帮子，憋红了脸，把哨子在夜空中吹得声闻九霄。

他的努力，再有愤怒的玛格丽特的努力，取得了重大战果。大楼里惊恐的情绪越来越严重，那些还没有被敲碎的玻璃窗，一扇接一扇被推开了，人们的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接着又立刻缩了回去，打开的窗户又关上了。对面那几幢大楼，亮着灯的窗户里出现了黑色人影。他们想搞个明白，究竟为什么剧文大楼这幢新楼的窗玻璃会无缘无故地破碎。

胡同里人们纷纷朝剧文大楼奔来。楼内所有楼梯上，大家都在上下乱窜。克万特家的保姆冲着人们大喊，说她家发大水了。工夫不大，克万特家下面八十号住宅胡斯托夫家的保姆也跟着喊起来。八十号的厨房和厕所天棚，水淌得哗哗的。终于，克万特家厨房天花板一大片灰皮脱落下来，把所有脏碟脏盘砸了个粉粉碎。随后暴雨成灾，水从脱落的湿漉漉的板条格子里奔泻而下，一单元楼梯间人声沸沸扬扬……

玛格丽特飞过四楼边上的第二个窗户，见里头正有个男人慌慌张张往脑袋上套防毒面具。玛格丽特抡起大锤照他家窗户砸去，吓得这人一下子跳了起来，逃出房去。

不过，这种怪得邪门的破坏却出人意料地停止了。玛格丽特轻轻滑向三楼，朝最边上一个挂黑色纱窗帘的窗户望了一眼，只见里面亮着一盏罩灯伞的小灯泡，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一张两边挂网的小床上，正惊骇地谛听着。屋里没有大人，显然都从屋里跑出去了。

“有人砸玻璃。”男孩说，随后又叫了一声，“妈妈！”

没听见人回答，又说：

“妈妈，我害怕。”

玛格丽特拉开窗帘，飞进屋内。

“我害怕。”孩子又说了一句，竟哆嗦起来。

“别怕，别怕，小乖乖，”玛格丽特说，尽量让被风呛哑了的嗓子变得柔和些，“是孩子们把玻璃打碎了。”

“用弹弓打的吗？”孩子问了一句，不哆嗦了。

“是的，是的，”玛格丽特说，“你睡吧。”

“准是西特尼克干的，”孩子说，“他有弹弓。”

“是他，没错儿。”

孩子顽皮地朝一边看看问：

“阿姨，你在哪儿？”

“我没有，”玛格丽特说，“是你在做梦呐。”

“我也这么想。”孩子说。

“躺下吧，”玛格丽特吩咐他，“把小手枕在脸蛋下边，你就能在梦里看见我啦。”

“好的，快让我梦见你吧，快让我梦见你吧。”孩子挺高兴，立刻乖乖躺下，手放在小脸蛋底下枕着。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玛格丽特说着把一只发烫的手放在孩子那头发剪得短短的脑袋上，“世上有那么一个阿姨……她没有孩子，没有幸福，什么也没有。她哭呀哭，哭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恶人……”玛格丽特不讲了，抬起手来，孩子睡着了。

玛格丽特把榔头轻轻放到窗台上，从窗户飞了出去。大楼外一片混乱。沥青人行道上到处狼藉着碎玻璃。人们跑来跑去，不知喊些什么，人群中出现了几名民警。突然警钟鸣响，阿尔巴特大街上有辆红色消防车拐进了胡同，车上带了一架云梯。后来玛格丽特就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她看准一处没有电线的空档，把长柄刷紧紧一夹，刹那间冲霄而起，飞到了超越这幢倒霉大楼高度的空中。胡同在她身下斜向一侧，又向下沉去，渐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密密层层的屋顶，被一条条闪亮的小路分割成一块一块。突然，屋顶也统统向一侧滑去。一串串灯光变得越来越暗淡，汇成模模糊糊的一片。

玛格丽特又猛地一冲，于是，这一大片屋顶好像钻进了地缝，身下却出现了由闪烁的万点灯火汇成的一个大湖。这大湖冷不防直立起来，进而竟倒悬在玛格丽特的头顶，而月亮却在她脚下闪动着银光。玛格丽特知道，她这是翻了个跟头，便又设法恢复原状。等她翻过身来，发现灯火之湖已经不见了，在那边，在她身后，地平线上只剩下了一点玫瑰色余晖。眨眼之间，余晖也消失了。这时，玛格丽特才看出，只有左上方一轮孤月在伴她飞行。月光抚摩着她的身体，发出阵阵呼啸。天风早已把她的头发吹成一堆乱草。脚下两排稀疏的灯光，化成两条连绵不断的亮闪闪的链条，在身后飞快地隐没了。玛格丽特由此猜到，现在她正以神奇的速度向前飞行。奇怪的倒是她并没有因此而透不过气来。

几秒钟后，脚下黑沉沉的大地上，又闪出一片由无数电灯汇成的霞光，它朝玛格丽特身下扑来，紧接着旋转了一圈，隐入大地不见了。过不多久，这样的景象又再现了一次。

“那是一座城市！城市！”玛格丽特叫了起来。

后来，有那么两三次，她看见身下好像有几柄马刀，正躺在敞盖的黑匣中放射寒光。她暗想：那是河流。

女飞人仰望左上方，欣赏着头顶那飘忽不定的月轮——它正以疯狂的速度朝莫斯科退去，同时又非常奇怪地高挂在原处一动不动，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月亮上有一块神秘的斑影，一个有点像龙，又有点像海马的东西，正把它那尖尖的嘴伸向一座颓败的城市。

这时，玛格丽特心中忽然一动，暗想：其实又何必苦苦驱赶这把刷子，逼得它如此急速飞腾呢？这样岂不失去了一个观赏风光、享受飞行乐趣的大好机会？有种直觉告诉她，人们会在她此行的目的地恭候她，完全犯不着如此这般兴味索然地拼命赶路，而且飞得这么老高。

玛格丽特把刷子头向前一推，这样刷柄就翘了起来，速度大大放慢，缓缓降向大地。她觉得仿佛正乘坐一架空中雪橇向下滑行，这感觉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享受。大地从脚下迎面扑来，原先那墨黑一片的混沌如今把月夜的秘密和魅力展现出来了。大地越来越近。绿荫森郁的密林向她喷散出特有的芬芳。玛格丽特滑过洒满露珠的草原，翱翔在雾霭之上。一个池塘滑过，脚下蛙声如潮。远处的火车声不知为什么使人心情格外激动。不久，玛格丽特便看见它正缓缓爬行在脚下，仿佛一条蚯蚓，而且还朝空中喷吐着火星。超越火车之后，她又从一片一平如镜、倒映着第二轮皓月的水面掠过。这会儿她把高度降得更低，双脚几乎触及一株株高大的松树之巅。

一阵震耳欲聋的破空之声渐渐从玛格丽特身后追了上来。除了这仿佛炮弹飞行发出的啸声之外，还传来一个女子响彻四野的狂笑。玛格丽特回头一看，发现有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朝她急急赶来。待到近处，那东西渐渐显出了轮廓：竟是一位飞行骑手。接着，骑手的模样也能分辨出来了：原来是娜塔莎。她放慢了速度，同玛格丽特并肩飞行。

娜塔莎全身赤裸，披散的头发在空中飘舞，胯下是一口肥壮的骟猪，前蹄还紧抱着一只公文包，两条后腿拼命在空中划动。夹鼻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下来，吊在一根细链上，随着骟猪飞行，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礼帽不时滑下来，挡住他的视线。玛格丽特定睛一看，居然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不禁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森林上空，同娜塔莎的狂笑汇成一片。

“娜塔莎！”玛格丽特发出一声刺耳尖叫，“你抹油膏了？”

“亲爱的，”娜塔莎的回答宛若一声长啸，唤醒了沉睡的松林，“我的法国王后！我给这秃脑袋也抹上了，给他也抹上了！”

“我的公主呀！”骟猪拉着哭腔叫了起来，驮着女骑手急速飞奔。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我的心肝！”娜塔莎傍着玛格丽特飞驰时高喊，“我得坦白，我抹了油膏！我也想长命百岁！我也要飞！原谅我，我的主人！我不回去，说什么也不回去！噢！真好！……他还向我求婚呐！”娜塔莎伸出一只手指，戳着神色尴尬、气喘吁吁的骟猪的脖子说，“求婚！喂，你是怎么称呼我的？快说！”她俯身趴在骟猪耳边喊。

“我叫你女神！”骟猪嚎了一声，“我飞不了这么快！我会把重要文件搞丢的。尊敬的娜塔莎女士，我抗议！”

“让你的文件见鬼去吧！”娜塔莎毫不在乎地笑着喊。

“怎么可以这样！尊敬的娜塔莎女士！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见哪！”骟猪大声求饶。

娜塔莎趁着联袂飞行的当儿，一边嘻嘻哈哈笑着，一边把玛格丽特飞出大门后小楼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娜塔莎承认，她根本没有去碰那些送给她的衣物。她甩下衣衫，直奔油膏，立刻把它涂满全身，于是她也发生了与女主人同样的变化。就在娜塔莎欢欣鼓舞大笑，对镜欣赏自己天仙般的美貌时，门打开了，眼前出现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很激动，双手捧着玛格丽特那件贴身的衬衫，还有他自己的礼帽和公文包。一见娜塔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傻了。他定了定神，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宣称他有责任拾起这件衣服，亲自送上门来……

“听他说得多漂亮！这个坏蛋！”娜塔莎哈哈大笑尖叫道，“他还说了好些不三不四的话，使出不少手段来勾引我！他许愿要给我一大笔钱！还说克拉芙季娅·彼得罗芙娜不会知道的。你说，你说，我给你造谣了吗？”娜塔莎对着骟猪大吼。骟猪只是不好意思地把脑袋转来转去。

娜塔莎在卧室里淘气得一时兴起，把油膏在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身上一抹，谁知自己反倒慌了神：这位住在楼下的可敬的邻居，面孔一下子变得圆滚滚的，手脚变成了蹄子。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在镜中发现自己这副模样，不由得绝望地怪叫。可惜已经迟了。片刻之间，一副鞍子套到他身上。他不由大放悲声，离莫斯科而去，飞向魔鬼。

“我要求还我本来面目！”骟猪既非愤怒，亦非哀告，忽然哼哼唧唧说，“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您有责任管管您家保姆！”

“怎么？我现在还是保姆？保姆？”娜塔莎揪着猪耳朵问，“我不是维纳斯吗？怎么叫我来着？”

“维纳斯！”骟猪哭哭唧唧回答。飞越一道在石滩上潺潺流过的小溪时，蹄子都碰到了蓁丛。

“维纳斯！维纳斯！”娜塔莎胜利地高呼，一手叉腰，一手伸向月亮。

“玛格丽特！王后！给我求个情！把我留下来当女妖吧！他们会答应你的！他们是给了你这个权力的！”

玛格丽特回答说：

“好的，我保证！”

“谢谢！”娜塔莎大喊一声，突然，非常生硬又有点忧伤地催促：“嗨！嗨！快点！我说，速度再快点！”

她用两个脚后跟夹了夹骟猪那由于狂奔而消瘦下来的肚皮。骟猪向前一蹿，只听“嗖”的一声，娜塔莎已飞到前方，成了一个黑点，随后转眼不见。破空之声也随之消失。

玛格丽特仍然在这满目荒凉的陌生地方徐徐飞行。她飞过座座山峦，但见株株高大的青松之间偶尔还点缀着几块卧牛石。这会儿，玛格丽特不是掠着树梢，而是在半边辉映着银白月色的树干之间作穿插飞行。她那淡淡的影子，在前下方滑过大地。现在，月光是从她背后射过来的。

玛格丽特感到很快就要飞临一片水面，并猜到目的地就在眼前。松林向两侧闪开了，她凌空缓缓滑向一座白垩土悬崖。崖脚暗影中横卧着一条河流，一片雾气飘浮在崖下，缭绕在崖底树丛之中。低矮的对岸坦荡如砥，岸上有几株亭亭如盖的大树聚成一簇，树下闪烁着一丛跳跃的篝火。几个活动的身影隐约可见。玛格丽特仿佛听到那边飘来一阵叫人心痒难耐的欢快乐曲。远处是一望无边的银白色原野，看不到丝毫有人烟的迹象。

玛格丽特由峭壁一跃而下，迅速向水面降落。御风遨游后，清清涟漪对她产生了无穷诱惑。她抛开长柄刷，紧跑几步，一头扎下去。轻盈的身躯箭似的穿入水中，激起的水柱几乎一直飞溅到月亮上。清波和暖宜人，有如温泉。她从深不可测的水底钻出来，独自在深夜河面尽情嬉戏起来。

玛格丽特的周围没有一个人，但稍远处灌木丛后传来了戏水声，还有呼噜呼噜喷鼻子的声音。显然那边也有人在游泳。

玛格丽特登上河岸。浴后的她浑身好像燃着一把火。疲倦一扫而空，她高兴得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跳起了舞。忽然她停下舞步凝神细听，喷鼻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打柳丛那边爬出个一丝不挂的大胖子，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高筒缎帽，两只大脚丫子沾满了黑糊糊的淤泥，看上去会以为他穿了双黑色高腰皮靴。从他呼哧呼哧喘气和不断打嗝等情况来看，此人显然醉得不轻，河上这时突然飘来一股白兰地味儿，也证实了这种揣测。

胖子一见玛格丽特，上下仔细打量，又高兴地大叫：

“哎呀呀，这是谁呀？原来是克洛蒂娜！快乐的小寡妇！难道不是你吗？怎么会在这儿？”说着，便走过来打招呼。

玛格丽特退了一步，不失尊严地回答：

“见你的鬼去吧！我是你哪门子的克洛蒂娜！你好好看看是在跟谁说话！”略一思索，又加了一长串难听的骂人话。这些措施使轻佻的胖子清醒了不少。

“哎呀！”他哆嗦了一下，轻轻叫道，“对不起，请您恕罪，玛尔戈王后陛下！我认错人了。都是该死的白兰地不好！”胖子单腿跪地，高筒礼帽往一侧一挥，躬身施礼。他掺和着俄语和法语，啰啰唆唆讲起了一个叫格萨的巴黎朋友举行的血腥婚礼，又讲起白兰地，还说他犯了个可悲的错误，心情十分压抑。

“狗娘养的！你把裤子穿上再讲嘛！”玛格丽特以尽量温和的口气说。

胖子见玛格丽特不生气，也咧开嘴笑了。他非常兴奋地说，眼下他一条裤子也没有，因为游泳时他糊里糊涂把裤子丢在了叶尼塞河岸边。不过他这就飞过去取，小意思，距离并不远。于是他请求宽恕和原谅，连连后退，一个仰八叉跌进水里。虽说身体往下倒，可那张长了一圈络腮胡子的脸上，一直保持着衷心的喜悦和忠心耿耿的笑容。

接下来玛格丽特打了个刺耳的呼哨，跨上应声而至的长柄刷，凌空驰向对岸。这边已越出了白垩山的阴影，整个河岸月光通明。

玛格丽特一踏上潮洇洇的草地，柳树下乐声奏得更响，篝火上也更加欢快地腾起了一蓬蓬火星。月光下只见柳树旁开满了娇嫩的柔荑花，两行阔嘴青蛙分班排列，鼓起仿佛胶皮的肚子，用木笛奏出了雄壮的进行曲。乐队面前的柳条上，悬挂着一块块磷光闪闪的朽木，照亮了乐谱。篝火映到青蛙脸上，不停地闪烁跳跃。

这是为欢迎玛格丽特而奏响的进行曲。是一种最隆重的欢迎仪式。晶莹的鱼美人在水面停止了她们的环舞，向玛格丽特舞动水藻。在这片空旷的绿莹莹的河岸上，响彻了它们那远远就能听到的吟啸般的问候声。裸体女妖从柳树后一跃而出，排成一行，屈膝躬身行着宫廷大礼。一个长山羊蹄子的小妖飞上前来吻她的手，在草地上铺开一张丝毯，问候王后沐浴是否尽兴，请王后小卧片刻，稍事休息。

玛格丽特准了。羊蹄小妖送上香槟一盏，她一饮而尽，立刻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她问娜塔莎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回答说现在她已经洗过澡，骑着骟猪先回莫斯科去了。她要去通报玛格丽特即将驾临的消息，为她准备服饰。

玛格丽特在柳树下短暂的逗留标志着一个新阶段。空中响起了破空之声，一条黑影显然没有找准地方，落到了水中。片刻之后，原来在对岸唐突过玛格丽特的胖络腮胡子又出现了。看样子他已经往叶尼塞河跑了一趟——因为现下穿了一身燕尾服，只不过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这回又是白兰地把他坑了，让他一个把握不准，掉到了水里。但他并没有在这尴尬时刻失去笑容，玛格丽特微笑着把手伸给他亲吻。

后来，大家都准备起程了。美人鱼献舞完毕，在月光中化去了。羊蹄小妖毕恭毕敬询问玛格丽特，到河边来一路乘坐的是什么？当他听说女王骑的竟是一只长柄刷时，便说：

“喔，怎么能这样！多不方便呀！”于是，三下两下，用两根枯枝搭成了一台似电话非电话的东西，不知给谁下了个通知，要他们马上派辆汽车来。果然，工夫不大，一切都办妥了。

一辆浅黄色敞篷车自天而降，落到沙洲上，驾座上坐的不是普通司机，而是一只黑羽长喙的白嘴鸦，头上还戴了一顶漆布便帽，手上是一双喇叭筒手套。沙洲空了。飞去的妖精一个个消融在灿烂的月光中。篝火奄奄，余烬已蒙上了一层白灰。

玛格丽特在羊蹄小妖簇拥下登上浅黄色汽车，坐到宽敞的后座。汽车一声吼叫，腾空而起，冲入云霄，几乎开到月亮上。沙洲不见了，河流消失了，玛格丽特又向莫斯科飞去。

第二十二章 烛光下

汽车高高飞翔在大地之上，它那平缓的嗡嗡声使玛格丽特昏昏欲睡。惬意的月光照在身上，使人感到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迎面当风，回想着被她委弃的无名河岸，正为无缘重游而黯然神伤。今晚她目睹了种种神异，现下已有十足把握猜到是谁请她去做客了，但她并不害怕。给她以无限勇气的是隐藏于胸的一线希望：到那边，她将能重新获得幸福。然而，允许她坐在汽车上憧憬幸福的时间并不长。说不清是由于白嘴鸦经验丰富，还是汽车性能优越，待到玛格丽特再次睁开眼睛时，身下已不是黑黢黢的森林，而是由莫斯科万家灯火汇成的一片闪烁的大湖了。浑身墨黑的乌鸦司机在飞驰中卸下右前轮，把汽车降落在多罗戈米洛夫区一个阒无人迹的墓地里。

在一座墓碑前，白嘴鸦请缄口不问的玛格丽特拿好长柄刷下了汽车，然后又打着了火，让它径直朝基地后的深谷驶去。汽车冲进深谷，轰隆一声摔得粉碎。白嘴鸦恭恭敬敬行个举手礼，骑上一只车轮腾空而去。

这时，从一座纪念碑后闪出了一件黑斗篷。月光下只见白森森的獠牙一闪，玛格丽特认出了阿扎泽洛。他做了个手势，请玛格丽特跨上长柄刷，自己则腾身上了一柄长剑。二人隐去身形，盘旋上升，几秒钟后，降落在花园街副三〇二号大楼近旁。

他俩腋下夹着长柄刷和长剑，穿过门洞。玛格丽特发现那里有个戴便帽、穿高筒靴的人，好像在焦急地等待什么人。尽管阿扎泽洛和玛格丽特把脚步放得轻而又轻，这位形孤影只的人物还是听到了声息，他惊恐地哆嗦了一下，搞不准脚步声究竟从何而来。

在六单元门口，他俩又遇见了第二个人。此人同第一位惊人地相似。结果也一样：他听见脚步声，惊惶不安地转过头，皱起眉毛，当门打开又关上时，他冲过来朝隐身人进门的方向看了又看，还把头伸进单元门里看看，当然什么也不可能发现。

第三个人同第一、二两个人一样，只不过是在三楼平台上守着。他抽的烟十分有劲，当玛格丽特从身旁走过时，呛得不由咳嗽起来。抽烟的仿佛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失了魂似的朝身后望了又望，还趴着栏杆朝下看，玛格丽特同她的随从这时已站到了五十号公寓门前，他们并没有按铃。阿扎泽洛用他的钥匙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门。

首先使玛格丽特感到奇怪的是，她进去的地方那么黑，黑得简直如同钻了地洞。所以她不由自主要伸手拽住阿扎泽洛的斗篷，免得绊倒。忽然，头上很高的地方，亮起了一盏神灯。它渐渐移了过来。阿扎泽洛边走边从玛格丽特腋下抽出了长柄刷。它在黑暗中消失了。

他们走上一座宽阔的楼梯。玛格丽特只觉得这楼梯长得没有尽头。使她奇怪的是，在莫斯科一处普通公寓的前厅里，居然能有这么一座长得无尽头的楼梯！这真是一座不寻常的楼梯，它是无形的，但又是实实在在的。在楼梯上走了一段之后，阿扎泽洛停了下来，玛格丽特意识到她是站在楼梯平台上了。待到那道微弱的灯光逼近身旁，玛格丽特这才看出一张被灯光照亮的男人的脸。此人身材颀长，浑身着皂，手捧一盏神灯。不消说，即使此灯光焰昏暗如豆，近日来不幸同此人邂逅的那些人，也还是一搭眼就能够认出他来。这位就是科罗维耶夫，又名法果特。

不过，此时，科罗维耶夫的外貌已大为改观了。如今在这摇曳不定的昏灯之下闪着光的已不再是那副布满裂纹的夹鼻眼镜。按说，它也早该被扔进臭水坑去了。眼下他换上了一副单眼镜，只是还有裂纹，脸上依然是那么一副厚颜无耻的表情。两撇胡梢朝上翘着，拿油抹得锃亮。科罗维耶夫怎么又会浑身着皂呢？——这倒好解释，原来他换了套燕尾服，只有前襟露出一块白衬胸。魔法师、合唱指挥、术士、翻译……鬼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总之，就是这个科罗维耶夫，他躬身施礼，端着神灯做了个夸张的手势，邀请玛格丽特跟他走。阿扎泽洛不见了。

“真是个怪透了的夜晚，”玛格丽特想，“做梦也想不到会遇上这样的事。这地方是停电了还是怎么的？不过最让人不明白的，还得数这房子的面积……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可能统统塞进一套莫斯科公寓里来呢？这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呀！”

尽管科罗维耶夫手里的那盏神灯昏暗无光，但玛格丽特还是依稀看出，她是置身于一间大得无边的厅堂之中，一排柱子隐约可见，给人的印象仿佛这些黑糊糊的柱子一直伸展到无尽的远方。科罗维耶夫在一张小沙发前停了下来，把神灯放到一个圆台上，做了个手势请玛格丽特坐下。他本人则在她身旁摆出个美妙的姿势——把胳膊肘朝圆台上一支。

“请允许自我介绍一下，”科罗维耶夫扯着尖溜溜的细嗓门说，“我叫科罗维耶夫。您看没有电灯，准会觉得奇怪。您一定以为这里在节约用电吧？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要是果真如此，那就随便找个刽子手，在这石墩上砍了我的脑袋去好了，哪怕就从今天晚上过些时候有幸拜会您的那些人当中找个人来行刑也可以！不，这不过是因为主人他不喜欢电灯，除非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用它的。我向您保证，会有灯火辉煌的时刻。到了那时，也许您又会嫌灯太亮了。”

玛格丽特很喜欢科罗维耶夫，听他扯着破嗓子喋喋不休，这倒真让她放下心来了。

“不，”玛格丽特说，“我最奇怪的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地方？”她把手一挥，以此强调大厅的宽敞。

科罗维耶夫甜甜地一笑，鼻子上皱纹的阴影也动了一下。

“再简单不过了！”他回答，“谁要是懂得五度空间的道理，那么，想要把房子变得大小随心，那是一点也不难的。我还要告诉您，尊敬的夫人，要多大就可以有多大！话又说回来，”科罗维耶夫又滔滔不绝了，“我也知道，有些人不仅不懂五度空间，别的也任嘛不懂，可就是能在扩大住宅面积方面创造最了不起的奇迹。比如，听说有这么一位公民，在土城广场分到一套三间的住宅。此人对五度空间之类虽说一窍不通，可是反掌之间，竟把三间变成了四间，又把其中的一间劈成了两间。

“于是，他用这套房子，在莫斯科不同的两个区换到了两处单独的住宅，一套三间，另一套两间。加起来不就有五间之多了吗？三间的那套他又换成单独的两套，每套各有两室，这样一来，您看，他不就成了六间房的主人了吗？只是杂乱地分散在莫斯科不同地区而已。他在报上登出一则启事，说是愿意用分散在莫斯科几个区的六间房来换取土城广场的五间一套。正当他即将实现这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一步时，他的行动却由于某种自己做不得主的原因半途而废了。也许，此刻他还有一间房，不过我敢保证，他肯定不住在莫斯科了。瞧这家伙有多滑！可您还要讨论什么五度空间！”

尽管根本不是玛格丽特要讨论什么五度空间，而是科罗维耶夫自己在海阔天空，可听了这段房产投机家的发家史后，她还是快活地笑了起来。科罗维耶夫接着又说：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您是一位聪明女人，当然早就猜到请您光临的是谁了。”

玛格丽特心中怦然一动，点了点头。

“那就太好了，”科罗维耶夫说，“我们最反对闪烁其词和故弄玄虚。鄙上每年举行一次舞会，叫做仲春月圆舞会，或者叫百王舞会。与会者嘛……”讲到这，科罗维耶夫一把捂住腮帮子，仿佛牙疼起来，“话又说回来，我想您亲眼看看就知道了。我再接着说。鄙上是独身，这您自然明白。所以需要一位女主人，”科罗维耶夫摊开双手，“您也知道，没有女主人那……”

玛格丽特一字不漏地听着科罗维耶夫讲话。她的心底发冷，幸福的希望使她头都晕了。

“我们有个传统，”科罗维耶夫接着又说，“舞会的女主人一定要叫做玛格丽特，这是第一；第二，她一定得是当地人。您知道，我们正在旅行，眼下到了莫斯科。我们在莫斯科找到了一百二十个玛格丽特，信不信由您，”科罗维耶夫伸手在大腿上一拍，表示毫无办法，“竟没有一个合适的。终于，幸运之神……”

科罗维耶夫别有深意地笑笑，鞠躬致意，玛格丽特心里又是一冷。

“长话短说吧！”科罗维耶夫提高了声音，“简明扼要：您不会拒绝承担这项义务吧？”

“我不拒绝！”玛格丽特斩钉截铁地回答。

“您当然不会，”科罗维耶夫举起了灯，“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一根根廊柱，来到另一间大厅。这里说不上为啥有股刺鼻的柠檬味，还不时传来沙沙的响声，有个什么东西在玛格丽特头上刮了一下。玛格丽特吓得一哆嗦。

“您别害怕，”科洛维耶夫甜声甜气地安慰她，还挽起她一只胳臂，“这些都是别格莫特给舞会准备的一些小噱头，没什么了不起。总之，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在下要斗胆劝告您，千万用不着害怕任何东西。害怕是不明智的。不瞒您说，这将是一场空前盛大的舞会。我们将会见到一些一度曾是权势通天的人物。不过，说实在的，如果跟在下有幸忝列侍从的那位主子所具有的权势相比，这些家伙就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想到这一点，我都觉得甚至有点不得劲……何况，您本身也是王族血统嘛。”

“怎么是王族血统？”玛格丽特大吃一惊，朝科罗维耶夫贴过来悄声问。

“哎，王后，”科罗维耶夫扯着破锣嗓子故作高深地说，“血统问题可是世界上最扑朔迷离的问题！如果您有机会对某些老祖母仔细加以盘问，特别是那些名门淑女，尊敬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那您就一定能发现好多最令人惊讶的秘密！我看这种事就跟洗牌那么怪，这话一点都不罪过。有些事情以等级界限来设防是根本靠不住的，连国界也靠不住。透露点秘密吧：如果十六世纪的那位法国王后当年要听说，几百年之后有个玄孙女将在莫斯科被我挽着手臂带进舞会大厅，那她该有多么惊奇！好了，我们到了！”

这时科罗维耶夫一口把灯吹灭，灯在手上倏然不见。玛格丽特发现眼前地板上有道光从一扇黑门下面透出来。科罗维耶夫在门上轻叩几下，玛格丽特兴奋得牙都咯咯地抖起来，脊背上爬过一阵寒战。

门敞开了。里面原来并不大。玛格丽特见到一张宽大的橡木床，被单枕头全都皱皱巴巴，邋邋遢遢。床前放了一张橡木写字台，桌腿是雕花的，桌上放了一盘枝形烛台，上有七个鸟爪状金制插烛座，点着粗大的蜡烛。小几上摆着一只大棋盘和一副雕工精致的棋子。在一块略有磨损的小地毯上，置放着一张矮椅，另一张桌上放了一只金盏和一架蛇状枝形烛台。室内弥漫着硫磺和松脂气味。错杂的烛影在地板上摇曳。

玛格丽特从在场人物中立刻认出了阿扎泽洛。此刻他已换上燕尾服，侍立在床栏旁。衣冠楚楚的阿扎泽洛身上，玛格丽特头一回在亚历山大花园见面时的那股匪气已经一扫而空了。他气度优雅至极地向玛格丽特鞠了一躬。

一个精赤条条的女妖，就是那位把杂技场小卖部可敬的主任搞得好难为情的赫勒，唉，也就是那位在尽人皆知的演出之夜幸好被雄鸡一唱吓得溜之乎也的赫勒，正坐在床前地毯上搅动着煎锅，里头的东西散发出一股硫磺味。

除了这两位，棋盘旁的高凳上，还雄踞着一只硕大无朋的黑猫，右爪抓着一只“马”。

赫勒微微欠身，向玛格丽特行礼。黑猫也跳下凳子向她致敬。不料右腿一收之际，“马”掉到床底下去了，它随之也钻了进去。

在诡谲的烛影中，吓得心惊胆战的玛格丽特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这一切。她的注意力被坐在床上的人物吸引住了。不久前可怜的伊万大费唇舌，力图证明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魔鬼，要说服的对象正是此公。这个不存在的魔鬼，如今正高坐于床榻之上。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正逼视着玛格丽特。右眼深处，一束金色火花在跳动，锐利的目光能刺穿每个人的灵魂；左眼那样空虚、幽冥，活像个入煤孔，像个黑洞洞无底深井的井口。沃兰德的面孔朝一边歪斜，右嘴角向下耷拉，宽宽的秃额，横着几道同两条剑眉平行的深襞；面部的皮肤是那种长年累月受到日光曝晒而形成的黧黑色。

沃兰德摊开手脚歪在床上。他仅穿一件长睡衣，邋里邋遢，左肩还缀着一块补丁。一条腿裸露着盘在身下，另一条直伸到小椅子上。赫勒这会儿正用一种冒烟的涂剂揉搓着这条黑腿的膝盖。透过沃兰德敞开的睡衣，玛洛丽特看到他那光溜溜的胸脯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挂了一只由黑宝石精雕而成的甲虫，背上还镌了几个什么字。他身旁有个沉甸甸的底座，陈放着一只奇怪的地球仪，同真正的地球一模一样，被阳光照亮了半边。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他在打量我呢。”玛格丽特心想。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让双腿哆嗦。

沃兰德终于开口了。他微微一笑，火花闪烁的右眼仿佛喷出一团火。

“欢迎您，王后，请原谅我这样不修边幅。”

沃兰德声音十分低沉，有的字音拖得那么长，宛如沉睡时的鼾声。

他从床上拿起一把佩剑，弯腰拿它在床下捅了两下说：

“出来吧！棋不下了，来客人了。”

“千万不要这样。”科罗维耶夫像提台词似的在玛格丽特耳边忐忑不安地悄声说。

“千万不要这样……”玛格丽特开口了。

“阁下……”科罗维耶夫朝她耳朵里吹风。

“阁下，千万不要这样，”玛格丽特已经定下神来，清清楚楚地低声说，接着，又莞尔一笑，“我恳求您不要因此耽误了您下棋。我想，如果棋艺杂志能有幸把这一局刊登出来，它一定愿意支付极高的稿酬。”

阿扎泽洛颇为赞赏地轻咳一声。沃兰德仔细朝玛格丽特打量两眼，仿佛自言自语说：

“科罗维耶夫说的不错，真是洗牌洗出来的奇迹。血统就是有关系！”

他伸手招了两下，叫她到身边来。玛格丽特走过去，两条赤裸的腿都快要瘫软了。沃兰德把他那两只重如磐石、灼如烈焰的手，搭在玛格丽特肩上，把她拉过去，安排她坐在身边床上。

“啊！您果然这样善解人意，这样迷人！我还能有什么更高要求呢！那么，咱们就别客气了。”又俯身向床下叫：“你到底想在床底下蹲多久？快出来吧，可恶的甘斯！”

“我找不到‘马’了，”黑猫在床下用一种既诚恳又虚伪的腔调应了一声，“跑没影儿了。可不知打哪儿又钻出来一只青蛙。”

“你以为这是在市场怎么着？”沃兰德装出怒冲冲的口气问，“床底下打哪儿来的青蛙？还是别跟我耍那套杂技场耍过的把戏吧！再不钻出来就算你输！可恨的逃兵！”

“阁下，那可不成！”黑猫大叫一声，打床下钻出来。爪子里拿的正是那匹“马”。

“介绍一下……”沃兰德刚说了半句，自己就打断了自己，“哎呀，这个胡闹的小丑！我可实在看不下去。你们瞧，趁躲在床下，他把自己都打扮成什么模样了！”这工夫，滚了一身灰的猫儿正用两条后腿直立着，朝玛格丽特行礼哪。猫脖子上系着一只白色的燕尾服领结，胸前皮带上吊着一副朱红色女式观剧镜。更有甚者，两撇猫胡子竟涂成了金色。

“这是怎么回事？”沃兰德叫道，“干吗把胡子弄成金煌煌的？连条裤子都不穿，还戴那么个领结干什么？”

“猫是不该穿裤子的，阁下，”黑猫凛然回答，“您难道还要我穿靴子不成？只有童话里才有穿靴子的猫，阁下。可是，难道您见过舞会上有谁不戴领结吗？我可不愿意弄得自己太尴尬，让人家掐脖子把我轰出去！每个人都在尽量打扮自己。您难道认为，一副观剧镜也值得您指责吗，阁下？”

“那么，胡子呢？”

“我不明白，”黑猫冷冰冰地说，“为什么阿扎泽洛和科罗维耶夫今天刮胡子就可以扑上白粉？白粉怎么就比金粉好？我不过在胡子上扑了点金粉而已！您要是指责我刮胡子，那我没话说，一只猫如果把脸刮得光光的，还成什么体统！这点我一千个同意。总之，”黑猫越说越委屈，嗓子都颤了一下，“我发现有人对我吹毛求疵。我发现眼下一个重大问题就摆在我面前——能不能参加舞会。您怎么看呢，阁下？”

黑猫气得鼓鼓的，看来似乎再过一秒钟就会爆炸。

“唉，滑头，滑头！”沃兰德摇摇脑袋，“每次跟我下棋，一到山穷水尽，总要这样絮絮叨叨耍嘴皮子，活像桥头卖假药的！赶紧坐下，把你的高谈阔论收起吧！”

“我这不就坐下了嘛，”黑猫边入座边回嘴，“不过我要就高谈阔论申辩两句。我说的话根本就不是您当着女士的面所讥讽的什么高谈阔论。它纯系几段外部十分严密的三段论。塞克斯都·恩庇里科和马尔其安·卡塔拉之类的大专家听了准会对它们赞赏备至，说不定亚里士多德听了也会赞不绝口哩！”

“将军了。”沃兰德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黑猫操起望远镜对着棋盘看看说。

“好，”沃兰德又对玛格丽特说，“夫人，向您介绍一下我的侍从。装疯卖傻的这位是黑猫别格莫特。阿扎泽洛和科罗维耶夫二位您已经认识了。再介绍一下我的侍女赫勒，她既懂事又机灵，您有什么要她效劳，没有做不到的。”

美人儿赫勒把她那双碧眼瞟向玛格丽特，微微一笑，边用双手捧起涂剂，敷到沃兰德的膝盖上。

“就这些了。”沃兰德末了说。这当儿正巧赫勒使劲捏了一把他的膝盖，疼得他皱起了眉头。“您看，人并不多，虽说五花八门，但都老老实实。”他默默转动着面前那具地球仪，这东西做得非常精巧，上面那蓝色海洋仿佛真在微微起伏。北极的冰雪帽也同真的一模一样。

棋盘上这时出现了混乱局面。穿白色披风的王在自己的棋格子里惶悚之极，踏步徘徊，将双臂绝望地伸向天空。三名白方的卒子手持长斧，茫然不知所措地瞅着挥舞军刀指向前方的军官。在黑白两军交界的格子里，可以看到沃兰德布下的黑军骑兵，胯下两匹烈马用蹄子不断刨着棋盘上的格子。

玛格丽特觉得特别有意思，用真人活马做棋子，对此她感到非常惊讶。

黑猫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偷偷推了一把己方王的背部，王吓得赶紧用双手蒙住了脸。

“亲爱的别格莫特，看来情况不妙啊。”科罗维耶夫以幸灾乐祸的口气悄声说。

“形势非常严重，但绝不是没希望，”别格莫特反驳，“我的看法可能更乐观：我确信，必将获得最后胜利。至于形势么，倒的确应该认真分析一下。”

这一通形势分析，着手的方式相当独特，具体说就是他一个劲地对己方王棋扮鬼脸，递眼色。

“不会有什么用的。”科罗维耶夫指出。

“哎呀，”别格莫特大叫，“鹦鹉都飞跑了，我对你们说什么来着？”

果然，远处不知什么地方，噗噗噗响起无数鸟儿鼓动翅膀的声音。科罗维耶夫和阿扎泽洛立刻跑出去。

“喂，跟我可别来这一套！”沃兰德冒出这么一句，眼睛还是继续盯着地球仪。

科罗维耶夫和阿扎泽洛刚一走开，别格莫特使眼色就更加明目张胆。白方王棋终于领会了他的意图，一把扯下披风，将之委弃于原来的格子上，从棋盘逃之夭夭。一个军官捡起王棋的披风，披上肩头，登上王座。

科罗维耶夫和阿扎泽洛又回来了。

“你骗人，总是骗人。”阿扎泽洛斜眼瞅瞅别格莫特抱怨说。

“耳朵里明明听见扑棱翅膀的声音了嘛。”黑猫为自己辩解。

“我说，你还要考虑多久？”沃兰德说，“将军呢！”

“别是我听错了吧，师傅？”黑猫说，“哪来的将军呀？根本不可能有这步棋。”

“再说一遍，将军！”

“阁下，”黑猫装出害怕的口气说，“您下累了，哪来的将军呀？”

“你的王在G2位上。”沃兰德看也不看棋盘就说。

“主公，我可真吓坏了！”黑猫哀号起来，还装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王棋哪在这个格子上啊！”

“怎么会这样？”沃兰德看看棋盘，感到莫名其妙：在王棋所占的那个格子上，摆了一名军官，身子背转过去，还用手挡着脸。

“嘿，你这卑鄙的家伙！”沃兰德若有所思地说。

“主公，我又要谈逻辑了，”黑猫双爪按在胸前说，“如果对手叫将，但棋盘上又根本找不着王棋，那这种叫将算不算数？”

“你认不认输？”沃兰德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声。

“请让我考虑一下。”黑猫息事宁人地回答。它把双肘支在桌上，爪子捂住两耳，开始思考。良久，终于说了声：“我认输。”

“真该把这顽固的家伙痛揍一顿！”阿扎泽洛悄声说。

“好，我认输，”黑猫说，“不过认输的原因仅仅在于我无法忍受局外人的迫害和妒忌。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再把这盘棋下下去！”他站起身来，棋子儿纷纷自动钻入盒子。

“赫勒，时候到了。”沃兰德这么一说，赫勒便从房间里消失了。“我的腿疼得厉害，可还要举行舞会……”沃兰德说。

“让我来吧。”玛格丽特低声请求。

沃兰德对她凝视了好一会儿，把膝盖伸了过去。

熔岩般灼热的油膏把玛格丽特双手烫得生疼，但她连眉毛也没皱一下，搓揉着沃兰德的膝盖，尽量不给他造成痛苦。

“身边的人都说这是风湿性关节炎，”沃兰德目不转睛地盯着玛格丽特，“不过我非常倾向于认为，膝盖疼是一个迷人的女妖给我留下的纪念。大约在一五七一年，我曾在勃罗肯山的魔鬼说法会上跟她搞得挺热乎。”

“噢，这怎么可能！”玛格丽特说。

“小菜一碟！再过个三百来年就会好的。大家向我推荐了不少偏方，可我用惯了老法子，还是喜欢老祖母传下来的那一套。我奶奶那老厌物传下来的几种草药还真灵！正好，跟我说说，您没有什么病痛吧？也许您有什么伤心事？有什么愁事？”

“噢，不，阁下，什么也没有，”冰雪聪明的玛格丽特回答，“现在到了您这儿，我觉得一切简直好极了。”

“血统真是一种了不起的东西，”沃兰德没来由地高高兴兴插了这么一句，又说，“我看出来了，您对我的地球仪很感兴趣。”

“哦，是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东西是相当不错。坦白说，我不喜欢听新闻广播。播新闻的那几位姑娘，地名说得总是含糊不清。而且三个里头准有一个说起话来笨嘴拙腮，就跟故意挑的似的。有了这具地球仪，我可就方便多了。再说，对于各种事件，我非得要有准确的了解才行。就拿这块一侧濒临大洋的陆地来说，看见了吗？瞧，它正在冒火呢。那边衅端已起。如果凑近了观察，连细节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哩。”

玛格丽特俯身凑向地球仪，发现这块陆地一下子变大了，色彩、内容都异常丰富起来。而且地图也似乎变成立体的了。接着，只见一河如带，河边有座小村，一座豌豆粒大小的房子越变越大，直到跟火柴盒一般大，这才停止了变化。突然间，小房的屋顶无声地飞上了天，冒出一团黑烟，四壁也一下子塌下来。一所两层的小房，什么也没剩下，变成了一堆冒黑烟的废墟。玛格丽特把眼睛凑得再近一些，看到了一个女人小小的身影。她倒在地上。一个婴儿摊开双臂，倒在她身旁的血泊中。

“演示完毕，”沃兰德微笑着说，“这个阿巴顿纳，干得真漂亮，他还有好多坏事没有来得及干呢。”

“我可不想处在被阿巴顿纳反对的一方，”玛格丽特说，“他跟谁一伙？”

“我越是跟您谈话，越觉得您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过请您放心，他那不偏不倚的态度十分难得，他对交战双方一视同仁，所以双方的结局总是一样。阿巴顿纳！”随着沃兰德一声低唤，墙里立刻钻出一个瘦削的人形，戴一副黑眼镜。这副眼镜给玛格丽特的印象实在太强烈了，竟吓得她轻轻惊叫一声，把脸一下子埋到沃兰德腿上。

“别这样！”沃兰德喊道，“现代人的神经多脆弱！”他朝玛格丽特背后猛击一掌，发出吧唧一声，“您没看见吗？他戴着眼蒙子哩！而且，阿巴顿纳从来不曾，将来也不可能，不到时候就在人前露面的。何况我还在这儿嘛，您还是我的客人嘛！我只不过是想让您见见他。”

阿巴顿纳一动不动站着。

“可以让他把眼蒙子摘下一会儿吗？”玛格丽特好奇地问。她依偎在沃兰德身边，还在不停地颤抖。

“这绝对不行。”沃兰德正色说。他朝阿巴顿纳一挥手，后者立刻消失了。“你想说什么，阿扎泽洛？”

“阁下，”阿扎泽洛应道，“请允许我说上两句。这儿还有两个局外人，一个是那位美人，她一直在哭，在哀求，请求把她留在夫人身边。对不起，她身边还有一口骟猪。”

“美人办事就是怪！”沃兰德说。

“那是娜塔莎！娜塔莎！”玛格丽特嚷道。

“那就把她留在夫人身边好了。骟猪送到厨房去。”

“宰了吗？”玛格丽特惊叫一声，“对不起，阁下，那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住在我们楼下的。其实这是个误会。您看，娜塔莎用油膏给他这么一抹……”

“您说哪儿去了，”沃兰德说，“干吗要宰它？让它到厨房去坐着好啦。您看，我总不能让它参加舞会吧？”

“对不起，”阿扎泽洛接着又报告，“阁下，子夜临近了。”

“啊，好吧，”沃兰德对玛格丽特说，“好，现在有请……我预先向您致谢。不要慌张，什么也别怕。除了喝水，别的一律别喝，否则您会浑身发软，难以应付。该出发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来，这时，门口出现了科罗维耶夫。

第二十三章 撒旦大舞会

子夜临近了，一切都得抓紧。周围的一切在玛格丽特眼里看起来都好像模模糊糊。她便记得好像亮着几根蜡烛，还看到有个宝石的浴缸。当玛格丽特躺进浴缸的时候，赫勒和帮她洗浴的娜塔莎便把一种又热又稠的红色液体浇到她身上。她感到嘴唇上有一种咸滋滋的味道，这才明白，用来洗浴的原来竟是鲜血。淋漓的鲜血后来又被一种浓浓的、粉红透明的东西所代替。玛格丽特的脑袋被这种粉红色油脂熏得晕晕忽忽。后来她又被安置在一张水晶榻上，赫勒和娜塔莎用一张张大绿叶子擦拭她，擦得浑身都焕发出光泽。

黑猫也闯进来帮忙了。它在玛格丽特的脚边一坐，替她揉搓双足，样子就像是在街头给人擦皮鞋。

玛格丽特记不得是谁用白玫瑰花瓣为她缝制了一双舞鞋，也记不得这双鞋如何自动扣上了金色的扣襻。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拉了起来，拥到镜前，她的头上还戴了一顶闪闪发光的镶钻石的王冠。科罗维耶夫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把一条沉甸甸的项链套到玛格丽特脖子上。项链上坠了一只又大又沉的黑狮子狗雕像，四周还镶着椭圆形边框。这件装饰品对王后来说简直是个负担。链条磨着她的脖子，雕像坠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但有一些东西却补偿了玛格丽特由于项链和黑色狮子狗而感受的不便，这就是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对她所表示的尊敬。

“不要紧，不要紧！”科罗维耶夫站在带浴缸的房间门口喃喃说，“实在没法子，不得不如此……王后，现在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项最后忠告。来宾中什么人都有，啊，那可真叫做形形色色！但是，玛尔戈王后，请您绝不要给任何人以特殊礼遇！如果您对谁有所不满……这我知道，您当然也不会在脸上表露出来。哦，这个问题您根本就不用考虑！他准会立刻就发现这一点！要喜欢他，王后，要喜欢他！舞会女主人会因此而百倍得到报偿。还有一点，就是千万不要冷遇了任何人！如果实在来不及说上一两句话，那就给个微笑也好，哪怕是脑袋微微点上那么一点！怎样都行，但千万不能对人冷淡，否则他们就要无精打采、垂头丧气了……”

玛格丽特在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陪同下，从洗澡间一步跨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我，我，”黑猫悄声说，“我要发信号了！”

“发吧！”科罗维耶夫在黑暗中回答。

“舞会开始！！！”黑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紧跟着玛格丽特也“啊”了一声，眼睛足足紧闭了好几秒钟。光明大放，舞会盛况顿时呈现在她眼前。与光明俱来的还有声和味。玛格丽特发现，她已被科罗维耶夫挽着臂膀，带进了一片热带森林。红胸绿尾的鹦鹉栖息在枝头，跳来跳去，震耳欲聋地高叫：“高兴！高兴！”热带森林很快过去，蒸汽浴般的湿润随之转换为舞会大厅特有的清新。大厅里根根石柱都是鹅黄色的，上面闪动着万点金星。这座大厅跟森林一样，也是空不见人。只有每一根圆柱旁侍立着一个头扎银色饰带的赤身黑奴。当玛格丽特在侍从们簇拥下飞进大厅时，黑奴的面孔激动得变成了灰褐色。阿扎泽洛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也加入了侍从的行列。科罗维耶夫放开玛格丽特的手臂，低声提示说：

“径直朝郁金香花丛走！”

玛格丽特的正前方，出现了一道以白郁金香组成的花障，后面安了无数灯盏，罩着灯罩，灯前人们一色黑燕尾服，白衬胸。玛格丽特明白，舞会的音乐就是从那边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朝她袭来，而提琴那高昂的旋律则宛如鲜血浇遍了她的全身。一百五十人的管弦乐队正在演奏波洛涅兹舞曲。

一位穿燕尾服的人正挺立在乐队之前，一见玛格丽特，顿时面色发白，紧接着送来一个微笑，双手一挥。乐队全体起立，但演奏一直没有中断，乐声始终在玛格丽特身边回荡。乐队指挥转身张开双臂，深深一躬。玛格丽特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不行，这样还不够，这样还不够，”科罗维耶夫悄声说，“他一宿都会睡不着觉的。快向他喊一声：‘向您致敬，华尔兹之王！’”玛格丽特照着喊了。奇怪的是她的声音竟会变得如此洪亮，有如黄钟大吕，压过了整个乐队。那人高兴得一哆嗦，左手抚胸，右手继续挥动白色指挥棒。

“还不够，还不够！”科罗维耶夫悄声说，“您应该看看左边，看看第一提琴手，对他们点点头，让每一个人都以为您单独认出了他。这里可全是世界名人哩。瞧，头一个谱架后头就是维约丹(1)

！……好，太好了！……现在，往前走吧！”

“指挥是谁？”玛格丽特飞离时问了一句。

“约翰·施特劳斯！”黑猫叫，“如果还有哪个舞会能有这么棒的乐队，那我就甘愿在热带雨林的藤蔓上吊死。它可是我请来的！看看吧，没有一个请病假的，没有一个不愿来的！”

下一间大厅没有一根柱子，但两边各设了一道花障：一边是深红、浅红、乳白的玫瑰，另一边是扶桑、重瓣山茶。花障之间，喷射着滋滋作响的飞泉，香槟在三个酒池中泛着泡沫：第一池是晶莹的紫罗兰色，第二池是红宝石颜色，第三池则像水晶般透明。许多黑奴在池边穿梭行走，他们扎着鲜红头带，手拿银制酒勺，从池中舀出酒来，把一只只浅盏盛满。玫瑰花墙中断开了一截，设置了一个舞台，一个身穿红色燕尾服的人正在台上狂舞。下面爵士乐队奏出了震天价响的音乐。指挥一见玛格丽特驾临，立刻深深鞠躬致敬，双手触地，然后挺直腰身，尖声尖气大叫：

“哈利路亚！”

他先在一个膝盖上拍了一掌，接着交叉双臂，在另一个膝盖上一拍，又从边上一个队员手中捞过一扇铙钹，朝柱子上猛敲了一记。

玛格丽特飞离时，杰出的爵士乐大师正忙着同玛格丽特身后传来的波洛涅兹舞曲声搏斗，用那只铙钹照爵士乐队队员脑袋挨排儿砸过去，吓得他们一蹲一蹲，样子滑稽极了。

后来，他们飞到一个楼梯平台上。玛格丽特知道，这就是科罗维耶夫在暗中端灯迎候她的那座平台。此时此刻，耀眼的灯光从一串串水晶雕成的葡萄中映射出来。玛格丽特被安置在一个座位上，左边摆放着一只矮矮的圆柱体紫水晶。

“如果您感到难以支持，可以把手放在它上面。”科罗维耶夫悄声说。

一个黑奴把绣有金色狮子狗的垫枕塞到玛格丽特脚下，有人用手把她的右脚抬起，她微微蜷起膝盖，把脚踏了上去。

她试着回头看了几眼，见科罗维耶夫和阿扎泽洛分侍两旁，气派十分庄严。阿扎泽洛一侧还有三个年轻人，玛格丽特隐隐感到这些人有点像阿巴顿纳。身后袭来一股森冷之气，玛格丽特回头一看，原来大理石墙上喷出了一股咝咝作响的酒泉，流入冰砌的池子。她感到左脚边有件毛茸茸软和和的东西，那是别格莫特。

她身居高处，脚下有座铺地毯的宽阔的楼梯，向下延伸。下面很远很远，在远得仿佛是透过一架倒转的望远镜看到的地方，有一间高敞的衣帽间，里头有座巨大的壁炉，它那黑洞洞、冷森森的巨吻，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吞进一辆五吨卡车。衣帽间和楼梯上灯光刺目，却空无一人。这会儿铜管乐声远了，只是隐约可闻，身旁几位侍从凝然不动站了约一分钟光景。

“客人在哪儿？”玛格丽特问科罗维耶夫。

“这就到，王后，这就到。马上就来。客人少不了。不过，与其要我在平台上迎宾，还不如让我去劈木柴。”

“什么？劈木柴？还不如让我上电车卖票！我看世上再没有比卖票更坏的了！”

“再过不到十秒就是子夜，”科罗维耶夫说，“马上就开始了。”

玛格丽特感觉这十秒过得好慢，似乎早就该过去，可一切还是如常。正在此时，下边那座大壁炉里轰隆一响，弹出一副绞架，上头摇摇晃晃挂着一具快散架的尸骸。它挣脱绳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倏地变成一位身穿燕尾服脚蹬漆皮鞋的黑发美男子。接着壁炉里又冲出一副已经半朽的棺木，盖子掀开之后，跳出第二具尸骸。美男子殷勤地跨步上前，挽起它的胳膊，于是那骨骸变成了一位举止轻佻的妇人，脚穿小巧的黑舞鞋，头戴黑色羽饰。一男一女双双缘阶而上。

“第一对！”科罗维耶夫叫道，“雅克先生和夫人。女王，向您介绍一下。这是一位最具风采的美男子。货真价实的赝币制造者，叛国犯，相当不坏的炼金术士，遐迩闻名。”科罗维耶夫附耳对玛格丽特说，“因为毒死了国王的情妇。这样的事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您看，他多英俊！”

玛格丽特脸吓得惨白，嘴也合不拢了。再往下一瞧，只见绞架和棺木都消失在衣帽间的一扇旁门中。

“我太荣幸了！”黑猫冲着拾级而上的雅克先生喊。

下面壁炉里，又出现了一具无头断臂骷髅，它着地一拍，变成个穿燕尾服的男子。

这时，雅克夫人已单腿跪伏在玛格丽特座前，激动得面色发白，吻着她的脚。

“王后陛下……”雅克夫人喃喃说。

“王后陛下感到荣幸！”科罗维耶夫喊。

“王后陛下……”美男子雅克先生轻声说。

“我们大家都深感荣幸。”黑猫嗥叫说。

阿扎泽洛的伴当——那几位年轻人，露出一副和蔼可亲但毫无生气的笑容，把雅克夫妇拥向一旁，让他们接过黑奴手捧的斟满香槟的酒樽。穿燕尾服的男子此时独自沿楼梯跑了上来。

“罗伯特伯爵。”科罗维耶夫又在玛格丽特耳边嘁嘁喳喳地说，“风采不减当年。陛下，您看这位，多可笑，同刚才那位恰好相反，他是王后的情夫，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伯爵，我们很高兴！”别格莫特叫道。壁炉口接连涌出三口棺木，纷纷裂成碎片。接着，先是一个穿黑袍的从黑洞洞的炉口出来，身后跟着又跑出来一个，照头里那个背后就捅了一刀。下边传来一声闷喊。一会儿，壁炉里又钻出一具几乎烂透了的尸体。玛格丽特眯起了眼睛，有只手递过一小瓶嗅盐，伸到她鼻子底下，恍惚中玛格丽特认出那好像是娜塔莎的手。

上楼梯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每一级上都有人在行走。远远看去，他们似乎全都一个样：男的穿燕尾服，女的赤肩裸背，只有头上的羽饰和脚上的鞋子颜色才有所不同。

一位修女般低垂双目的女士，左脚套了一只奇怪的木靴，一瘸一拐向玛格丽特走来。她身形瘦削，态度谦恭，脖子上不知为什么还系了一条宽宽的绿带子。

“这个扎绿带子的……她是谁？”玛格丽特下意识地问。

“她是一位非常迷人、非常稳重的女士，”科罗维耶夫悄声说，“介绍一下，托法娜夫人。在年轻动人的那波利姑娘和巴勒莫妇女中享有盛名。尤其对厌弃丈夫的女人更是楷模。王后，有时丈夫也会让女人感到厌厌的……”

“是的。”玛格丽特以低沉的声音回答，同时又朝两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嫣然一笑。这两个人相继在她面前躬身施礼，吻她的膝盖和手。

“唔，干得不错。”科罗维耶夫虽说正忙着招呼别人，可还是找到了跟玛格丽特说悄悄话的机会，“公爵，要一杯香槟吗？我太荣幸了！……是啊，这位托法娜夫人很是同情那些可怜的女人，便把一种泛沫子的药水卖给她们。妻子们把药水倒进了丈夫的汤盆，喝下肚之后，男人感觉好极了，对贤妻的温存感激无比。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渴坏了，接着就倒在了床上。再过一天，给丈夫送汤的那位那波利美人就像春风一样自由啦！”

“她脚上套的是什么？”玛格丽特一边不停地把手伸给赶过托法娜夫人走上前来的客人一边问，“脖子上干吗要扎上那么条绿带子？长斑了吗？”

“荣幸之至，亲王！”科罗维耶夫高叫，同时悄悄对玛格丽特说，“脖子倒挺美，可就是在监狱遭了点罪。脚上套的那玩意儿叫西班牙木靴，那条带子么，是因为看监的听说竟有五百来个倒霉的丈夫成了这些娘儿们的试验品，永远离开了那波利和巴勒莫，一怒之下，便把托法娜夫人在监狱里勒死了。”

“哦，至仁至善的王后陛下，我多么幸福，太荣幸了……”托法娜有如修女在喃喃念叨。她想跪下来，但西班牙木靴妨碍了她。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把她搀起来。

“我很高兴。”玛格丽特嘴上敷衍她，手却伸给了别人。

眼下楼梯上已汇成一道向上滚动的人流。玛格丽特不再只注意衣帽间，她机械地抬手放手，刻板地向人们微笑。平台上语声喧哗，从玛格丽特方才离开的那座舞会大厅，阵阵乐声如海潮涌来。

“看，那可是个乏味的女人。”这一次科罗维耶夫不是窃窃私语，而是在高谈阔论。他知道在这人声鼎沸的场合，不会有人听见他。“她就是喜欢舞会，总要诉诉她那块手绢的苦。”

玛格丽特顺着科罗维耶夫指点的方向看去，在向上走来的人群中，见到了那女人。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妇，体形美极了，但眼神却惶惑不安，看了叫人很不舒服。

“什么手绢？”玛格丽特问。

“专门给她安排了一个侍女，”科罗维耶夫解释说，“三十年如一日，天天晚上往她的小几上放一条手绢。只要她一睁眼，手绢准在那儿。往炉子里也塞了，往河里也丢了，可就是无法摆脱。”

“什么手绢？”玛格丽特在抬手放手的当儿悄声问。

“带一圈蓝花边的手绢。是这么回事：当年她在一家咖啡厅当女招待，有一回老板把她骗进了仓库，九个月后，她生下一个男孩。她把这孩子抱进树林，拿一块手绢堵住嘴，埋进了地里。在法庭上她说，是无力抚养那孩子。”

“咖啡厅老板呢？”玛格丽特问。

“王后陛下，”黑猫冷不防在脚下扯着沙哑的嗓子说，“请允许提个问题：这事跟老板有什么相干？他又没到树林去闷死那孩子！”

玛格丽特微笑连连，让宾客吻她的右手，同时用左手的尖指甲掐住黑猫别格莫特的耳朵，对它轻声说：

“坏蛋，你要是再敢乱插嘴……”

别格莫特仿佛不是在舞会上，尖着嗓子叫唤起来：

“王后陛下……耳朵会肿起来的……耳朵肿了，在舞会上多煞风景啊？！……我说的是法律……从法律的角度……我闭嘴，我闭嘴……就当我是条鱼，不是猫，请放开我的耳朵吧。”

玛格丽特松开手。这时，那对讨厌的、忧伤的眼睛已经来到她跟前：

“王后陛下，我的主人，能应邀参加这盛大的月圆舞会，我感到非常荣幸！”

“看到你我很高兴，”玛格丽特回答，“太高兴了。你喜欢喝香槟吗？”

“王后陛下，您这是干什么呀？！”科罗维耶夫压低嗓门，在玛格丽特耳边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人要挤住了。”

“我喜欢。”那女人说，语气中带着哀求。忽然，她木呆呆地反复说：“弗丽达，弗丽达，弗丽达！我叫弗丽达，噢，王后！”

“那么，今天你就开怀畅饮吧，弗丽达，别的什么也别想。”玛格丽特说。

弗丽达把两只手都伸向玛格丽特，可是，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却麻利地一下架起她的双臂，她很快便在人流中消失了。

这会儿人流有如潮水向上涌来，玛格丽特站立的平台仿佛在受到海涛的冲击。女士们赤裸的肩背伴着男士们的燕尾服在向上涌动。黧黑的、白皙的、咖啡色的和完全黑色的躯体不断向她压过来。钻石在火红的、漆黑的、栗色的、淡黄的、亚麻色的头发上，映着灯光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辉。不知是谁把一掬钻石的光芒撒向了缘阶蜂拥而上的男士们，身前挥动的袖扣闪烁着跳动的晶莹。这会儿玛格丽特秒秒都感受到嘴唇触及膝盖的滋味，秒秒都要把手伸出去让人亲吻，僵化的迎客微笑变成了一张罩在脸上的面具。

“我太高兴了，”科罗维耶夫像是在念经，“我们太荣幸了……王后很荣幸……”

“王后很荣幸……”阿扎泽洛在背后齉声齉气地说。

“我太荣幸了。”猫也这样喊。

“侯爵夫人为了争遗产……”科罗维耶夫嘟嘟囔囔地说，“毒死了她的父亲、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妹……王后非常荣幸！……敏金娜夫人(2)

……哎呀，多漂亮！就是脾气太不好。干吗要用卷发钳子去烫女仆的脸蛋呢？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被人家干掉吗？……王后特别高兴！……王后陛下，请您注意一下！这是鲁道夫皇帝陛下，巫师和炼金术士……又是个炼金术士——绞死的……嚯，她来了！她在斯特拉斯堡开的妓院妙极了！……我们太荣幸了！……这位是莫斯科的女裁缝，想象力层出不穷，我们大家都对她深有好感……一边开裁缝铺，一边还发明了些个好笑得可怕的东西：竟在墙上钻了两个圆洞洞……”

“那女士们没有察觉吗？”玛格丽特问。

“没有人不知道，我的王后。”科罗维耶夫回答，“我太荣幸了！……这位二十岁的男孩从小就怪想联翩，非同凡响，他是个怪兮兮的幻想家。有个姑娘爱上了他，可他却把人家卖进了青楼妓院……”

人流自下往上倒涌，源头便是那巨大的壁炉，它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喷吐着。这样过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玛格丽特感到脖子上的项链越来越沉重。蓦地，右手像针扎般疼痛起来。她咬紧牙关，把胳膊肘挪到那块水晶圆柱体上。身后大厅传来一阵宛如翅膀刮到墙壁上的沙沙声，那显然是无计其数的宾客已经开始翩翩起舞。玛格丽特觉得似乎就连这神奇的大厅，这由大理石、马赛克和水晶镶嵌成的厚厚实实的地面，也随着音乐的节奏波动起来。

不论是卡里古拉(3)

还是美莎琳娜(4)

，都无法再引起玛格丽特的兴趣；无论国王、公爵还是骑士，自杀身亡的冤魂还是毒死他人的女鬼，是上绞架的、拉皮条的还是看监的，是骗子手、刽子手还是告密的能手，是叛徒、疯子、密探还是教唆犯，都已无法再使她动容。这些名字在她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他们的面孔混成一片。唯有一张面庞痛苦地烙入了她的记忆，那便是马留塔·斯库拉托夫斯(5)

的脸。那是一张长了一圈火红络腮胡子的脸。玛格丽特两腿实在支持不住了，她担心自己随时都会失声痛哭。人们不断亲吻她的右膝，弄得她苦不堪言。膝头肿了，皮肤青紫了。虽说娜塔莎手拿海绵，蘸着芳香剂，蹲在她膝旁不停手地揉搓，但还是无济于事。眼看快到三点时，玛格丽特几乎完全绝望了。这时她朝下一看，高兴得不禁哆嗦了一下——客流变稀了。

玛格丽特也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只知道一眨眼的工夫，她又进了有浴缸的房间。手上和腿上疼得厉害，她实在难以忍受，顿时放声大哭起来，瘫倒在地板上。赫勒和娜塔莎一边安慰她，一边又把她拉去洗了个血水浴，再次为她做了全身按摩。她重又变得生气勃勃了。

“再坚持一下，玛尔戈王后，再坚持一下，”科罗维耶夫出现在她身边，悄声对她说，“还要到各厅去飞巡一圈，不能让贵宾们感到受了冷遇。”

于是，玛格丽特又飞出设有浴缸的房间。在郁金香花障后的舞台上，在华尔兹王原来指挥乐队的地方，这会儿有一支猢狲爵士乐队在胡闹。一只蓄着乱蓬蓬颊须的大猩猩，手擎小号，笨拙地踏着舞步，挥动着指挥棒。好多猩猩坐成一排，吹奏着精光闪亮的管乐器。一群快乐的黑猩猩骑在他们肩头，拉着手风琴。两头颈毛如狮鬃般飘拂的狒狒正在钢琴上弹奏，声音却淹没在长臂猿、山魈和长尾猴奏响的黑管、提琴的尖声怪叫和小鼓嘭嚓嘭嚓的轰鸣之中。镜面般平滑的舞池，数不清的舞者在翩然起舞，一对对仿佛结成浑然一体，动作灵巧洗练。他们朝着一个方向旋转，排成一排向前推进，仿佛要把一切都扫荡干净。在舞蹈大军头顶，彩缎般的活蝴蝶上下翻飞，天花板上花雨纷洒。每当电灯熄灭，圆柱头上便亮起亿万只萤火虫，空中飘浮着沼泽地的磷光。

后来，玛格丽特又来到一个大得无边、四周围有柱廊的酒池。巨人般的黑色海王塑像从口中喷出一股阔大的玫瑰色飞泉。酒池中升腾起一股香槟醉人的芳香。这里到处是无拘无束的欢快气氛。女士们嬉笑着把小手提包交给舞伴，或是交给手拿浴巾跑来跑去的黑奴，然后尖叫一声，燕子般纵身跃入池中，激起高高的酒柱，泛起无数泡沫。池底是水晶的，底灯透过厚厚的酒层闪着光辉，一条条白如脂玉的妙体往来游动。当她们从池中跃出时，一个个早已是醉意醺然了。圆柱下笑语琅琅，宛若爵士乐在鸣响。

在这纷纷攘攘的狂欢场面中，玛格丽特记住了一个烂醉如泥的女人的面孔。她双目茫然，但茫然中又流露出乞求和哀告。玛格丽特记住了她的名字：弗丽达。

“最后转一圈，”科罗维耶夫似乎有所担心地对她悄声说，“咱们就自由了！”

她在科罗维耶夫陪伴下再次来到舞厅。这时来宾们已经不跳舞了。许多人簇聚在一根根圆柱旁，大厅当中空出一大块场地，正中间出现了一座高台。玛格丽特记不得是谁扶着她登上了这座高台，奇怪的是在台上竟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子夜钟声。她原以为子夜早就过去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钟声敲过最后一响后，大厅立时静了下来。

这时，玛格丽特又见到了沃兰德。他在阿巴顿纳、阿扎泽洛以及另几个同阿巴顿纳颇为相像的肤色黝黑的青年扈从陪同下走进大厅。这会儿玛格丽特看到，在她的高台对面，也设有一个同样的高台——那是沃兰德的。但他并不使用。玛格丽特感到惊讶的是，在这最后一次出巡舞会的隆重时刻，沃兰德穿的仍然是卧室里的那一套：上身是打了补丁的脏衬衣，脚上趿着那双磨歪了底的旧拖鞋。沃兰德带了把长剑，可这把无鞘的长剑到了他手上，竟成了一根拄在手里的文明棍儿。

沃兰德一瘸一拐来到台前，阿扎泽洛马上捧了一个盘子站过来。玛格丽特一看，盘中盛的竟是一颗人头，前齿已经摔脱。这工夫全场鸦雀无声，唯有远处响起了一声同眼前气氛毫不协调的铃声。听来像是从大门口传来的。

“别尔利奥兹先生。”沃兰德低声对人头说，只见人头的眼睑微微一抬。玛格丽特哆嗦了一下。她在这张凝注着死亡的面孔上，看到一双生气勃勃、充满思想和痛苦的眼睛。

“一切都应验了，难道不是吗？”沃兰德看看人头的眼睛接着说，“脑袋是女人轧下来的，会没有开成，我住进了您的公寓。这是事实，而事实是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现在我们感兴趣的不是既成的事实，而是下一步。过去您一直大肆鼓吹这样一种理论：人的脑袋一掉，生命也就随之结束，人也就化为尘土，不复存在。我可以当着各位来宾的面荣幸地告诉您，尽管在场各位本身完全证实了另一种理论的可靠性，但您的理论仍不失为一种有分量的、妙趣横生的理论。其实，所有的理论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其中也包括主张人人可以保有个人信仰的理论。这一点一定会实现！您将化为不存在，而我，十分高兴能端起由您所化的酒樽，为存在而痛饮！”

沃兰德举起长剑。顷刻间，人头上的皮肉发黑了，收缩了，一块块剥落下来。眼睛也消失了。过不一会儿，玛格丽特看到，托盘上陈放的，竟是一只牙黄色的脑壳，眼睛像两块绿莹莹的翡翠，牙齿发出珍珠般的亮光。脑壳底部安上了一只金质托脚，张开的脑壳盖由铰链连着。

“请等一等，阁下，”科罗维耶夫发现沃兰德狐疑的目光，忙说，“他马上就要来谒见您了。我在这墓穴般的寂静中，已经听到他的漆皮鞋在咯咯作响。我听到他往桌上放杯子碰出的响声。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饮用香槟。他来了。”

这位生客单身一人进入大厅，朝沃兰德走去。他外表同无数男宾并无不同，只是激动得走路都在打晃。这一点老远就能看出来。他双颊烧得通红，眼珠子慌里慌张乱转。一切都出乎他的预料——特别是沃兰德这身打扮，所以难怪他窘态百出。

来客受到极为亲切的接待。

“噢，最最亲爱的迈格尔男爵，”沃兰德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对目瞪口呆的客人说，“我要荣幸地向各位介绍最最尊敬的迈格尔男爵，舞台演出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负责向外国游客介绍首都名胜。”

玛格丽特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她认出了这个迈格尔。在莫斯科几家剧场和饭店，她不止一次跟这个人见过面。“真是奇闻……”玛格丽特寻思，“难道他也死了不成？”不过，事情倒是很快就弄清楚了。

“亲爱的男爵，”沃兰德眉开眼笑地说，“是一个非常够朋友的人！一听说我到了莫斯科，就立刻打电话来自荐，愿意发挥特长，为我效劳，给我当参观名胜古迹的向导。能请到您大驾光临，当然是我莫大的荣幸。”

这工夫玛格丽特发现阿扎泽洛把手中盛放头盖骨的托盘交给了科罗维耶夫。

“哦，顺便奉告一句，男爵，”沃兰德突然压低嗓门，像谈什么秘密似的说，“有人说您最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而且还说，如果再配上您那毫不逊色的饶舌，这种好奇已经引起广泛的注意。而且，‘告密分子’、‘特务’一类的字眼已经挂在某些说话尖刻的人嘴边了。此外，还有人猜测说，不出一个月，这些毛病就会使您蒙罹丧生之祸。为了让您不至于在等待中活受罪，我们决定把您一再要求来做客，实际打算来偷听偷看的机会利用起来，助您一臂之力。”

阿巴顿纳的脸色生来就十分苍白，这会儿男爵的脸色竟比他还要白。接下来又出了一桩怪事：阿巴顿纳走到男爵跟前，除下眼镜，瞪了对方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阿扎泽洛手中火光一闪，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好像有人拍了一下巴掌。男爵顿时仰面倒下，鲜血从胸口直喷出来，染红了浆得笔挺的衬衣和西装背心。科罗维耶夫拿过酒樽，伸向喷射的血流，把接满鲜血的酒樽捧给沃兰德。男爵的尸体毫无生气地横陈在地坪上。

“先生们，为各位的健康干杯！”沃兰德小声说罢，举樽沾了沾唇。

一瞬间，他的模样改变：补丁摞补丁的衬衫、破旧的拖鞋全不见了。披在肩头的，是一件厚呢黑斗篷。他腰悬精钢宝剑，快步走向玛格丽特，将酒樽奉给她，以命令的口气说：

“喝了它！”

玛格丽特的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她晃了一下，但酒樽已到了唇边。耳边只听几个人——究竟是谁，已分不清了——悄声说：

“王后，不要怕……王后，请不要害怕。鲜血早已渗入泥土，在它流淌的地方，已经结出一串串葡萄。”

玛格丽特闭着眼睛喝了一口，甘美的液体在她血管里奔腾起来，耳朵嗡嗡响个不停。她觉得雄鸡似乎正在高声啼叫，不知什么地方飘来一阵进行曲的声音。一群群宾客渐渐失去他们的幻象：穿燕尾服的先生女士们全都化作尘埃。玛格丽特眼看着大厅在颓圮，废墟上弥漫着墓穴的腐臭。廊柱倒塌了，灯火熄灭了，一切都缩成一团，喷泉、山茶花和郁金香都从眼前消失了。景物依然照旧：这里依然是珠宝商太太朴素的客厅，从一道半掩的门中透入一条光带。玛格丽特走进了这道半掩的门户。

(1) 维约丹（1820—1881），比利时小提琴家，作曲家。

(2) 敏金娜，19世纪初俄国重臣阿拉克切耶夫的情妇，行为乖张残忍，1825年为家仆所杀。

(3) 古罗马暴君。

(4) 古罗马皇帝喀劳狄（公元1世纪）之妻，以淫乱闻名。

(5) 库拉托夫（？—1573），伊凡雷帝的近卫军头目之一，近卫军恐怖活动的积极组织者，杀害过大批著名人物和平民百姓。

第二十四章 对大师的召唤

沃兰德的卧室里，一切看来还是同舞会前一样。沃兰德仅穿了一件衬衣坐在床上。只是赫勒已不再给他揉腿，而是在原来下象棋的桌上摆晚餐。科罗维耶夫和阿扎泽洛脱去了燕尾服，正坐在桌旁，黑猫自然还是跟他们在一起，只不过到底也舍不得除下那副领结，尽管它早已变成了一条脏抹布。玛格丽特摇摇晃晃走到桌旁，手撑在桌边。沃兰德又像上回那样招招手，要她过去坐坐。

“噢，把您折磨得够受吧？”

“不，阁下。”玛格丽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

“Noblesse oblige.”(1)

黑猫说了一句，给玛格丽特往高脚杯里倒了点透明的液体。

“伏特加吗？”玛格丽特强打精神问。

黑猫在椅子上委屈地跳起来。

“哪儿的话！王后！”它声嘶力竭地分辩，“我怎么会给女士斟伏特加呢！这是纯酒精！”

玛格丽特莞尔一笑，想把高脚杯挪开。

“放心大胆喝吧。”沃兰德说。玛格丽特随即又把杯子捧到手中。

“赫勒，坐下。”沃兰德吩咐了一声。又向玛格丽特解释说：“月圆之夜，就是节日之夜，我照例要同最亲密的友人和仆人一起饮宴。现在大家有什么感觉？这个把人闹腾得筋疲力尽的舞会你们觉得如何？”

“真惊人！”科罗维耶夫又开始喋喋不休了，“人们都着了迷，动了情，全都五体投地！火候拿捏得多好，多巧妙，多有魄力！多令人销魂！”

沃兰德默默举杯，同玛格丽特碰了一下。玛格丽特顺从地一饮而尽。她原以为这一下准会醉个人事不省，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觉得肚子里有一股暖流在滚动，有个什么东西在后脑勺软绵绵地顶了一下。她的精神恢复了，就像美美地睡了一觉，浑身又充满了活力。肚子饿得像只狼。一想到从昨天下午就没有吃过东西，饥饿感更厉害了……她贪婪地吞食起鱼子酱来。

别格莫特切下一小片菠萝，撒了些盐，蘸上些胡椒，一口吞了下去。接着，又气吞山河般把第二杯酒精一饮而尽，众人不禁为之鼓掌喝彩。

玛格丽特喝下第二杯之后，烛台上的蜡炬和壁炉里的火焰燃得更旺了。她没有丝毫醉意，用洁白的牙齿咬着肉，吮吸着肉汁，瞅着别格莫特往牡蛎上抹芥末。

“你要是再放上几颗葡萄就更好吃了。”赫勒捅了捅黑猫的肋部，轻轻说。

“请别对我指手画脚，”别格莫特回答，“我坐过席，不用你操心，坐过！”

“啊，就这样靠着小壁炉，随随便便吃顿晚饭，真是美哉！”科罗维耶夫扯着发颤的嗓子说，“都是些好友至交……”

“不，法果特，舞会也有它引人入胜、宏伟壮观的地方。”

“它既不宏伟壮观，也不引人入胜，”沃兰德说，“酒吧间那群傻呵呵的熊和虎叫得我差点没犯了偏头风！”

“谨遵台命，阁下，”黑猫说，“只要您说不宏伟壮观，我会立刻唯您的命是从。”

“您可小心了！”沃兰德这样回答。

“说笑了，”黑猫息事宁人地说，“至于说到老虎，我倒可以下令立刻把它们全下油锅。”

“老虎可没法吃。”赫勒说。

“你说吃不得？那好，听我讲个故事，”黑猫眯起眼睛，得意扬扬地讲了个某次它在沙漠转悠了十九天的故事。那一回它全靠打死一头老虎充饥度命。这个有趣的故事听得大家津津有味。待到别格莫特讲完，所有的人异口同声大叫：

“撒谎！”

“他撒的谎妙就妙在从头至尾没有一句真话。”沃兰德说。

“啥？我撒谎？”黑猫大叫一声。大家以为它一定会提出抗议，但它只不过轻声细语回了一句：“让历史来为我们评判吧。”

“请问，”玛格丽特问阿扎泽洛，她喝了点伏特加，显得挺精神，“是您开枪把男爵打死的吗？”

“当然，”阿扎泽洛回答，“为什么不打死他？就该打死他！”

“噢，可把我吓坏了！”玛格丽特叫道，“这事发生得太突然。”

“一点也不突然。”阿扎泽洛不同意。

科罗维耶夫仿佛号叫般拉长调门说：

“怎么能不吓死？我的腿肚子都吓哆嗦了！砰！一枪就把男爵撂倒了！”

“我差点没吓成歇斯底里。”黑猫一边舔着挖鱼子酱的勺子，一边添油加醋。

“我有个地方闹不明白，”玛格丽特说，水晶杯盏映出的金色光斑在她眼中跳动，“街上怎么就听不到音乐，听不到舞会上惊天动地的动静？”

“当然听不见，我的王后，”科罗维耶夫向她解释，“事情就该办得鸦默雀静的才对，搞得有板有眼才好。”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问题是楼梯上的那个……喏，就是咱们跟阿扎泽洛碰到的那个……还有单元门口的那个……我看是在监视你们的住宅……”

“可不是嘛！”科罗维耶夫大声吵嚷，“可不是嘛，亲爱的玛格丽特女士！您证实了我的怀疑！他当然是在监视我们的住宅！我原以为那只不过是个漫不经心的编外副教授，或是站在楼梯上自怨自艾的痴情汉！不，绝不是这样！我心里还真挺不是滋味的哩！好哇，原来是监视住宅的！门口那个也是！大门洞里的那位一定也是啰！”

“如果有人来逮捕你们，那一定很好玩，对吧？”玛格丽特问。

“他们准会来，迷人的王后陛下，准会来！”科罗维耶夫说，“心里有感觉，准来！当然不是现在，时候一到一定会来。不过我看那不会有意思。”

“噢，男爵倒下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玛格丽特说。看来，直到现在，她还在为一生中头一回看到的杀人惨相难过不已。“您的枪法一定很准。”

“马马虎虎吧。”阿扎泽洛道。

“打多少步开外？”玛格丽特向阿扎泽洛提了个不大明确的问题。

“要看打什么。”阿扎泽洛的回答很有道理，“用榔头砸评论家拉通斯基家的窗户是一回事，一枪命中他的心脏那可是另外一回事。”

“命中心脏！”玛格丽特惊叫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还用手捂住了心口。“命中心脏！”她用喑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评论家拉通斯基是什么角色？”沃兰德眯起眼睛瞅着玛格丽特。

阿扎泽洛、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不知为啥都羞羞答答低下了头，玛格丽特红着脸回道：

“有这么个评论家，昨天晚上我把他的公寓闹了个天翻地覆。”

“嚯！为什么呀？”

“阁下，他，”玛格丽特说，“把一位大师给害了。”

“干吗要劳您亲自动手呢？”沃兰德问。

“请允许我来代劳，阁下！”黑猫一跃而起，兴冲冲地说。

“你坐下，”阿扎泽洛站起来咕哝了一声，“我这就亲自去一趟。”

“别，”玛格丽特叫道，“别，阁下，求求您，不要这样！”

“随您的便，随您的便。”沃兰德说。阿扎泽洛又归了座。

“我们谈到哪儿了，尊贵的玛尔戈王后？”科罗维耶夫说，“噢，对了，说到心脏……他一枪准能射中，”科罗维耶夫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阿扎泽洛说，“指哪儿打哪儿，不论是哪个心房，哪个心室都行。”

玛格丽特一时没听懂，待明白过来，惊讶地喊道：

“咦，它们不是在体内吗？！”

“亲爱的，”科罗维耶夫扯着发颤的嗓子说，“在体内才见功夫，才精彩嘛！否则，外面露出来的东西，谁打不着呢？”

科罗维耶夫从桌子抽屉里抽出一张黑桃七，交给玛格丽特，请她用指甲在一个点下面划一条印痕。玛格丽特在右上角的点下划了条印痕。赫勒把纸牌藏到枕头底下，喊了声：

“好了！”

阿扎泽洛转身背朝枕头坐好，从燕尾服裤袋里抽出一支乌黑的自动手枪，把枪身甩过肩头，头也不回地一枪射去。玛格丽特又害怕又快活。枕头穿了一个洞。从枕头底下摸出黑桃七来一看，做记号的那个点果然被射穿了。

“您要是身上带着枪，我可不愿意碰上您。”玛格丽特媚里媚气地瞟了阿扎泽洛一眼。不论对什么人，只要本领过人，她都有一种偏爱。

“尊贵的王后陛下，”科罗维耶夫尖叫，“但愿谁也别碰上他，有枪没枪都一样！我以原教堂合唱指挥兼领唱的荣誉发誓，谁要遇上他，准不会交好运！”

餐桌上的气氛欢快活泼。蜡炬在烛台上融淌着蜡油。干燥芬芳的热浪涌出壁炉，在房间里扩散。玛格丽特饱餐之余，怡然自得，心神舒泰。她眼望一个个淡蓝色雪茄烟圈从阿扎泽洛嘴里喷出来，飞向壁炉，又被黑猫抽出长剑，用剑尖钩住，心里毫无告别的打算，尽管算来时候已经不早，看样子也许快到早晨六点了。玛格丽特瞅准一个大家都静下来的空档，怯生生地对沃兰德说：

“我看，我该走啦……天不早啦。”

“您忙着上哪儿？”沃兰德颇有礼貌，但相当冷淡地问。其他人都沉默着，装作耽迷于雪茄烟圈的样子。

“我该走啦。”玛格丽特听沃兰德这么一问，显得很窘，随口又说了一遍，忙转过身去，装成是在找斗篷或者披风。她对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忽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离座而起。沃兰德默不作声拿起他床上那件沾满油污的破旧长袍，科罗维耶夫把它披到玛格丽特肩上。

“谢谢您，阁下。”玛格丽特轻而又轻地说了一句，朝沃兰德满腹狐疑地看了一眼。他彬彬有礼地朝她笑笑，表情是淡漠的。霎时间一股莫名的强烈忧伤涌上玛格丽特心头。她觉得自己受骗了。看来对她在舞会付出的辛劳，谁也不想给予什么酬劳，因为谁也不想挽留她。她心里十分清楚，出门之后，她也就无家可归了。她的脑际闪过一个念头：只好再回那座小楼去。心里不由一阵发寒。难道还要她张口乞求吗？阿扎泽洛在亚历山大花园不是出过一个充满诱惑力的主意吗？“不，决不！”她暗暗对自己说。

“祝您万事如意，阁下。”嘴里大声说，心里却想：“赶快离开这儿，然后就到河边去，投河自尽！”

“您坐下。”沃兰德忽然说，口气带有命令的意味。

玛格丽特脸色变了，她坐了下来。

“也许，分手的时候，您还有话要说吧？”

“不，没有，阁下，”玛格丽特高傲地回答，“而且，只要你们还需要，我会欣然完成你们要我做的一切。一点也不累，舞会上玩得很痛快。”她眼里噙着一层泪花，好似透过一层薄雾看着沃兰德。

“我们考验了您，”沃兰德说，“无论何时，都不要张嘴去乞求！尤其是对那些比您强的人。让他们自己来向您请求，向您奉献。请坐，高傲的女性！”沃兰德从玛格丽特身上扯下沉重的长袍，她又坐回沃兰德身边。“好，玛尔戈，”沃兰德柔声说，“为了报答您今天在我这儿承担女主人的角色，您有什么要求呢？说吧！现在您尽可以毫无顾忌地倾诉，因为这是我向您提出了请求。”

玛格丽特的心在急剧跳动。她松了一大口气，认真考虑起来。

“说啊，勇敢点！”沃兰德在鼓励她，“张开幻想的翅膀吧，跨上幻想的骏马吧！您经历了处死不可救药的坏蛋男爵，仅凭这一条，您就该得到报偿，更何况您还是个女人！喏，说吧！”

玛格丽特透不过气来了。心里朝思暮想的话到了嘴边，但蓦地她面色苍白，张大嘴巴，瞪大了眼睛。“弗丽达！……弗丽达！弗丽达！”一个苦苦求告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叫弗丽达！”于是，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只是说：

“那么，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提吧，提吧，我的夫人，”沃兰德脸上挂着会意的微笑，“可以提一个要求。”

噢，沃兰德以重复玛格丽特的方式，多么巧妙、多么明确地强调了“一个要求”啊！

玛格丽特又叹了一口气说：

“我希望，再也不要给弗丽达送去她用来闷死孩子的手绢了。”

黑猫两眼朝天一翻，大声舒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显然它还记得拧耳朵的滋味。

“由于您，”沃兰德笑笑说，“完全没有可能接受傻瓜弗丽达的贿赂——这同您那王后之尊全然不相称——我简直不知如何办是好了。看来只好弄些破布条来把我卧室里的每一条缝都塞上。”

“您说什么，阁下？”玛格丽特听到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感到不胜惊讶。

“完全同意您的意见，阁下，”黑猫插进来说，“正是应该用破布条！”而且还怒冲冲用爪子拍了一下桌子。

“我指的是慈悲心。”沃兰德目光灼灼地盯着玛格丽特，“说不定什么时候，只要有一条最小的缝隙，这狡猾的慈悲心就会钻进来。所以我才说要找破布条……”

“我也是这个意思！”黑猫叫。为了以防万一，它躲得离玛格丽特远远的，同时抬起两只沾满粉红色奶油的爪子，捂住尖尖的耳朵。

“滚！”沃兰德对它说。

“我还没喝咖啡呢，”黑猫顶了一句，“那怎么好撤？阁下，在这节庆的晚宴上，您总不能把客人也分成三六九等吧？总不能像那个讨厌的吝啬鬼小卖部主任那样，把客人分成什么‘一级鲜货’、‘二级鲜货’吧？”

“闭嘴！”沃兰德对它一声断喝，又对玛格丽特说：“看来，您真是个大慈大悲的人哪！是个道德高尚的人。”

“不，”玛格丽特的回答毫不含糊，“我知道同你们只能说实话。我坦率地告诉你们，我是个轻率的人。我为弗丽达向您求情，只是因为我出言不慎，向她许了愿。她期待着，阁下，她相信我无所不能。如果她受到欺骗，那我的处境将会多么可怕！我将终生不安。事已至此，实在没法子了。”

“噢，这可以理解。”沃兰德说。

“那么，您能成全她吗？”玛格丽特轻声问。

“绝对不能，”沃兰德说，“因为，亲爱的王后，这里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混乱。每个部门都只能各司其职。我不否认我们能办的事很多，比某些目光短浅的人想象的要多得多……”

“哦，多得不知多少！”黑猫忍不住又插了一句。看来它对能办这么多事深感骄傲。

“住嘴！见你的鬼去吧！”沃兰德对黑猫叱道。又对玛格丽特说：“只不过本该别的部门(刚才我用的就是这个词)办的事，结果全让你给包办了，那岂不大煞风景！所以，这事我不能办，您自己去办好了。”

“我的愿望难道能实现？”

阿扎泽洛斜着独眼，嘲讽地瞟了玛格丽特一眼，暗中摇摇那颗满是赤发的脑袋，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唉，真让我头疼，您动手吧！”沃兰德喃喃咕哝了一句，转动地球仪，自顾去端详上面某地的细部去了。看来，在同玛格丽特谈话的同时，他还忙着别的。

“喏，弗丽达……”科罗维耶夫提示。

“弗丽达！”玛格丽特发出一声尖叫。

门一下子敞开了，一个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女人冲进房来。她虽无丝毫醉意，但眼睛是狂乱的，双手伸向玛格丽特。后者神情庄严地对她说：

“你被宽恕了，不会再给你送手绢了。”

弗丽达放声大哭，拜倒在地，双臂张开，匍匐在玛格丽特脚下。沃兰德一挥手，弗丽达从眼前消失。

“谢谢您，再见。”玛格丽特说着站起身来。

“好了，别格莫特，”沃兰德发话了，“咱们还是别从这位涉世不深的女士在狂欢之夜的行动中捞取什么好处吧！”他又转向玛格丽特：“好，刚才的不算数，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您想为自己要求点什么呢？”

“至尊的夫人，这次我劝您明智些，否则，幸运之神也会溜走的。”

“我希望现在、立刻、马上，就把我最亲爱的心上人——大师——还给我。”玛格丽特说话时脸都抽搐了。

霎时间，一阵狂风卷进房来，烛台上的蜡炬被吹得摇摇晃晃，窗户上沉甸甸的窗帘被刮得飘飘忽忽，窗扉也刮开了。在遥远的天心，现出了一轮明月。那不是拂晓时分的残月，而是一轮中宵皓月。一片泛着绿色幽光的月华，像一块大头巾，从窗台直铺到地板。一团清光之中出现了那位自称大师、夤夜造访伊万的客人。他穿了一身病服——长袍、拖鞋，戴着那顶从不离头的小黑帽；须发蓬乱，面庞抽搐，惊恐的眼睛瞅着烛火。如潮的月光在他身边汹涌翻腾。

玛格丽特立刻认出了他，心疼得“哎呀”一声，双手一拍。她跑到大师面前，吻着他的额头、嘴唇，贴着他那扎人的面颊，积郁已久的泪水顺着双颊滚滚而下，口中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一个字：

“你……你……你……”

大师把她推到一旁，齉声齉气地说：

“别哭，玛尔戈，别再折磨我的心，我病得不轻。”他瞅瞅在座的人，把手撑在窗台上，好像要跳出去逃掉，嘴里喊：“我害怕，玛尔戈，我的幻觉又来了……”

玛格丽特失声痛哭，上气不接下气地轻声说：

“不，不，不……什么也不用怕……有我陪着呢……有我陪着呢……”

科罗维耶夫神不知鬼不觉把一张椅子塞到大师身后。大师落座，玛格丽特扑到他膝前，紧偎他身旁，久久无言。激动中竟没有发现她赤裸的身体已披上了一袭黑绸披风。病人低着脑袋，神情抑郁地注视地面。

沃兰德冲科罗维耶夫吩咐了一声：

“骑士，拿点什么来请这位喝。”

玛格丽特用颤抖的声音恳求大师：

“喝吧，喝吧！你害怕吗？噢，相信我，大家会帮助你！”

病人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手一哆嗦，杯子摔碎在脚边。

“好兆头，好兆头！”科罗维耶夫悄声对玛格丽特说，“瞧，他已经清醒了。”

果然，病人的目光已不像原来那样狂躁不安了。

“这是你吗，玛尔戈？”月下来客问。

“别再疑神疑鬼了，这是我。”玛格丽特说。

“再来一杯！”沃兰德吩咐。

大师喝完第二杯，眼神渐渐变得生气勃勃，富于理智。

“这就好了，”沃兰德眯起眼睛说，“这回咱们再来谈谈。您是什么人？”

“我现在什么人也不是。”大师嘴角一歪，似笑非笑。

“从哪里来？”

“来自‘忧伤楼’，我是个精神病。”来客说。

玛格丽特受不了这几句话，又哭了。接着，她擦干眼泪，大声喊：

“这话太可怕了！这话太可怕了！阁下，我得告诉您，他可是个大师啊！请把他的病治好吧！为了他，这样做是值得的！”

“您知道现在同您说话的是谁吗？”沃兰德问来客，“知道您这是在谁家吗？”

“知道，”大师说，“我在疯人院的邻居就是伊万·流浪汉。他对我说起过您。”

“是的，是的，”沃兰德说，“我有幸同这位年轻人在长老湖见过面。他当着我的面证明我不存在，差点把我气得也发疯。不过，您相不相信这的确是我呢？”

“不信也得信，”来客说，“不过，如果把您当成幻觉，我心当然要安定得多。这您可别往心里去。”大师觉得说走了嘴，立刻找补了一句。

“好吧，如果您认为这样能使您安心，那就只管把我当幻觉好了。”沃兰德彬彬有礼地答道。

“不，不，”玛格丽特惊骇地说，摇晃着大师的肩膀，“你醒醒！在你面前的真是他！”

黑猫又插言了：

“要说我是幻觉还差不离！请在月光下仔细瞅瞅我的侧影吧。”它爬到月光下，正打算再啰唆几句，不料大家都请他别再唠叨，它只好说：“好，好，我这就住嘴。我要做一个哑巴幻影。”它沉默了。

“请问，为什么玛格丽特把您称做大师？”沃兰德问。

来人笑笑说：

“这是一种可以宽容的弱点。她对我写的那部长篇，评价过高了。”

“写的什么内容？”

“本丢·彼拉多。”

烛焰又是一晃，跳个不停。桌上的盘盏也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原来是沃兰德发出了雷鸣般的笑声。但谁也不害怕，他的笑声并未使人感到惊讶。别格莫特不知为什么还鼓起了掌。

“什么？什么？写的什么人？”沃兰德收住笑声问，“现在这个时候？简直不可思议！找不到别的题材了？快给我看看。”沃兰德伸出了手掌。

“遗憾的是我做不到了，”大师说，“因为我把它扔进炉子，烧了。”

“请原谅，我不信，”沃兰德说，“这不可能，手稿是烧不掉的。”他转身对别格莫特说：“来，别格莫特，把长篇拿过来。”

黑猫应声从椅子上跳起，大家这才发现，原来刚才它坐的正是一捆手稿。黑猫鞠了一躬，把最上面一份递给沃兰德。玛格丽特激动得浑身颤抖，泪如泉涌，大声喊：

“就是它！手稿！就是它！”

她冲向沃兰德，欣喜欲狂地说：

“您真是无所不能！无所不能！”

沃兰德接过那份递来的手稿，翻阅一通，放到一边，了无笑意，默默凝视大师。大师不知为什么却反倒又陷入了愁闷不安。他背手起立，哆嗦了一下，冲着遥远的月轮喃喃自语：

“每当月圆之夜，我总是心神不宁……为什么又这样烦躁？啊，神祇啊，神祇……”

玛格丽特眼里含着泪花，紧紧抓住病人的衣服，贴着大师，口中哀伤地喃喃说：“上帝呀，为什么连药都医不好你的病呀？”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科罗维耶夫在大师身旁转来转去，“不要紧，不要紧……再来一小杯，我陪您喝……”

杯子在月光下一闪，仿佛眨了一下眼睛。这杯酒果然起了作用。大家重又请大师落座，病人的面容恢复了平静。

“好，现在全明白了。”沃兰德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敲敲那部手稿。

“一切了如指掌，”黑猫忘了做哑巴幻影的承诺，也跟着随梆唱影，“如今，这部作品的主线，我算是搞得一清二楚了。你说什么，阿扎泽洛？”他又冲着默不作声的阿扎泽洛发问。

“我说最好是把你浸到水里淹死。”阿扎泽洛齉声齉气地说。

“发发慈悲吧，阿扎泽洛，”黑猫说，“可别勾引我主人产生这种念头。听我说，我可要像这位可怜的大师这样，每天夜晚披着一身月光来找你，对你点头致意，召引你跟我同出夜游。喂，阿扎泽洛，对此你感觉如何？”

“好吧，玛格丽特，”沃兰德又捡起了话头，“把您的要求全说出来吧。”

玛格丽特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她对沃兰德恳切地说：

“请允许我同他说两句悄悄话。”

见沃兰德点点头，玛格丽特便附在大师耳边，对他说了几句。只听大师回答她说：

“不行，晚啦。我这一生，除了想见见你，已经别无所求。不过我要劝劝你，还是离开我吧，跟着我，你会倒霉的。”

“不，我决不撇下你。”玛格丽特说，接着转向沃兰德，“请让我们再回阿尔巴特街那条胡同的地下室去吧，让那灯光亮起，让一切还跟从前一模一样！”

大师笑起来，他抚着玛格丽特披散的头发说：

“噢，不要听信这苦命的女人吧，阁下！那地下室早就住进了旁人，而且，也绝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同过去一模一样！”他把脸贴在女友头上，搂着她喃喃说：“唉，你可真命苦……真命苦哇……”

“您说不可能恢复原样？”沃兰德开口了，“不错，但我们可以试试。”于是他叫了一声：“阿扎泽洛！”

语音未落，天花板上掉下一个张皇失措、近乎半疯的男人，他仅穿了一身内衣，可手里却不知为什么捧了个皮箱，头上还戴了顶鸭舌帽。他吓得直抖，一个劲地屈膝行礼。

“您就是阿洛伊奇？”阿扎泽洛对天上掉下来的人问。

“我就是阿洛伊奇。”那人哆里哆嗦地回答。

“读过拉通斯基对此人小说的批判文章后，写信告密，说他藏有非法出版物的就是您吗？”

新出场的这位公民脸色吓得铁青，悔恨之泪满面纵横。

“您就是因为想搬进他的房子，是吗？”阿扎泽洛齉声齉气地尽量把口气放得亲切些问。

“我自己装了澡盆，”阿洛伊奇吓得牙齿咯咯作响，没头没脑地喊起来，“粉刷过一次，还放了矾……”

“装了澡盆，那太好了，”阿扎泽洛表示赞赏，“他正好缺一个。”接着大喝一声：“滚！”

只见阿洛伊奇一个倒栽葱，从沃兰德卧室的窗户里飞了出去。

大师瞪大了眼睛悄声说：

“这不比伊万说的那些事更玄吗？”大惊失色之余，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对黑猫说：“对不起，你……您就是……”他有点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称呼这只黑猫是好，“您就是那只乘电车的猫？”

“正是在下。”黑猫得意扬扬地证实了他的猜测，随后又加上一句，“听到您同一只猫谈话这样有礼貌，在下感到非常高兴。所有的人跟猫谈话时，不知为什么都以‘你’相称，尽管没有一只猫跟人同桌喝过交契酒。(2)

”

“我觉得您可不大像只猫……”大师犹犹豫豫地说。“医院早晚会发现我不在的。”他又奓着胆对沃兰德说。

“哎，他们怎么会发现呢？”科罗维耶夫安慰他说，手里拿着纸页和一个小本本，“你的病历，对吗？”

“对……”

科罗维耶夫把病历扔进了壁炉。

“没有了证件，这个人也就没有了。”科罗维耶夫满意地说。

“这是您那房东的户口簿吧？”

“是的……”

“这里登记的是谁？是阿洛伊奇吗？”科罗维耶夫朝户口簿中的一页吹了一口气，“变！它不见了。请注意，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个人！如果房东觉得奇怪，您可以告诉他，阿洛伊奇是他做的一个梦。阿洛伊奇，什么阿洛伊奇？哪来的这么个阿洛伊奇？”说着说着，用带子穿起的小本本在科罗维耶夫手上化为一团清气，“他又回到房东抽屉里去了。”

“您说得对，”大师对科罗维耶夫把事情办得这么利索感到惊奇，“证件没有了，人也就没有了。我的证件没有了，我也就不存在了。”

“我可不敢苟同，”科罗维耶夫高声说，“这纯粹是幻觉。瞧，这不是您的证件嘛。”科罗维耶夫把身份证交给他。“这是您的东西，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科罗维耶夫把一个烧焦了边的本子、一朵干枯的玫瑰、一张照片交给她，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存款折，“一万，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正好是您存进的那个数。我们可不要别人的东西。”

“我要是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叫我烂爪子！”黑猫煞有介事地叫了一声，使劲在皮箱盖上跳，想把这部惹是生非的长篇手稿一本本全都压进箱子里去。

“还有您的身份证。”科罗维耶夫把证件递给玛格丽特，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向沃兰德报告说：“阁下，都办妥了！”

“不，还没有全办妥，”沃兰德从地球仪旁抬起头来，“请问，亲爱的夫人，对您的侍从该如何安置呢？我并不需要她。”

这时，娜塔莎从敞开的门外跑进来，对玛格丽特喊道：

“祝你们幸福！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她向大师点点头，又对玛格丽特说：“其实，您常到什么地方去，我全知道。”

“什么事情瞒得过这些保姆！”黑猫意味深长地举起一只前爪说，“如果以为她们是瞎子，那错误可就犯大了。”

“你想怎么办，娜塔莎？”玛格丽特问，“回小楼去吧。”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我的心肝！”娜塔莎跪了下来，“求求他们，”她朝沃兰德那边看看，“让我做个女妖吧。我可不要什么小楼！我也不想嫁什么工程师技术员！在昨天的舞会上，雅克先生向我求婚了。”娜塔莎松开拳头，手心里露出了几枚金币。

玛格丽特疑惑地瞅瞅沃兰德。他点点头。于是娜塔莎扑到女主人脖子上，啧地亲了一口，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向窗外飞去。

在娜塔莎适才站立的地方，又出现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恢复了人形，但却满面愁容，甚至还有点怒气冲冲。

“要说打发人，这才是我最乐于打发的呢。”沃兰德厌恶地瞅瞅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为什么特别乐意打发他呢，因为这家伙在这儿纯属多余。”

“我强烈要求给我发一张证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阴阳怪气地瞅瞅身后，口气十分倔强，“证明我昨天夜晚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过的。”

“用途呢？”

“为的是给我的夫人看看。”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一般是不开什么证明的，”黑猫皱起了眉头，“不过对您嘛，好吧，可以破一个例。”

没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弄清这话是什么意思，赤身裸体的赫勒早已坐到打字机旁，黑猫则向她口授：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作为运输工具……赫勒，打个逗号，括号里是‘骟猪’……在撒旦舞会上度过了一个夜晚，特此证明。落款是——别格莫特。”

“日期呢？”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尖声叫道。

“日期我们不管。写明日期，文件无效。”黑猫边说边匆匆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图章，像模像样地对着它呵了两口气，在纸上盖了个“付讫”，把文件交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后者接过证明，转眼不见。在他的位置上，又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又来了个什么人？”沃兰德用手挡着烛光，嫌恶地问。

瓦列努哈低头叹口气，轻声说：

“放我回去吧，我当不了吸血鬼。那天我跟赫勒一道，差点没把里姆斯基折腾死。我并不愿意吸血。放了我吧！”

“说的什么梦话？”沃兰德蹙着额头问，“里姆斯基是什么人？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阁下，请少安毋躁。”阿扎泽洛说，接着，又转向瓦列努哈：“不许在电话里撒野！不许在电话里说谎！懂了吗？以后还敢不敢了？”

瓦列努哈高兴得脑袋都晕了。他容光焕发，嘴里嘟嘟嚷嚷，连自己都不知说了些什么。

“诚心诚意……噢，我想说……大人……吃完午饭马上……”瓦列努哈双手按在胸前，以乞求的目光看着阿扎泽洛。

“好吧，滚回去！”阿扎泽洛说完，瓦列努哈立刻消失。

“现在，让我跟他俩单独谈谈。”沃兰德指着大师和玛格丽特吩咐说。

沃兰德的命令立刻得到执行。沉默片刻之后，沃兰德对大师说：

“这么说你们马上就要回阿尔巴特大街的地下室去啰？那么，还写不写了？理想呢？灵感呢？”

“我再也没有什么理想了，也没有灵感了，”大师说，“身边的一切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只有她。”大师又把手放到玛格丽特头上，“我毁了，我感到寂寞，我不想回地下室去。”

“那么，你的小说呢？彼拉多呢？”

“我恨它，恨这部小说，”大师说，“为了它，我受够了罪！”

“求求你，”玛格丽特悲悲切切地说，“不要这样，干吗要折磨我？你知道，我的整个身心，都献给了你的这部作品。”玛格丽特又朝沃兰德说：“不要听他的，阁下。他受到的折磨够多的了。”

“不过，总还得写点什么吧？”沃兰德说，“如果犹太总督的事写完了，那就把阿洛伊奇写写也可以嘛……”

大师微微一笑：

“这样的东西拉普尼科娃是不会发表的，而且，也没有意思。”

“那您靠什么来生活？您不得挨饿吗？”

“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大师把玛格丽特一把搂过，抱住她的肩膀说，“她会清醒过来的，然后离我而去……”

“我可不这么看，”沃兰德气狠狠地说，“那么，也就是说，您这位描写彼拉多生平的人要进入地下室，准备在那里守着孤灯，天天过挨饿的日子啰？”

玛格丽特放开大师，热切地说：

“我已经尽了全力，我说了好多好话来哄他，可他就是不干。”

“您对他说的那些好话我都知道，”沃兰德说，“但那还不能算是最有吸引力的话。我要告诉您，”他笑了一笑，转向大师，“您的小说将为您赢得意外的成功。”

“这使我很难过。”大师说。

“不啊，怎么会使您难过呢？”沃兰德说，“没什么可怕的。好吧，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一切都办好了。您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瞧您说的，阁下……”

“那请收下我这点东西作为纪念吧。”沃兰德说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金马掌，上面镶满了一粒粒钻石。

“不行，不行，这干什么？”

“您还想违背我的意愿吗？”沃兰德笑笑问。

玛格丽特的披风没有口袋，所以只好把金马掌裹在餐巾里，系了个结。她回首窗外，见一轮皓月依然精光四射，心中不胜惊讶，便问：

“我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怎么还是半夜？不是早就该天亮了吗？”

“节日的子夜嘛，能挽留它片刻毕竟是令人愉快的。”沃兰德回答，“好啦，祝你们幸福！”

玛格丽特犹如祈祷般朝沃兰德伸出两只手，但又不敢走过去，只是轻轻地喊：

“别了！别了！”

“再见！”沃兰德说。

于是，玛格丽特披着黑披风，大师穿着病服，走进了珠宝商太太家的走廊。这里燃着一支蜡烛，沃兰德的侍从们正在恭候。他俩进到走廊，赫勒拎起装小说手稿和玛格丽特那点东西的手提箱，黑猫在一旁给赫勒帮忙。

科罗维耶夫在住宅门口鞠躬告别，然后就消失了。其余的几位都一直送下楼。楼梯间空无一人，经过三楼平台时，有件东西无声息地掉到地上，谁也没发现。到了六单元大门口，阿扎泽洛朝天吹了一口气。待他们刚走到月光照不到的院子里时，见门口躺着一个人，脚蹬长靴，头戴鸭舌帽，看来早已断了气。他们还看到一辆没亮灯的黑色大轿车已经停在那边，透过前窗隐约可以看到里头有只白嘴鸦。

“上帝呀，我的金马掌丢了！”

“上车吧，”阿扎泽洛说，“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回来。很快就能搞清是怎么回事。”他进了大门。

事情原来是这样：玛格丽特、大师和为他们送行的几位出门之前，珠宝商太太住宅楼下四十八号公寓里有个干瘦干瘦的女人，拎着洋铁桶，拿着口袋，出门来到楼梯间。她就是星期三在转门旁洒了葵籽油，给别尔利奥兹酿成大祸的安努什卡。

这女人在莫斯科究竟以何为生？所操何业？眼下无人知晓，将来也未见得有人明白。但见她每天不是拎个桶，就是又拿兜子又拎桶；不是买煤油，就是跑市场；不是在大门口出出进进，就是顺楼梯上上下下。但她最常待的地方还是四十八号公寓的厨房，那是她居住的地方。此外，她最引人注目的一个特点就是：无论搬到哪里居住，那地方马上就会吵得不可开交，所以她又有一个雅号，叫做“瘟神”。

瘟神安努什卡不知为什么总是起得很早。今天更不知为什么十二点刚过，深更半夜就下了床。她先是把钥匙塞进锁眼一拧，鼻子尖伸进了门缝，接着又把整个身子挤出门外，随手把门带好。正打算往前迈步，忽听上层平台门声一响，一个人顺楼梯直滚下来，撞到安努什卡身上，撞得她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了墙上。

“见他娘的鬼！只穿一条衬裤就往外跑，忙的啥？”

这人真的只穿了一套内衣，戴着鸭舌帽，双手捧着皮箱，闭着双眼，用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怪里怪气地回答：

“热水器……矾……光粉刷就花了多少钱哪……”说着竟哭出声来，哭完还大喝一声：“滚！”

随后他拔腿便跑，但不是往下，而是折过头来往上，一直跑到那破了块玻璃的窗前，一个倒栽葱朝窗外扎了出去。安努什卡吓得连后脑勺也忘了，哎哟一声，赶紧跑到窗口，往平台上一趴，脑袋探出窗外，想借着院里灯光查看一下，拎皮箱那人是否在沥青地面上摔成了肉饼。可是沥青地面上却一无所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睡眼惺松的怪物从楼里飞出去了，像只鸟儿似的飞得无影无踪了。安努什卡画了个十字，心想：“这五十号公寓，真邪门！难怪大伙儿都说……这房子犯邪……”

没等她琢磨出个头绪，楼上门又是一响，又是一个人跑了下来。安努什卡往墙根紧紧一贴，只见一位可钦可敬的公民，留着山羊胡子，一溜烟窜过她身旁。安努什卡不知怎的觉得此人面孔有点像猪崽。跟头一个人一样，此人毫不顾忌会在沥青路面上摔个好歹，同样穿窗出楼而去。安努什卡早把自己出门要干什么忘得一干二净，傻在楼梯上，连连画着十字，喊了好几声“哎哟”，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过了不大会儿，第三个又打楼梯上跑下来了。这家伙没留胡子，圆脸刮得光光溜溜，穿了一件托尔斯泰衫，照样也是打窗户里飞了出去。

安努什卡有一大优点，即求知欲特强，所以她拿定主意等下去，看看是否还能出现什么奇迹。楼上门又打开了。这回下来的可是一大帮人，但不是往下跑，而是用正常的速度往下走。安努什卡赶紧离开窗口，跑到楼下自家门口，匆匆把门拉开，闪了进去。只见她那只被好奇心撩拨得有如疯狂的眼睛在特意留下的那条窄缝里熠熠发光。

一个似病非病、满面胡须、头戴黑色小帽、身穿长袍的怪人，拖着虚飘飘的步子向下走来。安努什卡影影绰绰仿佛见到个披黑袍的太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胳膊。看来，那位夫人不是光着脚，就是穿了双进口的、可是已经撕成一片片的透明鞋。呸！那哪是穿的透明鞋呀！原来那太太竟光着身子！喏，披风是光着身子直接披上去的。“哎哟哟！这房子可真够邪门的……”一想到明天可以到邻居当中去大讲新闻，安努什卡心里乐得简直要唱出来。

穿得怪里怪气的太太身后，又跟着一个精赤条条的女人，手捧小皮箱，还有一只大黑猫跟在皮箱旁窜前窜后。安努什卡把眼睛擦了又擦，险些没尖叫起来。

行列的最后，是一个瘸腿、独眼的矮个子洋人，穿的是白色燕尾服背心，扎着领结，没穿外衣。一行人经过安努什卡身边，浩浩荡荡地往下走。这时，有件东西掉在楼梯台上，轻轻一响。

安努什卡听得脚步渐寂，便蛇似的从门里溜了出来，贴墙根把桶放好，往平台上一趴，两手就摸开了。一摸摸到块小餐巾，里头包着个沉甸甸的东西。小包打开之后，安努什卡把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她把那宝贝凑到眼前瞅了又瞅，双眼射出狼一般贪婪的光，脑海里顿时搅起一股旋风。

“我一问三不知，啥也没见着！……要不要找我大侄子商量商量？再不就把它切成几段？……钻石可以抠出来，一颗一颗卖：一颗卖到彼得罗夫卡，一颗卖到斯摩棱斯克市场……反正我一问三不知，啥也没见着……”

安努什卡不想进城逛去了。她把拾到的东西揣进怀里，拎起铁桶，刚想开溜进屋，面前突然人影一闪，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没穿外衣、戴白衬胸的家伙。鬼知道他是打哪儿钻出来的！但听那人轻喝：

“金马掌和小餐巾交出来！”

“什么小餐巾、金马掌的？”安努什卡装疯卖傻的本事真是头一等，居然反问了一句，“哪见着什么小餐巾了？公民，您别是喝多了吧？”

戴白衬胸的男人二话不说，用跟公共汽车扶手一样硬邦邦凉冰冰的手指掐住了安努什卡的喉咙，憋得她胸口一丝气也透不上来。铁桶从手里摔到平台上。没穿外衣的洋人把安努什卡的喉咙卡了一会儿之后，松开了手指。安努什卡咽了一口气，挤出了笑脸。

“噢，是小金马掌呀？”她说，“您等等！原来是您的金马掌呀？我一看，在小餐巾里头包着呢，怕给别人捡了去，特地给您收着呢。要不，上哪儿找去呀！”

洋人得了小金马掌和小餐巾，并起双脚对安努什卡连连鞠躬，紧紧握住她的手，热烈地感谢她，带着浓浓的外国腔说：

“实在太谢谢您啦，夫人！这只金马掌是纪念品，对我非常珍贵。多亏您保存了它，请允许我送您二百卢布。”说罢立即从背心里掏出钱来，往安努什卡手里一塞。

安努什卡拼命装出一副笑脸，大声说：

“哎呀！太谢谢您啦！麦尔西！麦尔西！”

慷慨的外国佬一步跳下整整一截楼梯，就在他即将隐没的当儿，又一点不带外国腔地从楼下喊了一句：

“你这个老妖婆，下回再捡到别人的东西，往民警局交，别往自己怀里掖！”

安努什卡被楼道里的怪事闹得脑袋嗡嗡直叫，心里七上八下，嘴里一直下意识地喊：

“麦尔西！麦尔西！麦尔西……”可外国佬早就没了影儿。

阿扎泽洛把沃兰德的礼品交还给玛格丽特，向她告别，又问她坐得是否舒服。赫勒还跟玛格丽特交换了深深一吻。黑猫吻了她的手。送行的人向倒在后座死沉沉一动不动的大师、向白嘴鸦分别挥了挥手，也不走楼梯，在空中一闪即逝。白嘴鸦亮起车灯，把车驶过门洞里睡死过去的人身旁，驶向大门外。在永难入眠的繁华的花园街上，车灯汇入了一片灯火中。

一小时后，阿尔巴特大街的一条胡同里，在一幢小楼地下室的外间，心潮激荡的玛格丽特悄悄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一切还是同去年秋天那可怕的夜晚之前一样，餐桌上铺着天鹅绒台布，摆着一盏带灯罩的台灯。灯旁是插有铃兰的花瓶。玛格丽特坐在那里流眼泪，在经历了心灵的震撼之后，她体验到了幸福。她的面前摊放着那本被火烧焦了边缘的笔记本，旁边是高高一大摞未被烧毁的稿本。屋里静悄悄的。隔壁小屋里大师盖着病服在沙发上酣睡。他的鼻息平缓而均匀。

玛格丽特哭了好一阵，又拿起没烧毁的稿本，翻到她在克里姆林宫墙边同阿扎泽洛会面前多次诵读过的段落。玛格丽特难以入眠，伸出手满腔柔情地抚摩着手稿，宛若抚摩着心爱的猫儿。她把稿本拿在手里摆弄着，翻来覆去地欣赏，一会儿打开扉页，一会儿又翻到结尾。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头：这一切别又只是魔法的力量吧？说不定转眼之间稿本又要化为乌有，她又要回到那座小楼，回到那间卧室，一觉醒来，说不定还要去投河自尽。不过，这可怕的念头只是她长期蒙受磨难引发的回音。什么都没有化为乌有，全能的沃兰德果然无所不能，玛格丽特现在可以随心尽情地把手稿翻得沙沙作响，想翻多久就翻多久，哪怕是一直翻到天亮。她可以看它，亲它，反反复复朗诵它：

“地中海上爬来一股黑气，遮蔽了总督大人恨之入骨的城市……”是的，一股黑气……

(1) 法语，意为地位高贵让人受罪。

(2) 彼此挽臂喝酒，从此以“你”而不是“您”相称，以示亲密。

第二十五章 总督千方百计拯救加略人犹大

地中海上爬来一股黑气，遮蔽了总督大人恨之入骨的城市。圣殿和威严的安东尼塔之间的座座吊桥消失了。这股深不可测的溟濛之气自天而降，吞没了跑马场上张着双翼的一座座神像，吞没了筑有一个个箭孔的哈斯莫尼宫，吞没了市场、一排排木棚、陋巷、池塘……耶路撒冷，这伟大的城市，消失了，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在世界上存在过。黑气吞噬了一切，使耶路撒冷城内和郊区的一切生灵全都感到惊惶不安。春季尼桑月十四日傍晚，一片奇怪的乌云自海面奔袭而来。

乌云低矮的肚皮已压到髑髅地，刽子手们急急忙忙捅死了囚徒。乌云直向耶路撒冷圣殿扑来。它仿佛一股黑流，爬上冈峦，涌向下城，扑进一扇扇窗户，把曲曲弯弯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赶进屋里。它并不急于把雨点洒下，只是放出一道道闪电。电火把一团如烟似絮的黑雾撕开一道小口，于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立刻腾起一座巍峨雄伟的圣殿，外墙上的鳞纹贴面迸射出万道金光。然而瞬息之间，光芒便熄灭了。圣殿重又陷入黑洞洞的深渊。有几回那高大的轮廓从溟濛之中拔地而起，接着又一下子垮了下来，每一次都伴有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

还有几次，颤抖的电光从混沌中把圣殿对过西山上矗立的大希律王宫照亮了，于是，在漆黑的高空中腾现出一座座可怕的、没有眼睛的金色塑像，它们的手臂直指天穹。接着，空中的电火熄灭了，沉雷又把金色偶像驱入一片黑暗之中。

突然，大雨倾盆而下，刹那间雷雨转成暴风雨。在总督同大司祭上午谈话的地方，在花园的大理石长凳旁，一声霹雳有如巨炮般炸响，把一株柏树像草棍似的劈为两截。风夹着雨沫和飞雹，把打落的玫瑰花瓣、玉兰树叶、折断的细枝和泥沙，刮进了柱廊下的露台。暴风雨在花园里大逞淫威。

这时的柱廊上只有一人，他就是总督。

他没有坐在扶手椅上，而是躺在低矮的茵榻上。旁设一小几，上陈各种食物，还有一只只葡萄酒罐。隔着矮几另设有一榻，榻上无人。总督脚边地上汪着一摊血浆似的猩红液体，狼藉着几片碎陶片。暴风雨未起之前，一个仆人为总督摆宴，在目光逼视之下，顿感手足无措，心慌意乱，总怕有什么地方服侍不周，气得总督把罐子摔到了嵌花地坪上：

“奉馔时为什么不敢看人？莫非偷了东西？”

非洲人霎时面如死灰，目中惊恐万状，身体一阵觳觫，差点没把另一只罐子也打了。幸亏总督怒气来得快消得也快。非洲人忙跑过去捡碎片，又要擦拭洒在地上的酒浆，总督把手一挥，奴隶赶紧跑开，那一汪酒才没动。

风雨大作之际，非洲人躲在一处壁龛旁，壁龛里竖着一座垂首而立的白色裸体女雕。黑奴生怕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刻被大人一眼扫见，但又怕万一传呼听不见。

在这天昏地暗的可怕时刻，总督偃卧在茵榻上自斟自饮。他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咂着酒，偶尔伸手拿起面包，掰成碎块，吃上那么两口，间或又吮吸着牡蛎，咂着柠檬，再喝上两口酒。

如果不是大雨如注，雷电交加，仿佛要把宫殿的屋顶砸塌，如果不是冰雹在露台阶下噼里啪啦敲个不停，准能听到总督大人在喃喃自语。如果天上那闪烁不定的雷火变成一道长辉不灭的光亮，准会看到总督大人是一脸的烦躁。两只眼睛由于连日失眠贪杯过量而布满了血丝。这时还可以看到，总督不仅盯着那两朵委弃于地，浸泡在殷红如血的液体中的白玫瑰，而且还不时把脸转向花园，转向飞溅的雨沫和泥沙。这说明他正在等人，等得腻烦透了。

又过了一会儿，总督眼前的雨帘渐疏。暴风雨虽说来势凶猛，终于还是弱了下来。树杈已不再断裂，树叶已不再飞落，雷鸣电闪愈来愈稀。耶路撒冷上空浮动的已不再是镶白边的紫色雨云，而是通常那种呈铅灰色的积云。雷雨向死海移去。

眼下耳中已能分清孰是雨声，孰是水声。积水沿总督去广场宣示死刑时走过的阶梯顺排水沟淙淙流向山下。最后，淹没在风雨声中的喷泉又恢复了歌唱。天一点点放晴了。在一层向东急驰的灰蒙蒙云雾中，渐渐撕开了几扇蔚蓝的天窗。

透过疏落的雨滴声，一阵隐约可闻的号角和数百马蹄叩地的得得声触及总督的耳鼓。总督大人微微一动，脸上表情开始活跃。骑兵团从髑髅地回来了。从声音判断，它正在横越宣示死刑的广场。

总督终于听到了久盼的脚步声——踏着泥水，在石阶上呱唧呱唧响着，一路响到露台前最上层小平台。总督大人翘首以待，眼里射出欢乐的光芒。

两座大理石狮子之间，首先出现的是戴风帽的脑袋，然后是一个浑身精湿的人，披着一袭紧箍于身的披风。来者正是宣判前同总督在后殿暗室密商的人，行刑时坐在三脚凳上摆弄小树棍的也是他。

戴风帽的对脚下积水毫不在意，他径直穿过花园小平台，踏上露台嵌花地坪，举起手臂，以非常中听的声音大声说：

“向总督大人请安！”说的是拉丁语。

“天哪！”彼拉多喊，“简直成了个落汤鸡！好大的风雨！请更衣后马上来见本督！”

来人撩下风帽，头发也湿透了，粘在前额上。刮得光溜溜的脸上，浮现出彬彬有礼的笑容。他再三推辞，表示一场小雨算不得什么。

“无须再推辞了。”彼拉多说罢击掌召来躲在视线之外的仆人，命他们服侍来客更衣，然后立刻把馔摆上来。

谒见总督的客人只用了一小会儿，便把自己收拾停当。他擦干了头发，换去湿衣湿鞋，重新来到露台。眼下他穿着一双干爽的平底鞋，披着一件猩红色军斗篷，头发已经梳理得十分整齐。

即将沉入地中海的夕阳重又露出脸来，照耀着耶路撒冷，将斜晖投向总督大人痛恨的城市，通向露台的阶梯镀上了一层金色。喷泉又变得跟原来一样活泼，尽情发出欢歌。鸽群落回沙坪，咕咕鸣叫，跳过折断的树枝，在潮湿的沙子上觅食。血一般的那汪红酒浆早已被擦拭干净，碎陶片也收拾走了。牛肉在小几上冒着热气。

“卑职静候大人吩咐。”来人走到小几旁。

“不先饮几盏，怎么能指望本督开口跟你说话。”彼拉多指着另一张茵榻亲切地说。

来人侧身躺下。仆人给他往盏中斟满浓浓的红酒，另一仆人小心翼翼为总督大人也斟满一盏。彼拉多一挥手让他们退下。

趁客人吃喝的当儿，彼拉多边啜酒边眯起眼睛朝对方打量。来人正当盛年，鼻头肉乎乎的，圆脸盘收拾得颇为整洁，看上去挺顺眼。头发说不清什么颜色。待到渐干之后，颜色越来越浅。究竟是哪个民族的人很难断定。要说最显眼的，恐怕还是那一脸温诚敦厚的表情。可这种印象又被那两只眼睛，或者，更确切说，不是眼睛，而是看觑对方的神态破坏了。通常，此人总是把那双小眼睛隐藏在看起来怪怪的、仿佛有点浮肿的眼皮底下。这时，从这双眼睛的窄缝里，便透出一股虽显狡黠但却并无恶意的光芒。看来，总督的这位客人一定不乏幽默感。不过偶尔他也会圆睁双眼，向谈话对方突然投去咄咄逼人的一瞥，仿佛要一下子找出对方鼻梁上一处看不见的黑斑。每到这时，眼缝里幽默的光芒便不见了。但这仅仅是那么一瞬，随后眼皮重又会耷拉下来，眼缝又眯得那样细，眼睛里又会射出温诚敦厚和聪明狡黠的光。

酒过二巡，来人就不再客气了。他津津有味地吞下几只牡蛎，又尝了几口素菜，吃了一块肉。饱餐之后，对杯中物发了一通赞词：

“这酿酒的葡萄真好！大人，莫非是法列诺佳酿？”

“是泽库巴的产品，三十年陈酿。”总督亲切地说。

客人插手胸前，说了声已经吃饱，便什么也不要了。于是，彼拉多为自己满斟一盏，客人也斟了一盏，二人各自把盏中酒往盛肉的盘子里洒了几滴，彼拉多朗声祝道：

“为我们，为人类的至贵至尊至优，为罗马人之父恺撒，干杯！”说罢，二人一饮而尽。黑奴从几上撤去盘盏，留下水果、陶罐。总督又挥手撤下众仆，柱廊中唯有主客相对。

“现在言归正传，”彼拉多轻声说，“城里民情如何？”

他禁不住朝一层层梯形花园的下方投去一瞥。山下被残阳染成金色的廊柱和一块块平展展的屋顶正缓缓黯淡下去。

“卑职以为，总督大人，”客人说，“耶路撒冷现下的情绪相当不错。”

“那么，保证不会有发生骚乱的危险啰？”

“世上可以保证的只有一个，”来客温驯地瞅瞅总督说，“那就是伟大恺撒的威力无匹。”

“愿上苍保佑他福寿绵长，”彼拉多赶紧接着说了一句，“祝人间太平永驻。”停了一会儿又说：“那你怎么看，部队现在可以撤了吗？”

“依卑职看，闪击军团可以撤走了。”客人回答。

“好主意，”总督赞道，“后天本督就打发他们开拔，我本人也动身。而且，本督可以凭着十二位神祇的盛宴对你起誓，凭着先灵对你起誓，倘若今天我就能起程，那才谢天谢地呢！”

“大人不喜欢耶路撒冷？”客人提了个傻乎乎的问题。

“饶了我吧！”总督苦笑着提高了声音说，“世上难道还有比耶路撒冷更无可救药的地方吗？若以水土而论，那就更不待言了！每次过这边来，本督都要病上一场。……更讨厌的就是这些节日！……这些巫师、术士、魔法师之流，这一窝一窝的朝圣香客！……这些宗教狂！宗教狂！……也不知他们干吗心血来潮，非要说今年是救主出世之期，结果闹成这个样子！每时每刻都可能看到让人伤透脑筋的流血事件……每日里都得把军队调来调去，都得批阅这些诬陷诽谤的密报，其中有一半竟是对本督的告密和诽谤！你说，这种日子难熬不难熬！噢，要不是圣命在身……”

“是的，一到过节这里就要出事。”客人表示同意。

“但愿这样的日子早日结束，”彼拉多断然决然说，“本督返回凯撒里亚之期终于屈指可数了。信不信由你，大希律王的这一妄诞之作，”总督挥挥手指着廊柱，客人这才明白，他指的原来是宫殿，“简直要叫本督发疯！在这里过夜，本督从来就难以合眼！天下哪见过比这更怪的宫室！……好吧，咱们还是言归正传。那个该死的巴拉巴，你不觉得他靠不住吗？”

客人朝总督的面孔投去异样的一瞥。总督正在以一种苦闷的目光凝视远方，厌恶地蹙着眉头眺望山下渐渐融入月色的城市。于是，客人的目光仿佛也融入了夜色之中，他重又垂下了眼睑。

“看来，如今巴拉巴已经像一头羔羊那样无害了，”客人说话时圆脸盘上出现了几道细碎的皱纹，“今后他可不便于再闹事了。”

“难道是因为过于出了名不成？”彼拉多笑问。

“总督大人总是入木三分！”

“万一出现意外，”总督忧心忡忡，那根戴着黑宝石戒指的细长的手指翘了起来，“那就要……”

“哦，请大人放心，只要卑职在犹太省任职，巴拉巴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卑职的眼睛。”

“现在本督总算放心了。其实，只要有你，本督就放心。”

“大人过奖！”

“好了，把行刑的经过讲一下吧。”总督说。

“大人想了解些什么？”

“百姓中有无乱象，这当然是首要一条。”

“一点也没有。”客人回答。

“太好了。处决后亲自验尸了吗？”

“请大人放心，一点差错没有。”

“那么，上十字架之前给他们饮水了吗？”

“饮了。可是他，”说到这儿，客人闭上了眼睛，“居然拒而不饮。”

“谁？”彼拉多问。

“伊格蒙，恕我无礼！”客人忙喊，“卑职难道竟没有提他的名字？就是那个拿撒勒人呀！”

“疯子！”彼拉多不知为什么还扮了个鬼脸说。他的左眼下方有一根筋在掣动。“莫非想活活晒死？为什么要拒绝合理合法提供的方便呢？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客人又闭上了眼睛，“他表示感谢，他并不怨恨那些夺去他生命的人。”

“谁？”彼拉多闷声闷气问。

“这他没说，伊格蒙……”

“难道他没有当士兵的面作些宣讲？”

“噢，伊格蒙，这回他倒没有多言多语。他只说了一句，说他认为人类最大的弱点就是怯懦。”

“他指什么？”客人所到的是一种坼裂般的声音。

“这可没搞明白。总之，他一举一动都怪怪的，总是那么怪。”

“怪在哪里？”

“他总是对着周围的人张来望去，想要盯住你的眼睛，而且一直傻头傻脑地笑。”

“别无他言？”总督的声音嘶哑了。

“没有了。”

总督把酒盏在几上狠狠一顿，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然后说：

“虽说追随他的人尚未发现，至少目前尚未发现，可问题在于这样的人也难保一个没有呀。”

客人低着脑袋，全神贯注听着。

“因此，为了避免意外，”总督接着说，“本督命你火速悄悄前去收尸，将伏刑的三人秘密埋葬，务使他们在世上从此销声匿迹。”

“遵命，伊格蒙，”客人说着站起身来，又说，“此事相当复杂，责任重大，容卑职即刻动身。”

“不，再稍坐片刻不迟，”彼拉多用手势制止了客人，“还有两件事。一，你作为犹太总督手下的按察使，独当重任，勋绩卓著，吾心甚慰。本督定将据实向罗马禀报。”

客人的脸突然变得通红，他起立向总督躬身施礼：

“卑职不过是为帝国效劳而已。”

“不过本督对你还有个要求，”伊格蒙又接着说，“一旦把你调往别处，擢升新职，请你不要走，留下来。本督无论如何也不愿同你分手。就让上峰另思良策，以褒奖你的殊勋吧。”

“能在大人手下任职，卑职实为三生有幸。”

“那本督就太高兴了。好，还有第二，同那个……叫什么来着……加略人犹大有关。”

客人又向总督投去一瞥，目光仍然是一闪即逝。

“据说，”总督放低了声音，“此人是得了好处，才亲亲热热把疯子骗到了家里。”

“钱还没有到手。”按察使轻声说。

“数目不小吧？”

“这可没法知道，伊格蒙。”

“连你也不知？”伊格蒙问，他的惊奇说明了他的赞赏。

“噢，是的，连卑职也不知晓，”客人回答得不动声色，“不过，卑职知道今晚他将得到这笔钱。今晚他将被召入该亚法府中。”

“啊，这个贪心的加略老头！”总督微笑说，“是个老头吧？”

“大人一向英明，这回可说错了，”客人的回答带着殷勤，“这个加略人哪，是个年轻人。”

“原来如此！你对他怎么个看法，能否见告一二呢？是个宗教狂？”

“噢，不是，大人。”

“这样。其他方面呢？”

“人长得很漂亮。”

“别的呢？也许，此人还有什么爱好吧？”

“城市这么大，大人，想要人人都了解得那么透彻，太不容易啦！”

“噢，别这样，阿弗拉尼！对自己的成绩又何必讳莫如深呢？”

“这个人只有一个爱好，大人，”客人顿了一下，“那就是捞钱。”

“他干的什么行当？”

阿弗拉尼抬眼向天，寻思片刻，回道：

“他在亲戚开的一家钱庄里当伙计。”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总督说罢沉吟不语，接着回头朝露台略一张望，见无旁人，方悄声说：“有一事相告：今天本督接到消息，说是夜里有人要加害于他。”

这回客人的目光可不是一闪即收，而是在总督脸上少作逗留，口中才回答：

“大人，您对卑职实在过奖。大人若为卑职向罗马请功，卑职实不敢当。这个消息卑职就不知道。”

“即便赐你最高奖赏，亦有何愧？”总督说，“不过本督的消息倒也确为属实。”

“斗胆请问大人，何人提供的消息？”

“且容本督暂不披露。更何况这等消息很可能是道听途说，望风捕影，不足彰信呢。不过本督既膺重任，理应深谋远虑，这正是职责所在嘛。本督尤信心中的预感，因为它从来还不曾骗过本督。消息说，拿撒勒人暗中的朋友有人对这个卖友求荣的钱庄伙计恨之入骨，故而谋划于同伙，意于今夜结果他的性命，将其叛卖所得掷还大司祭，再往钱袋里塞一张条子：‘不许要汝的臭钱！’”

按察使不再用他那种倏然投射的目光去察看伊格蒙，只是眯起眼睛静听彼拉多的下文。总督又讲：

“值此良宵佳节，如果大司祭能收到这么一份厚礼，你想他会高兴吗？”

“不仅不会高兴，”客人微微一笑，“大人，我看，恐怕还会引起大麻烦呢。”

“本督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想请你过问一下此事，要你采取一切措施，对加略人犹大严加保护。”

“遵命，伊格蒙，”阿弗拉尼说，“不过，卑职请伊格蒙放心，歹徒们的阴谋极难得逞。试想，”客人说着把身子转过去，“先得找到那人，把他杀了，还得打听出他得了多少钱，再想办法把钱给该亚法送还回去，而且，一切都要在一夜之间，也就是今夜办完，这能行吗？”

“尽管如此，今夜他必死无疑，”彼拉多十分固执，“告诉你，本督有预感！它还没有一次骗过我。”一阵痉挛爬过总督面部，他急促地搓搓手。

“遵命。”客人恭顺地回答。他从榻上起立，挺直身躯，忽然凛然问：“那么，伊格蒙，他必死无疑？”

“不错！”彼拉多说，“全仗你精忠报效，勤勉尽职啰。”

客人理理披风里头又宽又厚的皮带说：

“谨遵钧命，祝大人健康愉快！”

“噢，还有，”彼拉多轻叫，“本督险些忘了，我还欠你钱呢！”

客人惊呆了。

“不，大人，您从来没欠过卑职的钱呀！”

“怎么没有？记得本督进耶路撒冷那天，一群乞丐……我本想多给他们几个，偏巧身上没带，便从你那儿拿了一些。”

“噢，大人，些须小事，何足挂齿！”

“小事也不该忘呀。”说罢，总督回身拎起身后扶手椅上放的袍子，从椅子上拿起一只钱袋，递给来客。客人深施一礼，接过钱袋，藏进披风。

“今晚，”彼拉多说，“本督等着掩埋尸首以及处理加略犹大等事的回音。听见了吗，阿弗拉尼？就在今晚！我关照卫队随时叫醒本督。我等着你。”

“谨遵钧命。”按察使说罢转身走下露台。起初但听潮湿的沙子在他脚下簌簌作响，接着又传来皮靴踏在两座狮子之间大理石甬道上的橐橐之声。后来，先是两腿，再是身躯，终于连风帽也消失了。这时总督才发现，夕阳早已落山，暮霭已经降临。

第二十六章 葬尸

也许，暮霭正是总督大人外表发生剧变的原因。他仿佛眼看着老了起来，脊背佝偻了，而且心情也变得惴惴不安。有一回他扭头，一眼看到那把背上搭着袍子的扶手椅，说不上为什么竟吓了一哆嗦。节日之夜降临了，黄昏的暗影弄得他两眼发花。也许总督大人倦怠了，恍惚间似觉有人正坐在那把空椅子上。他战战兢兢伸手过去触摸了一下那件袍子，但又把它撇到一边，在露台上快步踱将起来。他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走到小几旁端起酒盏，一会儿又停步呆望嵌花地坪，好像那上头写着什么天书……

今日之中他已是第二次感到无名的烦恼了。一大早太阳穴就疼得要命，这会儿那地方还有一点隐约作痛。总督大人轻揉两鬓，费了好大劲也没有搞清心情恶劣的缘故。不过他很快就弄明白了，只是还想骗自己。他明白今天白天他已无可挽回地错失了一些机会，现在却要靠采取一些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措施来加以弥补。而且，重要的是已经来不及了。这种自我欺骗在于总督还想让自己相信，今天的行动也好，昨天的行动也罢，比上午的判决都更为重要。可是他也觉得，要让自己相信这一点实在是太难了。

一次转身之间，他蓦地停下脚步，打了个口哨。暮色中回答他的是几声低沉的犬吠。一只尖耳灰毛巨獒从花园窜上露台，颈圈上镶着金光闪闪的饰牌。

“班加，班加。”总督轻唤了两声。

巨獒提起前爪，搭在主人肩头，险些没把他推个趔趄。它伸出舌头舔舔主人面颊。总督坐到扶手椅上，班加伸舌喘咻咻卧倒在主人脚下，目光中流露出乐滋滋的神情，仿佛在表示：它是一只无所畏惧的狗，世上它唯一畏惧的只是雷雨，而现在雷雨已经过去了。同时，它似乎又在表示，它所爱的，它所敬的，在它看来世间最强有力的、能够主宰万众的那个人，眼下又同它在一起了；正因为有了这个人，它才能把自己看作是享有特权的高级特殊动物。可躺到主人脚边之后，尽管眼睛只是瞅着暮色中的花园，不曾朝主人看上一眼，它却也立刻觉察到主人遭了不幸。所以它改换姿态，起身转了一圈，把两只前爪和脑袋放到总督双膝上，潮湿的沙子也沾到了总督的白袍下摆上。班加大概打算以此证明，它要安慰主人，决心同主人患难与共。为了表示这一点，它紧盯主人不放，高高竖起了警觉的耳朵。相依为命的狗和主人，便这样在露台上迎来了节日之夜。

此时，总督的客人却忙得不可开交。他离开露台前的花园上层平台，沿阶下到第二层，向右一拐，来到宫墙内的营房。总督亲自带到耶路撒冷来过节的两个小队以及他的秘密卫队就驻扎在这几座营房内。阿弗拉尼便是秘密卫队的队长。此人在营房稍事逗留，不出十分钟，兵营院内驶出三辆大车，装着掘壕用具和一大桶水。跟车的有十五个骑兵，一色披着灰斗篷。大车在他们押送下出了后宫门往西，出城后沿小路先是上了去伯利恒的大路，再往北到了希布伦门附近的十字路口，又转上了通雅法的大道，也就是白天行刑队押着死囚走过的那条大道。这时天色已晚，地平线上出现了月亮。

大车和跟车的队伍出发不久，总督的客人也骑马出了宫。这回他乔装打扮，穿了件黑色旧长袍。但客人并未出城，反倒是朝市区走去。走了一会儿，只见他取道向北，进入圣殿附近的安东尼堡。在堡内他逗留的时间不长，接着又出现在下城那迷宫般曲曲弯弯的小街上。此行客人骑的是一头骡子。

阿弗拉尼对城市了如指掌，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要去的那条街。因为临街开了几家希腊店铺，这条街就叫做希腊街。其中有一家卖的是地毯，客人在铺子门前下了骡子，拴到大门口的牲口环上。铺子已经关门。客人走进店门旁的一道栅门，来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它三面各围有一排杂屋间。来人绕过房角，走到住屋那爬满常春藤的石头凉台底下，四下里张望了几眼。小屋和杂屋间黑黢黢的，没有一点灯光。客人轻喊一声：

“妮子！”

门吱嘎一声应声打开。暮色朦胧中，凉台上出现了一个没罩面纱的妙龄少妇。她伏身楼栏，慌里慌张朝下张望，试图辨清来人面目。认出之后，殷勤地一笑，点点头，挥挥手。

“就一个人吗？”阿弗拉尼用希腊语低声问。

“一个人，”凉台上的女人悄悄说，“当家的一早就到凯撒里亚去了。”说到这，妇人回头朝门里望望，又小声加一句：“不过，女佣人在家。”随即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进来吧！

阿弗拉尼回头望望，踏上台阶。接着，这一男一女进了小屋。阿弗拉尼在这家逗留更短，绝不超过五分钟。随后出了小屋，下了凉台，拉低风帽压住眉梢，又上了大街。这会儿家家已经上灯，可大街上还是一片节日前夕摩肩接踵、人流如潮的景象。阿弗拉尼骑着骡子，很快就消失在骑行和步行的人群之中，不知去向。

那叫做妮子的女人在阿弗拉尼走后，便急急忙忙地换衣服。尽管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要找到一件合适的衣物真不容易，但她始终不去点那盏油灯，也不招呼女仆。直到穿戴整齐，脸上罩上黑色面纱时，屋里才响起她的声音：

“若是有人问，就说我到艾南塔家做客去了。”

只听老女仆在黑地里嘟嘟哝哝回应：

“艾南塔家？唉，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家的不是不许你上她家吗？艾南塔可是个拉皮条的货！我非告诉你男人不可……”

“得啦，得啦，别唠叨啦。”妮子回了一声，影子似的溜出小屋，木屐在小院石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老女仆嘴里唠唠叨叨，关上了凉台的门。妮子出了大门。

在下城还有另外一条陋巷，以梯状一直向下伸展到市区一处水塘前。巷内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小屋，临巷一面无窗，窗户全开向院内。也就在妮子出门前后，小屋的侧门里走出一个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头顶着一直耷拉到肩头的白帽兜，身穿节日盛装——一件簇新的天蓝色塔里夫长袍，下摆还缀着缨子，脚上是一双走起路来吱吱嘎嘎作响的新凉鞋。这位鹰钩鼻子的美男子为了欢庆逾越节，浑身上下打扮得漂漂亮亮。他望着一家家窗内亮起的灯火，精神抖擞地迈开大步，赶过一个个急急忙忙回家参加盛宴，享用美馔佳肴的行人。年轻人踏上了一条穿越市场通往大司祭该亚法位于圣殿山脚下府邸的道路。

不久，有人见他进了该亚法家院子的大门。片刻之后，又见他离开了这座院落。

走出灯烛辉煌、火炬通明、充满节日忙碌气氛的府邸之后，年轻人更是精神抖擞，心欢神畅。他迈开大步，匆匆赶回下城。然而在通往市场的街道拐角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位黑面纱一直遮到眼睛的女人迈着舞蹈般轻盈的步伐，赶到了年轻人前面。经过他身旁时，女人突然微微撩起面纱，朝他瞟了一眼。不过步子非但没有放慢，反而加快了，仿佛想要远远躲开他似的。

年轻人不仅发现了女人，而且把她认出来了。他浑身一震，停住脚步，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的背影愣住了，接着，又迈开大步追了上去，险些没把一个手捧瓦罐的过路人撞个跟头。追上那女人后，他激动得气喘吁吁，喊了一声：

“妮子！”

女人回身眯起眼睛，脸上的神情既冷漠又懊丧，干干巴巴用希腊语回答说：

“噢，是你呀，犹大！简直认不出来了。不过，这可是个好兆头。我们有个说法：谁要是变得认不出来了，谁就要发财啦……”

犹大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就像一只裹在黑色面纱里的小鸟。他怕过路的听见，便用颤巍巍的声音悄悄说：

“你上哪儿，妮子？”

“问这干吗？”妮子放慢脚步，傲慢地瞅着犹大。

犹大天真得像个孩子，慌里慌张小声说：

“怎么能不问呢？……咱俩不是有约在先吗？……我正想去找你呢。你不是说一晚上都在家等着我吗……”

“噢，不，不。”妮子说，还调皮地把下嘴唇朝外一撇，这样一来，犹大觉得她的脸蛋儿——那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脸蛋儿，就更漂亮了。“人家闷气得慌嘛。你们过节，叫我怎么办？坐在凉台上听你叹气吗？还要提心吊胆，怕女佣人过后对他告状？不，我才不呢！我要出城去散散心，听听夜莺唱歌。”

“你要出城？”犹大茫然了，“一个人去？”

“当然一个人啰。”妮子说。

“让我陪你去好吗？”犹大气喘吁吁地问，觉得脑袋有点发晕。他把世上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用一双乞求的眼睛看着妮子那双蓝色的现在显得黑幽幽的眼睛。

妮子一言不发，自顾加快脚步。

“你怎么不说话呀，妮子？”犹大紧随她可怜巴巴地说。

“跟你在一起，不觉得气闷吗？”妮子冷不防停住脚说。这时的犹大已经全然昏了头。

“好吧，”妮子终于软了下来，“走吧。”

“上哪儿？哪儿？”

“等等……咱们先上这家院子里去商量一下。我怕有熟人认出我，再去跟我家那口子多嘴，说我陪情人逛大街。”

于是，妮子和犹大在市场消失了。他俩躲进一家门楼底下，唧唧喳喳咬了半天耳朵。

“你到橄榄园去，”妮子小声说，还把面纱往眼睛上拉拉，身子一扭，避开了一个拎着水桶走过门楼的男人，“到客西马尼门去，过了汲伦溪就到了，听明白了吗？”

“好好好……”

“我先走了，”妮子接着又说，“你别紧跟着我，离远点。我先走……过溪之后……你知道山洞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

“走过油坊往上，再一拐，就是山洞。我在那儿等你。不过，现在可不许跟着我。要稍微有点耐性，在这儿等着。”妮子说着走出了门洞，就像压根儿没跟犹大说过话一样。

犹大独自站立片刻，稳了稳神。他只想到一点：怎样跟家里人交代？为什么不参加节日家宴？犹大站在那儿，琢磨着撒个什么谎才能圆得过去。可是一激动，一点有用的主意也想不出来了，一个谎也编不出来，只好无可奈何地慢慢离开门楼。

这会儿他改变了路线，不再急着赶回下城，而是转身又向该亚法府邸的方向走去。城里家家已经开始过节。犹大所经之处，不仅扇扇窗户灯火通明，而且还传出了念祷文的声音。卵石路上，迟归的行人赶着毛驴，用鞭子抽打着，吆喝着。犹大信步前行，不知不觉，苔藓斑驳、警卫森严的安东尼堡已经落到身后。他耳中已听不到堡内号角齐鸣，也没有注意到手持火炬的罗马骑兵巡逻哨。火炬闪动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光焰，照亮了他的道路。

犹大走过碉楼时，回眼望去，但见圣殿上空那高得令人心悸目眩的地方，有两组巨大的五炬灯在燃烧。犹大看得并不真切，只是隐隐约约望见耶路撒冷远处山顶上燃起的那十团巨大无朋的灯火，同城市上空冉冉升起的无可比拟的明灯——一轮皓月——争辉斗奇。

这会儿犹大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直奔客西马尼门，只想赶紧出城。有时，他仿佛觉得，一个轻盈如仙的身形正夹杂在他前方往来行人的背影和面庞中闪动着，指引着他前进。但这只不过是一种幻觉。他知道妮子早就该跑到他前边老远的地方去了。犹大跑过一家家钱庄，好不容易到了客西马尼门。虽然心急如焚，到了这里也只好少候片刻：一个骆驼队正在进城，随后又是叙利亚巡逻队。犹大在心里默默诅咒着这些家伙。

过了一阵之后，急不可耐的犹大总算到了城外。朝左边看去，原来是一块小小的墓地，四周支着几顶朝圣者的条纹帐幕。犹大踏着月色横穿尘土飞扬的大道，直奔汲伦溪，准备蹚过去。溪水在足下潺潺鸣溅。他踏着一块块石头跳过溪流，终于登上对岸，抬头一看，只见那条穿过座座花园之间的大路空无一人，心头不由一阵狂喜。远处橄榄园颓坏破败的大门已经在望了。

从闷热的闹市出来，犹大陶醉于春夜的馥郁之中。客西马尼草地那边，一股香桃木和金合欢的芳香越过花园围墙迎面飘来。

园门无人看守，园内阒无人迹。几分钟后，犹大已经奔跑在一株株枝叶婆娑的橄榄巨树的神秘暗影中了。他沿着曲曲弯弯的路气喘吁吁爬向山顶，不时冲出暗影，又突然踏上花纹斑驳的月光地毯——它不由得令人想起在妮子的丈夫铺子里看到的那些地毯。

过了一会儿，橄榄油坊那沉重的石碾和一堆油桶出现在犹大左首空地上。园里人早已走空——不等太阳落山就收工了。这会儿，犹大的耳边响彻了夜莺的啼啭。

犹大的目的地就在眼前。他知道右边黑糊糊的那片地方很快就会响起山洞里滴水的叮咚声。果然，他听到了滴水的声音。凉意越发地浓了。于是，他放慢脚步，轻声喊：

“妮子！”

然而，应声跳出的并不是妮子。从一株粗大的橄榄树后，一个矮壮的男人身影一掠而出，拦住了去路，手中寒光一闪。犹大轻轻一声惊叫，掉头便跑，另一个人截断了他的退路。

头里那人问：

“刚才得了多少好处？要命就快说！”

犹大心里闪过一线希望，失魂落魄地喊：

“三十块银币！三十块银币！得的钱全在这儿！拿去吧！饶命！”

头里那人一把夺过犹大的钱袋。犹大身后闪起刀光，一把匕首从风流情种的肩胛骨下斜插进去。犹大双手一扬，十指如钩，身子前扑。头里那人又挺刀一捅，刀身没入犹大的心脏。

“妮……子……”犹大挣扎出一声呼唤，它已不像以往那年轻的高音那么纯美，而是犹如饱含着责备的低沉的呻吟。他嘴里再没出动静，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时，路上又出现了一个身影，身穿斗篷，头戴风帽。

“快！”来人发出命令。两个凶手把钱袋和由来人递过的字条用一张皮子迅速裹好，再用绳子扎上十字花。一人把这包东西揣入怀中，跟着另一人离开小路，跑向一旁，隐没在黑黢黢的橄榄林中。第三人蹲在死者身旁，端详着那张面孔。他觉得那阴影笼罩下的面孔白得像白垩土，有一种崇高的美。

片刻之后，大路上一个活人也没有了。毫无生气的尸体摊开双臂倒在地上，一束月光透过枝叶照到他左脚上，凉鞋的根根皮条清晰可见。此时，整个客西马尼橄榄园响彻了夜莺的歌声。

杀害犹大的两个凶手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然而，戴风帽的第三人，行踪却是清楚的。他离开小路，钻进橄榄林向南穿行，在离大门很远的南面一个角落，爬过一段石块已经颓圮的墙垣。不久，此人又来到汲伦溪边，涉入水中，沿溪走了一段，远处出现了两匹马和一个人的身影。马伫立在水中，哗哗的溪流冲刷着马蹄。马夫骑着一匹，披风帽的翻身跃上另一匹。两匹马沿溪涉水而行，石子在马蹄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后来两人又策马蹚出溪流，登上耶路撒冷那边的溪岸，沿城墙根按辔徐行。走着走着，马夫单独向前驶去，从视野中消失了。披风帽的勒住马，在空无一人的大路上翻身离镫，脱下斗篷，翻转过来，又从斗篷底下掏出一只不插羽饰的扁平头盔往头上一套。这回跃上马背的已是一位身披军斗篷、腰悬短剑的军官了。他一抖缰绳，胯下烈马便四蹄翻飞，驮着主人向遥遥在望的耶路撒冷南门绝尘而去。

城门拱顶之下，闪击军团二小队的守兵们正借着摇曳的火把，坐在石凳上掷色子。他们见有军官骑马进城，纷纷跃起。军官向他们挥挥手，催马过了城门。

城内到处是节日灯火。家家户户窗外明灯高悬。周遭传来祈祷之声，汇成参差不齐的合唱。骑士偶尔朝临街的窗户投去一瞥，只见人们围桌而坐，桌上陈设着羔羊肉。插着苦艾的盘馔之间，摆着斟满佳酿的杯盏。骑士轻松地吹起了小调，沿着人迹杳然的下城街道向安东尼堡策马小跑，不时抬眼望望熊熊燃烧在圣殿上空蔚为奇观的五炬灯和悬得更高的月亮。

大希律王宫中没有丝毫庆祝逾越节的气氛。朝南的配殿中亮着灯，住的是罗马大队的军官和军团副将，只有那里才有人走动，才能感到还有某种生气。前部正殿只住了一个人，那就是享受不到自由的宫中居民——总督。整个这部分宫殿，那一条条廊柱，一座座金色雕像，在皓月清辉之下分外惨淡。宫邸内部鸦雀无声，一片黑暗。

总督早就对阿弗拉尼说过，他不愿回殿去就寝。他吩咐就在露台之上，在他用餐的地方，也就是上午审案的地方，铺好被褥。总督躺在为他准备的茵榻上，但却毫无睡意。皎洁的月轮高挂在万里无云的夜空，总督一连几个钟头目不转睛地呆望着它。

大约进入子夜时分，睡神终于对伊格蒙大发慈悲了。总督痉挛似的打了个哈欠，解下袍子，扔在一旁，又解下衬衫外面的皮带和皮带上带鞘的宽刃钢锋短刀，放到榻前扶手椅上，然后脱下凉鞋，躺了下来。班加立刻起身过来，跳到榻上，伏在他身旁。他俩头挨着头，总督把手放到狗脖子上，终于合上了双眼。直到此时，狗才也睡了。

茵榻沉陷在昏暗的夜色中。月光虽被柱子挡住了，但还有一道狭长的光带从石阶一直伸到榻前。总督方一蒙眬，便觉得自己正沿着这条月光之路向上走去，一直走向月亮。在梦中他甚至幸福地笑了。在这条透明的蔚蓝色道路上，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那么独具一格。他在班加的陪伴下走呀走，身旁是那位流浪哲学家。他们在争论一件非常复杂、非常重要的事，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彼此毫无共同之处，因而争辩起来就特别有趣，没完没了。当然啰，今天的死刑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瞧，哲学家的想法有多荒唐，竟说所有的人都是善人。他俩在并肩行进，由此看来他并没有死。而且，当然啰，尽管哪怕只是起念要处死这样一个人，那也是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死刑准是没有执行！死刑并没有发生！这才是缘着月光之梯漫游的美妙所在。

闲暇时间还有的是。雷雨风暴一直要到傍晚才会来。怯懦无疑是最可怕的罪恶之一。拿撒勒人耶稣就是这样说的。噢，哲学家，我可不能同意你的意见，把它说成是什么可怕的罪过！

比方说吧，贞女谷一役，当暴怒的日耳曼人险些要把巨无霸鼠见愁撕碎的时候，如今的犹太总督，当年的军团总兵，又何尝胆怯退缩过？不过，对不起，哲学家先生！你聪明一世，难道竟以为一个犹太总督肯为犯上作乱、反对恺撒的人而捐弃前程吗？

“是啊，是啊……”彼拉多在梦中呻吟着，啜泣着。

肯的，当然肯的。上午还未必肯，可现在，到了夜晚，权衡了一切之后，他就同意了。他准会牺牲一切，来拯救这位未犯任何过失的疯子幻想家兼医生免遭杀戮。

“这回，咱们可要永远被绑在一起啦，”衣衫褴褛的流浪哲学家在梦里对他说，不知怎的，他竟同金矛骑士走到一条路上来了，“只要提起一个，马上准会想起另一个！想到我，马上就一定想到你！我是个弃儿，从小不知有爹娘，你可是国王兼占星家同磨坊主之女美人比拉生的儿子呀。”

“啊，请勿相忘，请记住我这个占星家的儿子吧。”彼拉多在梦中请求。得到了身旁这位拿撒勒乞丐首肯之后，铁石心肠的犹太总督竟高兴得又哭又笑。

梦里真像是进了乐园，可醒来的那一瞬伊格蒙竟觉得那么可怕。班加朝着月亮狂吠，总督那条仿佛涂了油的滑溜溜的蔚蓝色道路坍塌了。他睁开双眼，习惯地伸手抓住班加的项圈，两只病眼开始搜索起天上的月亮。他发现月亮已微微西斜，变得越发皎洁了。而月光却被一种令人不快的、在眼前的露台上闪烁不定的光辉侵扰着。总督定睛一看，原来小队长鼠见愁正站在近旁，手擎一支烈焰熊熊、黑烟缭绕的火炬，正又恨又怕地瞅着那只准备向他扑去的獒犬。

“班加，别动！”总督用病恹恹的声音咳嗽一声说。然后，用手掌挡住火光又说：“唉，神祇呀……即使中夜月下，本督也不得安宁！……马克，你这差也不好当呀。你把当兵的可折腾苦啦！”总督见马克大惊失色地望着他，这才清醒过来，觉得懵懂中有点失言了，便又说：

“别在意，小队长。本督处境更糟。你有什么事？”

“秘密卫队长求见。”马克不动声色地禀报。

“快，快请。”总督清清喉咙吩咐，两只赤脚在地上摸索着凉鞋。闪闪的火光映在柱子上，小队长的军靴在嵌花地坪上橐橐走过，他退入花园。

“即使在月光下本督还是不得安宁啊！”总督咬紧牙关，自言自语。

小队长下去后，戴风帽的来到了露台。

“班加，别碰他！”总督摸了一下狗脑袋，轻声说。

阿弗拉尼出言禀告之前，先习惯地四下望了几眼。他走到一处暗影中，直到确信露台上除了班加别无他人，这才悄声说：

“卑职前来领罪，大人。您说得真对，卑职未能恪尽护卫加略人犹大的职守，他被人杀害了。请将卑职按军法处置。请准予辞职。”

阿弗拉尼觉得有四只眼睛在盯着他：狗的和狼的。

他从厚呢斗篷底下拽出一只沾满鲜血的钱袋，袋上还有两道封记。

“就是这只钱袋。凶手把它扔进了大司祭的家。上头的血是加略人犹大的。”

“很有意思。里头是多少钱？”彼拉多俯身察看钱袋。

“三十块银币。”

总督笑笑说：

“太少了。”

阿弗拉尼没有说话。

“被害人现在何处？”

“这可不请楚，”从不撩下风帽的人矜持而镇静地说，“明天早晨开始搜查。”

总督哆嗦了一下，手里丢下了说什么也系不上的凉鞋皮条。

“你敢断定他确已被害了吗？”

总督得到一个干巴巴的回答：

“卑职在犹太省奉职十五年，在瓦列里乌斯·格拉图斯手下便开始干这一行了。说某某人被杀，不一定非得卑职亲见他的尸体。现在卑职向大人正式禀报，那个叫做犹大的人，已于数小时前被人拿刀杀死。”

“对不起，阿弗拉尼，”彼拉多说，“本督睡意尚未全消，故而才这么问了一句。睡眠太坏了，”总督挤出一个苦笑，“入睡后总是梦见月亮，真是好笑，说来难以置信，本督竟像是沿着一道月光在散步……好吧，本督也想听听你对此案的打算。你准备到何处查访他的尸体呢？请坐，按察使。”

阿弗拉尼鞠了一躬，把扶手椅拖到榻旁坐定，佩剑磕得当啷一响。

“卑职打算到客西马尼橄榄园的油坊附近去查找一下。”

“噢，噢，为什么要到那儿去找呢？”

“伊格蒙，我想，犹大被杀的地方不应在耶路撒冷，但也不应在离耶路撒冷很远的地方，而是就在耶路撒冷城郊。”

“依本督看，你可真当得精于缉访、谙于辨察这八个大字了。本督不清楚罗马能有什么高明手段，可在外省，你可真算得是个盖世奇才。请说明一下，为什么会在耶路撒冷城郊呢？”

“我从不认为在城里犹大能落入不三不四的人手中，”阿弗拉尼说来不动声色，“大街上是不可能把他偷偷干掉的。这就是说，一定要把他骗进哪个地窖去。不过密探们已经在下城搜索过了，果若如此，一定早有发现。可是在城里却未能找到他。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如若谋害他的现场离城很远，那这个钱包又不可能这样快就扔进别人家。他是在城郊被杀的。有人把他骗出了城。”

“本督难以想象此事怎样能办得成。”

“是的，大人，这是本案最大的疑点。我也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解开这一谜团。”

“的确神秘之至！一个虔诚信徒在节日之夜居然不知为何不参加逾越节盛宴，跑到城外去送了命。谁能骗他出城呢？用的是什么手段？难道是女人所为？”总督突然来了一阵灵感。

阿弗拉尼的回答安详而颇有分量：

“绝不会是这样，总督大人。这种可能性百分之百排除了。我们的思路应该合乎逻辑。有谁希望犹大死呢？无非是几个浪迹天涯的思想乖剌之徒，是那么一小撮，里头哪有一个女人！总督大人，结婚要用钱，生儿育女要用钱，雇个女人帮忙杀人就更需要大量的钱。那些流浪汉有吗？总督大人，这个案子里头不会有女人。而且，卑职还要说，对凶案如此推测，只能导人误入歧途，有碍缉访，把卑职搞昏了头。”

“本督以为所言极是，”彼拉多表示赞同，“我这只不过是一种猜测。”

“总督大人，卑职深表遗憾，这样的猜测是错误的。”

“不过，案子又怎么办？”总督心里痒痒的，盯着阿弗拉尼的脸叫喊。

“依卑职看，毛病全出在这笔钱上。”

“思路太精彩了！不过，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会在城外给他这笔钱呢？”

“噢，总督大人，全不是这码事！我只有一个看法，这是唯一正确的看法，卑职再也找不到别的解释了。”阿弗拉尼俯身总督耳畔，放低声音说，“犹大是想把这笔钱藏到唯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所在。”

“这个解释很有见地，看来正是事件真相所在。如今本督明白了：引诱他出城的不是什么女人，而是他本人的一念之差。不错，不错，定然如此！”

“是的，犹大疑心极重，他的钱总是东掖西藏的。”

“对了，你说是在橄榄园，对吧？那么，你为何要到橄榄园寻找尸体呢？本督须得承认，这一点还不甚了了。”

“总督大人，这一点再简单不过。谁也不会把钱藏在通衢大道或是什么空旷开阔之处。犹大不可能去通往希布伦的大道，也不可能去通往伯利恒的大道，他要去的地方一定是个林木幽深、隐蔽安全的所在。这一点再明白不过。在耶路撒冷附近，除了客西马尼，再没有这样的地方了，他能跑到哪儿去？”

“你的理由完全说服了我。好吧，现在该怎么办？”

“卑职这就着手缉访那些在城外盯上了犹大的杀人凶犯。与此同时卑职准备接受法庭审判。这一点卑职禀告过大人了。”

“你又何罪之有？”

“昨晚他从该亚法官邸中出来时，卑职的卫队在市场没有把他盯住。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是卑职一生中所从未有的。自从卑职聆听了大人的指示后，他就被监护起来了。可在市场一带，他兜了一个奇怪的圈子，甩脱了监护，跑得无影无踪。”

“好吧，本督向你宣布，现已无须将你交审。你恪尽职守，成绩卓著，无以复加。”说到此，总督微微一笑，“失去对犹大监护线索的密探要严加惩处。不过本督须告诉你，我并不希望这样的惩处过于严厉。因为对这个恶徒的照顾，我们可说已经仁至义尽。噢，忘了问你一句，”总督揉揉额头说，“他们怎有这么大能耐，居然能把钱扔进该亚法家里？”

“大人，您看……这事其实并不难。仇家转到该亚法府邸后面，那边有条巷子，地势比府邸后院高。他们把包从墙外一扔，就进去了。”

“还写了张条子？”

“是的，完全如您所料，大人。”说到这，阿弗拉尼打开加盖封印的小包，把里头的钱放到彼拉多面前。

“阿弗拉尼，你拆封干什么？这不是神庙长老加盖的封记么？”

“大人不必为此担心。”阿弗拉尼说着又封上了钱袋。

“难道所有的印章你手里都有？”彼拉多笑了起来。

“只能如此，大人。”阿弗拉尼的回答没有笑意，表情凛若冰霜。

“这一来该亚法家的情景就可想而知了！”

“是的，大人，一场轩然大波。他们立刻请去了卑职。”

虽说月色朦胧，也看得出彼拉多两眼炯炯发光。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大人，容卑职斗胆进一言。此案实在没多大意思。太乏味，太累人。我问了个问题：该亚法府中是否有人向什么人付过钱？可他们矢口否认，说绝不会有这等事。”

“噢，原来如此！那好，没付就没付吧。如此一来，缉拿凶手就更难了。”

“正是这样，大人。”

“好了，问题清楚了。再说说掩埋尸体的事吧。”

“处决的人全埋了，大人。”

“噢，阿弗拉尼，再要把你治罪，那岂不就成了犯罪！你理该受到最高奖赏。详情呢？”

阿弗拉尼开始叙述：当他本人忙于处理犹大一案时，他的副手率秘密卫队到了山顶。因天时已黑，有具尸体在山顶没有找到。听到这儿，彼拉多浑身一震，哑声说：

“哦，这一点本督可没料到……”

“不必担心，大人，”阿弗拉尼接着又往下说，“底斯马斯和赫斯塔斯的尸体，眼珠已被鹰鹫啄去。他们把这两具尸体收起来，马上四散搜寻第三具尸体。不久就找到了。有一个人……”

“利未·马太。”彼拉多不是以疑问，而是以肯定的口气说。

“是的，大人……利未·马太躲在髑髅地北坡的崖洞里，一直等到天黑。拿撒勒人耶稣赤裸的尸体就停在他身边。见卫队手擎火炬走进山洞，马太凶如困兽，叫喊说他没犯任何罪，说是依照法律，只要愿意，任何人都有权给处决的囚犯收尸。马太说他不愿跟尸体分开。他非常紧张，叫喊语无伦次，一会儿哀告，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又诅咒……”

“后来把他抓起来了吗？”彼拉多阴着脸问。

“不，大人，没有，”阿弗拉尼的语气很是令人宽慰，“这个胆大包天的疯子被劝过来了。人们跟他解释，说是来埋尸的。这些话马太听明白了，也就不闹了。不过他说他哪儿也不去，也要葬尸。他说他决不离开，哪怕是把他宰了。他还把随身带的一把面包刀递过来。”

“把他逐走了吗？”

“不，大人，没有。我的助手准许他参加葬尸了。”

“助手何人？”

“托尔马伊。”阿弗拉尼回答，又诚惶诚恐地加上一句，“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讲下去，”彼拉多说，“毫无不妥之处。委实出乎本督意料，阿弗拉尼。看来，本督是在同办事绝无差错之虞的人打交道，此人就是你。”

“马太被架上车后，坐在犯人尸体旁。约过了两小时，到了耶路撒冷北一处荒凉的峡谷。全队轮流干了一小时，挖出一个深坑，三名处决犯的尸体全埋在里头了。”

“一丝不挂？”

“不，大人，他们准备了几件希腊长袍。三个处决犯还给戴上了指环。耶稣的指环上有一道螺纹，底斯马斯两道，赫斯塔斯三道。坑填平了，上头还垒起一堆石头。托尔马伊知道标志。”

“唉，惜乎本督预见不够！”彼拉多皱起眉头说，“若能见见这个利未·马太就好了……”

“他在这儿，大人。”

彼拉多圆睁双目，盯着阿弗拉尼瞅了好一会儿，方说：

“你对此事如此尽心竭力，深慰本督之心。明天请把托尔马伊传来见我，事先告诉他，办事深慰本督之心。至于你，阿弗拉尼，”说到这，总督从放在小几上的腰带荷包里取出一只宝石戒指，递给按察使，“请收下它，以志纪念。”

阿弗拉尼躬身道：

“荣幸之至，大人！”

“请对葬尸的全体弟兄给予褒奖，未能保护犹大的密探要给予申斥。把利未·马太马上带来见我。本督要了解耶稣一案的详情。”

“是，大人。”阿弗拉尼说罢躬身施礼，向花园退去。总督击掌传道：

“来人哪！柱廊里掌上灯！”

阿弗拉尼尚未退入花园，仆人已擎着火亮站到了彼拉多身后，三盏灯摆到了总督座前小几上。于是，朦胧的月影和空冥的夜色立刻被驱入花园，仿佛被阿弗拉尼随身带走了似的。接着，一个枯干瘦小的陌生人登上露台，押送的是镔铁塔般的小队长。后者领会了总督的眼色，随即退入花园。

来人年近四十，肤色黝黑，衣衫褴褛，滚了一身泥巴已经干透了。紧蹙的眉头下面闪烁着豺狼般的目光。总之他其貌不扬，活像城里圣殿台阶上或是污秽狼藉闹闹哄哄的下城市场上丐群中的一员。

双方一直沉默。后来，还是来人一个反常的举动打破了僵局。忽然间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身子一栽，如果不是那只脏兮兮的手抓住小几边缘，早就一头栽倒了。

“你怎么啦？”彼拉多问。

“不要紧。”利未·马太说。他好像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脏兮兮的裸露的灰色瘦长脖子鼓胀起来，又瘪了下去。

“你怎么啦？快回话。”彼拉多又说了一遍。

“我累了。”马太闷闷不乐地瞅着地面说。

“坐下。”彼拉多指指扶手椅。

马太半信半疑打量着总督，走近扶手椅，战战兢兢朝镀金扶手看了一眼，但没有往上坐，而是一屁股坐到旁边地上。

“为何不坐椅子？”彼拉多问。

“身上脏，会把椅子也弄脏的。”马太说话时眼睛还是瞅着地。

“这就给你拿吃的来。”

“我不想吃。”马太说。

“何必言不由衷？”彼拉多放低嗓门问，“你整日不曾进食，昨天也是吧？也好，悉听尊便。本督传你来，是想要看看你身上那把刀。”

“押进来时刀被军士们搜去了。”马太说，随后又愁云满面地加了一句，“您把它还给我吧，我还要还给那掌柜的去呢，它是我偷的。”

“偷来何用？”

“割绳子。”马太说。

“马克！”总督叫道。小队长应声出现在廊柱下。“把他的刀给我。”

小队长腰挂两把刀，他抽出一把不干不净的面包刀交给总督，转身退下。

“此刀得自何处？”

“希布伦门里一家面包铺，一进城左手第一家。”

彼拉多看看宽宽的刀刃，伸出手指试试，不知为什么说：

“此事你不必挂心，会有人把刀送回铺子里去的。现在本督要你办第二件事：把你随身记录耶稣言论的羊皮纸拿出来看看。”

马太满腔仇恨地盯了彼拉多一眼，又狞笑一声，样子很难看。

“想要没收吗？”

“本督并没有说没收，”彼拉多说，“本督只是要你拿出来看看。”

马太在怀里掏摸了一阵，取出一卷羊皮纸。彼拉多接过去在灯下展开，眯起眼睛，研究起难以辨认的墨迹来。这些钩钩巴巴的字行实在难解。彼拉多皱着眉头，伏在羊皮纸上，伸出手指，逐行指点。后来才终于弄明白，原来这都是一条条互不连贯的格言，夹杂着日期、流水账和诗的片段。有些字句彼拉多居然能辨读出来：“……没有死……昨天我们尝到了春天的甜美浆果……”

彼拉多眯起眼睛吃力地往下读，表情有点怪怪的。“我们将会看到生活之泉的纯净之流……人类将透过纯净的水晶去看太阳……”彼拉多卷起羊皮纸，说了声“拿去”，朝马太手里一塞。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本督看你是个识文断字的人，何必穿着这么件破衣烂衫独自到处流浪呢？本督在凯撒里亚有一座不小的藏书楼，家中亦小有资财，想聘你去给本督做事。你可以专司鉴定保管古代文献抄本，衣食还是有保障的。”

马太站起来回答：

“不，我不想去。”

“那又是为什么？”总督脸色一沉，“莫不是本督可厌？……你怕我？”

马太又狞笑说：

“才不呢，因为你会怕我。是你杀害了他，难道你能面对我而于心坦然吗？”

“住嘴，”彼拉多说，“把钱拿去。”

马太摇摇头，总督又说：

“本督知道，你自以为是耶稣的门徒。不过本督却要对你说，他对你的教诲，你又何尝有丝毫的领会呢？你若是真正有所领会，那就定能接受我的馈赠。听着，死前他曾说过，他不责备任何人。”彼拉多意味深长地竖起一根手指，脸上一搐。“倘若易地而处，他一准会接受。你生性残忍，而他绝非如此。你打算到哪里去？”

马太突然走到小几前，撑着两臂，瞪着火炭般的两只眼睛，瞅着总督，压低嗓门说：

“伊格蒙，实话对你说吧，只要我在耶路撒冷，就绝饶不了那人一命！我把这话先撂给你，让你知道还有人会流血。”

“本督也知道一定还要流血，”彼拉多说，“你这番话本督并不奇怪。你当然是想要置本督于死命了？”

“你，我杀不到。”马太龇牙一笑，“我不是笨伯，不会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但我一定要宰了那个加略犹大，哪怕是拼上这条命！”

听到这儿，总督眼里闪出一丝得意之色。他勾勾手指，把马太唤到眼前：

“这事你已是万难做到的了，还是别费心了吧。犹大今夜已经被人杀了。”

马太一下子从桌旁跳开，怪模怪样四下里看看，叫了起来：

“谁干的？”

彼拉多答道：

“就是本督。”

马太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瞪着对方。总督细声说：

“本督所作所为，自然不够，但总还聊胜于无吧？”随后，又加上一句，“那么，现在总可以接受一点赠予了吧？”

马太略加思索，态度缓和下来，最后说：

“请命人给我一张没用过的羊皮纸吧。”

一小时后，马太出了大殿。在黎明时分的寂静中，哨兵轻轻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月亮眼看着变得苍白了，对面天边出现了一颗白亮的小点，那是启明星。灯火早已熄灭。总督倒卧在睡榻上，手枕在面额下，睡梦中发出均匀的鼾声。班加也眠卧在他身旁。

尼桑月十五日，犹他省第五任总督本丢·彼拉多，就这样迎来了黎明。

第二十七章 五十号公寓的覆灭

当玛格丽特读到这一章最后几个字——“尼桑月十五日，犹他省第五任总督本丢·彼拉多，就这样迎来了黎明”时，已经是早晨了。

小院里那棵白柳，还有椴树枝儿上，一大早麻雀就在欢天喜地地吱儿喳地叫个不停。

玛格丽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感到浑身酸疼，真想马上睡上它一觉。不妨指出，玛格丽特在精神上并没有出什么毛病，她的思绪并没有乱成一团，她一点也没有因为度过了一个不寻常的夜晚而受到震撼。她出席了撒旦的舞会，大师又奇迹般回到她身边，小说从灰烬中得到再生，他俩重又回到小巷地下室那块狭窄的天地，而诬陷诽谤的坏蛋阿洛伊奇却被驱逐出去——回想起这些，她并没有感到多么激动。总之，同沃兰德的交往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心理伤害。一切仿佛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她走进邻室，见大师仍在安然酣睡，便把台灯熄灭了，自己也走到床对面墙边，在铺着一条破旧床单的沙发上躺下来。转眼间，她也睡着了。这天早晨她一个梦也没做。地下室这两个房间充满了静谧，房东家的整座小楼和那条僻静的小巷全都那么安静。

然而此时，也就是星期六凌晨，莫斯科某机关整个一层楼却通宵无眠。它那朝向沥青大广场的窗户灯火辉煌，与初升的阳光交相辉映。一辆辆专用汽车响着警笛在广场上缓缓往来行驶，风挡玻璃上雨刷摇摆，车内灯火通明。

整个一层楼都在忙着沃兰德一案。十个房间整宿亮着灯。

其实，昨天，也就是星期五，杂技场因领导干部全体失踪，加之那场轰动全城的魔法表演实在不成体统而被迫关闭，从那时起，案件就有了眉目。新的情况仍在向通宵不眠的楼层源源不断汇聚而来。

这是一桩鬼气森然的案件，而且是一桩催眠术同明显的刑事犯罪交织在一起的案件。现在，负责此案的侦破组必须把莫斯科各区发生的种种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事件拢到一起，理出头绪。

第一个被召到这彻夜灯火通明的楼层上来的，是音响效果委员会主席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先普里亚罗夫。

星期五晚饭后，位于大石桥的先普里亚罗夫寓所中，响起了电话铃声。有个男人的声音让先普里亚罗夫听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妻子，她很不高兴地说，先普里亚罗夫不舒服，躺下了，不能来接电话。可是这位先生最后还是不得不起来听电话。因为一问打电话的是谁，对方干脆报出了自己的字号。

“好，马上来，马上来……这就过来……”这位一向傲慢的音响委员会主席夫人嗫嚅着回了话，立刻一个箭步冲进卧室，把先生从床上唤起。回想昨天那场演出，还有夜来那场争吵，最后是把他那从萨拉托夫来的侄女撵出家门的事，她心里感到一种下地狱般的痛苦滋味。

先普里亚罗夫不是“马上”，也不是“马下”，而是过了四十五秒左右，左脚趿着一只鞋，只穿了一件衬衣，来到电话机旁，嘴里舌头也不利索了。

“是……我……就是……好好……”

此时此刻，夫人已把倒霉的先普里亚罗夫曾经犯过并被人揭发的风流罪过忘到了九霄云外，一脸又惊又惧的表情，把脑袋伸到走廊，挥动着手里的一只鞋，压低嗓门说：

“鞋，穿上鞋……脚要受凉的。”但先普里亚罗夫蹬着那只光脚，想把老婆赶开，拿眼睛使劲瞪她，嘴里对着电话说：

“好，好，好，哪能呢，我明白……我这就去……”

先普里亚罗夫来到侦破组开展工作的那层楼，待了整整一个夜晚。

谈话进行得很难堪，弄得人很不愉快。因为一切必须讲得不带一点水分，不仅要谈那场龌龊的演出，包厢里的撕打，而且免不了还要交代叶洛赫大街的米莉察·安德列耶芙娜·波科巴季科、萨拉托夫来的侄女，以及其他等等。一谈这些，先普里亚罗夫自然觉得比什么都难受。

不过，先普里亚罗夫毕竟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作为这场不成体统的演出的目击者，作为一个头脑清楚、精通演出业务的见证人，他对戴面具的神秘魔法师以及给他当助手的两个坏蛋，作了极为出色的描绘。他记得非常清楚，魔法师的大名正是叫沃兰德。这就把破案工作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只要把先普里亚罗夫的证词同其他许多人，包括某些在这场演出后身受其害的女士们(唉，比如那位身穿紫色内衣、把里姆斯基吓了一跳的女士等)，以及奉派到过花园街五十号公寓的通讯员卡尔波夫等人的证词，互相加以印证，便可立即作出判断，该到何处去搜捕肇事分子了。

五十号公寓已有人去过多次，这些人不仅仔仔细细搜查过那套住宅，还敲遍了它的墙壁，检查了石砌的烟道，寻找过那里的密室。虽说采取了上述措施，却还是一无所获。哪次行动也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尽管不少人在某种程度上对外国演员来莫斯科的情况应该有所了解，但他们却矢口否认，一口咬定在莫斯科从来没见过、也不可能有这么个魔法师沃兰德。可事情明摆着，公寓里确实有人活动。

这家伙来莫斯科，既没有向任何部门申请登记，也没有向任何人交验护照、证明、合同或者协议书。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演出事务管委会剧目处处长基塔伊采夫赌咒发誓，说失踪的斯乔巴既没报过什么沃兰德的演出节目表来让他审批，也没有打电话告诉他沃兰德到了莫斯科。因此他基塔伊采夫就说不清道不明，斯乔巴怎么会开绿灯让这么一套节目在杂技场演出。有人告诉基塔伊采夫，魔法师那台节目可是先普里亚罗夫亲眼所见。这位处长只是双手一摊，两眼一翻。凭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而且可以大胆断定，绝对没有他的问题，他可干净着呢，跟块水晶似的。

至于那位演出事务管委会主任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

说来也巧，民警局的同志一进他的办公室，他就又回到了西装里。如此一来，安娜·里查多芙娜欣喜欲狂，民警同志虚惊一场，搞得莫名其妙。

这里还要交代的是：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回归原位，又钻进他那件灰色条纹西装里去之后，对于在暂时离职期间由西装代签的所有文件，没有表示出任何异议。

正因为如此，这位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对沃兰德的情况自然也就一无所知了。

结果呢，随你怎么认为，却出现了非常荒唐的局面：上千的观众，杂技场的全体员工，再加上先普里亚罗夫这么个最最有教养的人，都见过那位魔法师，还有他那几个作恶多端的助手。可找遍了所有的角落，也见不到这些家伙的踪影。那我要问，难道作了那么一场罪恶滔天的演出之后，竟钻进地缝里去了不成？还是如某些人所说，他们根本就未曾来过莫斯科呢？如果头一种情况属实，那么失踪的同时，一定也带走了杂技场的全套领导班子。如果第二种情况不假，那会不会一切都是可怕的剧院领导所为，他们对如此这般的胡作非为早有预谋(读者大概还记得办公室里打碎的玻璃窗，和那条名为“方块爱司”的警犬的怪诞行为！)，并于事后逃离莫斯科，下落不明。

不过，对于主持此次破案行动的人员，倒是应该给予公正评价。里姆斯基失踪后，马上就被发现了，速度之快，令人吃惊。只要把警犬方块爱司在电影院旁出租汽车站的行为同某些时间因素加以联系，譬如什么时候散场，里姆斯基什么时候失踪，便足以确定应该立即给列宁格勒发一份电报。一小时后电报有了回音(在星期五傍晚之前)，说是在阿斯托利亚饭店四楼四一二号房间发现了里姆斯基的踪迹。他正好跟当时在列宁格勒巡回演出的莫斯科某剧院剧务主任住隔壁。众所周知，这套房间陈设着灰蓝色描金家具，卫生间设备极其豪华。

里姆斯基被人从阿斯托利亚饭店四一二号房间的大衣柜里揪出来之后，在列宁格勒就地受到传讯。接着，莫斯科收到一份电报，说里姆斯基处于神经错乱状态，回答问题总是信口雌黄。唯一的请求是将其藏入装甲避弹室，并派武装人员保护。于是莫斯科回电，命令派遣卫队把里姆斯基押送回来。后来，星期五晚上，里姆斯基在一队卫兵押解下，乘夜车返回了莫斯科。

到了星期五傍晚，斯乔巴的踪迹也被发现。寻找此人下落的电报向各城市发出后，雅尔塔来了回电，告知斯乔巴曾在该市逗留，现已飞返莫斯科。

唯一下落不明的人是瓦列努哈。这位全莫斯科赫赫有名的剧场管理员就好像钻进了地缝。

与此同时，在杂技场之外，在莫斯科许多其他地方，也还有不少亟待解决的麻烦事。职工们高唱《光荣的海》这一非常事件还有待于进一步搞清真相(幸好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用皮下注射针剂的办法，在两个小时内已使他们恢复正常)；某些人的真实面目和来历也有待于搞清，其中有些人用一些鬼才知道的东西冒充钞票，塞给个人和单位，招致另一些人蒙受损失。

很明显，一切事件中，最叫人头疼和难堪的，当数已故文学家别尔利奥兹盛殓在棺木中的脑袋，竟于光天化日之下从格里鲍耶陀夫大厅不翼而飞。

十二个人负责侦破此案。他们把分散在莫斯科各个角落的有关这一复杂案件的每一条罪恶的线索，仿佛用编针织到了一起。

有位办案人员来到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医院，首先请他把三天来入院者的名单拿出来查对，这一来便发现了鲍索伊和掉过脑袋的可怜的节目主持人。不过在他们身上，倒也用不着花费多少工夫。一眼即可判定，二者同为一个犯罪团伙——即以神秘魔法师为首的犯罪团伙——的牺牲品。不过，办案人员最感兴趣的，莫过于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流浪汉。

星期五傍晚，伊万的一一七号病房门打开了。一个圆圆脸的年轻人走进房间。他语调柔和，举止安详，待人接物一点也不像个办案人员，可此人却是莫斯科最优秀的刑侦人员。他见年轻诗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小脸瘦了一圈，呆滞的目光对周围一切都丝毫不感兴趣，不是越过身边向远处张望，就是垂下眼睛呆呆地想心事。办案人员和颜悦色地作了自我介绍，说是来请伊万·流浪汉谈谈前天长老湖边的情况。

唉，如果办案人员早来一步，比如说星期四早上来，那伊万该多么高兴！那天伊万之所以闹得不可开交，还不就是希望别人听他讲讲长老湖的事情吗？如今想协助捕捉顾问的愿望倒是实现了，他也用不着四处奔走求告了，别人反倒找上门来求他讲星期三晚上发生的事来了。

可是，唉，经过这段时间，可怜的伊万就像是换了个人。别尔利奥兹一死，他就起了变化：他可以主动积极、彬彬有礼地回答办案人员的任何问题，但神色和口气，却给人一种淡漠之感。别尔利奥兹的命运已无法再使他激动了。

办案人员到来之前，伊万正躺在床上打盹。他梦见一座城市，一座奇怪的、不可捉摸的、虚无缥缈的城市，那里有一座座大理石砌成的建筑，一处处风雨剥蚀的柱廊，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屋顶。阴森可怖的黑色安东尼堡巍然屹立。西山的宫殿完全掩映在花园的热带林木中，露出几处屋角。在这一片绿色海洋中，浮现出座座映着夕阳射出万道霞光的青铜雕像。他梦见一队队披甲的罗马士兵，行进在这座古城的城墙脚下。

伊万在睡意蒙眬中仿佛看到扶手椅上有个人坐在那里凝然不动，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蜡黄的面孔显得焦躁不安，身上披着一件猩红衬里的白袍。此人以仇恨的目光凝视着那座富于异国情调的豪华花园。伊万眼中还出现了一座黄中透白的山岗，上面竖着几座空十字架。

而对于长老湖的所见所闻，诗人伊万却不再感兴趣。

伊万的嘴角不知为什么漾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漠的微笑：

“我离那地方很远。”

“那个穿花格衣服的人，正好在转门旁吗？”

“不，他坐在我旁边的一张长椅上。”

“别尔利奥兹失足跌倒的时候，那人的确没到转门那边去吗？您一点儿没记错？”

“我记得，他没去，他正大模大样坐在长椅上。”

这是办案人员提的最后几个问题，问完，他站起来同伊万握握手，祝他早日康复，还表示希望很快能读到他的新作。

“不，”伊万小声回答，“以后我再也不写诗了！”

办案人员彬彬有礼地笑笑，说他深信诗人这样说是因为处于一种抑郁状态，但很快就会过去。

“不，”伊万避开办案人员的目光，望着天边残霞说，“我永远也好不了啦。我写过的诗全是坏诗。现在我才明白这一点。”

办案人员获得宝贵材料后，告别了伊万，顺蔓摸瓜，终于找到了各种事件的总根。侦察人员一点也不怀疑，一切正是从长老湖畔那件凶杀案开始的。当然啰，伊万也好，那个穿花格衣服的也好，谁也没把那位可怜的文协主席直接往电车底下推。作为物理现象来看，应该认为他是自己跌进电车轮下的，没有受任何外力作用。然而侦缉人员认为，别尔利奥兹之所以投身(或跌落)电车轮下，是由于受到了催眠术的控制。

是的，材料已经不少，准备到什么地方去逮捕谁，这些都很清楚。问题却在于无法执行。不妨再说一遍：毫无疑问，万恶的五十号公寓里的确有人。那里总是有人接电话，忽而以干涩颤动的嗓音，忽而又齉声齉气。有时窗户还被打开。更不像话的是房子里还有人放留声机。然而每次派人进去，总是扑个空。五十号公寓确实在闹邪，可对它却束手无策。

事情这样一直闹到星期五深夜，迈格尔男爵身着晚礼服，足蹬漆皮鞋，郑重其事地进入五十号公寓拜访。只听有人把男爵让进门。十分钟后，对公寓进行突击搜查，结果不仅见不到主人，奇怪的是连迈格尔也见不着影儿了。

后来，说话之间，拖拖拉拉就到了星期六的黎明。谁知这时又出了个非常有意思的新情况。一架六座客机在莫斯科机场降落。客机从克里米亚来，乘客里头有位奇怪的公民，岁数不大，一脸胡茬儿，足有三天没洗脸，双目红肿发炎，眼神惊惧不安，随身没带行李，穿着也十分古怪：戴了一顶毛皮高筒帽，睡衣之上罩了一件毡斗篷，趿拉着一双才买了没几天的蓝色皮拖鞋。他一下舷梯，早已恭候的人们就迎了上去。不久，这位令人终身难忘的杂技场经理斯乔巴就被带进了侦讯机关。他提供了一大堆新材料。这一来清楚了，原来沃兰德之所以能够冒充表演家，打入杂技场，是对斯乔巴施展了催眠术的结果。后来，又调动手段，把斯乔巴抛出莫斯科，搬运到不知多少公里之外的地方。材料越来越丰富。不过情况并未有所好转，难点反倒似乎越来越多。事情明摆着，要想把跟斯乔巴开了这么大玩笑的人抓到手，实在并不那么简单。顺便交代一句，应斯乔巴本人请求，他被关进一间坚固的单人牢房。与此同时，瓦列努哈也被带到侦讯机关——他是失踪两昼夜之后，在自己家中被捕的。

别看管理员对阿扎泽洛立下保证说今后决不撒谎，可偏偏一开口就是谎。然而，对于他来说，这一点又未可过于苛责。其原因是阿扎泽洛对他下禁令只是不许他在电话里扯谎耍蛮，而眼下管理员却并没有使用这一通讯器材。瓦列努哈眼珠子一转，说什么星期四白天他一个人待在杂技场办公室里，喝醉了，后来还到过一个什么地方，到底是哪里，记不得了。接着又跑到某地喝了一顿陈年老酒，哪儿喝的，也记不得了。结果醉倒在一家的墙根底下，具体地方也记不清了。直到管理员被告知，这种愚蠢而轻率的态度将妨碍侦讯机关调查一起重大案件，对此他理所当然要负全部责任时，他这才号啕大哭，然后一边惶悚四顾，一边哆哆嗦嗦地悄声说，他之所以作伪证，完全是因为惊吓过度，他害怕沃兰德匪伙的报复。对自己落入匪伙手中的事实他供认不讳，又是请求又是哀告，只盼能关进一个特别装甲禁闭室。

“呸，活见鬼！他也配进装甲禁闭室！”一个侦察员发了句牢骚。

“这些坏蛋，把他们吓坏了！”找过伊万的那个侦察员说。

他们对瓦列努哈好言抚慰了一番，告诉他不用什么禁闭室也能保证他安全，这才弄清他根本不是什么躺在墙根底下喝陈年老酒，而是挨了两个人的揍，揍他的人一个是红头发，嘴里龇着一颗獠牙，另一个是胖子……

“有点像只猫？”

“对，对，对。”吓得愣呆呆的管理员压低嗓门说，同时频频回头张望。他把细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了出来：怎么在五十号公寓待了将近两天，怎么成了个望风探路的吸血鬼，差点没要了财务经理里姆斯基的命……

这时，里姆斯基被带了进来。他是坐列宁格勒快车押到的。不料这位心理上受过沉重打击、吓得哆哆嗦嗦、同过去的财务经理判若两人的白发老人，却说什么也不愿说实情，态度极其顽固。里姆斯基再三强调，他从未半夜三更在办公室窗户上见过什么赫勒，也没见过瓦列努哈，他只是觉得不舒服，昏昏沉沉之中就坐上了火车，到了列宁格勒。不用说，这位病态的财务经理作证完毕后，也要求关进装甲禁闭室。

当安努什卡在阿尔巴特百货公司企图把一张十美元钞票付给女收款员时，也被捕了。安努什卡把花园街大楼有人飞出窗外、她拾到一只金马掌准备交到民警局等情况说了一通，在座的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果然是一只镶钻石的金马掌吗？”有人问安努什卡。

“我还认不得钻石吗？”

“您不是说，他给您的是十卢布的钞票吗？”

“我还认不得十卢布的钞票吗？”安努什卡又说。

“那什么时候又变美元了呢？”

“什么美元不美元，咱可不知道。咱从来没见过什么美元！”安努什卡尖声尖气地说，“咱这是应得应分的，这是犒劳咱的，咱要拿它去买块小花布。”接着便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说什么她可不管楼管会那些破事。事情坏就坏在楼管会，是他们让那些个邪里邪气的人住进了五楼，闹得家家户户鸡犬不宁。

安努什卡搞得大家实在腻烦透顶，气得预审员冲她直挥钢笔，无奈只好给她在绿纸片上签了个出门证，把她打发出了大楼。大家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后来又逐个询问了一大串证人，其中就有刚被拘捕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之所以被弄到这儿来，完全是由于醋劲十足的夫人过于愚蠢，一早竟跑到民警局去报案，说她丈夫下落不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把从丑角侍从手里搞到的那张在魔鬼撒旦的舞会上度过一宿的证明往桌上一拍，可这一手并没有使侦察机关感到意外。他这才讲到，怎样把玛格丽特家的女仆精赤条条驮在背上，飞去见了好多魔鬼，飞到河里去洗澡；怎样在这之前见到玛格丽特光着身子坐在窗口等等。他有意隐瞒了某些实情。譬如，他以为大可不必提起自己捧着扔下来的衬衫闯进人家卧室的事。照他的话说，娜塔莎是从窗户里飞出来的，把鞍子和笼头往他脑袋上一套，就赶着他飞出了莫斯科……

“我不得不听从暴力摆布，我是受胁迫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说，然后，又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不要把他说的这些话告诉他夫人。这一点得到了允诺。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证词说明玛格丽特和女仆娜塔莎可能也失踪了。于是，对她们也采取了查找措施。

星期六一上午，整个破案班子忙得连气都不敢喘。这工夫市里已是谣言四起，闹得满城风雨。人们望风捕影，把芝麻点的小事说得玄乎其玄。到处盛传杂技场有过那么一场演出，散场时两千观众全光着屁股；还说花园街破获了一家有魔力的假钞工厂，一帮匪徒绑架了娱乐事业管理部的五个负责干部，但民警当即将他们如数解救出来。如此等等，毋庸赘叙。时间已近中午。突然预审室内电话铃声大作。花园街报告说，万恶的公寓里又出现了有人活动的迹象。有人从里面打开了窗户，传出了钢琴声和唱歌声。窗台上发现一只蹲在那里晒太阳的黑猫。

下午四点钟光景，一群便衣冒着酷暑分乘三辆汽车，来到了距花园街副三〇二号大楼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下车后他们分成两组，一组穿过大门和院子直扑六单元，另一组打开平时封闭的后门入楼，两组分别经前后楼梯同时进逼五十号公寓。

这时，脱下燕尾服换上休闲装的科罗维耶夫和阿扎泽洛正在公寓的餐厅凭桌而坐，吃着最后几口早饭。沃兰德还是老习惯，待在卧室里没有出来。黑猫待在什么地方可说不清楚。但若是凭厨房里传出的阵阵碗勺叮当之声来判断，准会认为别格莫特又是在那里耍着老一套——装疯卖傻干蠢事哩。

“楼梯上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科罗维耶夫问，边用小勺在杯子里搅着咖啡。

“这是来逮捕咱们的。”阿扎泽洛说，随后把一小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噢……那倒也好……”科罗维耶夫说。

打正面楼梯冲上来的人已经到了三楼平台。这地方有两名水暖工正在忙着安装一组暖气片。上来的人同他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都在家。”一个水暖工悄声说，用小锤子敲敲水管。

于是，打头的那个掀开大衣，亮出一把乌光闪闪的驳壳枪，旁边那人取出一串万能钥匙。总之，到五十号公寓来的人个个装备精良。有两个兜里还揣着一撒出去就能散开的丝线网，另一个带着套索，还有人带来了纱布口罩和几瓶麻醉剂。

转眼工夫，五十号公寓大门被弄开了。来人一拥而入，进了门厅。这时，厨房门砰地一响，说明第二组也从后门及时赶到。

这次行动即使不说稳操胜券，至少也可以认为把握很大。便衣们霎时间分头散开，直扑各房。可仍然是一个人影儿不见。但见饭厅桌上杯盘狼藉，像是仓促之间撤离了早餐桌。而在客厅壁炉台上水晶玻璃瓶旁，高踞着一只其大无比的黑猫，两只爪子紧扣着一只汽炉子。

冲进客厅的便衣们屏气凝神，久久观察着这只大黑猫。

“唔……这家伙真不小……”有人悄声说。

“我不打不闹，不招谁惹谁，我在修汽炉子。”黑猫颇不友好地皱起眉头开言道，“我以为有责任提醒你们，猫是一种古老的、不可侵犯的动物。”

“这一手来得真漂亮！”有个进屋的人轻轻说。另一个则亮开嗓门喝道：

“喂，你这只不可侵犯的、会说腹语的猫，过来！”

丝网张开，飞掠过去。不料这一网竟罩空了，网住的是那只水晶玻璃瓶子。它砰地一响，摔了个粉碎。

“差劲！”黑猫高喊，“乌拉！”只见它把汽炉子往身边一放，从屁股后头摸出一把勃郎宁手枪，飞快地瞄准站得离它最近的一个人。但那人不等黑猫扣动扳机，手中驳壳枪火光一闪。随着枪声响过，猫从壁炉上一头栽倒在地，一撒手把枪和汽炉子扔到一旁。

“全完了。”奄奄一息的黑猫边说边在血泊中懒洋洋摊开四肢，“请离开我一会儿，让我跟人间告别吧。噢，我的好朋友阿扎泽洛呀，你在哪里？”黑猫呻吟着，血在汩汩地流。它把暗淡下去的目光移向饭厅的房门，“在这场敌我悬殊的战斗中，你没有伸手帮我一把，你抛弃了可怜的别格莫特，用它换了一杯白兰地——当然啰，那是一杯上好的白兰地！好吧，让我的死使你的良心永受谴责吧！我把我的勃郎宁作为遗物，交给你继承……”

“拿网来，拿网来……”众人围着黑猫惶惶不安低声吵嚷。可鬼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网却在一个人的口袋里挂住了，无论如何也掏不出来。

“要想使一只受了致命伤的猫得救，唯一的办法，”黑猫说，“就是喝上一口汽油。”它趁着大家正在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当儿，对着汽炉子的圆嘴饱饱喝了一通。立时，左前爪捂着的伤口不再流血了。黑猫一跃而起，又夹着汽炉子欢蹦乱跳地窜回壁炉，缘墙而上，把壁纸都抓破了。再过两秒钟，它已爬到这些人头顶上，蹲在金属窗帘架子上。

几只手刹那间抓住窗幔，把它连同窗帘架子一道拽了下来。阳光立刻泻入幽暗的房间。然而，不论是弄了个障眼法使枪伤平复如初的黑猫也好，还是那只汽炉子也好，都没有掉下来。猫捧着汽炉子狡猾地横空一跃，窜到了吊在房间中央的枝形吊灯上。

“拿梯子来！”下边喊。

“我要跟你们决斗！”黑猫大吼一声，攀住枝形吊灯，在便衣们的头顶上荡来荡去。这会儿它的爪子里又出现了一支勃郎宁。黑猫把汽炉子往吊灯杈子上一捆，像个钟摆似的在人们头上来回晃荡，一面举枪瞄准，对着这些人开了火。乒乒乓乓之声震撼了整个公寓。枝形吊灯的水晶玻璃碎片迸落到地板上，壁炉上摆放的镜子上出现了一个个星形小窟窿眼儿，墙皮横飞，烟雾腾起，空弹壳在地板上乱蹦，窗玻璃纷纷破碎，洞穿的汽炉子喷溅出汽油。

枪战持续不久，便自然而然停了下来，因为它对人猫双方均未造成任何损伤。没有人被打死，连个受伤的也没有。包括猫在内，谁也没有损失一根毫毛。来人中的一位为了彻底证实这一点，朝那可恶的畜生脑袋上一连开了五枪，猫呢，也抖擞精神，回射了整整一梭子弹。果然双方依然安然无恙。黑猫攀在吊灯上打秋千，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不知为啥还直往枪口吹气，往前爪上吐吐沫。便衣们站在下面默不作声，个个脸上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射击居然无效？这可是闻所未闻，至少是破天荒头一回。当然啰，就算黑猫拿的勃郎宁是一支玩具手枪，可便衣手里的驳壳枪可不是吃素的呀。看来很清楚，黑猫身上第一次负的伤，无疑只是一种幻术，是装模作样。喝汽油也是类似的把戏。

为了捉拿这只猫，便衣们又想出了另外一招——抛套索。它套住了吊灯上的一支蜡烛，吊灯跌落下来，哗啦一声巨响，似乎整座大楼都被震动了。可又有什么用呢？在场的人都溅了一身碎玻璃，黑猫在空中腾身而过，跳到壁炉上方镏金镜框之上，紧贴着天花板蹲了下来。它高踞于这样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点也没有逃跑的意思，甚至还发表起演说来了：

“我实在不明白，”它在上面说，“为什么对我这么粗暴……”

演说才开头，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家里出什么事啦？吵得我干不了活儿……”

另外一个很不中听的齉鼻子应道：

“准是别格莫特，真见鬼！”

第三个颤颤巍巍的破嗓子说：

“阁下，星期六啦！夕阳西下，咱们该起程啦。”

“对不起，没工夫再谈啦，”镜框上的黑猫说，“我们要动身啦。”它把勃郎宁往下一抛，打破了两层窗玻璃。接着又把汽油往下一泼，那汽油自动喷出火来，烈焰直冲天花板。

火势迅猛异常，比一般汽油着火厉害多啦。壁纸立刻冒烟，一直拖到地板的窗帘烧着了，碎了玻璃的窗框也烤焦了。黑猫“喵呜”一声大叫，一蹲身从镜框上方跳到窗台，带着汽炉子转出窗外，不见了。楼外响起枪声：一个守候在珠宝商太太家窗外防火铁楼梯上的人，见猫从一个窗台跳到另一个窗台，又朝Ц字形大楼楼角的雨漏子窜去，便对准它连开数枪。黑猫缘雨漏子爬上屋顶，防守烟囱的警卫也朝它打了几枪，可惜一枪未中。猫在照耀全城的落日余晖之中扬长而去。

这时，屋里的拼花地板在便衣们脚下烧着了。在原先黑猫假装受伤躺下的地方，熊熊烈焰之中，仿佛有股黑气越聚越浓，现出了死鬼迈格尔男爵的尸体，脑袋朝后仰，眼睛活像两只玻璃珠子。想把他拖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客厅里的人在着火的拼花地板上连蹦带跳，拍打着肩头和胸部已经冒烟的衣服，赶紧往书房和前厅撤退。卧室和饭厅的人们纷纷冲过走廊。厨房里的人也赶紧跑到前厅。这会儿客厅里已是一片火海，浓烟弥漫。有人在逃命之前拨通了消防队的电话，对着话筒急急忙忙喊了一声：

“花园街副三〇二号……”

这地方再也没法坚持了。火焰卷入前厅，呼吸越来越困难。

浓烟刚一从魔宅的破窗中冒出，院里就响起惊慌的喊声：

“着火了！着火了！着起来了！”

大楼里各家各户纷纷对着电话大叫：

“花园街！花园街！副三〇二号！”

长方形红色救火车敲着令人心悸的警钟，从全市各个角落风驰电掣般朝花园街驶来。就在此时，院子里奔来跑去的人们影影绰绰看到有四条黑影——三个男人和一个裸体女人——随着浓烟从五楼窗口飘然而去。

第二十八章 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的最后奇遇

这几条人影究竟是有是无？花园街这幢倒霉的大楼里，住户们是否统统被火灾吓花了眼？这些当然谁也说不清。即使真有那么几条黑影，后来他们又到了什么地方，在何处分了手，这些更是无可奉告。我们只知道花园街火起后大约一刻钟，在斯摩棱斯克市场外宾商店那镜子般锃明瓦亮的大门前，出现了一个穿花格西装的高个子公民，带着一只大黑猫。这位先生分花拂柳般穿行于行人之间，拉开了商店的大门。偏偏一个骨瘦如柴的矮个子门卫非常不友好地拦住他，恶狠狠地说：

“不许带猫进去！”

“对不起，”高个子仿佛听力不佳，抬起骨节凸显的一只手罩在耳边，发出破锣似的声音问，“你说不许带猫？你倒看看，哪来的猫？”

门卫瞪大了眼睛，愣是什么也没瞧见：这位先生脚下，哪有什么猫！在他身后却有个戴破鸭舌帽的胖子，正探头探脑要想挤进商店，那副嘴脸的确有几分跟猫相似，手里还拿着个汽炉子。

生来对人感到厌恶的门卫说不上为啥看这两个顾客就是不顺眼。

“这地方只能花外国钱。”他皱着两条毛茸茸的仿佛被虫子蛀过的眉毛，怒气冲冲瞅着他俩嘎声说。

“我说老哥，”高个破锣嗓子把戴着破夹鼻眼镜的眼睛一瞪，“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没有外国钱？你敢以衣帽取人？奉劝你，最最尊贵的门官，可别这么干！这么干准犯错误，而且一犯就是大的。不信，你就再把阿里·拉希德(1)

微服私访的故事看一遍去。不过眼下咱可先别忙着看故事，告诉你，我要找你们经理告状，跟他把你的所作所为好好讲讲。那你老哥在这大门口锃光闪亮的岗位上可就待不长啦。”

“我这汽炉子里说不定还装了满满一下子外国钱呢。”猫脸胖子也一边激动地插着话一边往门里挤。

身后人群不断往前拥，人们生气了。门卫满腹狐疑地盯着这对活宝，恨得牙痒痒地朝旁一闪，于是，我们这两位老相识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便进了商店。入门后他俩首先朝周围扫视一遍，科罗维耶夫亮开所有角落无不听得清清楚楚的大嗓门说：

“商店好漂亮！简直一等一！”

顾客们从柜台旁转过身来，说不上为啥惊讶地瞅着说话的人，虽说对于这种赞赏商店全然可以当之无愧。

柜格上陈列着数百种花色极为丰富的花布，转过去是堆积如山的平纹布、希丰布和礼服呢。再往前又是一堆堆装鞋的盒子，几位女士正坐在矮凳上，右脚上穿着磨损的旧鞋，左脚上却穿着闪闪发光的新式船鞋，在小地毯上踩来踩去地试鞋。店堂深处拐角，几架留声机正在歌唱，奏着乐曲。

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且放下这些动人景观，径直走向副食部和糖果部交接的地方。此处极为宽敞，扎小头巾和戴贝雷帽的女士们用不着像纺织品部那样在柜台前挤来挤去。

一位几乎呈正方形的矮个子，胡茬黢青，架着角质眼镜，头戴簇新礼帽，身穿丁香紫大衣，一副棕红色手套擦得油光锃亮，站在柜台边气势汹汹地不知吼些什么。身穿洁白工作服头戴天蓝小帽的售货员正在接待这位丁香紫顾客。他正在用一把跟利未·马太偷去的那把差不多锋利的刀，从一块油脂欲滴的粉红色鲟鱼肉上，把泛着银光的蛇皮似的鱼皮揭下来。

“这个部门也是好漂亮！”科罗维耶夫以一种几近庄严的语调承认，“那个外国人也蛮可爱。”他用手指指丁香紫的后背，心境悠然。

“法果特，此言差矣！”别格莫特若有所思地回答，“我的朋友，你可说得不对。我看这位丁香紫先生，脸上总好像欠缺点什么。”

丁香紫哆嗦了一下——不过也许那纯属偶然，因为，一个外国人不可能明白科罗维耶夫他俩用俄语说的话。

“浩(好)不浩？”丁香紫板着脸问。

“世界第一！”售货员说时还讨好地拿刀尖捅捅皮下的肉。

“浩的，我的喜欢；不浩的，我的不要。”外国人还是板着脸说。

“放心吧您哪！”售货员的口气简直是神采飞扬。

这时，我们两位朋友离开了外国人和他的鲟鱼，来到糖果部柜台旁。

“今天真热。”科罗维耶夫对双颊红扑扑的年轻女售货员说，但是没人搭茬儿，于是又问：

“橘子怎么卖？”

“三十戈比一公斤。”女售货员回答。

“贵得真吓人。”科罗维耶夫叹口气说，“唉！唉！……”又想了一想，对伙伴说：“别格莫特，吃橘子。”

胖子把汽炉子往腋下一夹，将金字塔最顶端的一个橘子拿到手中，立刻连皮吞了下去，又抓起第二个。

售货员吓得要死。

“你疯了！”她大喊一声，脸气得煞白，“交款的小票呢？小票拿来！”说着，扔下了糖夹子。

“心肝，宝贝，美人儿！”科罗维耶夫上身探过柜台，扯着破锣嗓子挤眉弄眼地跟女售货员说，“我们今天没带外币，你看怎么办？好吧，我发誓，下回再来一定结清，最晚不过下星期一！我们初来乍到，就住在花园街，喏，就是着火那栋楼……”

别格莫特已经吞下了第三只橘子，又把爪子伸进了精致的巧克力糖堆，从底部捞出一块，害得整整一大堆糖全倒了下去。这家伙也把巧克力连同金色包装纸一块吞了下去。

卖鱼的售货员一个个手上拿着刀，全看傻了。穿丁香紫的外国佬把脸朝两个强盗转过来，这时才发现，原来别格莫特说得不对：他脸上倒没有什么欠缺的，反而有些东西多余，那就是两片耷拉下来的脸颊和一双四处张望的眼睛。

女售货员气得脸色蜡黄，无可奈何地冲着店堂大喊：

“帕维尔·约瑟菲奇！”

卖花布那边的人们听到喊声，立刻蜂拥而来。别格莫特撇下诱人的糖果，又把爪子伸进写着“凯尔奇特级青鱼”的大桶，抓出两条大鱼，一口吞了进去，然后吐出了鱼尾巴。

“帕维尔·约瑟菲奇！”糖果部柜台再次传来绝望的叫喊。鱼柜台那边一个蓄西班牙胡子的售货员大喝一声：

“你干什么，坏蛋！”

帕维尔·约瑟菲奇正十万火急地朝出事地点赶来。此人相貌堂堂，身穿洁白的工作服，颇像一位外科医生，衣袋里还露出半截铅笔。他看来颇有经验，发现别格莫特嘴巴里拖着一条青鱼尾巴，权衡形势，顿时一切了然于胸。他并没有跟两个流氓直接发生冲突，只是朝老远的地方挥挥手，下了一道命令：

“吹哨子！”

门卫冲出斯摩棱斯克大街拐角处闪闪亮的大门，吹响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哨子。顾客刚把两个坏蛋团团围住，只见科罗维耶夫挺身而出了：

“公民们，”他发出尖细颤抖的喊声，“这是干什么？啊？我倒要问问各位！他是个可怜的人，”科罗维耶夫声音哆哆嗦嗦，脸上装出一副哭叽叽的样子，“这可怜的人，整天就知道修汽炉子，他饿了……可叫他上哪儿去搞外币？”

帕维尔·约瑟菲奇本是个从不发火、举止安详的人，这回却毫不留情地对他吼：

“少来这套！”又朝远方急不可耐地挥手。这时，门外哨声响得更欢了。

但科罗维耶夫对帕维尔·约瑟菲奇的出现毫不在乎，还是接着说：

“哪来的外币？——我倒要问问！他又饥又渴，浑身燥热！这个可怜的人，只不过拿个橘子尝尝，统共也就是三戈比的事不是！看他们吹哨子吹得那个欢！就跟春天林子里的叫叫鸟似的。还把民警也给叫来了。把人家的正事也耽误了！瞧那个人，他怎么就可以吃？啊？”只见科罗维耶夫指着那穿紫色衣服的胖子问，搞得胖子顿时满脸神色慌张。“他是个什么人？啊？打哪儿来的？干什么的？缺他活不了是怎么的？咱请他了吗？当然啰，”前乐队指挥讥嘲地撇撇嘴，放开喉咙喊，“瞧他，穿了一身丁香紫的礼服，鲟鱼肉把他撑得那么胖，口袋里装满了外币，可咱们呢？咱们自己呢？我伤心！伤心哪伤心！”科罗维耶夫拉长声这么一喊，活脱一个老式婚礼上的司仪。

这是一通愚蠢透顶、毫无策略，而且看来政治上有害的演说。听他这么嚷嚷，帕维尔·约瑟菲奇气得浑身直哆嗦。可怪就怪在围过来的群众，从他们眼里可以看出，这番话竟然唤起了其中不少人的同情。别格莫特抻起他那破袖头拭向眼窝，悲声号叫：

“谢谢你，忠实的朋友。谢谢你为受苦人说话！”

这时，奇迹出现了。有个体体面面老老实实的小老头，身上衣着寒酸，但却整洁异常，刚在糖果部买了三块杏仁蛋糕，突然怒气大发。只见他两眼凶光四射，脸涨得通红，把杏仁蛋糕往地上一摔，像孩子似的尖叫：“说得对！”他抢过盛巧克力的托盘，把别格莫特弄垮的巧克力埃菲尔铁塔残骸往外一抛，左手揪下外国人脑袋上的礼帽，右手挥动托盘，照着外国人那秃啦光叽的脑袋狠狠拍过去。突发的一阵暴响，仿佛从卡车上往地下扔了一张铁皮。胖子吓得面孔煞白，一头栽进装青鱼的大木桶，青鱼卤从桶里激得一冒老高。这时，又出现了第二桩咄咄怪事：穿丁香紫的外国佬跌进桶里时，却用地道的、不带一点外国味儿的俄国话喊：

“杀人啦！快叫民警！强盗杀人啦！”看来，极度震惊之余，他竟突然掌握了一门过去从不熟悉的语言。

这时，门卫的哨音沉寂了，两个戴钢盔的民警穿过情绪受到惊扰的顾客走了过来。但狡猾的别格莫特却像在澡堂子里拿水瓢往长板凳上浇水似的，把汽炉子里的汽油全浇在了柜台上。汽油立刻自动燃烧起来，火焰向上蹿去，顺柜台飞快扩展，把果篮上漂亮的纸飘带吞噬了。女售货员们尖叫着逃出柜台。她们刚一冲出来，窗户上的布帘立刻腾起烈焰，地板上的汽油也燃烧起来。人群发出绝望的叫喊，从糖果部往外涌。本来就不大起作用的帕维尔·约瑟菲奇完全被挤到了一边，几个男售货员手里还拿着磨得飞快的刀子，一个接一个迅远跑向后门。穿丁香紫的公民挣出木桶，身上卤汁淋漓，爬过柜台上摆的腌鳜鱼，也跟着逃了出去。通往大街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挤得粉碎，于是，科罗维耶夫和馋猫别格莫特这两个大坏蛋也逃之夭夭了。后来，据自始至终目击了斯摩棱斯克外宾专卖商店这场大火的人说，两个流氓好像先是飞起来顶到天花板，然后又像孩子们玩的气球似的爆炸了。这些话看来都靠不住，究竟是否如此，我们不得而知。

我们只知道，斯摩棱斯克大街火警发生恰好一分钟，别格莫特和科罗维耶夫已经到了林荫路的人行道上，也就是到了格里鲍耶陀夫姑妈那幢楼房旁边。科罗维耶夫在铁栅栏旁收住脚步说：

“哟，原来这就是创作之家呀！告诉你，别格莫特，提起这座小楼，我可听人说过不少溢美之词呢！我的朋友，你可别小瞧这座楼。一想到这里精华荟萃，成长着无数天才，真叫人打心眼里高兴！”

“就像暖窖里种的那些菠萝似的。”别格莫特说。为了更好地欣赏一下这座奶黄色圆柱大楼，他爬到了铁栅栏的水泥基座上。

“完全正确，”科罗维耶夫同形影不离的好友意见完全一致，“只要一想到在这座小楼里将要诞生未来的《堂·吉诃德》或是《浮士德》，或是他妈的《死魂灵》的作者，心里就有一种甜蜜的恐惧！对吧？”

“想起来是挺可怕。”别格莫特说。

“是啊，”科罗维耶夫接着说，“在这座楼房的玻璃温室里，将会出现多少令人叹为观止的东西！这里集中了数以千计的志士仁人，准备为悲剧女神、赞歌女神和喜剧女神而献身。试想，其中有的人只消锋芒小试，便能为读者奉献出一部《钦差大臣》(2)

，或者至少是《叶甫盖尼·奥涅金》(3)

那样的作品，那该有多大的轰动啊！”

“而且根本不算回事。”别格莫特又捧了一句。

“是这样，”科罗维耶夫说完，小心翼翼举起了一根手指，“不过！——我还要再说一句——不过！希望这些温室花朵不要感染上细菌，希望它们的根别被虫咬！希望它们别烂！有些菠萝可是会出这种事的，而且经常会出！”

“我说，”别格莫特把圆脑袋伸进栅栏空挡，“他们在露台上干什么？”

“用餐呗。”科罗维耶夫说，“我要补充一点，亲爱的，这里的餐厅部可是相当不错，挺便宜。其实我也跟所有的旅人一样，踏上漫长旅途之前，总爱吃点什么，再来他一大杯冰镇啤酒。”

“我也是。”别格莫特说。于是，一对坏蛋便沿着椴树成荫的沥青小道，径直向那即将大祸临头的餐厅露台走去。

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公民穿着白色小短袜，戴着带小鬏鬏的白色贝雷帽，无精打采地坐在露台入口处一张弯腿木椅上。这入口原是在拐角处的花篱上开的一个缺口，篱笆上爬满了藤萝。女士面前放了一张厨房用的普通木桌，摊着一本厚似账簿的登记册。女公民不知为什么对每个进门就餐的都要登记。正是她拦住了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的去路。

“二位的证件呢？”她惊讶地看看科罗维耶夫的夹鼻眼镜，又看看别格莫特的汽炉子和他那烂袖头。

“一千个对不起，要什么证件呀？”科罗维耶夫理直气壮地问。

“二位是作家吗？”女公民没直接回答。

“那还用问。”科罗维耶夫理直气壮地说。

“你们的证件呢？”女公民又问了一遍。

“我的美人儿……”科罗维耶夫的口气变得十分温柔。

“我可不是你的美人儿。”女公民打断了他。

“哦，太遗憾了，”科罗维耶夫大为扫兴，接着又说，“好吧，当个美人儿本是件好事，既然不愿意，那就请便吧。不过，如果您想要证实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作家，难道还非得朝他要证件不可吗？您只消把他的任何一本著作拿过来，从里头随便翻出五页来读上一读，就准能相信你是在同一位作家打交道。我看，他可是什么证件也没有的呀！你看呢？”科罗维耶夫扭头对别格莫特说。

“我敢打赌，他肯定没有。”别格莫特把汽炉子朝桌上登记册旁边一放，抬手在熏得黢黑的额头上擦了一把汗。

“您可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女公民说。她已经被科罗维耶夫忽悠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那您怎么知道？怎么知道！”科罗维耶夫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死了。”女公民的口气似乎不那么自信。

“我抗议。”别格莫特情绪激昂地喊，“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死的！”

“你们的证件，公民们！”女公民说。

“得了吧，这实在太可笑了！”科罗维耶夫还是不依不饶，“当作家绝不靠证件，而是靠作品来决定的。我的头脑或是他的头脑能产生什么样的构思，您凭什么知道？”他指指别格莫特的脑袋。别格莫特马上摘下便帽，仿佛打算请女公民仔细欣赏他的脑袋似的。

“公民们，请让开！”她已经有点发火了。

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闪到一边，给一位穿灰色西装的作家让路。这位作家内着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子翻在西装外面，腋下夹一份报纸。他对女公民殷勤地点点头，在递过来的登记册上信手划拉两笔，便朝露台走去。

“唉，咱们可差远啦，差远啦！”科罗维耶夫不无感慨地说，“咱们这两条可怜的流浪汉，盼了半天的那份冰镇啤酒，让他闹去了。咱俩的处境呀，太可悲，太糟糕啦！我真不知怎么办好。”

别格莫特只好伤心地摊开双手，把便帽朝生着一头浓发、看来酷似猫皮的圆脑袋上一扣。

就在这当口，女公民听到脑袋上方传来一个不算太高但却相当有权威的声音：

“索非亚·帕夫洛芙娜，放他们进来。”

管登记册的女公民好不惊讶。花墙绿荫中，出现了身着燕尾服、白衬胸的海盗，蓄着山羊胡子。他亲切地瞅瞅这两个衣衫褴褛形迹可疑的人物，朝他们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在餐厅说话是有分量的，他是这里的主管。于是，索非亚·帕夫洛芙娜只好顺从地询问科罗维耶夫：

“贵姓？”

“帕纳耶夫。”他彬彬有礼地回答。女公民记下了这个姓名，又抬眼狐疑地看看别格莫特。

“斯卡比切夫斯基。”他尖声尖气地说，不知为什么还指指汽炉子。索非亚·帕夫洛芙娜把这个姓名也登记上，然后把登记册推给二位，请他们签名。科罗维耶夫在“帕纳耶夫”旁边签上了“斯卡比切夫斯基”，别格莫特却在“斯卡比切夫斯基”旁边签上了“帕纳耶夫”。

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的举动完全出乎索非亚·帕夫洛芙娜的意料。他面带迷人的微笑，把客人带到露台尽里头一个最好的位置，那里绿荫浓密，阳光从一个个孔隙穿过青翠的树墙，在桌旁愉快地闪动。索非亚·帕夫洛芙娜眨着眼睛，对着两位不速之客在登记册里签下的名字，琢磨了好一阵子。

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的举动弄得服务员们也摸不着头脑，惊讶的程度绝不亚于索非亚·帕夫洛芙娜。他亲自动手拉开椅子，请科罗维耶夫在桌旁就座，朝服务员使了个眼色，又跟另一个附耳说了两句，于是两个服务员便在刚来的客人身边忙开了。第二个客人把汽炉子放到地板上，就摆在他脚边那只褪成了棕黄色的漆皮鞋旁边。

桌上，沾了黄斑的脏台布霎时间不见了，但见半空中仿佛贝都因人的斗篷一闪，飘起一条洁白的台布，新上的浆发出了刷拉刷拉的声音。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附在科罗维耶夫耳边，轻声轻气然而十分富于表情地问：

“您想用点什么？我这儿有一种特制鱼里脊……从建筑师代表大会上搞来的……”

“您……呢……给我们弄点小吃就行……呃……”科罗维耶夫坐在椅子上，伸开手脚，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

“明白。”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眼睛一眨，意味深长地说。

服务员见餐厅部主任对这两位形迹可疑的客人如此恭谨，早把满心猜疑抛到了九霄云外，认真招待起他俩来。别格莫特刚摸出半截烟头往嘴上一叼，一个服务员忙划着火柴凑上前去；另一个服务员跑步过来，快手快脚地往餐具旁边布置大小酒杯，把翠绿的玻璃器皿碰得叮当作响。啊，头顶帆布大篷，杯中纳赞矿泉，真是太美了！……哦，忘了交代一句：在格里鲍耶陀夫，在令人难忘的撑起帆布大篷的露台上，还供应纳赞矿泉水。

“二位想不想尝尝松鸡肉丁？”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哼曲子似的说。戴破夹鼻眼镜的客人对海盗船长的建议完全赞同，透过丝毫不起作用的镜片，满意地瞅着他。

邻桌就餐的是小说家彼得拉科夫·苏霍维。他以作家特有的洞察力发现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对那二人态度甚为殷勤，颇感奇怪。与他同来的夫人——一位可敬的女士——已经用完了自己那份猪排，看到海盗侍候科罗维耶夫的那份殷勤劲儿，实在没法不妒忌，忍不住拿勺子敲打了两下，意思是：怎么搞的，这么慢！……该给我们上冰激凌了吧？怎么回事……

可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只是给彼得拉科娃送去一个迷人的微笑，给她派去个服务员，自己则一直不离开这两个尊贵的客人。啊，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实在是个聪明人！他的洞察力丝毫不亚于这些作家！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这些日子听到过各种议论，对杂技场演出以及其他种种事件了若指掌，然而他跟一般人可大不一样，并没有把“穿花格衣服的”、“猫”这类字眼当耳旁风。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位顾客是何许人。既然心里明白，嘴上自然就不会跟他们吵架。可那个索非亚·帕夫洛芙娜真是胆大包天，居然不让这两个家伙上露台！话又说回来，怎么能怪她？

彼得拉科娃傲慢地用小匙捣着软融融的奶油冰激凌，以不满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小丑打扮的人物。在他们面前，桌上的菜肴像变魔术似的堆成了小山。色拉盘里的生菜洗得青翠欲滴，一直伸展到高脚盘外边，上头放了新鲜的鱼子酱……一眨眼工夫，专门挪过来的小几上，又出现了凝着冷露的小银桶……

一切都尽善尽美了，服务员一溜小跑送来了滋滋作响的带盖煎锅，直到这时，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才在两位神秘来客面前告了便，事先还对他们低声打了个招呼：

“对不起，一会儿再过来！我得亲自去看着松鸡肉丁！”

他飞离餐桌，消失在通往餐厅内部的过道里。如果有那么一位观察家，能对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后来的所作所为跟踪考察，定会觉得他的举止令人迷惑不解。

主任根本不是去厨房监制松鸡肉丁，而是进了餐厅的储藏室。他拿自己的钥匙打开仓库，进门后立刻反锁起来，从放了冰的大木箱里取出两条鱼里脊肉。怕弄脏了套袖，他干得非常小心，然后用报纸包上，再用细绳精心扎好，放在一边。接着，又到隔壁房间看看他那件缎子衬里的夹大衣和礼帽在不在原来地方，等到一切妥当，方走进厨房。厨师正在卖力地为两位顾客炮制海盗答应的松鸡肉丁。

应该指出，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的一切行动并无任何怪诞费解之处。只有浮光掠影的观察家才会认为这一类举止是难以理解的。其实此公的行动完全是前项行动合乎逻辑的继续。他理解近来的一系列事件，特别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嗅觉，这些都提醒他，尽管此餐点得极其丰盛奢华，但两位顾客用餐的时间绝不会太长。嗅觉还从来没让这位当年的走私犯上过当，这次也没有欺骗他。

就在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端起第二杯醇美的莫斯科牌冰镇伏特加碰杯的时候，露台上出现了一头汗水激动万分的新闻记者波巴·康达鲁普斯基。此人在莫斯科是出了名的包打听。他跑过来立刻走向彼得拉科夫夫妇的座位，把塞得鼓鼓囊囊的皮包往小几上一放，把嘴伸到彼得拉科夫耳边，絮絮叨叨，说得十分引人入胜。彼得拉科夫夫人被好奇心折磨得心痒难熬，也忙把耳朵凑到波巴那两片胖乎乎油腻腻的唇边。波巴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絮絮地讲个不停。不时传出这样一些只言片语：

“我以我的名誉发誓！花园街，花园街，”波巴把声音放得更低，“枪打不死！开枪了，开枪了……汽油……大火……子弹……”

“这些撒谎精！到处散布令人作呕的谎言！真该死！”彼得拉科夫夫人那低沉的女中音由于愤恨而变得比波巴所希望的更高亢，“就该当场揭穿他们才对！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会收拾他们！这些造谣生事的坏蛋！”

“哪是造谣呀，夫人！”波巴由于别人不相信而大为沮丧，不由得先是大叫，随后又细声细语说，“告诉你吧，枪打不死……现在大火着起来了……他们飞上了天……上了天！”波巴耳语时，万万没想到谈论的对象正跟他们坐在一起，对自己的悄悄话还蛮得意。

不过，得意的心情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只见餐厅内门猛地冲出三条汉子，跑步上了露台。他们腰扎皮带，缠着皮绑腿，手持左轮。头里那个发出一声瘆人的喝叫：

“不许动！”三人对准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的脑袋当时就开了枪。他俩被击中后，顷刻间化为一股清风。汽炉子里冲出一根火柱，直烧到帆布篷上，烧出一个窟窿。黑边朝四外蔓延，越扩越大。火从帆布篷烧起，一下子蹿上了格里鲍耶陀夫楼的屋顶。二楼编辑部窗口堆放的文件夹子顿时着了起来，接着，窗帘也烤着了。火呼呼地越烧越旺，仿佛有人在扇风。火柱终于窜进了姑妈家楼内。

几秒钟后，作家们、索非亚·帕夫洛芙娜、彼得拉科娃、彼得拉科夫等纷纷撂下刀叉，分别沿几条沥青小道，逃向林荫路旁的铁栅栏。你们还记得吗？这场灾难的信使——当时丝毫不为人们所理解的伊万，星期三晚间就是打从这里进入餐厅的。

阿尔奇巴德·阿尔奇巴多维奇早已从侧门溜了出去。他既没有夺路而逃，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有如一位理应最后一个离开烈焰冲腾的双桅舰的舰长，身穿绸里子夹大衣，腋下夹着两大条鱼脊肉，安详地站在一旁。

(1) 公元8世纪时阿巴西德王朝的哈里发。

(2) 俄国作家果戈理的戏剧作品。

(3) 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体小说。

第二十九章 大师和玛格丽特命已注定

夕阳斜晖中，在一个可以鸟瞰全城的高处，在一所一百五十年前落成的莫斯科最美丽的建筑物的石砌露台上，有那么两个人：沃兰德和阿扎泽洛。从街道自下而上是看不见他们的，因为有一排雕着石膏花瓶和花纹的柱形栏杆挡住了闲杂人等的目光。但他俩却能把整个城市直至郊区都尽收眼底。

沃兰德穿着一袭黑色长袍，坐在折叠椅上。他那把宽刃长剑垂直插在露台的石缝中。这样，长剑就变成了一具日晷。长剑的影子缓慢地，然而无法抑止地越伸越长，爬向撒旦脚上那双黑鞋。沃兰德一手握拳抵住尖削的下巴，一腿盘在身下，佝偻着坐在椅子上，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一簇簇一群群无尽无边的宫殿楼宇，还有那注定要被拆毁的陋屋。

阿扎泽洛已除下西装、礼帽、皮鞋等现代装束，也换上了沃兰德那么身黑衣。他一动不动站在主人身旁，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城市。

沃兰德说：

“多有意思的城市，对不？”

阿扎泽洛动了一下，毕恭毕敬地回答：

“阁下，我更喜欢罗马。”

“这是个爱好问题。”沃兰德说。过了一会儿，听他又说：

“花园街那边的烟是怎么回事？”

“那是格里鲍耶陀夫在燃烧。”阿扎泽洛说。

“我猜一定又是那对形影不离的难兄难弟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闯到那边去了。”

“肯定是这样，阁下。”

俩人又沉默了。他们站在平台上，看到所有巨型建筑上层朝西的窗户都映出了耀眼欲盲的破碎太阳。沃兰德有一只眼睛，也像那窗户一样精光闪耀，虽说他是背朝着太阳。

这时，沃兰德身后一处屋顶上，有座圆形塔楼吸引了他的目光。由塔楼的墙中钻出一个人，他满面阴云，身穿褴褛的希腊长袍，浑身滚满了泥巴，脚穿一双自编凉鞋，颏下飘着一部漆黑的胡须。

“嚯，”沃兰德面带讥嘲看着他叫道，“万万没想到你也会在这儿！你这个不速之客有何贵干呢？”

“我是来找你的，恶魔和阴世(1)

的主宰！”来人皱着眉头，颇不友善地望着沃兰德。

“你这个当年的税吏！既来找我，干吗不问个好？”沃兰德厉声问。

“因为，我并不希望你好。”来人口气十分放肆。

“但你也无可奈何，”沃兰德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一踏上屋顶，就又办了件蠢事，蠢就蠢在说话的这种口气。你似乎不承认阴影，也不承认罪恶。但是，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如果‘恶’不存在，那你的‘善’又何用之有？如果没有了阴影，地球将会是个什么样子？阴影，产生于人和物。瞧，我的长剑就产生一条阴影。树木和生灵也产生阴影。难道只因为你有某种怪癖，喜欢欣赏光秃无毛的地球，就要把整个地表剥光，将所有的树木和生灵一概扫除吗？你太愚蠢了！”

“我不想同你辩论，你这个诡辩的老手！”利未·马太说。

“你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其中的原因我早就说过：你太愚蠢！”沃兰德说，随后又问，“好吧，长话短说，别让我烦。你干吗来了？”

“他派我来的。”

“命令你来转告些什么呢，奴才？”

“我不是奴才，”利未·马太越来越沉不住气，“我是他的门徒。”

“咱们向来说不到一块去，”沃兰德说，“不过，我们谈论的事物却不会因之而起任何变化，对吗？”

“他读了大师的作品，”利未·马太说，“请求你把这个大师带走，赐予他安宁。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还难办吗，恶魔？”

“什么事我都不难办，”沃兰德说，“这你也很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你们为什么不把他带入光明境呢？”

“他不配入光明境，他只配享有安宁。”马太悲哀地说。

“转告他，这可以办到。”沃兰德说。接着，一只眼窝里精光一闪：“快走开吧？”

“他还请求你，把爱那人并为那人受苦的女人也带走吧。”马太这次用的是一种乞求的口吻。

“哎哟哟，这可多亏你提醒了，否则我们哪能想得到！走吧！”

利未·马太消失了。沃兰德把阿扎泽洛叫到跟前吩咐：

“飞到他们那儿去，把一切都安排一下。”

阿扎泽洛飞离露台，沃兰德独自留了下来。

不过他独自并没有待多久。过了一会儿，露台石级上响起了脚步声和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声。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来到沃兰德面前。现在胖子手里的汽炉子没有了，不过多了不少别的东西。比方说，腋下夹了一幅金框风景纤巧画，胳膊上搭着一件烧得半焦的厨师工作服，另一只手提了一条连皮带尾的鳜鱼。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身上散发着一股焦臭味。别格莫特还抹了一脸黑，便帽也烧得满是窟窿。

“阁下，向您致敬！”这两位总是有话说。别格莫特还晃了晃手上的鳜鱼。

“干得不错呀！”沃兰德说。

“阁下，真没想到，”别格莫特发出了欢乐兴奋的叫声，“居然有人把我当成了土匪！”

“看看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沃兰德瞅瞅那张风景纤巧画说，“你还真是土匪！”

“请相信我，阁下……”别格莫特说话的口气特别诚恳。

“不，我不相信。”沃兰德的口气却很干脆。

“阁下，我发誓，我作出了英勇无畏的努力，尽量抢救一切，能抢救出来的却只有这一点点。”

“你最好能说说格里鲍耶陀夫怎么会烧起来的？”沃兰德问。

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这两位把手一摊，翻眼望天。别格莫特喊道：

“我也不明白！我俩老老实实坐在那儿，没招谁没惹谁，正在吃……”

“忽然——叭，叭，叭！”科罗维耶夫接着说，“开枪了！把我跟别格莫特都吓傻了，赶紧往街心花园跑。他们就跟着我们撵。我们就朝季米里亚泽夫方向跑……”

“不过，”别格莫特插进来说，“是责任感战胜了我们身上可耻的恐惧，我们又回去了。”

“哦，你们又回去了？”沃兰德说，“当然啰，也就在这时候，大楼就烧成灰了。”

“是烧成灰了！”科罗维耶夫痛苦地承认，“阁下，您说得再确切不过，是烧成了灰。光剩一堆焦木炭了。”

“我赶紧冲进会议室，”别格莫特说，“就是带圆柱的那间，阁下。我本指望能抢出点值钱的东西。噢，阁下，如果我有老婆，她可是二十回寡妇都险些当上了！阁下，幸运的是我还没有娶老婆，而且得跟你说实话，没结婚真是我的福气。唉，阁下，这单身汉的自由怎舍得换成沉重的枷锁！”

“又来胡说八道了。”沃兰德说。

“不敢，我接着说，”黑猫回答，“喏，只有这张小小的风景画，别的什么也抢不出来了。火焰直往我脸上扑。我又跑进储藏室，抢出了这条鳜鱼；跑进厨房，抢出了这件工作服。阁下，我认为我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我不懂，您脸上为什么会有那种怀疑的表情。”

“你像土匪似的往外抢东西的时候，科罗维耶夫又在干什么呢？”沃兰德问。

“我在帮消防队灭火来着，阁下。”科罗维耶夫指着撕破的裤子说。

“如果这样，那只好盖一座新楼啰。”

“会盖一座新楼的，阁下，”科罗维耶夫作出响应，“我敢肯定。”

“那好，咱们只有指望它比旧的更好啰。”沃兰德说。

“会这样的，阁下。”科罗维耶夫说。

“请你们相信我，我可是注了册的预言家。”黑猫补充一句。

“不过，我们总算回来了，阁下，”科罗维耶夫向主人报告，“静候您的吩咐。”

沃兰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栏杆旁，背对随从，独自久久眺望远方。然后，他从楼边后退几步，又坐到椅子上说：

“什么吩咐也没有，你们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一切。眼下不用你们再干什么了，可以休息一下。雷雨马上就要来临。咱们这就出发。”

“太好了，阁下。”两个小丑答道。他们在露台中部一个圆塔后面隐没了。

沃兰德所说的雷雨，已经在天边酝酿着。西方升起的乌云，遮没了半轮夕阳，接着又将它全部吞没。露台上凉风习习，时过不久，天色就晦暗下来。

这道从西方弥漫而来的黑气笼罩了整个巨大的城市。桥梁和宫殿消失了。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世界上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道火亮的细线在天边掣动了一下，接着，一个惊雷在城市上空炸响。沃兰德消失在城市的暗影中。

(1) 这个词原文的含义是多重的，有“影子”的意思，也有“阴暗面”的意思，还有“阴世”、“阴间”的意思。下文中这几个意义都会出现。

第三十章 该动身了！

“你知道吗，”玛格丽特说，“就在昨晚你熟睡的时候，我读到了从地中海爬来的那股黑气……还有塑像，啊，那些金色的塑像！不知为什么，它们一直使我不得安宁。我觉得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你觉得凉吗？”

“一切都很好，都很可爱，”大师吸一口烟，挥手驱散烟气，“包括那些塑像，愿上帝保佑它们……可是，后来究竟如何，就搞不清楚了！”

这正是夕阳西下，利未·马太在露台上找到沃兰德的时刻。地下室里开着小窗。如果有人伸头往里张望，准会觉得这两个人的模样太怪。玛格丽特赤身裸体，外头仅披了一件黑斗篷，大师仍然穿着他那身病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玛格丽特根本无衣可穿，她的衣物全留在了小楼里。尽管小楼近在咫尺，但要到那里去取东西，她还是连想也不愿想。大师呢，虽说所有的衣服都还在衣柜里，就跟他原来一样，不过他却根本不愿换衣服，让玛格丽特以为下边会有什么纯粹扯淡的事又要发生。不过，自打那个秋夜以来，他破天荒第一次刮了脸(住院时胡子是拿推子推的)。

房间里也很怪。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它会乱到这种程度。地毯上，沙发上，到处都堆着手稿。扶手椅里扣着一本打开的书。圆桌上摆着午餐，除了几个菜，还有几瓶酒。哪儿来的这么多吃喝，大师和玛格丽特全都莫名其妙。他俩一醒，就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大师和他的女友一觉睡到星期六黄昏，这才觉得精神重又振作起来。昨天的奇遇在他们身上只留下一点点痕迹，那就是左太阳穴都有点疼。然而就心理状态而言，他们已经历了一次深刻的变化。这一点，人们只要偷听一下地下室的谈话，就可以确信无疑。可谁又会去偷听呢？这座小楼好就好在无论何时都是空空的，窗外一天绿似一天的椴树和白柳散发着春天的气息，乍起的微风将这气息送入了地下室。

“呸，真见鬼！”大师突然喊起来，“你看这，真是的……”他在烟灰盒里按灭了烟蒂，两手抱住脑袋，“不，听我说，你是个聪明人，从来没得过精神病……你当真相信咱俩昨天见过撒旦吗？”

“完全是真的。”玛格丽特说。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大师以讽刺的口吻说，“这会儿呀，是去了一个疯子，来了一对儿精神病：一个疯男人再加上一个疯婆娘！”他把手臂举向空中，大叫：“不，不，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鬼才知道……”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一屁股倒在沙发上，放声大笑，蹬着两只光脚，接着喊：

“哎哟，笑死我了！哎哟，笑死我了！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她在一旁哈哈大笑，大师羞涩地扯着身上那条病服裤子。这时玛格丽特敛起了笑容。

“刚才你无意之中说出了真情，”她说，“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实在的，鬼才能把这一切安排得这样好！”她的眼中突然燃起火焰，她跳将起来，站在当地，手舞足蹈，嘴里不住高喊：“我多幸福！我多幸福！我跟他达成了一桩交易！哎呀！魔鬼！魔鬼！……我亲爱的，这回你可得跟个女妖精在一起过了！”说完，她纵身投入大师怀抱，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断亲吻他的嘴唇、鼻子和双颊。蓬松黑发在大师身上舞动，把他的双颊和额头用亲吻揉搓得通红。

“这会儿你可真像个女妖精。”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玛格丽特回答，“能当个女妖精我心满意足。”

“好吧，”大师说，“女妖精就女妖精。太漂亮了，太带劲了！原来我是被人从医院里抢出来的……这也满不错嘛！我们被送回到这里，这也可以被接受……我们甚至可以认为没人能抓住我们……不过你得告诉我，看在所有神灵的分上，以后，我们将以何为生呢？我这么说是为了你，请相信我！”

这时，小窗外出现了一双方头皮鞋，两只细条花的裤脚，接着，裤脚管的膝部弯了下来，外面的光被一只肥臀挡住了。

“阿洛伊奇，你在家吗？”窗外一个声音在比裤子更高的地方问。

“瞧，又来了。”大师说。

“阿洛伊奇？”玛格丽特走到窗前问，“昨天他被捕了。谁找他？您叫什么名字？”

立时，膝盖和屁股全不见了，只听院门一响，一切又重归寂静。玛格丽特倒到沙发上哈哈大笑，流出了眼泪。当她静下来时，面容一下子变了。她从沙发上爬起来，爬到大师面前，抚摩着他的脑袋，以最严肃的口气说：

“真可怜，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这一点。你看，你头发里都有银丝了，嘴角总是有一条皱纹！我唯一的亲爱的人儿，你什么也别再想！你想得太多，现在，让我来替你想吧。我保证，向你保证，一切都能好得不能再好的！”

“我什么也不怕，玛尔戈！”大师忽然抬起头来这样回答她。她觉得大师就跟写作那些未经亲历然而却详熟于心的事件时一模一样了。“我不怕。因为一切都亲身经历过。我已是惊弓之鸟，故而恐惧已无以复加。不过，我可怜你，玛尔戈！这就是原因所在，这就是我要不断重复我的思想的原因所在。别糊涂！干吗你要陪着个有病的穷汉，毁了自己一生呢？回你的家去吧！我为你惋惜，所以才这么说。”

“唉，你呀，你呀！”玛格丽特摇晃着那蓬松的头发悄声说，“唉，你呀，你这个缺乏信念的苦命人！为了你，昨天一整夜我都光着身子，冻得发抖，我抛弃了原来的故我，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我一连几个月坐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整天想着一件事——想着那场掠过耶路撒冷上空的大雷雨。我把眼睛都要哭瞎啦。可现在，当幸福降临的时候，你却要把我撵走？好吧，我走。不过，我要说，你是个狠心的人！他们已经把你的心掏走了！”

一团苦涩的柔情充塞在大师心头，他不知为什么也哭了。他把脸埋在玛格丽特的头发里。玛格丽特在哭泣，颤颤巍巍的手指在大师的双鬓抚摩着，她喃喃地说：

“哦，如丝的白发……我眼看着满头青丝变成了霜雪……噢，我所爱的饱经苦难的头颅呀！瞧你这双眼睛！呈现着一片荒凉的眼睛！再看你那双肩，背负着沉重负担的双肩……都压垮了，压成残废了……”玛格丽特的话已变得前言不搭后语，她泣不成声，浑身颤抖。

于是，大师擦干了眼泪，双手扶起玛格丽特，站起来坚强地说：

“好了，你让我感到惭愧。以后我永远不会再允许自己胆小怕事，放心吧，这个问题就算过去了。我知道咱俩都是精神疾病的牺牲品。说不定还是我传染你的呢……好吧，就让我们一同来战胜它吧。”

玛格丽特把嘴唇凑到大师耳边悄声说：

“我以你的生命，以你所理解的那个占星家之子的名义发誓，一切准会好起来！”

“好了，好了，”大师忙不迭回答，笑笑，然后又加了一句，“当然啰，当人们跟我们一样，被洗劫一空时，他们就只好到彼岸世界去寻求解救的力量了。好吧，咱们也只好是求它帮助了。”

“对呀，对呀！现在，你又是原来的你了。你在笑，”玛格丽特说，“让你那些文绉绉的话见鬼去吧。什么此岸世界彼岸世界，管它呢！我想吃东西！”

她抓住大师的手，把他拉到餐桌旁。

“我可害怕这些吃的东西会转眼之间陷进地里，或是飞到窗外去呢。”这回他说话的口气已经是大放宽心了。

“它飞不了！”

此时，小窗外冷不防传来一个浓重的鼻音：

“愿你们安宁！”

大师哆嗦了一下，玛格丽特早已见怪不怪，于是叫了起来：

“这是阿扎泽洛！啊，多可爱！多好！”随后又跟大师耳语：

“瞧！瞧！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说罢，便跑去开门。

“你倒拿斗篷掩上点呀。”大师在她身后喊。

“我才不在乎呢。”玛格丽特的声音已是到了小走廊。

阿扎泽洛进来之后频频鞠躬，向大师问候，一只独眼熠熠发光。玛格丽特高声嚷道：

“啊，我太高兴啦！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高兴过！阿扎泽洛，请原谅，我光着身子！”

阿扎泽洛请她别介意，还说他不仅见过裸体女人，而且还见过扒了皮的女人。他先把一个黑绸小包放到炉台角落，又高高兴兴坐到桌旁。

玛格丽特给阿扎泽洛斟了满满一杯白兰地。他高高兴兴一饮而尽。大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时还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左手。可是掐也没用，阿扎泽洛并没有在空气中融化，说实在的，也没有必要让他融化。这个红毛矮人身上，并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也许，那只长白翳的眼睛让人看着发瘆？不过，不谙妖法的人，不也有长白翳的吗？也许他那身又像僧袍又像斗篷的衣服显得过于不寻常？然而只要认真想想，那也是无关大碍的事。他跟所有心地善良的人一样，白兰地喝得挺起劲，大杯大杯直往肚里灌，干脆不吃什么菜。可大师却已经被这白兰地弄得脑袋醺醺然了。他想：

“是啊，玛格丽特说得对……当然，眼前坐的不正是恶魔的使者吗？前不久，就是前天夜里，我还亲口跟伊万说过，他在长老湖遇见的那人是撒旦，可现在为什么一想到这就又害怕了呢？为什么要说这是催眠术和幻术呢？……见鬼，这些人哪是催眠师呀？”

他留心观察阿扎泽洛，发现对方目光中有某种不大自然的神色，似乎脑子里隐藏着某种时机不到不能吐露的想法。“他绝不是碰巧了来做客的，一定有事。”大师心里琢磨。

他观察得一点不错。

阿扎泽洛连饮三杯白兰地，却毫无酒意。来访者说：

“小小地下室真舒服！见鬼！只有一个问题：窝在这地下室，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这也是我想说的话。”大师回答。

“你为什么又来打搅我，阿扎泽洛？”玛格丽特问。

“您说什么呀，您说什么呀！”阿扎泽洛叫起屈来，“我压根儿就没想来打搅您。对了，差点给忘了！……主人要我向您致意，还吩咐我转告，说他想邀请您跟他去作一次短暂的旅行。当然要征得您的同意。对此，您有何见教呢？”

玛格丽特在桌下用脚踢踢大师。

“太荣幸了。”大师注视着阿扎泽洛说。

“我们希望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也不会拒绝参加。”阿扎泽洛又说。

“我怎么会拒绝呢？”玛格丽特说。她的脚又在大师脚面上蹭了一下。

“太妙了！”阿扎泽洛叫道，“我就喜欢这样！干脆利落！跟亚历山大花园那会儿可不一样了！”

“哦，别提了，阿扎泽洛，那会儿我太蠢。不过，对我也不该过于苛责。因为谁也不是每天早晨都能遇上妖魔鬼怪的呀！”

“那倒是！”阿扎泽洛说，“如果天天能遇上，那倒好啦！”

“我就喜欢效率，”玛格丽特兴奋地说，“喜欢高速飞行，还有就是脱得一丝不挂……就像驳壳枪里射出的子弹似的！哎呀！他枪打得可准啦！”玛格丽特转向大师嚷嚷，“一张七点的纸牌放在枕头底下，指哪个点就打哪个点……”玛格丽特有点喝醉了，她的眼睛在燃烧。

“差点又忘了，”阿扎泽洛拍拍脑门喊，“瞧我，简直糊涂了！主人还给您送了件礼物来呢！”这话他是对大师一个人说的，“一瓶葡萄酒。请注意，正是犹太总督喝的那种——法列诺葡萄酒。”

这样的稀世之珍自然引起玛格丽特和大师极大的兴趣。阿扎泽洛打开一块盖棺木的黑色软缎，取出一只霉迹斑斑的玻璃瓶。大家闻了又闻，把酒倒进杯中，又透过瓶壁对着雷雨前窗外那线即将隐灭的微光看了又看。

“为沃兰德的健康！”玛格丽特举杯高呼。

三个人都把酒杯凑近唇边，各饮一大口。这时，雷雨前的天光立即在大师眼中暗淡了。他再也透不过气来，感到末日已经临头。大师只见玛格丽特也脸色煞白，无助地向他伸出双臂，头一垂，伏到桌上，接着又倒在地上。

“你下了毒……”大师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句。他本想抓起桌上的刀向阿扎泽洛刺去，但手却从桌布上滑落下来。在他眼中，地下室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黑色，接着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俯身栽倒在地，写字台的桌角碰破了他的太阳穴。

见两个中了毒的人已经一动不动，阿扎泽洛开始行动了。他先是飞出窗外，转眼间来到玛格丽特原先住的小楼。阿扎泽洛做事一向精细，他来是要核对，一切是否已按计划办妥。果然没什么问题。阿扎泽洛见到一个满脸不快、正在等候丈夫归来的女人，刚一走出卧室，忽然面白如纸，捂住心口，软弱无力地喊：

“娜塔莎！……有人吗？……来人呀……”不等走到书房，便一头栽倒在客厅地板上。

“全妥啦。”阿扎泽洛说。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那对中了毒的情人身边。玛格丽特偃卧在地，脸埋在一小块地毯里。阿扎泽洛伸出钢钩般的指爪，把她像个娃娃似的翻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玛格丽特的面孔眼看着发生了变化。虽说雷雨在即，天色昏暗，但还是可以看出，她脸上一度有过的那种女妖的睨目而视和恶鬼的凶残冷酷已渐渐消退。死者的面孔焕发出光彩，表情也越来越柔和，龇出的牙齿不再令人感到凶相毕露，而是表现出女人痛苦时的娇媚。阿扎泽洛掰开她雪白的牙齿，又往嘴里滴进几滴毒酒。玛格丽特舒了一口气，不等阿扎泽洛扶起，一翻身坐了起来，轻声问：

“为什么呀，阿扎泽洛？为什么要这样？你把我怎么啦？”她见大师倒卧在一旁，哆嗦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

“万万没想到……你这个杀人犯！”

“不，不，不，”阿扎泽洛忙说，“马上他就会起来了。唉，你急什么嘛！”

玛格丽特立刻相信了他，因为这赤发妖魔的声音不容人不信。

她感到浑身是劲，生气勃勃，于是一跃而起，帮着阿扎泽洛给倒卧在地上的大师也灌了几滴酒。大师睁开眼睛，射出一股阴冷的目光，怀着满腔仇恨把最后说的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你下了毒……”

“唉，好心不得好报！”阿扎泽洛说，“难道您真是瞎子不成？快好好看看吧！”

大师起来了，以明快的生机勃发的目光环顾四周，问：

“这新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阿扎泽洛说，“咱们该动身啦。听，打雷了。天黑了。马蹄在刨着地面，小小的花园在战栗。同这地下室告别吧，赶紧告别吧！”

“噢，我懂了……”大师四下看看说，“你把我俩毒死了，我们已经成了死鬼。现在我全明白啦。”

“唉，什么话！”阿扎泽洛说，“这像是您说的话吗？您的女友不是把您称为大师吗？您不是会思考吗？怎么会成死鬼呢？难道认为自己是活人的人，就一定要置身于地下室，身上穿衬衫，穿病房里的衬裤吗？太可笑了……”

“您说的这些我全明白，”大师叫道，“不要再说了！您一千个正确！”

“沃兰德真伟大！”玛格丽特也附和他说，“沃兰德真伟大！他想出的主意比我强多啦！可千万别忘了小说，小说！”她对大师喊，“不管你飞到哪里，都把小说带上！”

“不必啦，”大师说，“我全都背下来了。”

“可你一个字……一个字也不会忘记吗？”玛格丽特依偎在情人怀里，边擦拭着他额角碰出的鲜血边问。

“别担心，这回我永远都忘不了。”大师说。

“那么，拿火来！”阿扎泽洛喊道，“拿一切都生于兹又毀于兹的火来！”

“火！”玛格丽特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地下室小窗啪地一响，风把窗帘吹向一旁。天空炸响一个短促的焦雷。阿扎泽洛把长着长指甲的手伸进炉膛，抽出一块冒浓烟的劈柴，点燃了桌上的台布，又点着了长沙发上的一叠旧报纸，接着是窗台上的手稿和窗帘。

大师面临着那即将开始的飞翔，激动得已经有点晕眩了。他把书架上的一本什么书扔到桌上，把一张张书页抖开，扔到燃烧的台布上。书呼地腾起了欢快的火苗。

“烧吧，烧吧，过去的生活！”

“烧吧，所有的痛苦。”玛格丽特叫喊。

房间里到处是红色火柱在翻滚，三人带着一股烟气冲出门去，跑上台阶，进了小院。他们一眼便发现房东家的厨娘坐在地上，身边是洒落的土豆和几把大葱。厨娘这副模样还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三匹黑骏马在杂屋间旁打着响鼻，浑身战栗，把泥土刨得四处飞迸。玛格丽特头一个跳上马背，接着是阿扎泽洛，最后是大师。厨娘发出呻吟，想举手画个十字，但阿扎泽洛在马背上对她厉声喊：

“看我不把你的手剁下来！”他一声呼哨，骏马踏断了几株椴树，冲霄而上，直插低矮的乌云。地下室小窗里，刹那间涌出滚滚浓烟。下面传来厨娘那可怜的微弱呼声：

“着火啦……”

骏马已经翱翔在莫斯科上空。

“我想同我们的城市告别一下。”大师对飞驰在前面的阿扎泽洛喊。一阵雷声淹没了后面几个字。阿扎泽洛点点头，催马疾驰，乌云箭似的扑面而来，雨点却还没有降落。

他们打从林荫路上空飞过，只见一个个小人儿为了躲避骤雨，正在下面四散奔逃。雨点洒落下去了。他们又飞过一道浓烟——这滚滚的浓烟，成了格里鲍耶陀夫劫余的全部。他们从已被黑暗吞没的城市上空飞过，电光在头顶掣动。后来，屋顶不见了，出现了一片绿色。这时，大雨倾盆而下，把三条飞翔的影子，变成了莽莽苍苍一片汪洋中的三个大水泡。

玛格丽特已经领略过飞翔的滋味，大师却是头一遭，他万万没料到这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这么快就能飞临那唯一想与之告别的人（此外，他再也没有什么人可告别了）。透过雨幕，他一下子认出了斯特拉文斯基医院的楼房、小河，以及对岸他非常熟悉的松林。他们在离医院不远的林中空地着陆了。

“我在这儿等你们。”阿扎泽洛用双手拢成个喇叭筒喊。他一会儿被电光照亮，一会儿又隐没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去告别吧，不过要快一点！”

大师和玛格丽特跳下马鞍，一闪一掠飞过医院花园，宛若两个雨中的精灵。又过了一会儿，大师熟门熟路地拉开了一一七号病房阳台上的栅栏。玛格丽特跟在他身后。他们趁着雷鸣电闪，神不知鬼不觉进了伊万的房间。大师来到床前。

伊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上回躲在房里看雷雨时一样。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哭泣。他注视着从阳台闪进来的黑影，欠身伸出双手，高兴地说：

“啊，原来是你！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等着你！你终于来了，我的邻居！”

“我又来了，”大师说，“遗憾的是我却再也不能做你的邻居了。我将远走高飞，一去不返。今天，是来同你告别的。”

“这我知道，我猜得出来。”伊万轻声答道。又问：“你见着他了吗？”

“是的。”大师说，“我是来同你话别的，因为最近以来，你是我唯一能谈得来的人。”

“你飞来看看我，这太好了。我一定信守诺言，不再写诗。如今使我感兴趣的是别的事，”伊万笑了笑，用失神的目光越过大师，呆视远方，“我想写点别的。”

听伊万这么一说，大师显得有些激动，他坐在伊万床边说：

“这太好了，太好了。你把它继续写下去吧。”

伊万的眼睛放出光芒：

“你自己，难道不写了吗？”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又加上一句，“哦，对呀……我问这些干吗！”伊万偷偷朝地上瞟了一眼，眼神惊恐不安。

“是的。”大师说。伊万觉得他的声音陌生了，喑哑了。“我再也不想写他了。我有别的事。”

雷雨声中，远处传来一声呼哨。

“听见了吗？”大师问。

“是打雷……”

“不，这是在呼唤我。我该走了。”大师说着站起身来。

“等一等！还有一句话，”伊万说，“你找到她了吗？她还忠诚于你吗？”

“她在这儿。”大师指指墙边。玛格丽特的黑影离开白墙，来到床前。她看看躺在床上的年轻人，满眼伤感。

“可怜，可怜……”玛格丽特俯身向床，无声低语。

“多美！”伊万说话时没有嫉妒，却怀着忧伤，怀着一种平静的感慨，“看你，你们的结局多圆满。我可就差远了。”这时他想了一想，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不过，这样倒也……”

“是啊，是啊，”玛格丽特俯向床上的伊万悄声说，“我要吻一吻你的额头，你的一切也准会十分圆满……你要相信我，我全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了。”

年轻人伸开双臂，搂住她的脖子。她给了伊万一个吻。

“永别了，我的弟子。”大师用将能听得见的声音说，然后渐渐消融在空气中。他隐没了。玛格丽特也同他一道隐没了。阳台上的铁栅栏关了起来。

伊万感到一阵极度的焦躁。他从床上坐起，心惊肉跳地看看四周，甚至还哼了两声，接着，自言自语地站起来。雷雨越发地威猛了，看来，这使他心里惶惶不安。平时早已习惯于静谧的耳朵，听到了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谈话声，这也使他心慌意乱。他发疯似的用颤抖的声音喊：

“普拉丝科菲亚·费奥多罗芙娜！”

普拉丝科菲亚·费奥多罗芙娜走进房来，满腹狐疑，忐忑不安地瞅瞅伊万。

“怎么，怎么啦？”她问，“雷雨吓着你啦？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马上给你想办法……我这就去找大夫……”

“不，普拉丝科菲亚·费奥多罗芙娜，不要请大夫，”伊万心事重重地望着墙，而不是女医士，“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已经清醒了，您别害怕。您最好告诉我，”伊万诚挚地请求，“隔壁一一八号房间里刚才出了什么事？”

“一一八号？”普拉丝科菲亚·费奥多罗芙娜反问了一句，她的眼睛不知往哪儿藏是好，“那里什么事也没有。”但她的声音显得那么不自然。伊万立刻觉察到了。他说：

“唉，普拉丝科菲亚·费奥多罗芙娜！您是个从不会撒谎的人！……您以为我又会犯病吧？不，费奥多罗芙娜，不会的。您最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别看隔了堵墙，我可是什么都能感觉出来。”

普拉丝科菲亚·费奥多罗芙娜的善良和诚实还是占了上风。“刚才您的邻居死了。”她悄悄说，随后，又惊又怕地瞧瞧被闪电照得遍体通明的伊万。不过伊万并没有作出什么可怕的反应，只不过意味深长地竖起一根手指说：

“我早就知道！我还可以告诉您，普拉丝科菲亚·费奥多罗芙娜，市里还有一个人，也是刚死。我甚至知道那人是谁，”伊万神秘地一笑，“那是个女人！”

第三十一章 麻雀山上

雨过天晴。一道七彩长虹有如穹门，横贯整个莫斯科上空，朝着莫斯科河水面倒挂下来。在高高山冈的两片小树林之间，出现了三个身影——沃兰德、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骑在三匹鞍辔整齐的黑骏马上，正在向对岸的城市眺望。成千上万扇西向的窗户，遥对圣处女修道院那缀有许多装潢雕饰的塔楼，在夕照中闪烁着万点金光。

随着一阵破空之声，阿扎泽洛降落在三人身旁——他们正在等待他。大师和玛格丽特也紧随其后，追着他那条黑尾巴似的披风飞落下来。

“又来打扰你们二位啦，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还有大师。”沃兰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你们不会责怪我吧？我看，你们也不会为此而后悔。好了，”他又对大师单独说，“同城市告别吧，咱们该动身啦。”沃兰德伸出戴着喇叭筒式黑手套的手，指着对岸在玻璃窗上燃烧的无数残阳，指着笼罩这些残阳的烟雾，和城市里蒸发了一天的水气。

大师跳下马鞍，拖着长可及地的黑色披风，离开了勒马站在一边的几位，跑到悬崖边。大师眺望着城市。起初，他的心头漾起了一丝凄苦的惆怅，随之又变成一种甜丝丝的不安，一种茨冈人即将踏上流浪之途时的激动。

“这可是永诀啊！……真该好好体味一下！”大师舔舔干裂的嘴唇悄声说。他开始潜心捕捉、仔细察辨内心的感受。他觉得内心的激动变成了一种蒙受奇耻大辱的痛切。然而这种痛切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如烟逝去了。不知为什么，一种骄矜的冷漠却油然而生，最后，又终于变成了对永恒安宁的预感。

骑士们在等待大师，他们默望屹立在悬崖边的那条颀长的黑色身影——它做着手势，一会儿昂首向上，仿佛将目光投向了城市远端的郊区；一会儿又垂头向下，仿佛审视脚底被践踏的枯萎的荒草。

不甘寂寞的别格莫特打破了沉寂：

“阁下，让我在纵马疾驰之前吹一声口哨，以示告别吧。”

“会不会吓着这位夫人？”沃兰德回答，“再说，可别忘记，今天你所有的这些胡作非为，至此也该告一段落了。”

“噢，不要紧，不要紧，阁下，”玛格丽特横坐在马背上，双手叉腰，窄长的斗篷后襟一直垂到地面，“答应他吧，随他吹去吧。远行在即，我突然觉得心里怪难受的。阁下，您看，尽管你知道这条路走到头就会迎来幸福，但产生这样的感受不也依然十分自然吗？他能让咱们开开心倒也不错，我真怕那种洒泪而别的场面，会把动身时的情绪弄得一团糟。”

沃兰德朝别格莫特微一颔首，后者立即跳下马背，将二指伸入口中，鼓起双腮，打了个呼哨。玛格丽特双耳一阵鸣响，胯下马扬起前蹄，林中枯枝簌簌坠地。一群鸦雀冲天而起，接空烟尘卷向河边。但见河心一艘汽艇正驶过码头，几顶帽子从乘客头上刮到了水中。

呼哨使大师吃了一惊，但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动作变得更加激动不安，举向昊天的手臂仿佛在对城市发出警示。别格莫特得意扬扬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打了个呼哨不假，”科罗维耶夫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说，“也的确算得是一声呼哨。不过，平心而论，打得也太一般了！”

“可不，哪赶得上唱诗班指挥呀。”别格莫特有点生气，还突然朝玛格丽特挤了一下眼睛。

“好久没打过呼哨了，让我也来献献丑。”科罗维耶夫说着搓搓手，把手指也伸进了口中。

“你可得注意，千万别伤害着什么！”只听沃兰德在马背上厉声说。

“阁下，请放心，”科罗维耶夫说罢舒掌抚胸，“不过是寻寻乐子罢了，绝对是寻寻乐子……”只见他像个胶皮人似的向上伸拔，右手手指编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螺旋状的奇妙的东西，然后陡然散开，打出一声呼哨。

玛格丽特耳中根本没听见这声呼哨，只是眼中突见一股大力，把她连同胯下烈马一齐抛到了十俄丈开外，身边一株橡树陡然连根拔起，大地道道坼裂，一直伸展到河边，大片河岸连同码头和一座餐馆崩塌进河心，河水沸腾，激射而上，直冲平坦如砥绿草如茵的对岸，把一艘河上客运汽艇冲上了岸，但船上的乘客却没有一个受伤的。一只白嘴鸦被法果特的呼哨惊死，吧嗒一声坠落在玛格丽特那匹喷鼻刨蹄的坐骑之前。

这声呼哨使大师打了个激灵。他抱住脑袋，跑回那几位正在等待他的旅伴身边。

“怎么样？”沃兰德骑在高高的骏马上转身问他，“告别仪式结束了吗？”

“是的，结束了。”大师说。他已经平静下来，勇敢地直视着沃兰德的面孔。

于是，沃兰德那威严的号角般的声音，在群山之巅回荡开来：

“走啰！”接着，响起了别格莫特的呼哨和狂笑。

骏马向前冲去，骑士们腾空而起，飞向远方。玛格丽特觉得，她那疯狂的坐骑正啮噬着、撕扯着嚼铁。沃兰德的披风在整个马队上方飘扬，渐渐遮没了傍晚的天空。刹那间，黑色披风卷起一条缝隙，玛格丽特乘机回首远望，发现身后不仅见不到色彩缤纷的塔楼，和盘旋于塔楼上空的那架飞机，就连整个城市也早已从视野中消失。它陷入地底，只留下了一团浓浓的雾霭。

第三十二章 宽恕，还有永恒的家园

神祇啊，我的神祇！暮色苍茫的大地是多么忧伤！弥漫于泥沼上空的雾幕是多么神秘！一个在这种迷雾中踯躅的人，一个死前饱经磨难的人，一个背负着力不能逮的重担在这片大地上飞翔过的人，他是深知这一点的。一个疲惫的人懂得这一点。他将毫无遗憾地抛弃大地上的迷雾，抛弃地上的泥沼和河流，心情坦然地投入死神的怀抱。他知道，唯有死，才能使他得到宽慰。神奇的黑骏马也疲倦了，驮着骑手缓步前进。无可逃避的黑夜就要追及他们。就连那不知安宁的别格莫特，也感到黑夜在背后紧追不舍，不再吵闹了。它撒开尾巴，双爪紧抱马鞍，默默地，严肃地飞翔着。

夜，用一条黑色头巾覆盖了森林和草地，在下方深处点燃了几点可怜的灯火——无论玛格丽特还是大师，现在都觉得灯火已与他们毫不相干，再也引不起什么兴味了。夜追及了马队，从上方覆罩下来，把宛若点点白斑的繁星东一把西一把撒落在惆怅的天幕之上。

夜更浓了。它同乘马飞驰的骑手们并驾齐驱，攫住他们的披风，把它们从肩头扯了下来，于是，障眼的幻象被揭穿了。当玛格丽特顶着凛烈的罡风，再次把眼睛睁开时，她发现所有朝着目标飞翔的人外貌全都起了变化。一轮红彤彤的圆月迎着骑手从林边升起，所有幻象全都堕入泥沼，消逝得无影无踪；魔法生成的脆弱外衣，也在雾霭迷蒙中融化了。

如今，谁还认得出大师女友右侧同沃兰德并肩飞翔的人，就是科罗维耶夫—法果特呢？他自称是神秘的顾问先生的翻译，可是那位顾问又哪里需要什么翻译！当这位翻译以科罗维耶夫—法果特的名义告别麻雀山的时候，穿的还是一身破破烂烂的杂技演出服，而现在，骑在马上的却是一位身着紫衣的忧郁的骑士。他轻轻抖动丝缰上的金环，飞行在沃兰德身旁，面无一丝笑意，下颏紧抵前脚，自顾沉思默想。既不举头仰望明月，对大地上的景致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的变化怎么会这样大？”玛格丽特在呼啸的风声中问沃兰德。

“这位骑士开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沃兰德把他那熠熠生光的独眼转向玛格丽特，回答说，“在谈论光明和黑暗时，他说了一句不成功的双关语。所以这位骑士流落尘世的时间只好比他预想的更长，内容也更丰富。不过，今天这个夜晚，所有欠账都一笔勾销。骑士已偿清旧债，事情过去了。”

夜把别格莫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也扯下来了。它那一身毛皮全被剥了下来，撕作碎片，弃入泥沼。那只原来比黑炭团还黑的大黑猫，现在竟成了一位身材瘦削的翩翩少年，一位魔侍从，一位旷世难寻的最出色的宫廷侍从丑角。眼下他也不再插科打诨，而是仰起年轻的面庞，沐浴着一轮明月倾泻下来的清辉，无声无息地飞翔。阿扎泽洛飞行在最外侧，一身钢铠闪闪发光。月光也改变了他的容貌。那只不堪入目的獠牙不见了，瞎眼原来也是假的。其实阿扎泽洛的两只眼睛完全一模一样，都是那么空漠无情，漆黑幽深，面孔则苍白冰冷。阿扎泽洛现出了原形——他是荒漠的精灵，魔鬼中的追魂夺命使者。

玛格丽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却能看清大师变得多厉害。现在他的头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在脑后结成一根长辫，随风飘舞。天风吹拂披风，露出大师的双腿，玛格丽特看到他穿着长靴，马刺像两颗灿星，在一明一灭地闪光。大师同那位魔少年一样，也仰望着月亮，不过却在朝它微笑，仿佛那是一位爱恋已久的少女。而且，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在一一八号病室养成的习惯——他在自言自语。

最后，沃兰德也现出了真面目。玛格丽特说不出他的马缰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她想，也许是月光结成的链条吧？而那匹马呢，却只是一团黑气；马脖子上的鬃毛仿佛片片乌云，靴上的马刺宛若晶莹的明星。

他们就这样在沉默中久久飞行着，直到身下地貌发生了变化。一片片忧伤的森林沉没在大地的暗影中，一弯弯寒光闪闪的河流也随之消失。接着，下方出现了一块块闪光发亮的卧牛石，它们之间是一道道月光照不到的黑洞洞的幽谷。

峰顶有一小块怪石嶙峋、景色凄凉的空地。沃兰德在这儿勒住了坐骑。骑手们也都按辔而行，一面聆听着马蹄敲击石块发出的响声。碧幽幽的月光把这块空场照得通亮。玛格丽特很快发现，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居然安置着一把扶手椅，上面似乎还坐了一个白色身影。此人也许是聋子，也许陷入了沉思，竟没有察觉岩石在马蹄重蹈下发出的颤抖。骑士们也不同他打招呼，自顾缓缓向他走去。

月光帮了玛格丽特的大忙，它的亮度超过了最好的电灯。她发现椅子上的人双目似已失明，正急促地搓着双手，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一轮圆月。现在玛格丽特又发现月光在那只沉甸甸的石椅上闪烁跳跃，仿佛激出了一束束火花。石椅旁偃卧着一条灰黑色尖耳巨獒，也像自己的主人，心神不宁地注视着月亮。这人脚边狼藉者陶罐的碎片，汪着一摊暗红色酒浆。

骑手们纷纷勒住胯下坐骑。

“您的小说我们读过了，”沃兰德回身对大师说，“我们只想说一点，那就是它可惜没有结尾。所以我才领您来看看您笔下的主人公。他坐在这里，已经沉睡了将近两千年，然而每当满月，您看，他却仍然要受到失眠的折磨。失眠不仅折磨他，还折磨他忠诚的卫士——这条狗。如果说怯懦是最大的罪恶，那么，狗在这方面大概没有什么可责备的。这只勇敢的狗，它的唯一所惧就是雷雨。不过，有什么办法呢？谁要是爱，谁就应该与他所爱的人分担相同的遭遇。”

“他在说什么？”玛格丽特问，她那安详的面容罩上了一层同情。

“他总是在说着同样的话，”沃兰德说，“他抱怨即使在月光下也得不到安宁，他抱怨有一个很不好的差事。他只要一醒，就总说这些。入睡时梦见的也总是同一个景象：月光铺成的路。他想沿这条路走下去，同囚徒拿撒勒人谈话，因为他认为，很早以前，在春季尼桑月十四日，他还有话没说完。然而，可怜他却说什么也踏不上这条路，没有人到这里来探望他。所以怎么办呢？他只好自己跟自己说话了。不过，总得要多样化一点才好吧？所以，除了谈谈月亮，有时他也还加上几句别的，说什么世界上他最恨的就是彪炳千古，名扬天下。他说他宁愿像利未·马太那样去当个叫花子。”

“仅仅因为往古的一个月夜，竟要让他忍受一万两千个月夜的折磨，这难道不过分吗？”玛格丽特问。

“弗丽达故事的重演，是吧？”沃兰德说，“噢，玛格丽特，别自寻烦恼吧。这些都很正常，世界就是这样的。”

“放了他吧！”玛格丽特忽然尖声喊起来。这声音跟她当女妖时的呐喊一模一样，震得山顶巨石崩落，顺山坡滚向源谷，在山壑中引起雷鸣般的轰响。然而，玛格丽特说不准这究竟是巨石崩落生成的轰鸣，还是撒旦发出的狂笑。不过，沃兰德的确笑过，他瞅着玛格丽特说：

“身在群山环抱之中，还是别喊的好。此人早已习惯于山崩，不会将他惊醒的。您也不必为他求情，玛格丽特，因为他一直想要与之交谈的那人，早就为他求过情了。”说到这儿，沃兰德又转向大师，“现在，您可以用一句话来结束您的长篇了！”

大师仿佛早就在等待这句话。他始终一动不动站在一旁，谛视端坐的总督。只见他把双手拢在嘴边，回声在寸草不生的荒山秃岭上回旋跌宕。

“你自由了！你自由了！他在等着你！”

群山把大师的呼唤激荡成殷殷巨雷，巨雷又劈碎了群山。可恶的悬崖绝壁倒塌了，坠入了黑洞洞的深渊。只有那块摆着石椅的空场还残存着。而在深渊之上，出现了一座占地无边光焰四射的大都市。一座座金灿灿的塑像高耸于城市之上，俯瞰着经历了千次万次月圆之夜依然那么郁郁葱葱的花园。总督大人梦寐以求的月光之路出现了，它直接伸向这座花园。尖耳巨獒头一个沿着这条路奔去。披着猩红衬里白袍的人，从扶手椅站起来，扯着欲喊无音的哑嗓子呼唤了两声，弄不清是哭还是笑，更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见他跟着他忠诚的卫士，也沿着月光之路匆匆向前跑去。

“我也跟他到那边去？”大师抖抖缰绳不安地问。

“不，那边的一切已经完事，干吗还要对那种东西亦步亦趋呢？”

“那么，该往这边走啰？”大师回身指指来路。那边展现出不久前刚刚告别的城市，耸立着修道院那一座座雕饰辉煌的塔楼，残阳在玻璃窗上映成万点碎金。

“也不。”沃兰德说，他的声音在山岩上方汇聚成一道洪流，“大师，您可真够浪漫的！有一个人，就是诞生于您的想象而又刚刚被您放走的主人公一直非常想见的那个人，他，已经读过您的长篇了。”沃兰德又朝玛格丽特转过身来：“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您尽心竭力为大师构思了一个最美好的未来，我们也相信这构思能够实现。不过，我想奉献给二位的，而且也正是耶稣为你们所请求的，将比您的设想更美好！让他俩去吧，”沃兰德在马背上俯身凑近大师的马鞍，指着远去的总督说，“还是别打扰他们吧。也许，他们会谈出个结果来的。”说罢，沃兰德朝耶路撒冷那边一挥手，光焰消失了。

“那边，也是一样，”沃兰德指指身后，“你们到那小小的地下室去干什么？”窗玻璃上的万点残阳顿时也熄灭了。“干吗待在那儿？”沃兰德恳切地柔声说。“哦，比浪漫还浪漫的大师哟！难道您真不愿白天跟女友在初放的樱花下散步，傍晚陪她欣赏舒伯特吗？难道您真不愿像浮士德那样，面对曲颈瓶，等着炼出个新的何蒙古鲁士(1)

来吗？到那边去吧！去吧！那里已经营造了一个家，老仆在等待着你们。那里的蜡炬正融融高烧，不久就要熄灭，你们很快就会迎来黎明。沿这条路去吧，大师，去吧！别了，我该走了！”

“别了！”玛格丽特和大师同声呐喊。

只见沃兰德不顾脚下有无道路，纵马跃入深谷，侍从们也随之坠落，发出一片轰鸣。周围的一切——山崖、空地、月光之路和耶路撒冷统统不见了。黑骏马也全都消失。大师和玛格丽特见到了方才向他们预告的黎明。残夜的月轮一落，黎明立刻出现。大师和女友披着晨曦的第一线曙光，走在一座长满苔藓的小石桥上。这对忠实的恋人过得桥来，把小溪留在身后，又踏上了铺沙砾的路。

“听，无声的音乐。”玛格丽特对大师说。沙砾在她的赤脚下簌簌轻响。“听，多么静！尽情享受这万籁俱静的天地吧。瞧，前面就是你永恒的家园！这是给予你的报偿。我已经看见威尼斯式的窗和爬向屋顶的葡萄藤。那就是你的家，你永恒的家。我知道夜晚来造访你的，将是你所爱，你所感兴趣的人。不会有谁再来惊扰你。他们将为你弹奏，为你歌唱。你会看到，当烛光燃起时，室内将会散发出一种什么样的光辉。你将永远戴着你那积满油污的便帽入睡，在唇边缀上一朵微笑进入梦乡。睡眠会使你强健有力，你的思考将饱含智慧。你将再也不会把我赶走。我要守护着你，让你安眠。”

玛格丽特就这样边说边同大师走向他们永恒的栖息地。大师觉得，她说的话就像是身后喃喃低语的那条小溪在潺潺流动。于是，大师那惊恐不安、遍体鳞伤的记忆，逐渐如轻烟般逝去了。仿佛有那么一个人，正在把大师引入一片自由天地，就像刚才他把笔下的主人公引入自由天地一样。主人公一去不返了，消失在无底深渊——他，就是国王占星家之子、残酷的五世犹太总督、金矛骑士本丢·彼拉多。在复活节前夕，他被宽恕了。

(1) 见歌德的《浮士德》。浮士德博士的弟子瓦格纳在曲颈瓶中造出了一个小人，叫做何蒙古鲁士；小人带领歌德神游希腊神话世界。

尾声

星期六傍晚，沃兰德在夕照中离开首都，同随从们消失在麻雀山上。之后，莫斯科的情况又如何了呢？总得交代一下才是吧？

好长一段时间，众多荒诞不经之说把整个首都闹得沸沸扬扬。流言飞语很快也传遍了偏僻荒凉的外省各地。这些暂且按下不表。那些流言飞语简直叫人恶心。

此话绝无一点水分。因为笔者前往非奥多西亚时，在火车上就亲耳听说，莫斯科有两千人精赤条条、一丝不挂地从剧场跑上了大街，分乘出租汽车大模大样回了家。

“出妖精了。”在牛奶铺前的长队里，在电车上，在商店、公寓、公用厨房，在远程和近郊列车上，在大大小小的车站、别墅和海滨浴场，到处都听到人们在窃窃私语。

较有文化修养的人，当然不会对首都出现妖精之类的奇谈怪论随声附和，甚至嗤之以鼻，并且力图对传播无稽之谈的人加以开导。然而，正如俗话所说，是真的假不了，不讲出个道道来，就说那是扯淡，看来也未必行得通，因为有人到过莫斯科，格里鲍耶陀夫留下的那堆断垣残壁，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就是雄辩的证明。

有文化的人支持侦查机关的观点：作案的是一群会催眠、会腹语的歹徒，手段相当高明。

至于逮捕他们的措施，无论是莫斯科还是外地，倒是都采取了一些，而且行动迅速果断。深为遗憾的是始终劳而无功。叫沃兰德的那个人，带着手下的喽啰逃跑了，此后既未在莫斯科也未在其他地方露面，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因而十分自然又产生了另外一种猜测，认为他是逃到了国外。不过国外也听不到他露面的消息。

案件的侦查进行了好久。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案子的确邪门！先且不说那四幢被烧毁的大楼，还有那数以千计的精神失常的人，光人命就出了好几条。有两点绝对准确：一点是别尔利奥兹，还有一点是莫斯科外宾导游局倒霉的工作人员——前男爵迈格尔。这两个人全都送了命。后者那烧焦的骨头在花园街五十号凶宅大火扑灭后被发现。的确有受害者，死者要求把问题查清楚。

不过，沃兰德离开首都后，倒是出了一批屈死鬼。说来叫人难过，这些屈死鬼竟都是黑猫。约有一百来只这种性情恬静、忠于人类的有益动物在全国各地或被枪杀，或以某种方式被击毙。约有十五六只黑猫先是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又被送进各城市民警分局。例如在阿尔马维尔，就有这样一只无辜的动物，被某公民捆上前爪，扭送到民警局。

这位公民捉猫时，该动物不知为什么正以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猫总是这副德行，有什么法子呢？这根本不足以说明它们罪恶累累。它们只是害怕受到比它们更强大的生物——狗或人——的伤害和欺侮而已。伤害和欺侮别人是不难做到的，不过可以断言，无论何种做法，都毫无值得夸耀和尊敬之处)，是啊，正以偷偷摸摸的样子，打算朝牛蒡草丛扑去。

这位公民纵身向猫扑去，随手扯下领带，打算把它捆上，嘴里还恶声恶气地喃喃说：

“好啊！催眠师先生，这回你居然闹到我们阿尔马维尔来了！我们这儿可不怕你！你甭装聋作哑！我们可清楚你是什么货色！”

这位公民拿一根绿领带把可怜的动物前爪一捆，拖了就走，牵往民警局。一路上少不了蹋上两脚，还硬逼着它拿两条后腿走路。

“你少装蒜！”公民大喝。他身后跟了一群孩子，尖声吹着口哨。“这是枉费心机！请你跟大家伙儿一样，也站起来走嘛！”

黑猫只有痛苦地转动眼珠的份儿。它生来不会说话，因而也无法替自己辩解。可怜的动物之所以能够得救，首先要归功于民警局，其次是归功于它的女主人——一位可敬的孀居老妇。猫一被送进分局，民警们就发现这位公民身上酒气袭人，故而对他的证词立刻产生了怀疑。恰巧此时老妇从邻居口中得知，她的猫被带走了，于是拔腿便往分局跑，总算及时赶到。她对猫的品行作了再好不过的介绍，说自打五年前就了解它，那时它还是个小猫崽。她敢于为这只猫担保，就像为自己担保一样。她提出证据，说明猫没干过任何坏事，而且从来没去过莫斯科，就连逮耗子也是在本地学会的。

猫被松了绑，交还给女主人，但却已经尝够了苦头：亲身体验了蒙冤受屈的滋味。

除猫之外，某些人也遇到了小小的麻烦。短期被拘留的有：列宁格勒公民沃尔曼和沃尔佩，萨拉托夫、基辅、哈尔科夫的三个沃罗金，喀山的沃罗赫。奔萨被捕的不知为什么竟是一位化学副博士，叫做维钦科维奇。不错，此人也是个大高个儿，黑头发，黧黑的皮肤。

此外，各地还有九名科罗文，四名科罗夫金，两名卡拉瓦耶夫被捕。

在别尔戈罗德站，有位公民被反绑双手，押下了开往塞瓦斯托波尔的火车。都怪他一时心血来潮，想给同车厢的旅客解个闷儿，拿扑克牌变了几套小魔术。

在雅罗斯拉夫尔，正好赶上吃午饭，有位公民捧着个刚修好的汽炉子走进饭店。两个把门的一见此公进来，忙从存衣室夺门而逃，接着，饭店所有顾客和服务员全部逃之夭夭。而且，不知怎么一来，女收银员还丢失了全部现金。

趣事多多，不胜枚举。

至于侦查机关，倒是应该再说句公道话。为了要把罪犯逮捕归案，他们不仅尽了最大心力，而且对罪犯所作所为也绞尽脑汁作出了解释。这些解释不能不认为是万分妥帖的，无法推翻的。

侦查机关人员和资深精神病理学家一致得出结论，认为犯罪团伙的成员或其中之一(主要怀疑对象为科罗维耶夫)，具有特强的催眠能力，他们有一种本领，就是能使人们在他们不存在的位置上感到他们的存在。此外，他们还能够轻而易举地使任何一个人产生幻觉，认为某人某物位于某处，而实际上该人该物并不在该处。或者相反，可以从视野中移去某人某物的影像，而实际上他们仍在原处。经过这么一解释，一切都水落石出了。甚至连那件最惊心动魄，似乎也最为费解的事——五十号公寓拒捕的黑猫面对弹雨竟然毫发无损——也可迎刃而解了。

自然啰，枝形吊灯上哪有什么猫呀！更甭说开火还击什么的了。便衣的子弹全都打了个空。这时的科罗维耶夫，可能正施展催眠术，让便衣们以为黑猫在吊灯上胡闹，自己则躲在便衣身后，装腔作势欣赏自己那种极为强大、然而却不幸用于犯罪目的的催眠功夫哩！倒汽油烧毁住宅的当然就是他！

自然啰，斯乔巴也根本没飞到什么雅尔塔(此类行动就连科罗维耶夫也无能为力)，更没从那地方拍来电报什么的。自从他在珠宝商太太房子里被科罗维耶夫表演的那套猫拿叉子吃醋渍圆蘑的魔术吓昏过去之后，就一直躺着，直到科罗维耶夫捉弄他，往他脑袋上扣了一顶毡帽，把他打发到了莫斯科机场。刑侦局派去迎接他的人，事先也中了他的催眠术，因而也就真把斯乔巴当成从塞瓦斯托波尔飞机上下来的了。

不错，雅尔塔刑侦局一口咬定，他们接待过光着两只脚的斯乔巴，而且为此向莫斯科发了数份电报。可是案卷中却并未找到电报的副本。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可悲的，但却毋庸置疑的结论：该团伙具有远距离催眠功能，而且被催眠的人不仅可以是个体，也可以是群体。

在这种情况下，犯罪分子可以把一个心理素质最稳定的人搞得发疯。至于说到池座中某人衣兜里冒出一副扑克牌，或是女士们身上衣服不翼而飞或是贝雷帽发出猫叫等等，那更是属于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像这种玩意儿，任何一个技艺平平的职业催眠师在任何一个舞台上，都能表演得有板有眼，其中包括把节目主持人脑袋揪下来这类并不稀奇的节目。会说话的猫——这又算得了什么！为了把这么一只猫弄上台给大家表演，只消掌握腹语的基本技术就足够了。科罗维耶夫的手法远远超过了这一水平，这一点难道还有人怀疑吗？

是啊，问题全然不在于什么扑克，或是鲍索伊公文包里的假信，这些全是小儿科！——正是他，科罗维耶夫，驱使别尔利奥兹钻入电车轮下，惨遭横死；正是他，把可怜的诗人伊万·流浪汉搞得发了疯。伊万满脑子装着幻象，噩梦不断，不是梦见古老的耶路撒冷，就是被骄阳晒得一片枯焦、竖着三根十字架的髑髅地。正是他，还有他的团伙，造成玛格丽特和她的女仆娜塔莎在莫斯科下落不明。应该指出，侦查机关已将该案列为重点追查。但有一事尚不明朗：这两个女人是被杀人放火犯所劫持，还是自愿追随该团伙逃跑？根据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那些颠三倒四、荒谬绝伦的证词，考虑到玛格丽特给丈夫留下的那张要去当女妖的奇怪的毫无理性可言的字条，加之娜塔莎临走时留下全部衣物未动，侦查机关得出结论：女主人和女佣人都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也是中了催眠术，并在这种状态下被劫持。接下来顺理成章产生了另一完全正确的看法：犯罪分子迷上了这两个女人的美貌。

可是，让侦查机关百思不解的是：这伙歹徒究竟出于什么动机，竟从精神病院劫走了一个自称大师的疯子？此点只好一直存疑。被劫持的病人连姓名也始终没搞清，就带着个毫无意义的代号——一号楼一一八号——失踪了。

说到这里，案情基本大白。凡事总得有个了结，侦破工作也只好告一段落。

几年后，沃兰德、科罗维耶夫等人在公众的印象中已经淡漠，受到沃兰德一伙侵害的人们，生活发生了好多变化。尽管变化不起眼，微乎其微吧，但总还是该交代几句。

就拿晚会主持人边加利斯基来说吧，在医院治疗三月之后，恢复健康出了院。但杂技场的差事他是没法再干下去了。一见观众蜂拥而上争购门票的热烈场面，那场当众揭底的魔法表演总会再现眼前。边加利斯基只好调离杂技场，因为他知道：每晚在两千观众面前抛头露面，免不了被人指认出来，还得没完没了地被当傻瓜来盘问——究竟有脑袋好还是没脑袋好。这实在太痛苦了。

此外，节目主持人再也快活不起来了，而快活对他的职业来说，又是必不可少的。他落下了一个不幸的习惯：每年春季月圆之夜，他都要陷入惶惶不安的心境。他会突然抱住脑袋，频频回顾，哭泣不止。病虽说发作一阵就过去，但得上了，原来那份工作就难以胜任了。所以节目主持人只好退休，靠积蓄过日子。按他相当节省的预算，这些钱够过十五年的了。

离开杂技场后，他再没同瓦列努哈见过面。瓦列努哈如今已成了个有求必应、谦恭有礼的人，这在剧场管理员中是少见的。因此他赢得了普遍的好感和敬重。比如说吧，爱看白戏的张嘴就叫他恩公。无论何人何时往杂技场打电话，电话里传出的总是那柔和但又有点忧郁的声音：“喂，您找谁？”如果请他找瓦列努哈听电话，那声音马上就会回答：“我听您吩咐。”要知道，瓦列努哈为态度可是吃过大苦头哩！

斯乔巴再也不用在杂技场打电话了。他在医院住了八天，出院之后，马上调到罗斯托夫，当上了一家大型美食城的经理。据传，他把葡萄酒全戒了，如今只喝茶卤子芽泡的伏特加，故而健康大有好转。听说他变得沉默寡言了，而且不愿跟女人说话。

虽说斯乔巴已调出杂技场，但里姆斯基却并未因此而得到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欢乐。这位财务经理脑袋颤颤巍巍，老态龙钟，在医院和基斯洛沃茨克治疗过一阵子之后，打了辞职申请报告。有意思的是，申请书还是由他夫人到杂技场来递交的。至于说到他本人，即使光天化日之下，也没那个胆子走进杂技场大楼。在那地方他可是见过映着月光咔咔作响的玻璃窗，和那伸向下部窗拴的长胳膊啊！

财务经理从杂技场解职后，转到了莫斯科河南岸的儿童木偶剧院。在这个剧院，他用不着为音响设备跟尊敬的先普里亚罗夫打交道了，因为此公没过多久就调到勃良斯克，担任鲜蘑收购站经理。时下莫斯科人都能吃上腌黄蘑和醋渍白蘑了，边吃边赞不绝口。对于这样的调动，自然人人都会举双手赞成。事情既已过去，现在也不妨明说：先普里亚罗夫是搞不好舞台音响工作的，虽说卖了不少力气，可就是一点也打不开局面。

同戏剧界断绝联系的人除先普里亚罗夫外，还有鲍索伊——尽管此人同戏剧毫无瓜葛，只是喜欢捞几张招待券。如今鲍索伊不用说拿招待券去看戏，就是倒贴他钱他也不看。只要一提剧院，他就谈虎色变。除了戏剧，他比以前恨得更邪乎的就数诗人普希金和天才演员库罗列索夫了。他的仇恨达于顶点，以至于去年在报上看到库罗列索夫镶黑边的讣告，说他如日中天、英年早逝时，鲍索伊气得满面通红，差点没闹个也中风发作，跟着库罗列索夫一块儿命赴黄泉。他失声大吼：“活该！”当晚，那位著名演员的死讯勾起鲍索伊无数伤心回忆，于是他对着照临花园街的一轮明月，竟喝了个烂醉如泥。几杯入肚后，那一串挑起他胸中仇恨的人物，影子在他的面前变得越来越长，其中有车切尔，还有美人儿英达，养斗鹅的红毛小伙儿和说话没遮拦的卡纳夫金。

还有些人的状况又如何呢？对不起，他们啥事没有，也不可能出什么事，因为事实上这些人根本不存在。那讨人喜欢的节目主持人不存在，那场演出本身不存在，那位把外币埋进地窖的吝啬鬼——普罗霍夫尼克——的姨妈也不存在。当然，还有那些金喇叭，那些自来熟的炊事员，也统统都不存在。这一切都是尼卡诺尔在可恶的科罗维耶夫影响下做的一个梦。飞进这梦里来的唯一一个大活人，就是萨瓦这个演员。他之所以难于从记忆中消失，是因为常在电台发表演说，因而尼卡诺尔才牢牢地记住了他。这个人才是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别人根本不存在。

那么，阿洛伊奇难道也不存在吗？不，此人不仅存在，而且现在还活着，担任了里姆斯基辞去的那个职位，即杂技场财务经理。

拜访沃兰德之后，过了一天一夜，当火车快到维亚特卡时，阿洛伊奇方在车中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居然在恍恍惚惚之中离开了莫斯科。连外裤都忘了穿，可说不上怎么回事，却又把房东家根本用不上的那本户口本偷着带上了。阿洛伊奇给列车员付了一大笔钱，从他手上弄到一条邋里邋遢的旧裤子，从维亚特卡又转了回来。遗憾的是房东那座小破楼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他是再也找不到了。不过阿洛伊奇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不出两个礼拜，在勃留索夫胡同就又住进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房间。几个月后，竟坐进了里姆斯基的办公室。过去斯乔巴的存在让里姆斯基受不了，如今阿洛伊奇也让瓦列努哈深感头疼。瓦列努哈只盼一件事，就是把这个阿洛伊奇从杂技场调走——眼不见为净。有时剧场管理员当着亲朋好友之面也会发上几句牢骚，因为，“像阿洛伊奇这狗娘养的，我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遇到这么个阿洛伊奇，就等着倒霉吧！”

话又说回来，也许管理员有偏见。据观察，阿洛伊奇不但不干坏事，别的什么事也不干。当然啰，如果不算他找了另一个人接替小卖部主任索科夫的话。索科夫已于沃兰德在莫斯科露面后的十个月，患肝癌于莫斯科大学一分部附属医院病故……

时光流逝。几年之后，本书所描写的真实事件已成过去，人们脑中的有关印象逐渐淡薄。不过，事情远非如此，亦远非人人如此。

年年春季，每逢月圆之夜来临，长老湖畔椴树荫下便会出现一个金发碧眼、衣着朴素、三十岁上下的人。他就是历史哲学研究所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波内廖夫教授。

每次来到椴树荫下，他总是坐在他坐过的那张长椅上。那天晚上，早已被人遗忘的别尔利奥兹，临死前曾眼看着月亮化成纷飞的碎片。如今月亮还是这么圆，傍黑时它洁白如玉，接着就变成了金黄色，在当年的诗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头上浮动，月亮里头还映着龙和海马的影子。其实，它高悬天心，又何尝在浮动呢？伊万什么都清楚，他全明白。他知道年轻的时候他当了可恶的催眠术的牺牲品，后来总算治好了。同时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一直是他无法忍受的。例如春天的月圆之夜，他就忍受不了。只要这个日子临近，只要那曾经照临两簇五炬灯的月亮逐渐由亏转盈，变成金色，伊万就坐立不安，心烦神躁。他吃不下，睡不着，待到月圆之夜来临，他在家就再也待不住了。黄昏一到，他就走出家门，来到长老湖畔。

伊万往长椅上一坐，便开始自言自语，而且一点也不避讳旁人。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还眯起眼睛看月亮，再不就盯着他永远也忘不了的转门。

伊万如此这般地盘桓一两个小时后，方起身顺着每次相同的路线离开。他两眼发直，穿过斯皮里多诺夫大街，拐进阿尔巴特街一带的小胡同。

伊万走过一家石油代销店，绕过斜挂着一盏旧瓦斯灯的拐角，悄悄来到一排铁栅栏前。隔着栅栏他看到里头是一处富丽豪华但尚未披上绿装的花园，园内有一幢哥特式小楼，一侧镀上了一层皓月的银辉。一盏防雨灯悬在三开的窗外，楼的另一侧则是黑黢黢的。

教授说不清是一股什么力量吸引他走近这排栅栏，也不知这座小楼住的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在这月圆之夜，他是无法跟自己讲清道理的。此外他也知道，在这围栅栏的花园里，每年他都能看到同一景象。

他将会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坐在长椅上，样子相当体面，蓄着山羊胡子，脸形有点像猪崽。伊万每一次都发现这位小楼居民摆出同一副充满幻想的姿态，抬头仰望月亮。伊万还知道他坐在那儿把月亮观赏一番之后，就会把脑袋转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洒满灯光的窗口，仿佛等待窗扉会突然大开，窗口将出现罕见的奇迹。

下面将要发生的一切，伊万简直都要背下来了。这时候，他自己也该在墙外找个角落更深地隐蔽起来，因为坐着的那位就要扭转身来惶惑地四下张望，那双痴痴呆呆的眼睛将要在空中搜索，他的脸上则将显现出兴高采烈的笑容。然后他会在一种甜蜜的惆怅之中，冷不防将手一拍，傻里傻气地大声嘟哝：

“维纳斯！维纳斯！……唉，我这个混账……”

“天哪，天！”伊万将会轻叹，将会躲在栅栏外用两只炯炯发光的眼睛盯着神秘的陌生人，“又是一个月光的受害者……一个跟我一样的牺牲品……”

坐着的那位将会自顾嘟哝下去：

“唉，我这个混账！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同她一道飞走呢？我怕什么？我这头老笨驴！居然还领了张证明回来！……唉，这回只好活受罪吧，你这个老蠢货……”

这种状况会持续到小楼黑黢黢的那面有扇窗户一响，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在窗口，随后，传来一个女人难听的声音：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您在哪儿？别想入非非了！不怕得疟疾怎么的？快回来喝茶吧！”

往下，当然啰，坐着那位会如梦初醒，假声假气地回答：

“透透气，我想透透气呀，心肝！空气真是好极了……”

说罢，他会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偷偷向楼下正在关起的窗户挥挥拳头，慢吞吞走回屋去。

“他在撒谎，撒谎！哦，天哪，他可真能撒谎！”伊万喃喃地说，离开了花园栅栏，“什么到花园来透透气！他分明是在月亮上，在花园里，在空中看见什么了！啊，只要能洞悉他内心的秘密，只要能搞清他失去的维纳斯究竟指的谁，付出多少代价我也心甘情愿。看他至今还伸出双手在空中抚摩，莫非是想要抱住她不成……”

回家之后，教授已全然陷入病态之中。他的妻子装做看不出来，催他赶紧就寝。可她自己却不睡，而是展卷向灯而坐，用凄然的目光看着睡去的丈夫。她知道黎明前伊万会发出一声惨叫醒来，然后嘤嘤啜泣，在床上辗转反侧。所以，在灯下的桌布上，放着一支泡在酒精里的注射器，还有一只内装茶色药液的安瓿。

只有到了这时，同这位病势沉重的人结为伴侣的苦命女人，才能稍得空闲，放下心来睡上一觉。伊万经过注射，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他面带幸福的表情，做着妻子无法知晓的圣洁而幸福的梦。

这位学者在月圆之夜从睡梦中惊醒，发出可怜的叫喊，每次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他梦见一个面目狰狞，没有鼻子的刽子手跳过来“嘿”的一声，挺起长矛向绑在十字架上已经失去神智的赫斯塔斯心口刺去。刽子手模样固然可怖，可头上乌云中射出的那股怪光却更为瘆人。梦中乌云翻滚着向大地压来，仿佛整个世界的末日已经临头。

注射一针后，梦中的一切全变了。从床前到窗口，铺开了一条宽阔的月光之路。有个人裹着一领猩红衬里的白袍，踏上这条路向月亮走去。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人，身穿褴褛的希腊长袍，脸上伤痕累累。两人边走边热烈交谈，辩论，想要在某一点上达成一致意见。

“神祇啊，神祇！”裹白袍的把高傲的面孔转向旅伴说，“多卑鄙的死刑！不过，请问，”这时他脸上的高傲不见了，口气变得十分恳切，“死刑不是没有执行吗？求求你，说呀，是不是没有执行？”

“当然没有执行啦，”旅伴沙声说，“那全是你的幻觉。”

“此话当真？你能发誓吗？”裹白袍的人讨好地问。

“我发誓！”旅伴说，眼睛里不知为什么含着笑意。

“别的我什么也不需要！”裹白袍的人扯着嗓子喊。他引着旅伴，径直向高空的月亮走去，一头尖耳巨獒庄严地紧随其后。

这时，月光沸腾了，从中涌出了一道四下横流的月光之河。主宰一切的月光在嬉戏，在舞蹈，在淘气。月光的清流逐渐汇聚成一位绝色女子，她拉着一个人的手向伊万走来。那人留着大胡子，忐忑不安地环顾着四周。伊万立刻认出来了，那正是曾在半寝造访过他的一一八号。伊万在梦中向他伸出双臂，迫不及待地问：

“一切的结局难道就是如此吗？”

“是的，我的学生。”一一八号回答。那女子走到伊万面前说：

“当然是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正在收场……让我吻一下你的额头，这样你就会事事称心如意的……”

她俯身在伊万的额上亲了一下。伊万向她迎上去，凝视着她的双眸，她却向后退去，退去，同她的伴侣一道，飞向月亮……

于是，月亮开始发狂了，它把一股股银光朝伊万倾泻过来，向四下里泼溅。房间里的月光像洪水在泛滥。银光四溢，暴涨，淹没了床榻。也正是这时，睡梦中的伊万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早晨醒来时他默默无言，内心充满了恬静安谧。身体又康健如常，伤痕累累的记忆也平复如初。直到下一个月圆之夜，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教授了——无论是给赫斯塔斯行刑的没鼻子的刽子手，还是那残酷的第五任犹太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

2001年9月12日

译毕于哈尔滨松花江畔寓所

译后记

布尔加科夫与《大师和玛格丽特》

1995年秋天的莫斯科。一个阴冷潮湿的星期六下午。我跟J来到新处女修道院公墓，漫步在幽静的小径上。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要去看看布尔加科夫的长眠之地。那一天终于有了机会。

凄风冷雨满地黄叶使墓地笼上了一层伤感。我们循着一排排墓碑寻找作家的安息之所。我们并不指望能在高大的方尖碑林中找到作家的坟墓。布尔加科夫生活的清贫和种种不如意的遭际告诉我们，质朴应该是他墓碑上最好的装饰。然而，当寻找的结果把我们带到一座完全可以称之为鄙陋的墓前时，我们还是惊讶了。同周围那一座座以大理石和花岗岩装砌得庄严雄伟、竖立着高大精美雕塑的豪华墓冢相比，它显得那样寒酸：一圈高不足一尺的锈蚀的长方形铁栅栏，拦出了一块狭窄的土地，上面浅卧着一块未经任何打磨的磨盘大小的粗糙的石头，透过斑驳的苔痕，依稀可以辨识出两行浅浅的字迹：

作家米哈伊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

（1891—1940）

叶莲娜·谢尔盖耶芙娜·布尔加科娃

（1893—1970）

这就是布尔加科夫和他的夫人的合葬墓。它低洼，潮湿，简陋。然而，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座坟墓，给人带来的感受却并非凄凉。我忽然发现，原来是那几束整齐摆放在墓石上的黄白红相间的亮丽的玫瑰和石竹，使墓前经过的人们感受到一种隽永的生命活力，一种弥漫于湿润空气中的温馨，一种深切的永恒的怀念。

我们伫立良久，感慨万千，默默沿小径向墓地深处走去。这时，身后一阵活泼的喧声笑语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原来一群少年在一位女教师引导下，正朝着我们刚刚离开的坟墓走去，看样子大约是六七年级，为首一名女生手捧一大把鲜花。学生环墓而立，鲜花摆到了那块粗糙的墓石上，响起了女教师清越激动的解说声……

我的记忆中永远留下了这一场景。它生动地说明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在千千万万普通俄国人心目中无上崇高的地位。如今，在那块广袤的土地上，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杰出的代表作《大师和玛格丽特》当之无愧地被奉为经典，与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等大师的著作交相辉映，共同成为俄罗斯文化和文学最高成就的象征。

一、早期

米哈伊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诞生于1891年5月3日（旧俄历）。父亲是基辅神学院的一位副教授。膝下三男四女，米哈伊尔是老大。有了这样一大群子女，个个要受教育，家境之窘困可想而知。直到1906年，父亲因病去世后，为了照顾家属能拿到教授的抚恤金，经同事们请求，父亲才被晋升为教授。

1914年俄国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布尔加科夫正由基辅大学医学院毕业。他立刻参加了野战医院的工作，不久即获得优秀医生称号。后来，他又志愿受红十字会派遣，上了前线。他的第一个妻子塔姬亚娜充当护士，与他同甘共苦，一起工作到1916年9月。后布尔加科夫接到通知，正式应征入伍，成为二线军人，他同妻子在地方医院工作，直到1918年初。

十月革命的浪潮波及地方后，混乱的局势使医院工作难以为继。这段时间布尔加科夫目睹了故乡的历史剧变：乌克兰大地上不断更迭着彼特留拉、邓尼金、盖特曼、德国人和布尔什维克的旗帜。1918年2月他同塔姬亚娜回到基辅，靠开一家诊所维持生活，等待局势的明朗化。这期间他饱经惶惑和痛苦。思想的矛盾、疑虑，心灵的动荡、追寻，后来都化成《白卫军》等作品中人物的感受。

1919年秋，布尔加科夫为了寻找早已参加白军、在战乱中失去联络的弟弟尼古拉，只身前往白军占领的高加索地区。在这里开始了文学生涯。他先是参加《高加索》报的编辑工作。不久，白军逃离符拉迪高加索，而他则因斑疹伤寒复发，留在当地。苏维埃政权接管报纸后，布尔加科夫被任命为文学版主编，并从事戏剧创作，成为当地极有影响的剧作家和文学工作者。

然而，莫斯科才是布尔加科夫梦寐以求想要一展才华的地方。1921年秋，他告别南方，经基辅来到首都，开始以文学为生。然而，首都文学界对这位不知名的文学青年十分冷淡。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私人办的《工商时报》，当了一名简讯编辑，以图生计。偏巧六期之后，报纸由于不景气而停刊，他只好再次为寻职而四处奔走。其间他写通讯，写小品，打零杂，在生存线上挣扎。艰苦的努力没有白费，情况渐渐好起来：他的特写、短篇、小品在阿·托尔斯泰主编的《前夜》报文学副刊上不断刊出，引起文学界广泛重视。读者们多为作者敏锐的洞察力、犀利的笔锋、幽默的风格和深刻的心理把握所倾倒。布尔加科夫在最挑剔的莫斯科文苑开始小有文名，文坛泰斗们认为他大有希望。这时，时间已到了1922年末。

当时，俄国正处于由乱入治的变革时期。莫斯科是变化的中心。革命时期的动荡和狂热正逐渐让位于经济与秩序的恢复。新经济政策的实施给社会带来了复兴和繁荣的希望。布尔加科夫也从惶惑中走出来，对新生活充满了赞许和期待。他在这一时期的小品和特写，清晰地展示了这些特点。作品几乎全是当时各种活生生事件的评论和报道，充满了健康乐观的情绪。对于苏维埃国家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对于新条件下产生的贪婪庸俗、唯利是图、损公肥私等人性弱点，给予了无情的嘲讽和鞭挞。

从1923年初开始，布尔加科夫作为作家和记者的地位已经相当牢固。发表作品的园地不仅有《前夜》副刊，还有《劳动报》、《汽笛报》、《教育工作者之声报》……一个偶然的机会，经朋友介绍，布尔加科夫加入到《汽笛报》编辑部，成为这里的固定工作人员。20年代初期的《汽笛报》编辑部，是一个群星荟萃之地，在这里工作的有卡塔耶夫（《时间呀，前进！》的作者）、奥列沙、斯拉文、萨扬斯基、伊利夫、彼得罗夫（《十二把椅子》、《金牛犊》等长篇的作者）、别列列申、帕乌斯托夫斯基（《金蔷薇》的作者）等后来驰骋于苏联文坛的重要人物。这段生活对于布尔加科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的《袖头札记》酝酿出版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始终没有多大进展。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另一部讽刺小说集——《群魔乱舞》却问世了。这时已是1924年3月。长篇《白卫军》也在《汽笛报》连载。不久，大型文学杂志《俄罗斯》又同他签订了全文刊载《白卫军》的合同。1925年2月，《地心》丛刊第6期发表了他的另一部重要小说《不祥的蛋》。

文场得意的时候，作家的婚姻生活却发生了变故。同他患难与共、经历了战乱风雨的妻子塔姬亚娜同他分手了。第二位妻子柳芭是一个聪颖、漂亮、有活力、有艺术修养的女性。我在这里无意评说作家的私生活，只想说他同第一位妻子的离异显然是受到当时苏联社会男女关系的所谓“开放”风气（“一杯水主义”，换个情人就像喝杯白开水那样简单）的影响。可叹的是塔姬亚娜直到最后仍深爱着他。而他在临终前对前妻表达的歉意，说明这次离异在他的心中，始终是抹不去的阴影。第二位妻子很快便成了他在各方面不可缺少的帮手。

1925年3月，布尔加科夫完成了他的第三部长篇——《狗心》。对于布尔加科夫来说，这部作品也许特别重要，因为在这部作品中，他让想象力张开了强劲有力的翅膀。这段时间是作家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文学事业的成功，爱情的温馨使作家焕发出无穷的创造力。他在文学聚会上朗诵自己的作品，耳边不时响起好评，读者中开始出现他的崇拜者。许多人在等待着《狗心》的发表。布尔加科夫手头正在改编的戏剧作品有《不祥的蛋》、《狗心》，正在写作的剧本有《佐伊卡的住宅》、《血红的岛》。著名导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非常看好他的戏。

二、成熟

然而，令人懊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狗心》未能通过审查，《袖头札记》又被拒绝发表。1925年10月，剧院提出剧本《白卫军》需要彻底修改（后更名为《图尔宾一家的日子》）。还有更糟的：《消息报》上发表了对他的《群魔乱舞》的评论，给他的讽刺扣上了对苏维埃制度恶毒攻击的帽子。接下来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受到了批判，文章最后累计竟达创纪录的298篇之多。他的《白卫军》、《逃亡》等以深入揭示白卫军内心世界复杂性为特色的作品，成了“美化白军”的罪证，成了公开的“反革命文学宣言书”。顺理成章，布尔加科夫也成了“敌对势力在文学界的代表”。

应该指出，这种现象的产生，固然同苏联当时的政治气候有关，但更直接的是同20世纪20—30年代苏联文坛的极左思潮泛滥有直接关系。在狂热的极左思潮鼓动下，人类一切有价值的文化遗产都受到攻击，一律被贴上“资产阶级”的标签。当时流行着年轻诗人基里洛夫的一首诗——《我们》，里头有几句尽人皆知的话：“为了我们的明天，火烧拉斐尔！砸烂博物馆！把艺术的花朵踏成泥！”围绕文化遗产展开的激烈争论，实际早在十月革命之前的俄国就已经开始。某些自诩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人物认为，莎士比亚虽是文坛巨匠，但也只不过是一个意义和价值“仅仅局限于自己的时代”的角色，如今早已“过时”了。托派文艺理论家阿维尔巴赫、列日涅夫等则公开号召“无产阶级要起来推翻一切不符合自己观点的文化艺术倾向”。当时的文坛主宰“岗位派”公开号召“重新翻耕文学土地”，“把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契诃夫、果戈理统统送进博物馆”！

岗位派兴起的这种极左时刻，正是布尔加科夫的创作步入成熟期——《群魔乱舞》和《白卫军》即将完成，一颗文学新星即将升起的时候。试想吧，就连高尔基也不再是“领头的鹰”，而只是一条“不左不右的蛇”，费定、阿·托尔斯泰、伊万诺夫、列昂诺夫等人都只是“革命同路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受到传统文学深刻影响，力图以创作实践在传统美学和当代美学之间架设起继承桥梁的文学新人，受到岗位派“迎头痛击”，又有什么奇怪呢？

从1925年到1927年，布尔加科夫的创作越来越受到各方面重视。高尔基从意大利写信回来问《白卫军》是否已有单行本问世。沃罗申指出，《白卫军》是一部“非同凡响的、独具特色的东西。以处女作而论，完全可以同陀思妥耶夫斯基或托尔斯泰的处女作媲美”。作者把小说情节的发展巧妙地架构于尖锐激烈的社会矛盾和冲突之上——既有时代的矛盾冲突和紧张的历史风云作为背景，更重要的是还充分展现了人物命运的冲突、性格的冲突和复杂的心理矛盾。在《白卫军》中，布尔加科夫大展心理大师的风采。主人公是一群友爱、诚实、正派的人，他们爱国，有高度的公民责任感，有自己成形的道德观念。战争和革命冲击了他们的理想和生活。他们痛苦、彷徨。生活要求他们就跟谁走、拥护谁、反对谁、维护什么样的理想和价值的问题作出回答。作家以非凡的洞察力和高超的技巧表现了这一惊心动魄的、痛苦的、无比丰富复杂的内心过程。《白卫军》之前，苏维埃文学很少有把白卫军作为人来表现的，他们仅仅是贴上了阶级斗争标签的固定模式而已。

1926年10月，根据长篇《白卫军》改编的话剧《图尔宾一家的日子》正式公演，取得极大成功。俄国最具权威性的小艺术剧院连演数月，每星期三场，居然场场爆满。另一部戏《佐伊卡的住宅》从1926年10月起在瓦赫坦戈夫剧院公演，连演两年，居然没有从剧目上撤下来。这可以说是史无前例。接着又是剧本《逃亡》获得的巨大成功。布尔加科夫成了家喻户晓的剧作家。

然而，到了20年代末期，特别是30年代初期，苏联社会的阶级斗争形势日趋尖锐。占据文学领导岗位的“岗位派”动员了全部力量，把意识形态的争论变成了宗教裁判所式的对“异端分子”的直接政治迫害。从1929年开始，布尔加科夫的剧一个接一个撤下舞台。报刊上对他点名批判的口气也越来越严厉和粗暴。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毫不客气地把他叫做“新布尔乔亚”。他的作品也不再有刊物和出版社发表。他的希望破灭了。作为一个作家，连生存也受到威胁。他向当局要求自我放逐——把他放逐到苏联以外的地方。可是没有人理他。在这种情况下，他给斯大林、加里宁、斯维尔德洛夫、高尔基等人写信。1930年3月28日，斯大林亲自打电话给他。不久，又安排他到艺术剧院，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领导下工作。

布尔加科夫懂得，他的当代题材的创作生命结束了。作为一个作家，这当然意味着巨大的痛苦，但他无可奈何。此后十年，他几乎全力以赴投入了历史题材戏剧的创作。他先后搞了《莫里哀》、《死魂灵》、《幸福》、《亚当和夏娃》、《普希金》等剧本。他还写了一个反映斯大林早期革命活动的剧本——《巴统》，只是很不成功。在剧院，他又编，又导，又演，是一个全才。有什么办法呢？要活着就得干活，就得写，就得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反正就得挣工资。这一时期他还写了一部反映剧院生活的长篇——《剧院罗曼史》，还算是他愿意写的东西吧。自20年代末开始，这部东西一直断断续续地在写。都是那些紧赶慢赶要完成的剧本，才限制了它的一气呵成。他想在书中尽情把那些权贵们嘲笑一番，为才华横溢的苦命人一掬同情之泪，可又不得不为了别的“活儿”把它撂下。1936年末又把它捡起来了，但始终也未能完成。

不过，所有这一切，若同他那呕心沥血之作——长篇《大师和玛格丽特》相比，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三、《大师和玛格丽特》的前前后后

《大师和玛格丽特》断断续续写了十年。即使重病在身，也一直没有停止过。他的第三个妻子叶莲娜·谢尔盖耶芙娜常常是手执铅笔，坐在床前，记录作家疾病缠身时的口授，帮助他一遍又一遍完善手稿。直到最后，布尔加科夫也没有来得及完成一份清稿，就匆匆离开这个世界而去。因此，当这部著作经过二十多年的风雨沧桑终于有机会同读者见面时，仍需要经过他的遗孀叶莲娜·谢尔盖耶芙娜再次整理。

1966年，在暖风频吹的苏联文坛“解冻”的日子里，在所有局内人的一再呼唤声中，大型文学刊物《莫斯科》终于发表了这部堪称20世纪俄国文学最重要作品之一的《大师和玛格丽特》。由于当时苏联国内的政治形势，作品在发表时删去了许多仍显尖锐敏感的段落和字句。长篇发表后，全国沉浸在文学的亢奋之中。人们在感叹这部长篇气势恢弘、结构奇巧、哲思深邃、人物丰满、想象奇特、语言优美、讽刺有力、抒情真挚、手法新颖的同时，对作者意图表现的主题展开了热烈讨论。这才发现，原来对于这同一本书的理解，每个人几乎都不一样，而且有时差距竟那么大。国外对这部巨著的反响也空前热烈。不久，几乎各种文字的译本就问世了。评论的文字如潮。美国一个学者甚至认为《大师和玛格丽特》是半个多世纪苏联文学存在的唯一价值所在。这当然是偏颇之言，但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作品在世界上引起的反响之巨大。

1973年12月末，莫斯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布尔加科夫的一卷集，其中对1966年期刊版的《大师和玛格丽特》作了补充。编者说明，这是根据手稿作了全面整理的结果。后来出版的《大师和玛格丽特》，基本都是根据这个版本。读者现在看到的这个译本，是根据莫斯科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的《布尔加科夫文集》（五卷本）翻译的。五卷本《文集》整理研究了作家留下的大量手稿，并加了注释，可以认为是目前最完善的版本。版本问题之所以变得复杂起来，主要是因为这部长篇作者没写完就去世了，最后的文本是他的夫人叶莲娜·谢尔盖耶芙娜整理提供的。作者在生前留下了大量异文，有待于学术界作进一步研究和考订。

四、长篇的几个形象

我不想对《大师》的“主题思想”作什么阐述。对于它，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解和感受。还是把这一过程留给每一位读者自己去完成吧。我只想说，这是一部非常情感化和个性化的书。特别是其中好多人物形象，显然是以独特的方式表现了作者对人生对世界的独特感悟。魔王沃兰德（撒旦）就是这样一个形象。他原是脱离人世“超然物外”的阴世主宰。他以一种毫不动容的冷静，在顷刻之间对生与死这样的重大问题作出无法抗拒的决断。然而在魔鬼般冷漠的表面之下，隐藏的难道不是一颗充满同情与怜悯的心吗？所以在布尔加科夫笔下的这部长篇中，撒旦竟成了惩恶扬善、主持正义的力量。对人性的深刻了解，对人类内心激情的洞悉，对人的命运的同情，使他成为戴着撒旦面具的天使。他不能容忍任何虚伪和欺骗，杀伐褒奖都有十分明确而公正的标准。话又说回来，谁能否认这一切的判断标准都是作者赋予的呢？归根结底，沃兰德的所作所为，都是作者良心和智慧的曲折表现。另一方面我们又不难发现，沃兰德及其一伙身上的许多东西，都是以传统世界叛逆的形式出现的——传统对善恶的理解也好，传统的道德规范也好、价值观也好，在他们身上都被否定了，或是作了某种程度的修正。这样做的原因，也许是出于掩饰作者本意的需要，但也许更大程度上是因为问题本身就非常复杂，以致很难作出线性答复和简单的是非判断。仅以对待暴力的态度为例，有时，唯有暴力方能剪除阻碍进步和正义的罪恶：“大恶人”会令某些人流眼泪，可也许更多的人却因此而得到幸福和欢乐。从这样的视角来看世界，“邪恶”完全可能促进人类的福祉。流行的观点认为魔鬼撒旦是邪恶的化身，可作者的眼睛恰恰看出其中的误谬。所以当沃兰德和他的“犯罪团伙”最后显现自己的真面目时，我们都看到了骑士们那高贵、伟岸、光明的形象。正是透过种种“双重扭曲”或者“否定之否定”的处理手法，沃兰德“匪帮”才成了作者寄托意愿、理念、希望的化身，“邪恶”才成了布尔加科夫笔下的正义之剑。

彼拉多和耶稣也是一对体现了作者复杂理念的形象。有人仅仅把他们看成是恶和善的图解，似乎有把复杂的事物过于简单化之嫌。彼拉多这个形象显然不是浑然的，而是分裂的。他继承了俄国文学写分裂人性的传统，并把它发扬到了极致。这种分裂使人物始终处于矛盾之中。无限权势和有限可能，有心主持公正和身不由己，强大有力和无能为力构成了他分裂心理的基础。他是一个权臣，但也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他威严凶狠，但又孤独脆弱。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着他对流浪哲学家耶稣火热的同情。他虽握有生杀予夺大权，但又不能拿自己的身家地位去冒险，所以他只好压制内心的激愤与冲动，把明显的不公正作为现实接受下来，与它们妥协。在国家机器和法律面前，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于是他想出了一种更加残忍，更加狡诈诡谲的手段，而其最终的目的也许只不过是报复——为自己受到伤害的自尊而报复。彼拉多永世的痛苦来源于他良心的折磨：一个强有力的人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一个勇敢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怯懦，一个可以行动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在他的身上，也许可以看到作者对当时某些国家权要面对历史选择时处境的理解。从这个角度看来，把彼拉多看作作者历史观、自由观、个人价值观的解说，也许不无道理。从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作者对善与恶的相对性和可转化性的肯定。

耶稣体现了作者复杂理念的另一面。那是一个目无权势的人——因为他根本不知权势为何物，所以也就无从产生对于权势的畏惧。他的心灵是自由的，就连行动和举止也表现得那样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对于社会的权威舆论，他可以毫不在意，因为他已经超越了社会和时代的统治理念，从而步入了一个新境界。他为时代诞育了一种新思想、新道德。（作者并没有去写那些新思想、新道德，因为那不是他的任务。）这给了他以巨大的心理道德优势。因此，在同彼拉多的永恒的争论中，他才显得那样毫不矫饰的单纯，那样毫无惶惑的完整，那样充满自信的安详，那样富有生命气息的有力；而他的强大对手，则永远陷于难以抗御的性格分裂的痛苦之中。

五、几个特点

象征手法的广泛运用构成了这部长篇引人注目的重要特征之一。这一点也同作品的高度感情化、个性化有着密切联系，因为它实际是一种表现作者深层意图和隐蔽目的的有力手段。它不仅表现为个别细节的描写，如月光、雷雨、黑气、焚烧的手稿、一汪如血的酒、没有身体的西装等等……而且，还体现在许多完整情节和冲突的安排和设计上，如杂技场的魔术演出，合唱团的走火入魔，花园街五十号公寓、格里鲍耶陀夫小楼、特供副食商店、大师居住的地下室等连续四场大火……应该指出，长篇的这种写作手段一定程度上产生于特定时代的政治环境。然而有了它，也深化了魔幻与现实之间的有机联系。对于不熟悉苏联20世纪30年代政治历史背景的读者来说，对于长篇的种种情节和人物，肯定要产生多种基于各自生活经验的解读，这是十分自然的。我甚至以为，今天的读者大可不必顾及当时的种种具体社会历史条件，不必顾及作者浸润于人物和事件的隐秘感情色彩，从一个全新的时空和环境感受出发，来欣赏长篇对于人物、事件、场景和矛盾冲突的描写。这样对作品得出的理解，将会使你得到全然不同的审美感受。事实上，俄国社会的新一代读者正是这样做的。

长篇无与伦比的高度结构技巧是另一引人注目的艺术特点。多重社会背景，多维时空观念，多种透视角度，使作品的画面变得异常复杂起来。在这方面，布尔加科夫表现了超凡的艺术驾驭能力。罗马帝国时代的耶路撒冷，苏维埃俄国的莫斯科，时间和空间完全淡出的人间仙境……共同编织出一幅完整的历史与现实交汇、幻想与生活统一、艺术与哲思交融的绚丽长篇画卷。天马行空般的时空变化，眼花缭乱的魔幻情节，严格的现实描写和堪称经典的抒情段落……水乳交融般结合在一起。作者调动起了丰富圆熟的艺术结构才华和表现手段，把两千年跨度的惊心动魄的历史场景统统有机地纳入了两天的实际叙事时间之中，显现出结构大师高超的叙事才能和缜密精巧的构思。这一切又同作者寻求善与恶相对性和可转换性的答案，思考生活的价值，探寻社会革命的历史意义和代价等目的，完全有机地融为一体，使长篇成为20世纪俄国文学长篇中结构技巧的典范。

布尔加科夫作为心理大师的特色，在长篇中发挥得淋漓尽致。技巧的圆熟，描写的细腻深刻，在20世纪的苏俄文学中堪称楷模。作家善于通过行动和事件描写，揭示人物内心的细微变化，使每个人物都有血有肉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对大师和玛格丽特的描写是这样，对彼拉多、沃兰德也是这样。甚至书中的每个次要人物形象，也不乏心理描写的闪光之笔。布尔加科夫特别善于营造环境和气氛，以烘托人物心理的微妙变化。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彼拉多的形象在心理描写方面为文学作出的贡献，已经超出俄国文学的范围，成为人类永恒的共同文学财富。

布尔加科夫是语言大师。他的文字准确，洗练，流畅，富于层次，有普希金的雄浑、明快和质朴。清丽脱俗，雍容华美，没有矫饰，没有“污染”，没有拖泥带水。长篇中许多人物和场景的语言运用，被公认为具有无可动摇的典范地位。其中雷雨、飞翔、舞会、耶路撒冷、麻雀山等章节，可以与俄国文学中最优美的散文章节并列而毫不逊色。

《大师和玛格丽特》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多层面艺术现象。每一个读者都可以从书中找到“自己的布尔加科夫”，但真正的布尔加科夫在哪里，至今仍是一个争论中的问题。因此，对长篇中的许多人物——彼拉多和沃兰德，耶稣和大师，科罗维耶夫和别格莫特……对长篇中的许许多多情节，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解读，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样的讨论已经延续了几近半个世纪。就拿一个最普通的问题来说——谁是这部长篇的主人公？尽管书名叫做《大师和玛格丽特》，但要肯定地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依然很费思量，也许一时还难以得出结论。是沃兰德吗？是耶稣吗？是彼拉多吗？是大师吗？是玛格丽特吗？都未必合适。长篇的情节显然都不是围绕他们展开和发展的。如果仔细琢磨，形式上还真有着一个人物处于这样的地位，那就是诗人伊万·流浪汉。不过，读者，这样的看法你能同意吗？显然也未必。那么，这种独特的复杂性，是否可以算作本书最大的艺术特色呢？它至少可以让你得到无穷的遐思和隽永的回味吧？

六、身后

1940年3月10日，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在莫斯科去世。

苏联著名作家法捷耶夫在3月15日致布尔加科夫夫人的信中，对死者有一段这样的评价：“我立刻就意识到我面对的是一个惊人的天才，一个心地诚挚、禀性耿直的人，一个聪明出众的人。即使在他陷入沉疴的日子里，跟他谈话也依然趣味不减。这种情况在其他人身上是少见的。无论政治家还是文学家，都了解他是一个从不在创作中和生活中用政治谎言玷污心灵的人。他走的是一条真诚的路，是始终如一的。”

法捷耶夫的这段文字，源于长期观察，发自肺腑，客观准确，恰如其分。在当时要写出对布尔加科夫这样的评价，极为难能可贵。还有许多朋友和亲人在回忆中说，他不仅是一位全才的大艺术家，而且是一个非常善良，富于同情，毫无自私之心，英勇无畏，敢于坚持原则，品格十分高尚的人。即使在一生中最艰苦的时刻，也从来没有丧失过信念，丧失过乐观精神和幽默感。他总是相信善良和光明必将取得胜利。

布尔加科夫度过了艰难曲折的一生，命运是悲剧性的。他留下的丰富文学戏剧遗产，死后才得到应有的评价。然而，当年他的写作条件和环境却是那样恶劣。他被切断了同读者观众之间的活生生的直接联系，他的每一部新作都受到可怕的无端怀疑，总是有人想要在里头挑出无稽的“政治问题”来。但布尔加科夫从来没有动摇过对祖国和人民的信心，所以，当斯大林问他是否有移居国外的打算时，他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一个俄国作家是不可能脱离祖国而生存的。

今天，人民对他的热爱构成了对他最好的回报。他的剧至今仍在莫斯科各主要剧院上演并受到热烈欢迎，他的书一版再版，发行量达到惊人的数字。《大师和玛格丽特》、《狗心》、《戏剧罗曼史》、《白卫军》等已被译成数十种文字。对他的研究已经形成一门新的专门学科——布尔加科夫学。他的创作成为世界各国人民共同的宝贵文化财富。借用普希金的一句诗来说，他已为自己树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译者 徐昌翰

于哈尔滨蜗居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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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头鹰经典

莫里哀先生传

[苏]布尔加科夫 著
孔延庚 臧传真 谭思同 译

第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莫里哀先生传（双头鹰经典）

[苏]布尔加科夫 著
孔延庚 臧传真 谭思同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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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

ISBN：9787533946753

目　录

1. 楔子 我和助产妇的谈话

2. 第一章 猴楼

3. 第二章 一对戏迷的故事

4. 第三章 不给外祖父吃点欧味丹吗？

5. 第四章 并非任何人都情愿当装设商

6. 第五章 为了上帝更大的荣耀

7. 第六章 不足置信的奇遇

8. 第七章 杰出的一伙

9. 第八章 流浪演员

10. 第九章 孔提亲王登场

11. 第十章 当心，布高尼府的演员们，莫里哀来了

12. 第十一章 勃鲁阿（一片喝彩声）

13. 第十二章 小波旁剧院

14. 第十三章 受侮辱的天蓝色客厅

15. 第十四章 扇起的风

16. 第十五章 神秘的拉塔邦先生

17. 第十六章 妒忌王子的可悲遭遇

18. 第十七章 妒忌王子死了以后

19. 第十八章 她是谁？

20. 第十九章 戏剧家的学堂

21. 第二十章 埃及的干亲家

22. 第二十一章 让天雷轰死莫里哀吧！

23. 第二十二章 恼怒的恋人

24. 第二十三章 神奇的大钢琴

25. 第二十四章 它复活了，又重新夭折了

26. 第二十五章 殷勤好客的主人

27. 第二十六章 伟大的复活

28. 第二十七章 布索那克先生

29. 第二十八章 埃及人变成尼普顿，尼普顿变成阿波罗，而阿波罗变成了国王路易

30. 第二十九章 共同的创作

31. 第三十章 花园中的一场戏

32. 第三十一章 玛德莱娜离开了人世

33. 第三十二章 不祥的星期五

34. 第三十三章 你就是大地

35. 尾声 别了，青铜铸成的喜剧演员

36. 原注

37. 译者后记

楔子 我和助产妇的谈话

“有什么能妨碍我含笑谈真理呢？”

——贺拉斯(1)

“莫里哀是路易十四王朝享有盛誉的法兰西喜剧作家。”

——康捷米尔(2)

她是一位在巴黎“慈善宫”产科医院，著名医生路易莎·布尔茹娅指导下的助产妇。1622年1月13日，她为可爱的波克兰太太（娘家姓克莱塞）接下了第一胎，一个早产的男婴。

我可以满有把握地说，假如我能够让这位可敬的助产妇知道，她接生的是一个什么人物，她很可能会激动得伤着婴儿，从而也使法国蒙受损失。

于是我穿上了有两个大口袋的长衫，手里拿的不是钢笔，而是一支鹅毛笔。

在我的面前蜡烛光亮耀眼，我的头脑也仿佛在燃烧。

“女士，”我说，“给婴儿翻身要当心点儿，别忘了他是不足月的。倘若这个孩子死了，对您的国家可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啊！”

“我的天哪，波克兰太太还能再生一个！”

“波克兰太太永远也不会再生出这样的孩子，而且在几百年内也不会有任何一位别的太太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您的话使我太震惊啦，先生！”

“我也感到震惊。您要知道，再过三个世纪，在遥远的国度，我将能记起您来，只是因为您曾经亲手抱过波克兰先生的儿子。”

“我的手抱过很多更高贵人物的孩子哩。”

“您是怎么理解‘高贵’一词的？这个婴儿将来比当今你们的国王路易十三还要出名，比下一世国王也将更加显赫。女士，这位国王后来被人叫作路易亲王或是太阳王！善良的太太，有一个您不知道的遥远国度，也就是俄国，那里的居民操着您听来是奇特的语言。但是，您现在接生的这个婴儿说的话，很快就将传到那个国家。一个波兰人，沙皇彼得一世的侍从小丑，不是从你们的法语，而是从德语把它译成异邦的语言。

这个绰号叫萨莫耶德王的小丑，沙沙作响地挥动着笔，用七扭八歪的字体写出一行行：

高西布斯　真有那种需要，花很多的钱，为了你们漂亮的脸蛋。告诉我，你们为这两位先生干了什么，我看见他们从我的院子走出来，很害羞……

俄国沙皇的译员写的这些古怪的词句，是想表达您接生的婴儿在他的喜剧《可笑的女才子》中的话：

高西布斯　真有那种需要，花那么多钱，往你们脸上抹油。你们最好还是说说，你们是怎样招待那两位先生的。他们从你们这里走出去时模样可冷淡啦……

在《1709年5月30日国家外交事务机关涉及一些喜剧的文件》里，记载有这样几部剧本：滑稽戏《关于挨打的医生》（他的《屈打成医》）和另一部——《赫丘利的家族，其中第一个人物朱庇特》（《昂非特里翁》）。这些我们都知道。第一部《屈打成医》，就是您那婴儿写的喜剧。第二部《昂非特里翁》也是他写的。正是这出《昂非特里翁》，于1668年由莫里哀先生和他的喜剧演员们在巴黎演出时，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依洛维奇的使者彼得·伊万诺夫·波将金观看了。

由此您可见到，在十七世纪，俄国人就知道您所接生的这个人了。

噢，时代是相连的，文化是要交流的！这个孩子说的话将译成德语，译成英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荷兰语，译成丹麦语、葡萄牙语、波兰语、土耳其语、俄语……”

“这可能吗，先生！”

“请不要打断我，太太！还译成希腊语！我想说的是现代希腊语，但也译成古希腊语，还译成匈牙利语、罗马尼亚语、捷克语、瑞典语、亚美尼亚语、阿拉伯语！”

“先生，您的话使我万分惊讶！”

“啊！这还不算奇怪呢。我可以给您举出几十位作家来，他们的作品译成多种语言，然而却不能用祖国的语言来出版。可是这位剧作家不仅将被译介到外国，而且还要编写关于他的剧本。光是您的同胞就要写几十部。这样的剧本意大利人也要写，其中之一就是哥尔多尼(3)，传说他本人也是在缪斯的掌声中诞生的。写剧本的还有俄国人。

不仅在您的国家，而且在其他国家，人们将模仿他的戏剧去创作或改编他的剧本。各国的学者们将对他的作品进行详细研究，写出论著，一步步地努力探索他那带有神秘色彩的生活道路。他们会向您证明，这个人物，这个现在您怀抱中刚刚出世的孱弱生命，将要影响到未来好几个世纪的许多作家，其中包括那些您不知道，但我熟知的作家，例如我的同胞格里鲍耶陀夫(4)、普希金(5)和果戈理(6)。

你们是对的：谁要是和你们相处一天，

呼吸同样的空气，

而竟然神志清醒，

那他一定是个不怕火炼的金身。

离开莫斯科吧！我不再旧地重游。

我一去不回头，走遍天涯海角，

找一个能安慰我受损害的感情的安身之处。

这是我的同胞格里鲍耶陀夫的喜剧《聪明误》终场的几行诗。

我曾是奸计和背叛的牺牲品，

将永远离开那害人的围墙，

那地狱的深渊，那里道德沦丧，

那里亲朋之间不是兄弟而是仇敌！

我要到遥远的天涯海角，

寻找能做一个诚实人的地方！

这就是这位波克兰的喜剧《恨世者》终场的几行诗。这个剧本是1816年由俄国作家费奥多尔·科柯什金翻译的。

这两个终场之间有相似之处吗？啊，我的天哪！我不是内行，让学者们去分析研究吧！他们会给您讲述，格里鲍耶陀夫的恰茨基同恨世者阿尔赛斯特是多么相像！为什么哥尔多尼认为自己是这位波克兰的学生，还有少年时代的普希金是怎样模仿这位波克兰的。他们还会给您讲述许多其他内容丰富、饶有兴趣的东西。我对这些是不甚清楚的。

我关心的另一件事是，我的主人公写的剧本在世界各国舞台上演出长达三个世纪之久，而且不知哪一天才会停止。这是我最关心的。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就成了这样一个人。

是的，我想谈的是戏剧。十分值得尊敬的奥洛尔·杜班女士，不过用乔治·桑(7)这个名字就更为大家所知了，也是给我的主人公写剧本的作家之一。

这出戏的终场，莫里哀站起来说道：

“是的，我想死在家里……我要为我的女儿祝福。”

接着孔德亲王走到他的跟前插口道：

“莫里哀，您扶住我的身子吧！”

演员杜巴克（顺便提及，莫里哀逝世时他已不在人间）号啕着喊道：

“啊！失去了我唯一曾经爱过的人！”

女人写的东西是感人的，这点无法否认。可是你，我可怜的血迹斑斑的大师啊！你在哪里也不愿死，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当你已经口吐鲜血时，未必还会表示为你那很少有人关心的女儿玛德莱娜祝福的愿望哩！

谁能比女人们写得更动人呢？难道是另外一些男人？俄国作家弗拉基米尔·拉法伊洛维奇·佐托夫写了一个同样多情善感的终场。

“国王来了。他想见见莫里哀。莫里哀！他怎么啦？”

“他死了。”

于是亲王朝路易跑去，喊道：

“陛下！莫里哀死了！”

路易十四摘下帽子说道：

“莫里哀是不朽的！”

怎么能对最后这句话提出异议呢！是啊，确实如此。一个已经活了四个世纪的人，毫无疑问是不朽的。可是问题在于国王承认这一点吗？

在康布尔先生创作的歌剧《阿莱图扎》里是这样叙述的：

“上帝统治着天，路易统治着地。”

统治大地的人，除了在女人面前，是从来不向任何人脱帽的，他不会去探望弥留之际的莫里哀。事实上他没有去，和其他亲王一样没有去。统治大地的人认为自己是不朽的，然而我以为他错了。他同所有的人一样也会死的，因此他是个瞎子。如果他不是瞎子，或许就会去探望那个即将去世的人了，因为他将看到非常有趣的戏剧，很可能他会祝愿他真正不死了。

在现在巴黎的黎塞留大街、特蕾莎大街和莫里哀大街交叉路口的拐角上，他会看到两个圆柱之间，巍然端坐着一尊人像。人像的下方，有两个手捧稿卷的淡色大理石女人雕像。再往下是两个狮子头像，最下边是干涸了的喷泉。

这就是他，一个狡黠而有魅力的法国人，国王的喜剧演员，剧作家。这就是他，头上戴着青铜的假发，鞋上打着青铜的花结。这就是他，法国戏剧之王！

哎呀，我的太太！您还对我说，您曾抱过什么高贵的婴儿。您要知道，您此刻在波克兰家接生的这个婴儿，不是别人，正是莫里哀先生！啊，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因此我请求您精心些！请告诉我，他哭出声了吗？他在呼吸吗？他活着！

(1)贺拉斯（公元前65—公元前8）：古罗马诗人。

(2)康捷米尔（1708—1744）：俄国讽刺作家、外交家。

(3)哥尔多尼（1707—1793）：意大利启蒙时期喜剧作家。

(4)格里鲍耶陀夫（1795—1829）：俄国剧作家。

(5)普希金（1799—1837）：俄国诗人。

(6)果戈理（1809—1852）：俄国作家。

(7)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

第一章 猴楼

1622年1月，大约是13日，在巴黎，让·巴蒂斯特·波克兰先生和夫人玛丽·波克兰克莱塞的瘦弱的长子诞生了。1月15日，在圣耶夫斯塔菲教堂给婴儿举行了洗礼。为纪念他的父亲，取名让·巴蒂斯特。邻人们向波克兰祝贺，室内装设商行会也都知道了，世间又出生了一个室内装设商，一个家具商。

每个建筑师都有自己的幻想。在圣安诺列大街和旧澡堂大街交叉的拐角处，有一座悦目的、两面斜坡尖顶的三层楼房。十五世纪的建筑师在房檐的四周装饰了一排枝杈修剪得很整齐的柑桔树木雕，在这排树上，是一串接连不断的正在采摘果实的小猴子。很自然，这幢房子在巴黎市民中得了个“猴楼”的绰号。这些长尾猴后来确实使喜剧演员莫里哀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好心的人们不止一次谈到，可敬的波克兰的长子干了这种职业，成为滑稽小丑，是不足为奇的。对一个在好做鬼脸的猴子群中长大的人来说，还能要求什么呢？而后来这位喜剧演员并未表示与他的这些猴子无关。在垂暮之年，他设计了一个不知作何用的标志，上面画的就是那些守卫在父亲房子上的长尾巴的朋友。

这所房子坐落在巴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离新桥不远。它是宫廷室内装设商和挂毯商让·巴蒂斯特的财产，他家住在这里，店铺也开在这里。

过了不久，室内装设商又获得了一个称号——法兰西国王陛下的侍从。他不仅光荣地享有这一称号，并且让他的长子让·巴蒂斯特世袭下来。

传说，老波克兰除了做安乐椅和糊墙纸的生意外，还放高利贷。对一个商人来说，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光彩。然而，搬弄是非的人却断言，老波克兰在索取利息上做得有些过分，还说剧作家莫里哀描绘的那个可憎的吝啬鬼阿巴贡似乎写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阿巴贡就是那个对主顾总想用各种破烂去抵钱的家伙。破烂中甚至有一个肚子里填满稻草的鳄鱼标本，按阿巴贡的意思，可以把它挂在屋顶当摆设。

我不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传言。剧作家莫里哀没有说过他父亲的不是，因此我也不愿指责他。

老波克兰是道地的商人，是他那可敬的行会里出众并受人尊敬的代表。他做生意，在猴子小店的入口处上方飘扬着一面小旗，旗上画着和木雕上一模一样的猴子。

在稍显昏暗的第一层店堂里，散发出油漆和毛皮的气味，账房里硬币叮当作响，这里整天都有人争先恐后地来挑选挂毯和壁纸。找老波克兰的有资本家，也有贵族。在窗口朝向庭院的作坊里，油烟、灰尘飞扬，到处堆满椅子，扔着零碎的木块、皮子和布料。波克兰的工匠和学徒们就在这乱糟糟中用榔头敲打着，用剪刀裁剪着。

小旗上面第二层的那些房间是母亲的天地。在这里常听到她不断的咳嗽声和她裙子的窸窣声。玛丽·波克兰是个富有的女人，她的柜子里放着贵重的衣服和佛罗伦萨的料子，细麻纱的内衣；箱子里收藏着宝石项链、宝石镯子、珍珠、翡翠戒指、金表和昂贵的银制餐具。玛丽作祈祷时，总是掐着珠母制的念珠。她读圣经，甚至读希腊作家普鲁塔克普(1)的节译本，这点我不太相信。她文静可爱，受过教育。她的祖辈大多是室内装设商，但其中也有一些人从事其他职业，例如音乐师和律师。

在猴楼楼上的房间里，常有一个淡黄头发、厚嘴唇的男孩子走来走去。这就是让·巴蒂斯特的大儿子。有时他到楼下店铺和作坊里来，搅扰徒工们干活，向他们问东问西，问这问那。工匠们拿他说话结巴取笑，不过都很喜欢他。他常常坐在窗前，用两个小拳头托着腮帮子，凝视着那熙熙攘攘的肮脏街道。

有一次母亲从他身旁走过，拍了他的脊背一下，说道：

“你啊，真是个观察家！……”

这个观察家终于有一天也被送到教会小学校里。他在教会学校学到的不过是在这种学校里可以学到的那点东西，也就是学会了算数的加减乘除、流利的朗读，掌握拉丁文的初步知识，知道很多《圣者传》里的有趣故事。

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地流逝。老波克兰发了财，生养了四个儿女，然而不幸突然降临到这座猴楼。

1632年春天，贤慧的妈妈患病了。她的眼神变得熠熠发光和惊恐不安。一个月的时间，她就消瘦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苍白的脸颊上长了许多难看的斑点。后来她开始咯血，一些骑着骡子、戴着不吉利的尖顶帽子的医生来到猴楼。5月15日那天，胖胖的观察家放声大哭，用肮脏的拳头抹着眼泪，全家人都和他一起痛哭失声。玛丽·波克兰安详地躺着一动不动，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安葬了母亲之后，家里变得仿佛永远是阴暗的黄昏。父亲陷入忧郁中，精神恍惚。他的长子几次见父亲在夏天晚上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哭泣。这个小观察家也十分伤心难过，在房间里徘徊，不知干什么才好。后来父亲不哭了，开始经常到一个姓弗廖雷特的人家里做客。这时有人告诉十一岁的让·巴蒂斯特说，他将有个新妈妈了。很快，叶卡捷琳娜·弗廖雷特这个新妈妈便出现在猴楼了。不过，这时全家人离开了猴楼，因为父亲买了另一所房子。

(1)鲁塔克（约46—约120）：古希腊传记作家、散文家，代表作有《列传》，共五十篇。

第二章 一对戏迷的故事

新房子坐落在大市场，也就是举办著名的圣日耳曼集市的那个区。在这个新地方，精明强干的波克兰把店铺里所有漂亮的货物都陈列出来招徕顾客。原先是玛丽·克莱塞当家作主、生儿育女，在新的家里换成了叶卡捷琳娜·弗廖雷特。关于这个妇女，怎么说好呢？依我看，没什么可说的，不能说坏也不能说好。但是由于她一进入这个家门就带着“后娘”的称呼，许多对我的主人公身世关心的人便断言，小巴蒂斯特在叶卡捷琳娜·弗廖雷特当家时日子不好过，说她是个很厉害的后娘，说莫里哀在喜剧《无病呻吟》中刻画的那个名叫贝丽娜的奸诈的妻子就是她。

我看这些都不真实。没有任何证据说叶卡捷琳娜虐待过让·巴蒂斯特，把她说成是贝丽娜就更没有根据了。叶卡捷琳娜·弗廖雷特并不是个厉害的后娘，她完成了在尘世的使命：结婚后一年给波克兰生下女儿叶卡捷琳娜，过了两年又生下玛迦丽达。

这样，让·巴蒂斯特读完了教会学校的课程，终于毕业了。老波克兰认为他的长子的见识和阅历已经绰绰有余，便让他去照料店铺的生意了。于是让·巴蒂斯特开始丈量料子，用钉子钉个什么，和伙计们耍耍贫嘴，而在空闲时间就读那本玛丽·克莱塞留下来的、沾满油污的普鲁塔克写的小书。

你看，在烛光照耀下，在敞开的门口，一位资产阶级模样的先生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身穿一件朴素却很有风度的长衫，头戴假发，手拿文明杖，精神抖擞，显得比他的岁数要年轻。他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副文质彬彬的仪表。他的名字叫路易，姓克莱塞，是已故玛丽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小巴蒂斯特的外祖父。

克莱塞先生的职业同他的女婿一样，也是室内装设商，不过克莱塞不是宫廷的装设商，而是私营的。他也在圣日耳曼集市上做生意。克莱塞住在巴黎附近的圣胡安，那里他有一幢设备齐全的漂亮房子。每逢星期日，波克兰全家通常到圣胡安外祖父那儿去做客。外祖父家给波克兰的孩子们留下愉快的印象。

就是这个外祖父克莱塞和小巴蒂斯特特别要好。是什么把老头子和小外孙联结在一起的呢？难道是神差鬼使？是啊！大概正是这样。但是他们的共同嗜好没有瞒住老波克兰多久，而且很快就使他感到吃惊和不满。原来，外祖父和小外孙都爱看戏，迷得发了疯！

外祖父在巴黎时，每逢晚间有空，这两个室内装设商，一老一少，就偷偷地递个眼色约好，一块走出家门。跟踪侦察他们的路线并不难，他们通常是去莫康谢尔大街和法兰西大街的交叉拐角处，在低矮昏暗的布高尼府剧场里，皇家演员剧团正在演出。可敬的外祖父与一个协会的头头是老熟人。这个协会旨在传教，同时也以营利为目的。它的名字叫基督受难协会*(1)，享有在巴黎上演宗教神秘剧的特权。就是这个协会建立了布高尼府剧院，但是当让·巴蒂斯特还是小孩子时，宗教神秘剧已经不再上演，而把剧场租给了别的戏班。

这样，外祖父克莱塞去找到协会的头头，他们便给这位尊敬的室内装设商和他的小外孙在池子的散座中留了两个免费的位子。

在布高尼府剧团里，扮演主角的是当时最著名的演员贝尔洛斯。他们上演悲剧、悲喜剧、哑剧和闹剧。剧团最著名的剧作家要算让·德·罗特鲁了，他是个西班牙古典戏剧的热爱者。外祖父克莱塞对贝尔洛斯的演技非常欣赏，小外孙也跟着外祖父一块向贝尔洛斯鼓掌喝彩。然而，比起贝尔洛斯扮演主角的悲剧来，小外孙更喜欢布高尼府的粗俗轻松的闹剧。这些闹剧大部分是从意大利引进的，而在巴黎找到了优秀的扮演者。演员们在扮演滑稽角色时随意而巧妙地改动那些轰动一时的台词。

是的，外祖父克莱塞给外孙指明了一条通向布高尼府剧团的路。这对老波克兰是很不幸的。当让·巴蒂斯特还是小孩时，同外祖父一道去剧院，后来他长成了小伙子，便和同学一块去。他把布高尼府剧团的优秀剧目都看遍了。

在闹剧中担任角色的著名的格罗基廖姆，他戴着红色平底圆形软帽，身穿把大肚子绷得紧紧的白色短上衣，使让·巴蒂斯特惊叹不已。另一位名角，闹剧演员格迪埃加居勒，身穿黑色坎肩，然而却带两只红袖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特大的眼镜，手拿一根棍子。他让布高尼府的观众为之倾倒不亚于格罗基廖姆。使让·巴蒂斯特赞叹的还有噱头层出不穷的图留朋和扮演滑稽老太婆的阿里松。

在让·巴蒂斯特的眼里，这几年像旋转木马一样，掠过一个个形象：粉墨登场或戴着假面具的迂腐医生，吝啬的老头，好吹牛又胆小的上尉。在观众的大笑声中，轻浮的妻子蒙骗了好唠叨的傻丈夫，搞无耻把戏、撮合男女私通的长舌妇，像喜鹊一样吱吱喳喳叫个不停。动作灵巧的狡黠仆人捉弄老头子高西布斯，用棍棒打了这个老家伙，并把他装进口袋里。布高尼府剧场的墙壁，简直被法国人的笑声震得摇晃了。看完布高尼府剧院的所有剧目后，两个戏迷又转到了另一个大剧院——沼泽剧院*。这里演的主要是悲剧和高雅的喜剧。主演悲剧的是著名演员蒙多利，而当时大名鼎鼎的剧作家皮埃尔·高乃依(2)则为剧院提供了优秀的、堪称典范的喜剧脚本。

路易·克莱塞的外孙真是什么样的戏都看过：打扮得像火鸡那样漂亮的布高尼府演员贝尔洛斯甜蜜而温柔。他转转眼珠，尔后两眼盯住莫名的远方，从容不迫地挥动着帽子，用嗥叫般的声音念着独白，因此简直不能分辨他是在念还是在唱。可是在沼泽剧院，蒙多利雷鸣般的嗓音震颤了整个大厅，又带着嘶哑的声音在悲剧中渐渐消失。

让·巴蒂斯特回到父亲家时激动得两眼发光，连夜里做梦都看见那些剧中的丑角：阿里松、雅克曼雅多、菲利宾和脸上扑着白粉的著名演员若德莱。

唉，布高尼府剧院和沼泽剧院，对于这些爱戏成癖的人来说，是远远不能满足要求的。

新桥附近和大市场区生意兴隆。巴黎由此而兴旺繁荣起来，向四周发展扩大。在店堂里和店铺门前，生活沸腾，令人耳际嗡鸣，眼花缭乱。而在圣日耳曼集市搭起帐篷的地方，真是一片混乱，喧哗！轰响！污秽！肮脏！

“天哪，天哪！”有一次残废诗人斯卡隆说，“这些连衬裤都穿不起的穷鬼们，把到处都弄得脏透啦！”

整天人来人往，拥挤不堪，都是些男男女女的小市民！在理发店里理发刮脸，洗头，拔牙。在混杂的人群里，步行的人当中还可见到骑牲口的：骑骡子的是像乌鸦似的神气十足的医生们，披肩上有金色箭头标记的是国王近卫骑兵队在驰骋献技……世界的首都，吃吧，喝吧，做生意吧，发展吧！喂，你们这些连衬裤都穿不起的穷鬼们，到这里来吧，到新桥来吧！你们看，那里搭起临时戏台，挂满毯子。谁在那里吹笛似的尖声叫？这是揽生意的。先生们，别来晚啦，马上就要开演了！莫失良机，除了在我们这里，您上哪儿也看不着布里奥舍先生这样精彩的木偶戏。看，他们用线悬着，在台上晃来晃去的样子！您可以看到法哥廷训练的天才的、什么都会的猴子！

新桥一带临时搭起的棚里，有走街串巷的医生，还有拔牙的、修脚的和卖假药的。他们向老百姓兜售医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为了吸引人们注意他们的药摊，他们和街头的流浪艺人，有时也和剧院的演员搭档一起，演出的全部节目都是吹捧假药的神奇作用的。

走过一列列庄严的游行队伍，喜剧演员们骑在马上，打扮得漂漂亮亮，身上戴满令人生疑的租来的贵重首饰。他们扯着嗓子呼喊着当广告，招徕人们。小孩们成群结队地跟在后头，吹着口哨，在他们脚下钻来钻去，这就更加拥挤了。

轰响吧，新桥！我听见，在你的喧闹声中，由招摇撞骗的父亲和作演员的母亲诞生了法国的喜剧，它刺耳地叫喊，它那粗糙的脸涂满了白粉！

一个叫克里斯朵夫·康图治的神秘、卓越的人物轰动了整个巴黎。他雇了一个剧团的全班人马，在临时戏棚演开了滑稽戏，靠了丑角演员们来兜售一种叫做“欧味丹”的包治百病的草药。

走遍整个王国，

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药！

欧味丹，欧味丹！

请买欧味丹！

戴着面具的丑角们，扯着喊得嘶哑的嗓子发誓般地保证，世界上没有什么病是这种神奇的欧味丹所不能治的。它治肺病，治鼠疫，还治疥疮！

一个骑马的贵族军人从戏台旁走过。他那匹良种的牡马斜着血红的眼睛，从马衔的铁嚼子喷着吐沫。那些连衬裤都穿不起的穷鬼们切断道路，拿着手枪用身体紧贴着马蹬。康图治的戏棚里发出凄楚的声音：

上尉大人，

请买欧味丹！

“你得鼠疫去吧！让开路！”近卫军喊道。

“给我一盒欧味丹，”一个叫斯卡纳赖尔的上了当，说道，“多少钱一盒？”

“先生，”卖假药的回答道，“欧味丹可是无价之宝！我不好意思向您要钱，先生！”

“噢，先生，”斯卡纳赖尔说，“我明白，把巴黎所有的黄金都拿来也不够这盒药的价钱。可是我也不好意思白拿东西呀，这样吧，给你三十个苏苏：法国当时的一种辅币，1947年已停止流通。，你再找钱吧！”

夜晚巴黎的上空一片暗蓝，灯都亮了。临时游艺棚中点燃起冒烟的十字形大吊灯，脂油蜡烛熔化着，火苗缭绕缠成个尾巴。

斯卡纳赖尔急匆匆地回家去，朝着圣·但尼大街走。人们扯着他的衣襟，一个劲地要他买下能解世界上一切毒药的这种解毒剂。

轰鸣吧，新桥！

就在这混杂的人流中走过两个人：可尊敬的外祖父领着他那穿着带波纹褶领衣服的小伙伴。谁也不会知道，戏台上的演员也不曾料到，在江湖艺人帐篷旁的人群中，他们挤撞的是什么人。布高尼府戏院的若德莱还不知道，有朝一日他将在剧团里同这个孩子一块演戏。皮埃尔·高乃依也没有想到，在他晚年，当这个孩子采用了他的剧本演出并付给他稿酬时，这位逐渐穷困潦倒的剧作家是多么高兴。

“咱们不再看看下一个戏棚吗？”外孙讨好而有礼貌地问道。

天晚了，外祖父犹豫了一下，然而他没有坚持：

“好吧！就这么着，走。”

在下一个戏棚里，有个演员拿着帽子表演魔术。他转动着帽子，把帽子叠得很别致，揉了揉，扔到空中……

新桥已经一片灯火，整个城市只见行人手里的灯在晃动着，耳际还响彻着尖叫声：欧味丹！

很可能，夜晚在圣·但尼大街，一出未来的莫里哀喜剧的终场演得正起劲。这个斯卡纳赖尔或高西布斯，指望用欧味丹医治好他女儿柳新达因爱上克利汤德尔或克雷央特而得的相思病。当他去买欧味丹的时候，不言而喻，柳新达已经和这个克利汤德尔一块私奔并举行婚礼去了。

高西布斯大发雷霆。他受骗了。他有口难言！他把这讨厌的欧味丹朝女仆扔了过去！他恐吓着！

然而很快响起了欢快的提琴声，仆人沙潘跳起舞来。斯卡纳赖尔对刚才发生的事不再生气。因此莫里哀给这个灯火辉煌的夜晚写了一个幸福的结局。

轰鸣吧，新桥！

(1)*见原注。 凡书中标有*标号，见本书后面所附“原注”。

(2)皮埃尔·高乃依（1606—1684）：法国剧作家。

第三章 不给外祖父吃点欧味丹吗？

一天晚上，克莱塞和外孙异常激动地回到家来，同往常一样，神色有些诡秘。老波克兰累了一整天，正坐在安乐椅上休息。他问了问外祖父带着他的宝贝儿到哪里去了。当然，他们是去布高尼府剧院看戏了。

“您怎么总是带他看戏呢？”老波克兰问道，“难道您要把他培养成戏子吗？”

外祖父放下帽子，把手杖立到屋角，沉默了片刻说道：

“但愿上帝保佑他将来成为像贝尔洛斯那样的好演员。”

这位宫廷室内装设商开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外祖父说话是否当真。可是克莱塞没有说话，于是波克兰自己展开了这个话题，而语气中带着讽刺。

照路易·克莱塞的意见，如果可以希望成为像贝尔洛斯那样的丑角，那么为什么不走得更远些呢？也可以步阿里松的后尘，在舞台上装腔作势，为了让市民们取乐开心，扮演可笑的做买卖的老太婆。何苦不像若德莱那样，用点什么乱七八糟的白色涂到脸上，再粘上怪模怪样的胡子呢？

总之不干别的事，去扮演傻瓜，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这有什么呢，观众照样每个人给十五个苏！

对全巴黎都知道的这位宫廷室内装设商的长子来说，这可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职业！有着国王侍从称号的小巴蒂斯特·波克兰先生，出现在临时搭的戏台上，邻居们看见了该哈哈笑了！装设商行会中的人也会笑破肚皮的！

“对不起，”克莱塞轻轻地说，“照您看来，剧院不该存在啦？”

后来弄明白了，原来波克兰的话并没有这个意思。剧院应当存在。甚至国王陛下也承认这点，连上帝都会让剧院永存下去。布高尼府剧团被赐予了皇家剧团的称号，这一切都很好。他本人——波克兰在星期天也乐意去看戏。然而他应该这样说，戏剧是为了让·巴蒂斯特·波克兰而存在，却不是相反。

波克兰嚼着炸面包，喝着酒，数落着外祖父。

可以走得再远些。先生，要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贝尔洛斯，据说贝尔洛斯的一套西装就值两万利弗尔(1)，如果不能安排在国王陛下的剧团里，何不到集市上去演呢？可以说些最淫秽下流的笑话，做些轻薄低级的动作，何苦不去，何苦不去呢？……整条大街的人都要用手指戳你的！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波克兰先生说道，“您当然也是说笑话吧？”

然而不晓得外祖父是不是开玩笑，就像父亲说这一大套时，不晓得小让·巴蒂斯特想些什么一样。

“克莱塞一家真是些怪人！”夜里，宫廷室内装设商在床上辗转不眠，他思索着，“怎能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呢！不过对外祖父不便说，然而又应当说，这玩笑太不高明了！”

睡不着。这位宫廷装设商兼侍从凝视着一片漆黑。哎呀，克莱塞一家人都是这样的！故去的第一个妻子也是那样充满幻想地迷恋戏剧。可是这个老鬼都六十岁了！说实在的，真可笑！他真该吃点欧味丹，他立刻就会返老还童的！

为子女操心。照料店铺。夜不能寐……

(1)利弗尔：法国旧时的货币。

第四章 并非任何人都情愿当装设商

而我毕竟怜悯起不幸的波克兰！实际上为什么要攻击他呢！1636年11月，他的第二个妻子也死了。老波克兰又在黑暗中坐着发愁。他现在成了完全孤独的人。他有六个孩子，手下还有一个店铺，要把这一大群孩子都养大。孤身一人，永远孤身一人。不能再结第三次婚了……

祸不单行。叶卡捷琳娜·弗廖雷特去世的时候，大儿子让·巴蒂斯特好像闹了场病似的。十五岁的小伙子变得萎靡不振。他仍在店铺干活，并不偷懒，所以对他也无可指责。可是他（本不该这样说），简直像个木偶戏人总在新桥一带转来转去。他消瘦得厉害，坐在窗前，两眼盯着大街，虽然街上什么新鲜有趣的事也没有，并且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终于非和他谈谈不可了。

“你说说，你怎么啦，”父亲说，声音喑哑地又补充一句：

“你是不是有病了？”

巴蒂斯特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方头皮鞋，一声不响。

“你们真叫我发愁，”可怜的鳏夫说道，“我拿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办呢？你别折磨我了，说说吧。”

这时巴蒂斯特把目光转向父亲，尔后又望着窗子说道：

“我不想当装设商。”

然后他思索片刻，显然是打算马上解开这个疙瘩，补充道：

“我感到很讨厌。”

想了想又说：

“我恨这个店铺。”

为了彻底驳倒父亲，他又加上一句：

“从心里恨它！”

说罢就不再作声了。

这时他的神情变得有点呆傻。说实在的，他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很可能要挨父亲的耳光，可是父亲没有打他。

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有什么办法能帮助解决这种难题呢？打耳光吗？不，打耳光没有一点用处。对儿子说些什么？说他愚蠢？是啊，他像根木桩似的立在那里，此时他的脸是呆板的，然而眼睛似乎并不痴呆，而是像玛丽·克莱塞那样双眸炯炯发光。

不喜欢店铺吗，也许他只是这样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在他这种年龄是判断不出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的。可能他只是有点累了？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更劳累，并且没有任何人帮忙，他操心得头发都白了。

“你想干什么呢？”父亲问道。

“我想上学。”巴蒂斯特回答。

就在这时，有人用手杖轻轻地敲门，在昏暗中路易·克莱塞走了进来。

“好啊，”父亲指着波浪褶领说道，“您看，他不愿意帮助我照料店铺，打算上学去。”

外祖父委婉和蔼地开口了，他说，一切都会安排得很好的。既然小伙子苦闷，当然要想办法解决喽。

“想什么办法？”父亲问道。

“就真的送他上学去！”外祖父满心欢喜地叫道。

“对不起，他已经在教会学校读过书了。”

“教会学校算什么！”外祖父说，“这孩子有很高的天分……”

“让·巴蒂斯特，你出去，我和外公单独谈谈。”

让·巴蒂斯特走了出去，于是克莱塞和波克兰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

谈话的内容我不想转达。只想高呼：路易·克莱塞永垂史册！

第五章 为了上帝更大的荣耀

著名的巴黎克莱蒙中学，后来叫做路易亲王学堂，确实一点儿也不像教会学校那样。这所中学由势力强大的耶稣会会员管理，耶稣会的神父们，“为了上帝更大的荣耀”，把学校的工作，像他们做的其他一切工作一样，应当说，搞得相当不错。

校长雅克布斯·迪耐神父领导的这所中学约有两千名儿童和少年，都是贵族和资产阶级子弟，其中有三百名住宿生，其余是走读生。耶稣会教的是法国的精英。

神父教授给克莱蒙中学的学生讲授历史、古代文学、法学、化学和物理、神学和哲学，还有希腊文。至于拉丁文更不在话下，因为克莱蒙的学生不仅要经常阅读和研究拉丁作家的作品，而且在课间休息时必须用拉丁语交谈。你们自会明白，在这种条件下是可以掌握好这种人类的基础语言的。

规定专门的时间上舞蹈课。在别的时间总可以听见击剑的声音，这是法国少年在学习掌握武器，为了在大规模战斗的战场上捍卫法兰西国王的荣誉，而在单独搏斗时则保卫自己。每逢举行庄严的开学典礼时，克莱蒙的住宿生演出一些古罗马作家的戏剧，大都是泰伦斯(1)和塞涅卡(2)的作品。

路易·克莱塞把外孙就是送到了这样一所学校里去。*老波克兰无论怎么也不能埋怨说，他的儿子，未来的国王侍从，沦入了下流社会。克莱蒙中学学生名册中有许多名门显姓。赫赫有名的贵族家庭，大都把子弟送到克莱蒙中学。当波克兰作为校外考生学习时，在克莱蒙中学读书的就有三位亲王。其中一个正是阿尔曼·德·波旁，即德·孔提亲王，另一个波旁的亲兄弟——路易·孔德，就是昂吉安公爵，后来又加封亲王。换句话说，波克兰是同皇亲国戚在一起上学的。仅仅从这一点就可见，克莱蒙中学的教学成绩斐然。

应当指出，贵族血统的少年与富有的资产阶级子弟是分开的，让·巴蒂斯特属于后者。公爵和侯爵是学校的寄宿生，有自己的仆人，自己的教员，有单独的上课时间，还有单独的客厅。

除此之外，还应该说，孔提亲王后来在我的不安分的主人公历险时起了重大作用。他比波克兰小七岁，到中学时还是个小孩子，当然，在学校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和我们的主人公碰过面。

这样，小波克兰就埋头阅读起来普拉图斯(3)、太伦斯和卢克莱修(4)的作品。他依照惯例留了披肩长发，在教室的长凳上磨蹭自己的肥大裤子，往脑袋里灌拉丁文。父亲的店铺渐渐模糊了，另一个世界在迎接我们的主人公。

“看来，这是命该如此。”老波克兰喃喃自语，“没办法，把产业交给二儿子吧！这个儿子也许会当上个律师，或是公证人，说不定能成个什么人物呢。”

很想知道，这个读死书的巴蒂斯特对戏剧的那种稚气的狂热是否已经消失？可惜，丝毫没有！只要能从拉丁文课重压下挤出点空闲时间来，他依然去新桥和剧院，不过已经不是和外祖父一块去，而是和几个克莱蒙中学的朋友结伴了。在中学读书的这几年当中，巴蒂斯特看遍了沼泽剧院和布高尼府剧院的演出。他看过皮埃尔·高乃依的戏《寡妇》《国王广场》《王宫走廊》和他那部使其名声大振，同时也让文学界同行忌妒的著名戏剧《熙德》。

不仅如此。快到中学毕业的时候，让·巴蒂斯特不但学会溜进剧院的池座和包厢，而且还溜到后台去，并在那儿结交了一个在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人。他认识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名叫玛德莱娜·贝扎尔，是个演员，曾在沼泽剧院干过一段。这个棕红色头发的玛德莱娜待人接物很讨人喜欢。大家公认她有出众的才华。玛德莱娜热烈崇拜剧作家罗特鲁。她人很聪明，具有敏锐的鉴赏力，而且文学素养很高，自己能写诗，这点当然是极其难能可贵的。因此，这个迷人的巴黎女演员完全征服了比她小四岁的克莱蒙中学生就不足为奇了。有意思的是玛德莱娜对让·巴蒂斯特也报以同样的热情。

中学的课程长达五年，最后学的是哲学，可以说以此圆满结业。这五年间，让·巴蒂斯特学习很认真，同时也能挤出时间去看戏。

在这所中学里我的主人公成为有教养的人了吗？我以为任何学校里都培养不出来有教养的人，可是在一切办得好的学校里都能培养出守纪律的人，并且可以获得一定的能力。这种能力对一个人将来离开学校以后进行自我教育时是有用的。

是的，在克莱蒙中学让·巴蒂斯特养成了守纪律的习惯，教会他尊重科学，并向他展示了通向科学之路。当中学快毕业时，他的头脑中已经没有教会学校所教给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了。他的头脑，用靡菲斯特(5)的话来说，已经束缚在西班牙的长筒靴中。

在中学读书时，波克兰和一个叫夏佩尔的人交上了朋友，而且常到他家去。夏佩尔是重要的财政官员——富翁吕勒耶的私生子，就在我们的克莱蒙中学生毕业的那年，在吕勒耶家里来了个优秀人物，并作为贵客住了下来。他叫皮埃尔·伽桑狄(6)。

伽桑狄教授是布罗温斯人，学术造诣深湛，他的知识可以顶十个人。伽桑狄教授是善于演说的教师，卓越的历史学家，知识渊博的哲学家，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即使在数学方面，他的知识也相当丰富，所以被推荐到皇家中学去任教。

再重复一下，皮埃尔·伽桑狄的学问不光在数学方面。

他是个才思敏捷的人，他的研究是从学习古代最著名的逍遥派哲学家亚里士多德(7)开始。他对这位哲人进行了充分的钻研后，就彻底地憎恶起他来了。后来伽桑狄又探索了波兰人哥白尼(8)的伟大的异端邪说，哥白尼向全世界宣布说，古人认为的地球是一个静止的宇宙中心的说法是错误的。皮埃尔·伽桑狄衷心热爱哥白尼。

伽桑狄对伟大的思想家布鲁诺(9)佩服得五体投地。布鲁诺因证实宇宙是无限的，宇宙中存在很多世界，于1600年被处火刑。

伽桑狄全心全意同情天才的物理学家伽利略(10)。伽利略被迫去诵读福音书，放弃他认为地球是运动着的信念。

一切有胆量敢于攻击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或是追随这位逍遥派哲学家理论的人，都把伽桑狄看成是最忠实的同谋者。伽桑狄非常全面深入地研究了曾经抨击过亚里士多德并在巴托罗缪之夜(11)牺牲了的法国人皮埃尔·德·拉·拉麦的学说。他深刻理解粉碎了逍遥派哲学的西班牙人胡安·留易斯·维为斯，以及用自己的著作《伟大的复活》向亚里士多德发起对抗的英国人培根培根（1561—1626）：英国哲学家。，就是那位维鲁兰斯基男爵。事例真是不胜枚举！

伽桑狄教授是个天生的革新者，崇拜思维清晰和单纯，无限信赖经验，尊重实验。

这一切都有他的哲学学说作坚实的基础。伽桑狄这个学说是得自远古（大约公元前三百年）的哲学家伊壁鸠鲁。(12)

如果问哲学家伊壁鸠鲁：

“您的学说的公式是什么？”

可以预料，这位哲学家会回答说：

“一切生物追求的是什么？一切生物追求的都是满足。为什么？因为满足是最高的幸福。明智地生活吧！去追求永恒的满足吧！”

伊壁鸠鲁的公式很合皮埃尔·伽桑狄的心意，后来他创建了自己的学说。

“人的唯一的天生禀性，”伽桑狄捋着他那尖尖的具有学者风度的大胡子对他的学生说道，“那就是钟爱自己。每一个人的生活目的都是幸福！而幸福是由哪些因素构成的呢？”这位哲学家两眼炯炯发光地问道，“幸福只是由两点构成，先生们，只有两点：心神安宁和身体健康。关于怎样保护健康，任何一位高明的医生都会告诉你们。然而怎样达到心神安宁，我可以对你们说：不要做违法的事，我的孩子们，你们就不会后悔，不会遗憾，只有犯罪行为才会使人不幸。”

伊壁鸠鲁学派的伽桑狄自从发表了证明亚里士多德的天文学和物理学完全无用，并捍卫我对你们讲过的那个哥白尼的理论的巨著以后才在学术上成名。但是这本非常有趣的著作没有最后完成。倘若问这位教授，原因何在？我很怀疑他会像后来莫里哀喜剧中的主人公克里扎德回答故作学者风度的女人非拉敏塔那样：

怎么？我们的驱体是废物？

你说得过于严重。

不，这个废物是我的伴侣，

我对它无限珍重。

“亲爱的先生们，我不想为了亚里士多德去坐牢。”伽桑狄会说。

事实上当这个废物，您的躯体被投入了牢房，试问还谈什么您的哲学的灵魂？

一言以蔽之，伽桑狄及时住手，不再继续写关于亚里士多德的著述，而从事别的工作去了。这位伊壁鸠鲁分子过于惜命，而1624年巴黎国会的决议墨迹未干。问题在于亚里士多德在当时的所有学科中，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已被认为是经典规范，在国会决议中非常明确地提到：任何胆敢抨击亚里士多德及其继承者的人都要被处以死刑。

因此，为了避免招惹更大的麻烦，伽桑狄到比利时、荷兰去旅行，写下很多重要的著作，然后来到巴黎，住在他的老熟人吕勒耶的家里。

吕勒耶是个聪明人，他向教授提出请求：作为私人邀请给他的儿子夏佩尔授课。因为吕勒耶不仅聪明，而且慷慨大方，他答应夏佩尔组织一伙青年和他一起听伽桑狄的课。

在这一伙里有夏佩尔，有我们的让·巴蒂斯特，后来又来了一个叫贝尔耐的，是个酷爱自然科学的年轻人，日后成为著名的东方旅行家。他在巴黎外号叫“大蒙古”，在这一伙人当中完全与众不同。他比别人年纪大些，不是克莱蒙的学生，而是近卫军军官，不久前在战争中负伤。他是个酒鬼，好色之徒，爱决斗，喜欢说俏皮话，还是个初学写作、并且成绩不错的剧作者。早在中学时代，在伯维城时，在修辞班里，他就写过一部有趣的剧本《受骗的学究》，剧中写的是他的校长让·格朗治。这个近卫军叫西兰诺·德·贝尔热拉克。

这样，这一伙人坐在吕勒耶豪华的房间里，聆听着皮埃尔·伽桑狄的热烈演说。正是伽桑狄使得我的主人公成器了，正是他，这个被折磨得满脸皱纹的布罗温斯人！从他那里，让·巴蒂斯特继承了胜利了的伊壁鸠鲁的哲学以及很多重要的自然科学知识。在迷人的烛光的照耀下，伽桑狄培养了他热爱鲜明而准确的推理的观念，憎恨逍遥派，尊重经验，蔑视虚伪和标新立异。

克莱蒙中学的学业和伽桑狄的课程结束的时刻到来了。我的主人公也已长大成人。*

“到奥尔良去吧，”老波克兰对刚毕业的克莱蒙中学生说，“考法律系，得个学位。你要上心别落榜，在你身上花的钱够多了。”

为了拿到一张法律系的文凭，于是让·巴蒂斯特到奥尔良去了。我不很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去的，也不很清楚他在奥尔良是否呆了很久。看来，可能是在1641年年初我们的让·巴蒂斯特来到了奥尔良。

一个居心险恶、仇视我的主人公的人，在很多年后说什么，在奥尔良就是任何一头驴也能获得学位，只要这头驴有钱就行。这当然不是真的。笨蛋是得不到学位的，而且我的主人公一点儿也不像笨蛋。

确实，据一些到奥尔良参加过考试的活泼的年轻人讲，仿佛他们是晚上来到大学，把教授们叫醒的。那些教授打着哈欠，在油污的睡帽上再戴上博士帽，马上对他们进行考试，并发给了学位证书。或许这些年轻人也是胡说。

不管奥尔良的情况怎样，让·巴蒂斯特获得了硕士学位这是千真万确的。

从此，他不再是穿波纹褶领衫的小孩，也不是蓄着长发的逍遥派。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汉。头上总戴着浅色的假发。

我贪婪地仔细端详着这个人。

他中等身材，稍微有点驼背，胸脯塌陷，在颧骨突出的黝黑面庞上，两只眼睛距离很远，一撮山羊胡子，鼻子又宽又扁。一句话，其貌不扬。然而他的眼睛却极不寻常。从这双眼睛里我看到总是古怪的尖酸刻薄的嘲笑，同时还有一种对周围世界永远是惊异的神色。这双眼睛里有某种女性似的令人心荡神驰的东西，眼睛的深处却隐藏着病痛。相信我的话，这个二十岁的人身上有一种痛苦不安的东西正在折磨着他。

这个人结巴，说话的时候呼吸不均匀。

我看得出，他性格暴躁，情绪变化无常。这个年轻人很容易忽而高高兴兴，忽而心事重重。他善于发现人们身上的可笑之处，并好以此为题说俏皮话。

有时他大大咧咧的，很坦率，而有时又极为内向，耍耍心眼儿。在某些时候，他冒冒失失地蛮干，然而立刻又会变得优柔寡断和胆小怕事。噢，请相信我，在这种条件下，他的生活是很困难的，他结下了许多仇敌！

让他走向生活吧！

(1)泰伦斯（约前190—前159）：古罗马喜剧作家。奴隶出身。对莫里哀的喜剧创作和十八世纪欧洲喜剧作家有一定影响。

(2)塞涅卡（约前4—后65）：古罗马哲学家、戏剧家。有悲剧《美狄亚》等九种传世。对法国十七世纪的戏剧作家影响极大。

(3)普拉图斯（约前254—前184）：古罗马喜剧作家。

(4)卢克莱修（约前99—约前55）：古罗马诗人、唯物主义哲学家。

(5)靡菲斯特：歌德写的《浮士德》中的恶魔。

(6)皮埃尔·伽桑狄（1592—1655）：法国唯物主义哲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

(7)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

(8)哥白尼（1473—1543）：波兰天文学家、日心说的创立人。

(9)布鲁诺（1548—1600）：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哲学家、天文学家。

(10)伽利略（1564—1642）：意大利物理学家、天文学家。

(11)1572年8月24日的前夜，巴黎天主教徒对新教徒的大屠杀。

(12)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

第六章 不足置信的奇遇

我们所描写的时间正值法国动荡的年代。只有在克莱蒙中学或是在父亲的店铺里才觉得生活平静。

国外的战争和国内的纷争震动了法兰西，这样延续了很多年。1642年年初，国王路易十三和法国实际上的掌权者——红衣主教阿尔曼·黎塞留公爵到南方去视察军队，为了从西班牙人手中夺回鲁西荣省。

国王的室内装设商（有好几个人）轮流侍奉国王，其中老波克兰的班是春季四、五、六三个月。由于老波克兰于1642年忙于营业事务耽搁在巴黎，他决定派大儿子作为代表去国王内室服务。毫无疑问，波克兰是想使让·巴蒂斯特熟悉宫廷生活。

儿子听从父亲的吩咐，在初春时节动身到法国南方去了。在这里，深深藏在内心的苦闷很快便占据了我的主人公的身心。谁也不知道他在南方到底出了什么事。然而据传说，好像让·巴蒂斯特经历了一次不寻常的冒险。

意志薄弱、才能平庸的国王路易十三，完全受红衣主教黎塞留的支配，黎塞留对很多法国贵族的代表人物都抱敌视态度。

1642年，有人组织了反对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密谋，这一密谋的主脑是年轻的侯爵圣·马尔斯。黎塞留是个老谋深算的政客，这次密谋被他察觉。尽管圣·马尔斯受到国王的袒护，但他仍被指控为勾结西班牙的叛国罪而被逮捕。

据说，6月12日至13日深夜，在南方的某个城市里，在圣·马尔斯面前出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并把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圣·马尔斯躲开了其他的宫内官员，在颤抖的灯光下，读完这封短笺后就逃之夭夭了。纸条上写着：“您生命危险。”下面没有落款。

好像写这张纸条的人以及它的传送者就是年轻的国王侍从波克兰，他宽厚地希望拯救圣·马尔斯免于一死。然而这个字条只能使圣·马尔斯的死期延缓。他寻找避难之处已是徒劳，藏在情妇修扎克太太的被窝里也无济于事。第二天他便被捕。很快圣·马尔斯就被处决了，过了一百八十四年后，作家阿尔弗莱德·德·维尼在小说中才使得他流芳千古。在德·维尼之后又过了五十一年，著名的歌剧《浮士德》的作者、作曲家(1)古诺在歌剧中，再次使他名扬于世。

然而，有些人认为送纸条的事根本没有，让·巴蒂斯特与圣·马尔斯的案件无任何关系。他不曾参与任何他不该参与的事，只是不声不响、规规矩矩地作为国王奴仆在当差。但令人费解的是，又是谁并为了什么要杜撰出这段送纸条的故事来呢？

六月底，国王到了离尼姆几里约(2)远的蒙弗伦，在那里发生了第二次意外的事。诚如读者将要见到的那样，这件事在我的主人公一生中，比起援救不幸的圣·马尔斯的冒险来，将起着大得多的作用。正是在蒙弗伦洗温泉浴时，正当即将结束或已经结束这一年服务期限之际，国王侍从遇到了分别已有一段时间的女友玛德莱娜·贝扎尔。这位女演员是随流浪剧团旅行演出到此地的。侍从是什么时候离开其岗位的，准确的日子不知道。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服务期满后，也就是1642年7月，他没有马上回巴黎，而是到南方旅行了一段时间。据一些关心他的人所说，他和贝扎尔女士的关系密切到令人怀疑的地步。不管怎样，1642年秋天，波克兰返回首都并向父亲报告说，他完成了自己的差事。

父亲询问他的继承人，今后打算做什么。让·巴蒂斯特回答说，他打算在法学方面进一步深造。据我所知，让·巴蒂斯特和父亲不住在一起。城里开始传言，波克兰的长子当了律师，或是打算当律师。

谁要是打算弄清楚，年轻的波克兰是怎样准备从事律师工作的，谁就会大吃一惊，没有人听说过，从新桥的江湖艺人中能培养出律师来！让·巴蒂斯特把法律学的书本放在家中，背着父亲偷偷地来到一个江湖戏班，要求在那里扮演随便一个角色，哪怕当个招徕观众在门口吆喝的人也行。原来法律学的课程竟是这样的！

后来，让·巴蒂斯特的敌人（他的敌人很多）恶毒地嘲笑说，我们的主人公像一个肮脏的、低级下流的丑角，在热闹的大街上装腔作势，为了供无知的人们取笑而表演吞蛇。他是不是吞过蛇我不敢肯定，但我知道他从这时起开始如饥似渴地研究悲剧，并在业余演出中担任角色。*

每天夜晚阅读高乃依的剧本点燃了我的主人公的激情，在街头演出时那些难忘的感受，那副只要一戴上就永远不愿摘下来的让人憋气的假面具的气味，终于毒害了这位不走运的法学家。一天早晨，他把阅读《熙德》时的蜡烛熄灭后，拿定主意：到了该使世界震惊的时刻了。

的确，他惊动了世界，而这种惊动的首当其冲的牺牲者就是多灾多难的老波克兰。

(1)古诺（1818—1893）：法国作曲家。所作十二部歌剧，以《浮士德》及《罗密欧与朱丽叶》为最著名。

(2)法国旧长度单位，约等于4.5公里。

第七章 杰出的一伙

1643年，这多事之年的一月初，让·巴蒂斯特去见父亲，告诉他说，所有的想法，包括让他加入律师行会完完全全都是梦呓。他不去当什么公证人，也不打算当学者，而最不愿干的就是经营店铺。他要从事自幼向往的事业——当演员。

我的笔不愿描绘家里发生的事。

当父亲有些明白过来时，依然试图说服儿子。他向儿子说了作为父亲有责任向儿子该说的一切。戏子这职业是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职业，神圣的教会也往往把戏子驱逐出自己的怀抱，干这种职业只能是乞丐或流浪汉。

父亲又是吓唬，又是央求。

“我求你，去好好想想，然后再来见我！”

可是儿子断然拒绝了，他什么也不再想。这时父亲跑去找神父，痛哭流涕地哀求他去劝说让·巴蒂斯特。

这位神父按照尊敬的教民的请求前去劝说，然而劝说的结果甚至说起来都令人惊讶不已。在巴黎，人们明确肯定地说，这位神父和发了疯的小波克兰谈了两个小时的话以后，脱下了黑色的法衣，与小波克兰一道加入了小波克兰也想加入的那个戏班。

我直说吧，这一切不大可信。据我记得，没有什么神父到剧院去过，但是有个叫乔治·皮涅尔的确实和老波克兰一起搞了一出非常奇怪的把戏。

这个乔治·皮涅尔曾经一度应老波克兰之请，教让·巴蒂斯特商业簿记。除此之外皮涅尔与波克兰还有金钱上的来往，这一点表现在皮涅尔常常向波克兰借钱上。

老波克兰正陷于困境中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去找皮涅尔，求他去劝说他教过的学生。皮涅尔为人随和，真的同让·巴蒂斯特谈了话，接着便来见老波克兰，告诉他这次谈话的结果。用皮涅尔的话说，原来他被让·巴蒂斯特完全说服了，而且皮涅尔也将永远放弃他的会计工作，同让·巴蒂斯特一起登上舞台。

“这个该死的坏小子皮涅尔，真该死！我为了这件事还多借给了他四十利弗尔！”倒霉的父亲在皮涅尔走后说道。于是他把儿子叫了来。

1月6日是父亲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怎么，你还坚持自己的想法吗？”老波克兰问道。

“是的，我的决心不会改变。”儿子回答说。他血管里流的血显然是克莱塞家的，而不是波克兰家的。

“告诉你，”父亲说，“我将取消你的王室侍从称号，把它还给我。我后悔听从了你疯子外公的话，送你去上学。”

让·巴蒂斯特毫无悔改之意，回答说，他乐于放弃这个称号，而且对父亲把这个称号愿意给哪个儿子，他都没有任何意见。

父亲要他立下放弃称号的书面字据，让·巴蒂斯特毫不迟疑，在字据下面签了字。后来才清楚，这种字据毫无价值，也不起任何作用。

然后便分家了。让·巴蒂斯特从母亲的遗产中应分得大约五千利弗尔。父亲还像在大市场上那样做生意。他不想让金子落入流浪的喜剧演员的破钱包里。他想的是很对的。简而言之，他给了儿子六百三十利弗尔，儿子就带着这笔钱离开了父亲的家。

他径直向国王广场走去，来到一个在他内心感到无限可爱的人家，这就是贝扎尔家。

约瑟夫·贝扎尔，他就是贝利维尔，水源森林管理局的一个小官员，和妻子一起住在巴黎，妻子的娘家姓玛丽·艾尔维。他们有四个孩子。

这个家庭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全家人——从贝利维尔本人算起，都热爱戏剧。女儿玛德莱娜，我们已提到过她，是个职业的优秀演员。大儿子约瑟夫和玛德莱娜下面的十九岁的女儿日涅维耶娃，不仅在业余演出中担任角色，而且还幻想成立剧团。最小的儿子路易，当然也跟着哥哥姐姐去看戏，只是因为年纪小（他才十三岁）没有参加演出。贝扎尔贝利维尔对孩子们的活动完全赞同，因为他本人也想尝试尝试戏剧工作。而疼爱子女的母亲对他们的爱好毫不反对。

对于让·巴蒂斯特来说，能够找到这样合适的伙伴是太难得了。

但波克兰和贝扎尔的结合并非只是由于爱好戏剧。毫无疑问，玛德莱娜和波克兰已经彼此相爱而且关系很亲密了。

这里应当指出，贝扎尔一家人从1641年底就离开巴黎去旅行了，回巴黎的日期大约也正是我们的主人公回到巴黎的时候，即1643年初。

这样，1643年1月波克兰带着继承的这笔钱来到贝扎尔家，这时一项非凡的工作正在国王广场的这所房子里紧张地进行着。起初到贝扎尔这儿来的是一些不大像是从事戏剧工作的年轻人，后来，来的才是久经磨炼、富有经验的职业演员。

皮涅尔感到如鱼得水，在这些生活浪漫的艺术家当中他充分地显示了自己的才干。我担保，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做到皮涅尔所做到的事。他去找老波克兰，又花言巧语地为小波克兰弄来二百利弗尔，他还向宫廷装设商讲了关于他儿子的一些不足置信的事情。据说，他对付老波克兰，就像莫里哀的喜剧中史嘉本对付吉隆特那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1643年夏天酝酿成熟了。6月30日，在寡妇玛丽·艾尔维家里（贝利维尔已于这年三月故去），在巴黎国会的律师马来夏尔先生的参加下签订了庄严的合同，文件上面正式记录着，由十个人合伙组织一个新剧团。

六百三十利弗尔以及后来的二百利弗尔都用在这里了！除此之外，玛德莱娜也为建立剧团拿出了钱。她有一种非常节俭的美德，以前当演员时，她攒了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玛丽·艾尔维极端疼爱子女，拼凑了最后的一点点钱，也为这个事业做了投资。其他人都是穷光蛋，可以理解，他们只能付出自己的精力和天才，而皮涅尔则贡献自己的生活经验。

这个团体没有故作谦逊，把未来的剧团命名为“光耀剧团”。所有参加剧团的成员都自称是“家庭儿童剧团”。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这些新艺术家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地和谐，靠了这种和谐，照亚里士多德看来，整个宇宙就是靠它支撑着。在“家庭儿童剧团”中，有贝扎尔家的三兄妹——约瑟夫，玛德莱娜和日涅维耶娃；还有两个年轻姑娘——马兰格尔和德絮丽；以及一个叫热尔曼·克莱兰的、年轻的抄写员博南方、有经验的职业演员但尼·贝伊斯和前面提到过的乔治·皮涅尔。最后就是这一伙人的热情领袖，我们的让·巴蒂斯特·波克兰。

其实，让·巴蒂斯特·波克兰的称呼从“光耀剧团”成立之日起就已不复存在，代之出现在世上的是让·巴蒂斯特·莫里哀。这个新姓氏是从何而来的呢？不清楚。有人解释说，它是波克兰在音乐戏剧界使用的流浪的艺名，也有人说，让·巴蒂斯特改名莫里哀乃是根据某一个地名……还有人说，他用的是1623年逝世的一位作家的姓……总之，他叫莫里哀了。

父亲听说这件事只是把手一挥，而乔治·皮涅尔为了不落在他的热情朋友之后，也起了一个新名——乔治·库图尔。

新剧团的成立在巴黎造成很大影响，布高尼府剧团的演员们马上称“家庭儿童剧团”这帮人为流浪汉的团伙。

该团伙对这种恼人的事毫不在意，而是全身心地投入了事业，莫里哀和贝伊斯担任领导，玛德莱娜分管财务。首先他们去找一个叫加卢阿·杜·梅塔耶的先生。他把在耐利塔附近的壕沟旁，属于他的一个弃置不用、破烂不堪、打棒球戏用的大厅租赁给这个团伙供演出使用。他们和加卢阿签订了合同，根据合同加卢阿应与木工工会的代表一起修理好大厅并搭上舞台。

请到四位乐师，他们是格达尔、蒂斯、勒菲弗尔和加布莱，每人每天二十索尔(1)，随即开始排练了。“家庭儿童剧团”准备了几出戏，为了不耽误宝贵的时间，在修理大厅时，他们就乘马车到鲁昂的集市上演出悲剧。

他们在鲁昂给加卢阿写信催促他加快修理进度。在鲁昂，面对要求不高的集市观众，演出效果平平。回巴黎后他们就和列昂纳尔·奥勃里签订了合同，此人脾气极好，职业是道路建筑师。他答应在剧院前修一条漂亮的马路。

“您自会明白，轿式马车要来这里的，奥勃里先生，”莫里哀先生不安地搓着双手说道。

他使奥勃里先生也深感不安。奥勃里先生真没丢脸：马路修得又漂亮，又结实。

终于在1644年的新年之夜，剧团首次在自己的剧院演出了悲剧。说起后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可怕。我不记得世界上哪一个剧团曾经有过这样的惨败！

最初几场演出过后，别的剧团的演员们幸灾乐祸地说，在耐利塔旁的壕沟里，即在光耀剧场，除了持有免费入场券的演员的爹妈以外，连条活狗都没有！可怕，这话说得近乎事实。奥勃里先生的全部努力都白费了：确确实实没有一辆轿式马车从他的大路上驶过！

起因是毗邻的圣苏尔皮齐教区跑出来一个传教士，他在剧团演出的同时大谈特谈什么魔鬼不仅会抓走可恶的滑稽演员，而且连看他们演戏的人也一块抓走。

每到夜晚，让·巴蒂斯特·莫里哀就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要是把这个传教士杀了该有多好！

这里我要为传教士辩护几句，也许这与他没有什么关系。难道医生治不好约瑟夫的结巴，而他却扮演情夫角色，这也是传教士的过错？难道演悲剧角色的莫里哀本人结巴也要怪罪传教士吗？

在潮湿阴暗的大厅里，破烂的铁皮吊灯上，油脂蜡烛淌着油在燃烧。四把提琴的吱呀声怎么也比不上大乐队的轰鸣。杰出的剧作家们对耐利塔旁的壕沟不屑一顾，即使他们瞧一眼，试问，抄写员博南方又怎么会表达出他们那铿锵有力的独白呢？

局面每况愈下。观众表现得不像样子，做一些令人极不愉快的越轨举动，例如，在演出过程中破口骂街……

诚然，剧团里有玛德莱娜这样的优秀演员，但她一个人也不能包演全部悲剧啊！可爱的让·巴蒂斯特·莫里哀的女友啊！她尽了全部力量来拯救“光耀剧团”。当她的老情夫德·莫登伯爵经过妙趣横生的冒险和放逐之后又在巴黎露面时，她去找他，莫登便为耐利塔旁这个不走运的剧团奔走，争得了以加斯同·奥尔良亲王殿下名义命名的权利。

狡黠的让·莫里哀很快显示出他的确具有担当剧院经理的才能。他立即请来舞蹈演员，为亲王左右的心腹们排了很多芭蕾舞。然而这些人对芭蕾舞并不怎么感兴趣。

一天晚上，固执的让·巴蒂斯特对玛德莱娜说：关键在于上演的剧目。于是给剧团请来一位既是演员又是剧作家的尼古拉·德方丹。

“我们需要精彩的节目。”莫里哀对他说。

德方丹表示他理解莫里哀，并神速地给剧团提供了剧本。其中之一叫做《贝尔熙达，或杰出的巴萨的扈从》，另一个叫做《神圣的阿列克赛，或杰出的奥林匹亚》，第三个叫做《杰出的喜剧演员，或圣热耐的殉难者》。

然而巴黎的观众显然是中了传教士的魔法，既不愿看杰出的奥林匹亚，也不愿看杰出的巴萨。

作家特里斯坦·勒艾尔米特的悲剧《康斯坦丁的家庭灾难》缓和了一下困境。在这出戏中，玛德莱娜扮演艾皮哈莉丝这个角色，演得十分精彩。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

当玛德莱娜的积蓄花光了，“家庭儿童剧团”又去找玛丽·艾尔维，她一见到孩子们就哭了，把仅有的一点钱都给了他们。

后来他们到市场去找老波克兰，在店铺里的局面极为尴尬。对要钱的事波克兰起初避口不答。可是……信不信由您，他竟然给了些钱。我相信是皮涅尔去找他的。

之后，加卢阿来问演员们，他们到底打算不打算交租金，要他们给个明确的答复。

明确的答复他没有得到，得到的是含糊的回答，只是起誓和保证。

“你们滚蛋吧！”加卢阿吼道，“带着你们的提琴和红毛女戏子们滚吧！”

最后这句话是多余的，因为剧团里红头发的只有一个玛德莱娜。

“我早就打算离开这个肮脏的壕沟！”莫里哀喊道。不知不觉这可怕的一年就过去了，剧团跟着自己的经理奔到了圣保罗门前的一个场地，也是加卢阿先生那样的一个大厅。大厅的名字叫“黑十字”，这名字只是在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里是名副其实的。

当“光耀剧团”演完作家马尼昂的剧本《阿尔塔克塞尔克斯》以后，莫里哀先生在巴黎完全有理由被看作是剧团的领袖，被关押入狱了。他身后跟着的是高利贷者和保管员，还有一个名叫安图昂·弗赛的蜡烛商，他的蜡烛在莫里哀先生的“光耀剧团”的大烛台上淌油。

皮涅尔跑去找老波克兰。

“怎么？……您？……”让·巴蒂斯特·波克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您……这是您来了？又来找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坐牢了，”皮涅尔答道，“我什么也不再多说了，波克兰先生。他坐牢啦！”

老波克兰……又给了些钱。

这时，四面八方的债主都向让·巴蒂斯特·莫里哀扑来。假若不是那位在莫里哀的第一个剧场门前修了一条漂亮然而无用的马路的列昂纳尔·奥勃里为“光耀剧团”的债务出面作保的话，那么莫里哀一辈子也不能出狱。

我不知道乔治·皮涅尔给列昂纳尔·奥勃里灌了什么迷魂汤，然而列昂纳尔·奥勃里的大名却流传到了后世。

“光耀剧团”的全体成员在自己的领班出狱之后，向奥勃里先生作了庄严的承诺，保证他们以后一定偿还他作保的那些债务。

莫里哀回来后，恢复了演出。莫里哀找到亨利·德·基兹·洛塔林格当靠山，这位公爵慷慨地把自己的大量衣服送给了剧团。剧团穿上华丽讲究的服装，把金丝缝的绦带典当给了高利贷者。然而绦带也无济于事，剧团支持不住了。一些不祥的迹象开始显露出来，不得不离开圣保罗门和阴森的“黑十字”，转到新的剧场来。这个剧场的名字很吉祥，叫“白十字”。

唉！原来它一点也不比“黑十字”强。

由于忍受不了艰难困苦，首先跑了的有皮涅尔、博南方，接着是贝伊斯。“光耀剧团”痛苦挣扎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凡是可以变卖的东西都卖掉了：服装、布景、道具……

1645年秋，“光耀剧团”永远销声匿迹了。

这是发生在秋天的事。在扎尔登·圣·波尔大街的一个狭窄的住宅里，傍晚，在烛光照耀下坐着一个女子，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痛苦的三年，债务，高利贷，监狱的屈辱使得他很明显地变了样。他的嘴角出现了尖酸刻薄的阅历皱纹，然而只要仔细端详一下他的脸就会明白，无论什么不幸都不能使他止步不前。这个人既不能当律师，也不能当公证人，更不能当家具商。在红头发的玛德莱娜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深谋远虑、饱经世故的二十四岁的职业演员，他身披的破烂不堪的肥大长袍晃晃荡荡，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口袋里仅有的几个苏叮当作响。

这位彻底垮台的“光耀剧团”领班走到窗前，用绝妙的言词诅咒遍巴黎及其郊区，“黑十字”和“白十字”以及耐利塔旁的壕沟，然后他又痛骂巴黎的观众对艺术一窍不通，对此他补充说，在巴黎只有一个正派人，那个人就是国王的修路匠师列昂纳尔·奥勃里。

他唠叨了很长时间，得不到回答，于是最后失望地问道：

“现在当然连你也要离开我啦？好吧，你可以试试到布高尼府剧院去吧。”

接着又说布高尼府的演员都是无赖小人。

红发的玛德莱娜听罢这些胡言乱语，沉默了片刻，接着这对情人便说起悄悄话来了，直到天明。但是他们想出了什么主意，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1)索尔：秘鲁法币。

第八章 流浪演员

糟糕的是，在这之后我的主人公跑到哪里去了，完全不得而知。他仿佛钻进了地下，在巴黎消失了。有一年时间他杳无音讯。后来一些不可置信的见证人说，似乎是1647年夏天，在意大利罗马的大街上，见到过一个长得和破产的经理莫里哀完全一样的人。他站在那儿，在灼热的阳光下，毕恭毕敬地和法国公使德·方丹·马来谈话。

同年秋天在意大利，在那波利发生了一起重大事件。一个叫托马佐·安尼耶罗的勇敢渔夫，起义反对当时统治那波利的西班牙总督阿尔科斯公爵。城市的街道上响起了枪声，大街被鲜血染红。托马佐被捕后判处了死刑，他的头被长矛刺穿，但那波利人民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把剑和元帅杖放进他的棺木里。

在这之后，法国人插手了那波利人民的内争，基兹公爵——亨利·洛塔林格二世率领军队进驻了那波利。

基兹的随员中仿佛有那倒霉的“光耀剧团”原经理莫里哀。他为什么到了这个侍从队伍中来，他在那波利做了些什么，对此没有人能准确地解释。也有一些人说，让·巴蒂斯特一生从未到过罗马，也不曾去过那波利，大概是有人把另外一个具有好冒险气质的年轻人和他弄混了。

甚至有的见证人说得又不一样：1646年夏，从巴黎经过圣日耳曼郊区，一列寒酸的车队向法国南方驶去。车上装着一些家具什物。拉车的犍牛瘦骨嶙峋。第一辆车上坐着一个披裹着挡风沙的外衣的红发女人，这个女子不是别人，就是玛德莱娜·贝扎尔。如果确实如此，应当永远记住玛德莱娜的名字。这位迷人的女演员在困难时刻并没有离开自己那在巴黎首战失败的情人。她不打算去沼泽剧团或是布高尼府剧院，她也不再想狡猾的主意，怎样勾引第一个情夫德·莫登伯爵，使他落入情网从而与她结婚。她是个忠实坚强的女人，这是大家知道的！

在这辆车子旁边一瘸一拐地走着一个十六岁左右的男孩。迎面村子的小孩们逗他，又是吹口哨，又是喊叫：

“瘸鬼！……”

他们仔细一瞧，又补充道：

“还是个斜眼！是斜眼！……”

确实，路易·贝扎尔又瘸又斜眼。

当乌云一般的灰尘消散以后，才可以看清楚车上的另一些人。大部分人都是面熟的。那不是演情夫的结巴约瑟夫·贝扎尔吗，瞧，他的那个好争吵的妹妹日涅维耶娃……

带领这个队伍的，不难猜出，是让·巴蒂斯特·莫里哀。

简而言之。当“光耀剧团”垮台以后，莫里哀从残存的人员中挑出了团中忠实的骨干，组成了这个班底。

这个人离开剧团一刻也不能生活，因此他在巴黎干了三年之后，转而沦落到流浪艺人的境地，这在他是有足够的力量来支持的。然而还不止于此。诚如您所见到的，他用炽烈的言词吸引了贝扎尔一家。由于他，贝扎尔全家才风尘仆仆地在法国的大路上流浪。和贝扎尔一家一起的还有一些新人，其中像职业的悲剧演员夏尔里·杜弗莱尼，他还是绘制布景的美术家和指挥，一度自己经营一个戏班；还有出色的职业滑稽演员雷纳·巴尔特洛，他就是杜巴克，由于总是扮演可笑的胖仆人的角色，很快就得了一个艺名叫格罗·雷纳，并且保持终生。

队长坐在车上，押着装在包裹里的特里斯坦、马尼昂和高乃依的剧本。

起初这些游牧人极度困难，常常只能睡在干草棚里。在乡村演出时是在板棚里，挂上一些肮脏的破布就算是幕布了。

有时，来到一些有钱人的城堡，如果城堡的高贵主人出于无聊，想看看喜剧，那么莫里哀剧团的那些满身污垢，散发着汗臭的演员们就在客厅里表演。

来到新的地方，演员们首先恭恭敬敬地摘下破烂不堪的帽子，去找地方官，要求允许为老百姓演出。

地方官们，正如他们习以为常的那样，对待喜剧演员们很坏，蛮横，毫无道理地刁难他们。

演员们表示，他们想演出令人敬重的高乃依先生的诗体悲剧……

我想地方官可能一点儿也不懂高乃依的诗。但他们要求对这些诗剧先预演审查一下，而看过之后，往往是禁止上演，理由多种多样，最常见的是：

“我们的老百姓很穷，他们没有必要把钱花在看你们的演出上。”

也常有莫名其妙的答复：

“怕你们的演出闹出什么乱子来……”

但也不时有让人快慰的答复——在这种流浪生活中什么事都会碰上。

各地的牧师对待演员持同样的仇视态度。这时就得耍点狡猾的手腕，例如提出将第一次的全部收入捐给寺院或满足慈善事业的需要。用这种办法常常可以使演出问题得到解决。

每到一个小城市，首先是寻找一个赌场或者法国人最喜欢的玩球戏的棚子。和主人谈妥后，围隔出一块地方当舞台，穿上简陋的服装就演起来。

在停放马车的旅店里过夜，有时得两个人合睡一张床。

就这样走呀，走呀，把整个法国转了一圈。传言，在游牧生活开始时，有人在芒斯见过莫里哀的喜剧演员们。

1647年喜剧演员们到了吉延省的波尔多市。这里是优质波尔多红葡萄酒的故乡，累瘦了的喜剧演员们第一次交上好运。原以为吉延是由贝尔那·德·诺加莱，德艾别尔侬公爵管辖。然而人所共知，这个省的真正省长是一个名叫那侬·德·拉尔吉格的夫人。吉延省在这个女人的统治下糟透了。

这里出现这样的事：德·拉尔吉格夫人由于管理省的工作搞得疲惫不堪，心情忧郁。德艾别尔侬公爵决定让他的情妇散散心，在加龙河畔为她举办了很多喜庆活动和戏剧演出。命运把莫里哀送到吉延真是巧合！公爵非常热情地接待喜剧演员们。所以这时他们的口袋里第一次听见令人欣慰的金币响声。

莫里哀带着他的剧团为公爵和他的情人演出了马尼昂的悲剧《约萨法特》和一些别的剧目。有消息说，除此以外，他在波尔多还演了一部艺术作品，这部作品很值一提。据说，这是莫里哀本人在旅行期间创作的悲剧《费瓦伊德》，也有人说，这部悲剧是极端拙劣的作品。*

1648年春，我们的流浪艺人已经在别的地方露面了，也就是在南特城。那里的正式文件上留下了他们的痕迹，从文件中可以看到有个“莫尔里哀”申请举行戏剧演出，并得到了准许。从文件中还知道，在南特莫里哀和来到该城的威尼斯人谢加尔的傀儡戏剧团相遇，莫里哀的剧团战胜了傀儡戏剧团，谢加尔不得不把南特城让给莫里哀演出。

1648年夏季和冬天，剧团是在南特附近的城市和小镇度过的。1649年春转移到里摩日。在这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莫里哀先生在他的悲剧中扮演一个角色时，遭到里摩日人无情地喝倒彩，他们还向莫里哀扔烤苹果。他们不喜欢他的表演到了如此地步。

咒骂了里摩日以后，莫里哀先生率领他的游牧式的剧团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们到过昂古列姆、阿让、图卢兹。1650年1月到达纳尔榜。这年春天莫里哀先生曾一度离开剧团，偷偷地去了巴黎一趟。

毫无疑问，1650年冬天，莫里哀带领剧团转到了佩日纳斯城，在那里留下一张领取四千利弗尔的收条作为纪念。这笔钱是他根据在佩日纳斯开会讨论重要税收问题的代表议会成员们的决定，为他的喜剧演员们赢得的。收条证明莫里哀曾为代表议会成员们演出过。

1651年春，莫里哀又到了巴黎，向父亲借了一千九百七十五利弗尔。他说服父亲，没有这笔钱他就得上吊，因为他还要为“光耀剧团”偿还遗留的债务。他把在巴黎该还的债全部还清后，就又和他的剧团一起漫游去了。

这里弄清了一个很重要的情况：原来莫里哀先生不仅爱演戏，而且喜欢亲自编写剧本。尽管辛苦劳累了一天，每逢夜晚莫里哀仍着手创作剧本一类的东西。使人感到奇怪的是，一个致力于悲剧研究并自认为是悲剧角色的人，在结局悲惨的《费瓦伊德》一剧之后，在自己的作品中再也没写悲剧，而是开始写起轻松愉快、无忧无虑的独幕闹剧来，在闹剧中模仿这种艺术形式的意大利大师们。莫里哀的伙伴们非常喜欢这些闹剧，把它们列入上演的剧目中。这些闹剧上演时，最受观众欢迎的是扮演滑稽角色、主要是扮演斯卡纳赖尔的莫里哀本人。

产生了一个问题：莫里哀在哪里学会在舞台上这样出色地扮演滑稽角色的呢？看来是这样的。当不走运的“光耀剧团”成立时，或是比这更早一些时候，许多意大利演员来到巴黎，其中有著名的、才华出众的提贝里奥·菲奥莱里。他扮演戴意大利斯卡拉穆齐或叫斯卡拉穆什定型假面的角色，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黑，只是脖子上一条白色波纹皱褶的领子，照莫里哀的说法是“漆黑如夜”，斯卡拉穆什以其在闹剧中表达滑稽而轻松的意大利文台词时的高超技巧和精彩手法轰动了巴黎。

开始从事戏剧事业的喜剧演员让·巴蒂斯特曾去找斯卡拉穆什，请求给他上演剧艺术课。斯卡拉穆什答应了。无疑，从斯卡拉穆什那里莫里哀学到了喜剧的表演手法；斯卡拉穆什培养了他对闹剧的兴趣。

这样，流浪剧团的头头在别人写的悲剧中扮演悲剧角色，而在自己创作的喜剧中又扮演喜剧角色。这时出现了一种深深地触动了我们的主人公内心的局面：扮演悲剧角色时，最好的情况也只受到一般的欢迎，在坏的情况下就会彻底失败。应当伤心地说，后一种情况颇不少见。唉，不仅仅是在里摩日这一个地方，人们向扮演头戴桂冠的高贵人物这个悲剧角色的可怜悲剧演员投掷苹果啊！

然而只要悲剧结束再演闹剧，莫里哀一换衣服，由采扎尔变成斯卡纳赖尔，局面顿时改观。观众开始哈哈大笑，鼓掌，欢呼，以后演出时居民们都带着钱来了。

演出后在化妆室，卸妆或摘假面具时，莫里哀结结巴巴地说：

“这些人，真该死！……我不懂……难道高乃依的戏不好？……”

“不是的，”有人回答困惑不解的经理，“高乃依的戏很好……”

“如果只是老百姓，我能理解……他们需要闹剧。可是贵族呢……他们中间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呀！我不明白，对这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有什么值得好笑的！要是我，一点也不会笑的！”

“唉，莫里哀先生！”同伴们对他说，“人是渴望笑的，朝廷官员也像普通老百姓一样，很容易把他们逗笑的。”

“啊，他们需要闹剧吗？”以前的波克兰叫道，“好哇！咱们就拿闹剧让他们吃个够！”

之后，依然是成功与失败的交替：演悲剧就完全失败，演闹剧则大获成功。

这种现象怎么解释呢？为什么悲剧演员演悲剧失败，而演喜剧反而成功？对这个问题只有一种解释，而且很简单。不像自以为有眼力的莫里哀认为的那样，是大众瞎了眼。恰恰相反，大众看得很清楚，而瞎眼的倒是莫里哀先生。不管这有多么奇怪，很长时间在周围所有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不明白，他碰上了斯卡拉穆什是最好不过的机遇，因为就天赋来说他是个天才的喜剧演员，而悲剧演员他是不配的。玛德莱娜温情的暗示也好，同伴们婉转的劝说也好，毫无作用，剧团领导者固执地非要演他不该演的角色。

这就是“光耀剧团”惨痛失败的原因之一！问题在莫里哀本人身上，根本不能怪圣苏尔皮齐的传教士。过错也不只是大家所强调的由于莫里哀说话结巴。通过顽强的练习，热情的喜剧演员可以几乎完全克服这个言语上的缺陷，就像矫正不正确的呼吸方法一样。关键是他完全没有表演悲剧的条件。

我们继续跟着莫里哀的队伍走吧。消息传遍了法国南方，从一个乡村到另一个乡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到处流传说，来了一个叫莫里哀的小伙子，他和他的剧团演出的滑稽戏精彩极啦。传言中只有说莫里哀是个小伙子这一点儿不对，流传这个消息时他已经满三十岁了。

年满三十，历尽沧桑，久经锻炼的演员兼剧作家，开始赢得剧团里人们对他的能力的信任。1652年底到里昂去时，在他的马车上除了带了几部闹剧以外，还带着一部大型喜剧《冒失鬼，或者阴错阳差》。

剧团的队伍精神饱满地向里昂进发。演员们已经相当成熟了。他们身上穿的是漂亮的衣服，马车上满满地装载着剧团和个人的家具什物。当演员们想起到了里昂后不知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们时，已经不用担惊受怕了。莫里哀闹剧的威力他们是深知的，而《冒失鬼》这出戏又是他们极为喜欢的。当这个大城市在冬天的浓雾中展现在面前时，他们并没有畏葸不前。

在一辆马车上坐着一个新人，她受到玛德莱娜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料。她是从尼姆城附近加入到这个车队里来的。这个人只有九岁，是个并不漂亮但很活泼、聪明和娇媚的小姑娘。

对小女孩的突然出现，玛德莱娜是这样向演员们解释的：这是她的小妹妹，由住在尼姆城郊一个庄园的一位熟识的太太收养，现在到了该由玛德莱娜领回来的时候了。莫里哀先生也很喜爱她，有意培养她。小姑娘要当演员，她将用麦努这个名字演戏。

演员们有些奇怪，他们的同伴、亲爱的玛德莱娜怎么突然出来了个小妹妹？对这个小妹妹为什么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外省长大的，人们议论纷纷，但很快就和小女孩搞熟了，麦努也就成为喜剧演员大家庭中的一员了。

至于谈到《冒失鬼》一剧，演员们没有估计错。该剧在1653年*1月上演，深受里昂居民不是一般的，而是极其热烈的欢迎。在里昂的球戏大厅前确实需要修一条像容易轻信人的列昂纳尔·奥勃里修的那样的马路！莫里哀先生由于年轻，在耐利塔旁的壕沟铺路是过于匆忙了。

初次上演之后，观众便蜂拥而至，奔向售票处。曾经有过这样的事：两个贵族在拥挤时吵了起来，吵得很凶，甚至进行了决斗。总之，观众涌向莫里哀剧团，以至使当时在该城的一个叫米塔拉的流浪剧团认为自己的好日子已经过去，彻底垮台了。

米塔拉疯狂地诅咒着莫里哀这个小子，解散了自己的剧团，他的一些优秀喜剧演员去找莫里哀，要求他收留他们。

莫里哀先生从被他用《冒失鬼》扼杀了的米塔拉先生那里得到一份贵重的礼物。投奔莫里哀的有叶卡捷琳娜·莱克赖尔·杜洛扎女士，她丈夫的姓是德·布里，她马上被录用担任情妇的角色。因为人们知道德·布里女士是个杰出的女演员。德·布里女士推荐自己的丈夫德·布里先生扮演好决斗的人的角色，于是他和妻子一块加入了莫里哀剧团。尽管他并非是得力的演员，但剧团为了得到叶卡捷琳娜·德·布里，搭上她的丈夫也是值得的。

在她之后来了个德·格尔拉女士，她虽然还很年轻，但无论她在哪里演出，哪里便轰动。她的名字是双名：苔莱扎·玛尔吉扎。她是民间艺人的女儿。从童年时代她就在临时戏棚中演出，到少年时已成为第一流的悲剧演员和无与伦比的舞蹈演员。

在莫里哀剧团里苔莱扎给人印象最深：她的美貌和舞姿使演员们惊叹不已。苔莱扎把男人们搞得晕头转向。

德·布里和德·格尔拉的到来对玛德莱娜是个沉重的打击。在此之前，她在团里没有竞争的对手，而到了里昂一下子出现了两个，并且这两个都很强。玛德莱娜明白，她将要把主要角色让给她们了。事情果然如此，从里昂的明星加入剧团时起，玛德莱娜就去扮演嬉皮笑脸的丫环角色了。情妇的角色由德·布里担任，悲剧里的女主角则归苔莱扎·玛尔吉扎了。

玛德莱娜的另一个创伤同样也很深重。让·巴蒂斯特是第一个被苔莱扎·玛尔吉扎的美貌弄得失魂落魄的。狂热占据了他整个身心，他渴求得到对方的回报。承受了游牧式生活全部重担的玛德莱娜，亲眼看着莫里哀演出了这段罗曼史。恋爱没有成功。这位大舞蹈家和演员拒绝了莫里哀，她的选择使所有的人大吃一惊：她嫁给了胖子杜巴克。然而莫里哀也没有再同玛德莱娜言归于好。同苔莱扎的恋爱之后马上又闹出第二场罗曼史，是和德·布里女士，这次恋爱成功了。温柔顺从的德·布里与傲慢狡猾的苔莱扎·玛尔吉扎完全相反，很长时间她是让·巴蒂斯特·莫里哀的秘密情人。

当最初的激情平静下来时，当朝三暮四的恋爱告一段落时，当满腹委屈的玛德莱娜和莫里哀之间最初几夜争吵的苦恼被逐渐忘却了的时候，规模扩大了的剧团在里昂及其四郊广泛地展开了工作。《冒失鬼》的演出成功。其他几部戏里值得指出的是高乃依的《安德罗梅德》，在这出戏里小姑娘麦努首次登台，扮演艾菲尔这个小角色，有几段台词小姑娘表演得非常精彩。

第九章 孔提亲王登场

正当我们的流浪剧团平平安安地从一个城市转移到另一个城市的时候，法国发生了一系列的事件。大权在握的红衣主教黎塞留和受他支配的国王路易十三均已不在人世。黎塞留是在其亲信圣·马尔斯牺牲后不久，于1642年底逝世的。到了1643年5月国王路易十三也离开了人间。他在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的生活使我的心灵痛苦。”

法国有个新国王，不过这个国王仅仅九岁。

路易十四生于1638年10月。巴黎的炮声和油烟袅袅的灯光向全世界宣布一个新的路易出世了。当父亲路易十三死后，年幼国王的母亲奥地利安娜王后管理国家。然而她只是个纸上的摄政女王，实际的统治者像红衣主教黎塞留一样，是另一个红衣主教，也就是法国的首相，西西里人，尤里·马扎尼，或称居里·马扎然。

这时历史仿佛在重演。法国的贵族上层代表原先是反对黎塞留的，现在又反对新的首相。反对派得了个诨名叫投石党*。反对政府的内乱持续了近五年之久。

孔德亲王当时已加冕，是唯一的统帅，在投石党里起着领导作用。为追求个人权益，他曾多次转到政府方面来。

五年斗争的结果是马扎然得胜，孔德失败。孔德离开法国，投靠西班牙人。红衣主教得意洋洋地进驻巴黎。

应当指出，不管路易年纪多么小，他深深懂得投石党运动时期所发生事件的意义，并且法国贵族险些丧失王位的回忆终生铭刻在他心中。关于孔德的历史还应补充一点：几年以后，他顺从了马扎然，因此得到赦免。

那个孔德的弟弟孔提亲王，我们知道他那时还是个小孩，在克莱蒙中学读书。投石党运动时期他已长成青年，准备从事宗教事业。然而，他没有放弃尘世的一切，打算求得更高的功名利禄。孔提的特点是喜怒无常，热情奔放。他追随哥哥加入了投石党，不但参加了流血战斗，甚至坐过牢。

1653年夏末，孔提安分地住在自己的城堡德·拉·格朗日，该城堡位于离佩日纳斯城不远的、富庶的朗格多克。孔提甚至一度担任了朗格多克省长的职务。

正当亲王在城堡歇息时，我们的喜剧演员没有受到席卷全国的投石党运动风暴的波及，他们离开里昂，但仍在朗格多克范围内活动，命运使得这两个克莱蒙中学的同学不期而遇。

事情是这样的。孔提的城堡正好来了一位叫德·卡尔维蒙女士的客人，一个绝色的女子。大家认为，这个女人出奇的愚蠢，她把自己毁了。这位德·卡尔维蒙女士在豪华的花园里散步时，看见八月的秋色一片萎黄，不禁有感于怀，向亲王抱怨说，在城堡里没有什么可消遣的。亲王回答她时说尽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的话，也就是说太太的愿望对他就是法律，于是马上叫来贴身的下属德·科兹纳克先生，这是一位极为可爱而文雅的人。

丹尼尔·德·科兹纳克知道了莫里哀来到朗格多克，又听说莫里哀大受欢迎。他马上派了急行使者，命令他去找剧团经理，递交给他亲王殿下的请帖，请他带领全团到德·拉·格朗日城堡来。

克莱蒙中学的老同学，现今的喜剧演员，自然不会让人一请再请，这还用说吗？他马上停止演出，全团人马，连同布景道具一齐装上了车。于是一行人向亲王的城堡进发。

而此时还有另一个谁也没有邀请的流浪剧团来到城堡。领班科尔米耶先生是个有经验的街头江湖艺人，又当牙医，又是演员，像其他的艺人一样，从前也在巴黎新桥活动。

当亲王听到报告说有个剧团来了，他惊喜之极，这下子德·卡尔维蒙夫人的愿望可以幻梦般地神速实现了。于是不等什么莫里哀，就命令请剧团到城堡来。

剧团在城堡里开始演出了。经验丰富的科尔米耶登时想到，他的全部成败取决于怎么能讨得德·卡尔维蒙的欢心，他在她跟前匍匐在地，甚至给她送了礼。

然而，科尔米耶在城堡还没有演够吃足，丹尼尔·科兹纳克就得到报告说，他邀请的莫里哀一行已经到了。科兹纳克去见亲王报告说，殿下请的经理带着剧团来了，并请示亲王如何吩咐。

亲王想了想说道，莫里哀先生可以听其自便，因为不再需要他演出了。

“可是，殿下，”科兹纳克脸色发白地回答“是我邀请他的啊……”

“而我，你也清楚，”亲王答道，“邀请了科尔米耶，你一定也会这样认为，你说话不算数总比我食言更合适吧。”

科兹纳克迈着缓慢的脚步去向刚刚到达的莫里哀解释。

在城堡的大门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厚厚的嘴唇，疲倦的眼睛。他的长筒皮靴都泛白了。

城堡大门外，可以见到长长的一列车队。但科兹纳克没有正眼看看来人，也没有看看车队，因为他不敢抬起眼皮。

“我是莫里哀，”来人一面脱帽，一面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遵照殿下吩咐我们来到了。”

科兹纳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舌头笨拙地说了这样的话：

“亲王……吩咐……通知莫里哀先生……发生了有些令人遗憾的误会……另一个剧团已经在城堡里演出……亲王要你们……他要我说请您自便。”

于是双方都沉默不语。

来人后退了一步，目不转睛地盯住科兹纳克，尔后戴上帽子。科兹纳克抬起眼睛才看到来人脸色发白。又沉默了片刻。

这时来人侧目斜视地开口了。

“我是你们邀请来的……我……”来人指着车辆，“我停止了演出，我运来了布景，妇女、演员都和我一块来了。”

科兹纳克一声不响。

“我要求，”来人开始结巴起来，“付给我一千艾叩(1)，我受了很大损失，演出被破坏，人也都带来了。”

科兹纳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卑躬屈膝地恳求来人坐在长凳上，等待他去向亲王报告来人说的话。

莫里哀默默地让步了，坐在长凳上，俯视着地面。科兹纳克到亲王内室去了。

“他要求赔偿一千艾叩的损失。”科兹纳克说道。

“胡说八道！”亲王回答，“根本什么也不欠他！而且我请你不要跟我再谈这件事，我腻烦透了。”

科兹纳克从亲王那里出来，到自己房间，拿出自己的一千艾叩给了莫里哀。莫里哀道了谢就把钱放进皮口袋里。这时科兹纳克说道，他感到非常遗憾，事情搞得太难为情了……接着他突然灵机一动地建议莫里哀先生留在旁边的佩日纳斯城，在那里演出。他，科兹纳克一定尽力帮忙，找到剧场和取得许可……

莫里莫先生想了想，表示同意。于是科兹纳克和车队一起驶向佩日纳斯，用亲王的名义搞到场地，得到许可。于是剧团在佩日纳斯演出了《冒失鬼》，该剧使佩日纳斯居民惊叹不止。

关于在佩日纳斯从未有过这种事的新闻很快传到省长的耳里。亲王马上表示，他要在自己的宅邸看看这些优秀的喜剧演员。喜剧演员应赶快忘却曾受过的委屈。于是克莱蒙中学的校友立刻带领剧团到了城堡。《冒失鬼》一剧演出时，亲王、他的侍从以及德·卡尔维蒙夫人都观看了。可怜的科尔米耶陷入了绝望。科尔米耶在这之后要站住脚那是谈不上了。他的演员们衣着难看，演技低劣，同经过里昂训练的、穿戴豪华的杜巴克、德·布里、玛德莱娜以及莫里哀本人去竞争，那简直是不可想象。

要知道，很有可能莫里哀还得离开城堡，而让科尔米耶留下来，因为大家虽然认为莫里哀的戏演得绝妙，但卡尔维蒙夫人一个人却是例外。幸好，聪明、有文化教养的亲王秘书、诗人萨拉桑挽救了这个局面。他表示对演员的表演和他们的服装非常喜欢，怂恿亲王，让莫里哀先生的剧团充当他宫廷的点缀。喜怒无常的亲王下令辞退不走运的卡尔米耶剧团，而邀请莫里哀剧团长期为亲王服务，并命名为阿尔曼·波旁·德·孔提亲王皇家剧团，不用说，也就给剧团规定了固定的俸禄。

需要补充的是，萨拉桑对莫里哀剧团说了这么多溢美之词，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从一见面就爱上了苔莱扎·玛尔吉扎。

可怜的科尔米耶带着他的喜剧演员，咒骂着莫里哀，离开了这里。对莫里哀和整个剧团来说，在朗格多克真是进入了黄金时代。

这个滑头的结巴仿佛使亲王着了魔。演出经常不断，各种富贵功名向莫里哀和他的喜剧演员们纷至沓来。如果需要到朗格多克各地去，亲王愿意征用马车为剧团拉东西和供演员们乘坐，亲王出钱，亲王给予各方面的优待。

1653年11月，亲王经过里昂去巴黎，同马扎然的侄女玛丽·安娜·玛尔提诺齐结婚。皇家剧团送亲王到里昂后就留在那里演出了。而亲王前往巴黎，在同玛尔提诺齐举行婚礼后，于1654年初回到朗格多克。

1654年12月，在蒙彼利埃城召开代表议会例会。贵族和宗教界人士云集此地，照例是与中央当局的代表讨论财政问题，同他们争吵，尽力捍卫外省的利益。代表们在开会期间可以得到一笔巨款，所以都很喜欢这种时候。总而言之，在这个城市召开代表议会，这个城市的生活就变得生气勃勃。莫里哀的剧团到蒙彼利埃为尊敬的贵族们演出是很自然的事。

亲王的随员中只有一个人对显赫的代表不以为然，对莫里哀先生的演出也不欣赏。这个人就是亲王的秘书萨拉桑先生。恰巧在1654年12月，他因患折磨人的疟疾逝世。萨拉桑的死使亲王向莫里哀提出一个令人惊异的建议：亲王命令他接替已故的萨拉桑的秘书职务。莫里哀费了很大的力气，以最委婉的方式，才摆脱掉这应引以为荣的建议。他推托说体力不能胜任秘书工作。他的谢绝被顺利通过了，于是剧团在蒙彼利埃展开了演出活动。

莫里哀对亲王了解得很清楚，他和约瑟夫·贝扎尔一起，编写了芭蕾舞脚本并带一些轻松的小节目，这场芭蕾舞在十二月为亲王和夫人演出，最成功的是这桩事的倡议者莫里哀先生，他在观众的哄堂大笑中扮演了余兴小节目里的一个卖咸鲱鱼的女人。

约瑟夫·贝扎尔除了编写讽刺歌获得成功外，还有一件事也很幸运。耐心仔细的约瑟夫爱好研究历史，编写了一部详细的徽章志，内容包括各种徽章的知识，还描述了1654年召开的朗格多克代表议会的贵族和地方首席教士的徽章和箴言。

贝扎尔把这个集子当然是献给了亲王，为此他从可敬的代表那里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款项。当然，这也顺便暗示说，如果贝扎尔编纂这类集子是他们选定的就更好了。

当代表议会在蒙彼利埃结束以后，莫里哀带领剧团到了里昂。这时在喜剧演员当中出现了一个了不起的人，他的名字叫夏尔利·库阿波·德阿苏希。他已有五十多岁。德阿苏希怀抱诗琴(2)，由两个男孩陪伴着走遍法国。他和孩子们一起演唱他自己谱写的歌曲和诗篇，并自称是滑稽大王。这位流浪诗人和乐师把挣到的钱都送给了赌场和酒馆。

1655年夏天他特别不走运。一些赌棍使他输得精光，给他只剩下一把诗琴和两个男孩。德阿苏希困在里昂，就去找莫里哀。为了证实他与演员们相会的高兴心情，对他们进行了一次礼节性的短期拜访。这次拜访持续了将近十二个月。

我们感兴趣的是，德阿苏希是莫里哀剧团兴旺发达的热心见证人。剧团在受到孔提亲王保护的两年中，挣了一大笔钱，演员们分得的包银增加了，在干草棚过夜挨冻和向地方政府低三下四鞠躬磕头的情景已经淡忘了。莫里哀和他的伙伴、女友在里昂都有宽敞舒适的寓所。他们的酒有了储备，他们穿着讲究，充满自信，并显得无限宽厚。

滑稽大王很得喜剧演员的欢心，他就住在他们那里，像自己的家一样。为此，他在优美的散文和诗行中歌颂了他们。

“人们都说，”德阿苏希在各处的十字街头讲述着，“最好的弟兄养活自己的亲弟兄，一个月后也会厌烦的。然而这些哥儿们，我向你们保证，要比所有的弟兄加在一起，还要高尚得多！”

德阿苏希唱的诗中，“伙伴”与“和谐”两个词是合辙押韵的(3)，他在诗中动情地指出，他，这个可怜的人在兄弟们的桌前，每天的午餐都要上七八道菜肴。吃午饭的最欢快时刻正是从上最后的第八道菜开始，这时精力充沛的滑稽大王，给大家的酒杯斟上酒，与莫里哀一块唱起欢快的歌或者讲笑话。一句话，在里昂的日子美妙极了！

1655年秋天，喜剧演员们到阿维尼翁去时，德阿苏希为他们送行是很自然的。剧团乘帆船沿罗纳河行驶，星光照耀着他们。德阿苏希坐在船尾，弹着多弦的诗琴直到深夜。在阿维尼翁呆了一个月，喜剧演员们被亲王召到佩日纳斯，还是为了代表议会的开会。

11月9日，代表们亲眼目睹了一桩非常事件。为孔提亲王殿下准备的住所是在一位叫德阿尔方斯先生的宅邸里。附近各城市的主教们穿着全套法衣、罩衫，和主教一起的是贵族代表，身穿节日盛装的男爵德·维尔涅夫和德·兰特。他们来到德阿尔方斯的宅邸欢迎亲王殿下。

亲王出来接见代表们，但只请他们站在前厅门口，表示抱歉并托辞说，很遗憾，他不能让他们到里面去，因为莫里哀先生演戏，房间里实在太乱。

很难形容代表们特别是主教们脸上的表情。然而不言而喻，对亲王推辞房间太乱谁也不会说一个字，于是说了些在代表会议开幕时对亲王照例该说的客气话后，代表们便默默地走了。

剧团在佩日纳斯演了几个月。这个城市给莫里哀留下的纪念，就是得了一笔由朗格多克代表议会出纳处拨给剧团的六千利弗尔。

莫里哀在佩日纳斯期间的有些行动让人觉得奇怪。他和当地一个可敬的优秀理发师傅约里交上了朋友。

这个师傅的店铺在佩日纳斯家喻户晓。尤其每逢星期六，理发店的门就无法关住。卖肉的、烤面包的、佩日纳斯的官吏们，以及各种各样的人纷纷前来。当约里的徒弟给人拔牙或刮脸时，排队等候的佩日纳斯居民便闲聊、闻鼻烟。常常跑来一个小姑娘，红着脸说，她收到在军队里的恋人的来信。大家都参与到这件事情来。按照不识字的姑娘的请求，他们把信念出声，信里有让人高兴的消息时就表示自己也很满意，或者相反，信里有什么悲伤的事便表示遗憾。总之，约里师傅那里简直像是店铺里的俱乐部。

莫里哀苦苦要求约里，让他每星期六去帮助计算账目。热情好客的约里在账房给莫里哀准备了一张木安乐椅，让他坐在那儿收点银币。但约里悄悄对别人说，此事与进款毫无关系，只是孔提剧团经理要搞别的活动的借口而已，经理的衣襟下面总带着几张白纸，他把理发店里人们闲扯的一切有趣东西都偷偷地记在纸上。然而经理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约里不得而知。

不管怎样，理发店的这张木安乐椅后来送到了博物馆。

在佩日纳斯逗留期间，剧团常常去邻近的村镇访问演出。1656年春到了纳尔榜城，在那里快乐的游吟诗人、歌唱家德阿苏希终于离开了剧团。后来喜剧演员们又回到他们的长期住地里昂，从里昂转到贝济耶城，为在那里召开的代表议会例会演出。

在贝济耶莫里哀首次上演他的新作，剧名叫《情怨》。这是一部明显地受西班牙和意大利剧作家影响写成的五幕剧，比喜剧《冒失鬼》更完善，但有些地方的诗句不够流畅，结尾显得混乱，不大自然。不过由于这些缺点淹没在大量巧妙而细腻的场面之内，喜剧演员们认为一定会大受欢迎，果然他们没有想错。

剧团经理一到贝济耶，先把首场演出的免费入场券分送给代表议会的全体代表，可是却碰了个大钉子，吝啬的代表们把票退还给了经理。原因很清楚，代表们知道，过不了多久随之而来的就是剧团申请资助，因此决定不搞文娱活动。经理感到，他大概不能再在代表议会出纳处拨给的几千利弗尔的收条上签字了，于是像往常一样，心里把代表们咒骂了一通便为普通观众演出去了。观众对《情怨》报以热烈的掌声，莫里哀在剧中扮演吕席耳的父亲阿耳贝尔的角色。

离开这不好客的贝济耶后，莫里哀回到里昂。在那里演出《情怨》非常成功，尔后又到了尼姆、奥朗日和阿维尼翁。

1657年，他在阿维尼翁遇见了两个人。经理见到他的老朋友、克莱蒙中学同学夏佩尔。这两个曾经一起听哲学家伽桑狄讲课的同学亲热地拥抱。他们回忆起伊壁鸠鲁分子，还谈到关于他死时的可怕情景：该死的医生给伽桑狄放血，让他送了命。

第二个会见在莫里哀后来的生活中起了极大的作用。著名画家皮埃尔·米雅尔从意大利归来正在阿维尼翁逗留。米雅尔和莫里哀相识后，两人志趣相投，成为莫逆之交，因此这位出众的肖像画家为莫里哀作了好几幅姿势不同的画像。

由于1657年的夏季天气奇热，剧团曾一度到了北方的迪戎，然后回里昂过冬。在里昂两个克莱蒙的老同学——孔提亲王和莫里哀又可以相会了。他们彼此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剧团经理高高兴兴地把自己的地址通知了亲王，然而没有见成面。亲王不但不愿见经理和他的喜剧演员，甚至下令取消授予剧团的孔提的名字。唉，在喜剧演员们的生活中不是只有蔷薇和桂冠啊！无端受辱的剧团经理指望搞清原因，而原因很快就弄明白了。原来，最近两年来殿下的心变了。当年的投石党运动参加者，后来的戏剧热爱者，如今已陷入僧侣的包围中，沉湎于宗教道德问题的研究上去了。

一个具有雄辩口才的主教，特别注意到亲王嗜好戏剧，就对他讲，一个人无论在世上有多高的地位，他仍然应当更多地想到拯救自己的灵魂。如果他已经想到这一点，那么首先应当像逃避火灾那样逃避喜剧演员们的演出，为的是今后不堕入地狱。主教在孔提心灵上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孔提接受了主教的训诫，向他左右的人宣称，今后他甚至害怕见到喜剧演员了。

“当今有钱有势的人是反复无常的，”莫里哀对玛德莱娜说，“我要劝所有的喜剧演员们，倘若你得到了宠爱，那么马上抓住应属于你的一切。莫失良机，趁热打铁。自己走吧，别等人家撵你！……总之，玛德莱娜，咱们该想想更重要的事了。我感到，咱们该离开朗格多克，咱们该……”

于是又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巴黎“光耀剧团”垮台后那样，这对过去的情侣又说起悄悄话来了。

(1)艾叩：法国十四至十七世纪的金币或银币。

(2)诗琴：古时像琵琶的一种弦乐器。

(3)原文是compagnie和harmonie。

第十章 当心，布高尼府的演员们，莫里哀来了

总的说，1657年的冬天是剧团里气氛紧张的时刻，演员们彼此之间窃窃私语，莫里哀和剧团的财神玛德莱娜不断地商议。在这一时期，玛德莱娜多次同与巴黎有联系的各方面的能干的人进行谈判，然而谈的是什么，剧团里还无人知晓。

第二年，1658年初剧团到了格勒诺布尔，在那里狂欢节时作了演出。接着，最后一次到里昂。突然，莫里哀带领剧团横穿整个法国，哪儿也不停留地直奔鲁昂。他带领自己的队伍走过巴黎附近时，甚至没有朝巴黎的方向瞟一眼。他来到鲁昂。十五年前他率领着没有经验的“家庭儿童剧团”，为在鲁昂集市上演出曾到过这里。

现在情况完全变了。来的是一个三十七岁、经验丰富的演员，第一流的丑角，还有很多优秀演员陪同。在剧团的女角中有名副其实的明星：玛德莱娜·贝扎尔、德·布里和苔莱扎·杜巴克。可怜的剧团在南特险胜威尼斯人的倒霉的木偶戏班，如今走遍法国，用有歼灭力的宝剑可以击败任何一个与其相遇的流浪剧团。他们在南部的后方留下了被打倒的米塔拉和科尔米耶。而在北方，一个正在鲁昂演出的剧团经理菲利别尔·加索·杜克鲁阿西已经战栗地等待着正要到鲁昂来的莫里哀。

关于莫里哀要来的消息像烈火似的飞到鲁昂。莫里哀来到鲁昂后，租了摩尔大厅作剧场开始演出。莫里哀在这里首先同法国最杰出的剧作家皮埃尔·高乃依见面。莫里哀很早以前就上演过他的剧本。高乃依说，莫里哀剧团是个出色的剧团！至于高乃依爱上了苔莱扎·杜巴克我就不想多说了。

后来菲利别尔·杜克鲁阿西剧团，像米塔拉剧团一样地垮台了。杜克鲁阿西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人，第一流的多性格演员。他做得很对：他去见莫里哀，莫里哀马上请他到自己的剧团里来。

在摩尔大厅演出，不时为鲁昂的慈善宫募捐义演，莫里哀彻底征服了这座城市。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告诉剧团里的任何人，当然玛德莱娜是例外，一个夏天他三次秘密去巴黎。最末一次从首都回来后，莫里哀终于向剧团公开了他的计划。原来他靠某些人的美言举荐，打进了宫廷的圈子里，被推荐给现在当政的国王路易十四的唯一兄弟菲利浦·奥尔良殿下。

演员们鸦雀无声地听着经理讲话。

这样，莫里哀越说越多。他说，国王的唯一兄弟听到了很多关于他的剧团的情况，想把它接受过来由他保护，并很有可能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

顿时，演员们的心都扑腾起来，双手颤抖，两眼发光，“巴黎”这个词一下子响彻了摩尔大厅。

当演员们的哭喊声平息下去后，莫里哀便下令装车，动身启程开赴巴黎。

当剧团的带篷大车驶近首都时，已是1658年深秋。小树林中十月的树叶脱落了，远处房屋的尖顶，向上挺拔直立的教堂都可以看见了。使人觉得很近，近得似乎用手就能摸着，郊区也显现出来了。

莫里哀让大队人马停了下来，下车活动活动腿脚。他离开车队，仔细端详这座城市。十二年前在他破产和受辱时，这座城市把他赶了出去。缕缕思绪在他脑海中掠过，顷刻间他感到恐怖起来，于是产生了返回的念头，再回到温暖的罗纳。他听到船尾罗纳河波浪的拍水声和滑稽大王拨弄琴弦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老了。他浑身发冷，想到，他带来的除了闹剧和他的两部新喜剧以外什么也没有了；想到，在布高尼府剧团里担任角色的有最强的宫廷演员，在巴黎有他原来的老师、伟大的斯卡拉穆什，在巴黎有灿烂辉煌的芭蕾舞！

于是他想去里昂，回到过冬的老家去……而夏天则去地中海……突然，十二年前几乎吞没了他的潮湿龌龊的监狱的幻影吓坏了他。他翕动着嘴唇自言自语道：

“回去吗？对，回去……”

他急转过身来，走到车队的前头，看见男女演员们一个个都从篷车里伸出头来，于是他对前面的人说道：

“喂，向前进！”

第十一章 勃鲁阿（一片喝彩声）

1658年10月20日以后几天，在老皇宫卢浮宫的近卫军大厅里（即卡里阿提德殿），出现了一番不同寻常的繁忙景象。剧场的工人吱吱地拉着锯，咚咚咚地用锤子敲打着，叫人难以忍受。近卫军大厅里搭起了舞台，安装布景。机械师擦着汗跑来跑去，导演的助手们在忙乱着。

在他们中间，有一个面貌丑陋、皱眉蹙额的人，他在忙乱中，把长袍的袖子沾满了颜料，显得很焦急，时而嚷嚷几声，时而向什么人问几句话。这个人由于激动，两手变得冰凉，甚至说话结结巴巴，最近的情况使他感到惶恐万分。有时，没有任何必要，他对演员们埋怨个没完，照他看来，这些演员们在那里无所事事，妨碍工作。

终于，一切规规矩矩地就绪了，在10月24日早晨，舞台上出现了高乃依的戏《尼高梅得》的布景。

需要说明的是，自从剧团经理来到巴黎的那一刹那起，他作为一个真正的滑稽喜剧演员，一举一动都很明智。他来到首都，手里拿着帽子，丰满的嘴唇上挂着卑躬屈节的微笑。谁帮助了他呢？不了解内情的人以为，是孔提亲王帮了他的忙。可是我们大家知道，敬神的孔提在这里并未出一分力。没有，没有！是皮埃尔·米尼亚尔帮助莫里哀走上艰难的宫廷道路；这个米尼亚尔在阿维尼翁用他那严肃的目光看透了莫里哀。米尼亚尔交游甚广，关系很多。莫里哀主要通过米尼亚尔的关系，找到了权势煊赫的红衣主教马扎然的路子，为了干好自己的事业，别的什么也不需要了。

现在，当他同菲利浦·奥尔良亲王谈话当中，举止行动得聪明一点，奥尔良亲王是国王唯一的兄弟。

这是一个宽敞的、金碧辉煌的大厅。莫里哀俯着脖颈，左手彬彬有礼地扶着系有宽带子的剑柄，站在那儿说道：

“亲王殿下，自从我的‘光耀剧团’毁于‘白十字’以来，已经过了不少日子了。剧团的名称太率真了，是吧？啊，殿下，我向您保证，这个剧团当时没有一点光耀的影子！何况，那时候殿下才六岁。当时殿下还是一个小孩子。当然认不出现在的殿下！”

法兰西的菲利浦·奥尔良公爵，是国王唯一的弟弟；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倚着一只沉重的桌子站着，很有礼貌地在听剧团老板讲话。两个对话的人互相用眼睛打量着对方。

这个剧团老板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整个面孔布满了谄媚的皱纹，然而他的眼睛显得警觉锐敏，炯炯有神。

菲利浦·奥尔良长着一张少年的面孔，但这张脸为蕴藏着的激情所打动。这个少年微微张开嘴，望着剧团经理。这个神秘的人物属于号称“演员世界”的奇怪世界。据说，这个此时穿着讲究的人曾经骑着牛旅行，并在牲口圈里过夜。此外，左右亲信都肯定地说，从这个人身上可望得到令人心旷神怡的乐趣。

菲利浦·奥尔良检验了自己的感觉。这个感觉是双重的：看起来，他可能最喜欢这个喜剧演员脸上的笑容和皱纹，而绝不是他的眼睛。也许他有一双阴沉的眼睛。菲利浦想使自己有那样一种心情，着意喜欢他脸上的皱纹；但不知为什么那双眼睛反而很吸引人。当剧团经理开口要说话的时候，菲利浦断言，他的声音很不中听，并且在说话的时候，会有点奇怪地喘着气，而这在宫廷是不容许的。然而，客人说完头几句话以后，不知怎地，他的声音却使菲利浦喜欢起来。

“亲王殿下，请允许我介绍……”

有人把沉重的大门打开了，照规矩，这个客人后退一步，就是说没有转过身去、背向着谈话人。他大概看到了什么景象！

“诸位，请进来！”这个客人说，令菲利浦惊讶的是，他的声调完全不同了，是一种严厉的、有点粗野的声调；随后，他又用先前的声调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又用仿佛骑牛人说话那样断断续续的声音说：“玛德莱娜·贝扎尔小姐，……杜巴克小姐……德·布里小姐……”

菲利浦一看到妇女，便模仿哥哥的姿势，马上机械地脱下带有羽饰的帽子，注意听着。他看到这些不认识的妇女，只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些女子都是面色苍白的人，很少引起他的兴趣。随后，他又看见男人们，便戴上了帽子。他面前有一个在噗哧噗哧喘着气的、圆呼呼的、像个皮球一样翘鼻子的人笑起来，像太阳似的。这就是杜巴克先生，从他身上也可望得到很多东西。还有一个什么人，他是一个瘸子，年纪轻轻的——嘴上挂着笑，但由于惶悚而脸色发青。还有很多人。的确，这个客人带来了整个剧团。

后来他们都走了。菲利浦·奥尔良说，他非常高兴，他很喜欢看戏，他听到了许许多多剧团的情况……他很愉快，他乐意把这个剧团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不仅如此，他还确信，国王不会拒绝观看莫里哀先生的演员们的演出……他说的姓名准确吗？

“完全正确，亲王殿下！”

“是的，他确信，国王陛下不会拒绝观看莫里哀先生的演员们演出自己的戏。”

这位客人听到这句话，脸色苍白，说道：

“啊，亲王殿下太仁慈了，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的信任……”

客人用第三种声音，似乎非常严厉而庄重的声音发出问询，并且希望陛下圣体安康，国母王太后圣安。

这次谈话的结果是，近卫军大厅里舞台上安置好了《尼高梅得》的布景。

这个人惊惶不安地望着舞台装置，又想起了罗纳和麝香葡萄酒，他感到恐惧……说实在的，在那里是自由的，没有那种压抑的责任感，但是晚了，朝哪儿跑都晚了！

卢浮宫是不是失火了？不是。这是近卫军大厅的枝形吊灯架上点燃的成千上万只蜡烛。在灯光下，不会动的女像柱子复活了。

莫里哀先生身着《尼高梅得》的衣服，冻得发僵，从幕缝里望着，看见大厅里坐得满满的。莫里哀先生觉得，他简直眼花缭乱了。人人的手上都闪耀着宝石的光芒，佩剑的柄上也闪闪发光……眼前展现出一大片羽饰和花边，军官的披肩上的标记时时映入眼帘，男伴的身上从佩尔德里然商店买来的奇妙的缎带，发出锃亮的光，太太小姐的头上发式千态百姿，轻轻浮动。

大厅里坐着宫廷的大小官员和近卫军。

而在最前排椅子上和菲利浦并排坐着一位二十岁的年轻人。剧团的经理一看到他，心便屏息不动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脱帽。莫里哀通过人们雾蒙蒙的哈气看清楚了这个年轻人：他有一副傲慢的面孔，眼睛凝然不动，下唇淘气似的凸起来。

然而，在远处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些面孔。这些面孔也使莫里哀感到恐惧，其程度不亚于戴羽饰帽子的年轻人的高傲、冷酷的面孔。他通过大厅里迷蒙的哈气，看见了王室布高尼府剧团演员们的熟识面孔！“我早料到了！”经理悒郁地想到：“这就是他们，全体在场。”他认出了德泽耶女士，她以自己的貌丑和演悲剧在法国没有对手而著名于世。在德泽耶面孔的后面，浮现出了蒙弗廖里、鲍沙托、拉伊蒙、普阿松、奥特罗什、维利耶的面容……这正是他们，布高尼府剧团的演员们！

开幕的第一声铃响了，经理从幕边跳到一边。第二声铃又响了，大厅里鸦雀无声，幕落了，舞台上响起了女王劳季卡的话音：“先生，我对您说老实话，我很高兴看见……”

《尼高梅得》这出戏越往下演，大厅里人们越觉得莫名其妙。起初有一个人冒昧地咳嗽一声，接着有第二个人咳嗽，后来又有第三个人——剧团的人都明白，这是很坏的征兆。于是人们开始小声谈话起来，互相投送惊讶的目光。这是怎么回事？两个星期以来，莫里哀的姓名传遍了巴黎，轰动了全城和宫廷！……莫里哀在这里，莫里哀在那里……您听说了吗？是一个外地人？……据说，妙极了！况且，仿佛他自己写剧本？陛下24日要在近卫军大厅看他演出。您被邀请了吗？莫里哀，莫里哀，到处是莫里哀……先生们，这是怎么回事？布高尼府剧团演高乃依的这个剧本演得要好得多！

宫廷官员们的脸上蒙上一层百无聊赖的阴影。确实，杜巴克女士演得不错……至于莫里哀怎么样呢……他演得不坏，不过他念诗念得很怪，好像是在读散文一般。随您怎么说，这种念法很怪！

但是有一个观众的眼神，表现出的不是无聊，而是恶意的幸灾乐祸。这是一个肥胖、面孔浮肿的人。这个人就是扎哈里亚·蒙弗廖里，他是布高尼府剧团的一流演员。奥特罗什和维利耶坐在他身旁悄悄地庆幸着，低低地私语。

《尼高梅得》演完了，大厅里响了几下稀稀疏疏的掌声。

那个少年——奥尔良公爵极为高兴。他没有抬起眼睛，蜷曲在椅子里，缩着脖颈。在这个关键时刻，莫里哀来到舞台前端。就是这个莫里哀，由于满怀爱好演剧的倒霉激情，几乎是把留在巴黎演出问题作为孤注一掷，并且把伟大的法兰西喜剧今后是否能够存在作为赌注，他额角上浸出汗珠来。莫里哀深深一躬，魅人地微微一笑。他张开口，准备说话。

大厅里的谈话声静了下来。

莫里哀说，首先他要感谢王太后陛下（王太后奥地利安娜坐在大厅里）和国王陛下，以其仁慈和宽容，原谅我们明显的、不可原谅的缺点。

“又是他，那个该死的，还是用那种声调说话，”菲利浦·奥尔良想道，他除了懊恼和羞辱之外，不敢有什么奢望了，“这老牛破车来到巴黎，可叫我倒霉了……”

莫里哀先生继续说道：

“不！我还要说：请两位陛下原谅我们的鲁莽无礼”。

“去你的吧，该死的，别装笑脸啦！”奥尔良心里说。

但是，这笑脸并没有引起别人不愉快的印象。相反，大家都很喜欢它。

莫里哀先生继续妙语连珠地说，只因为陛下抑制不住消遣消遣的愿望才来到这里，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和他的演员只是一些蹩脚的模仿者，而优秀的正规演员都坐在观众大厅里……

于是，有好多人扭过脸去，看布高尼府的演员们。

“不过，陛下是否赏光让我们演一出小滑稽剧？当然这是一个小玩意儿，不值一顾。……可是，在外省，不知为什么，引起过哄堂大笑！……”

这时，戴羽饰帽子的傲慢的年轻人身子微微挪动一下，作了一个有礼貌的、肯定的手势。

于是，在幕后满身是汗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在几分钟内改装好了舞台，演出了滑稽剧《多情的医生》，这个剧本是莫里哀先生在流浪中无数不眠之夜里创作的。

高乃依悲剧中庄严的、骄傲的人物从舞台上消失了，取代他们的是高西布斯、格罗雷纳、斯卡纳顿尔以及小滑稽剧中的其他人物。当多情的医生一登上舞台，大殿里人们顿时笑了起来，人们仔细看看才能认出这是刚才的尼高梅得。当他开始挤眉弄眼的时候——人们不觉失笑，在他做了第一次尾白之后——人们便哈哈大笑起来。几分钟之后，哈哈笑声变成哄堂大笑。人们看见，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傲慢的人倒在椅背上笑不可抑，站起来，唏唏嘘嘘地擦眼泪。忽然，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坐在旁边的菲利浦·奥尔良也尖声大笑起来。

多情的医生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他明白，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在尾白之前，做了习惯上的停顿，以便放过大笑的轰鸣，这时候，他明白了，他听到了著名的、形容不出的、表明喜剧完全成功的那种大厅里的欢声雷动。这种情景在莫里哀剧团里叫做“勃鲁阿”（大声喝彩）。这时候，这位伟大的喜剧演员感到自己后脑勺上有一阵甜丝丝的凉意。他想到：“胜利啦！”于是又添加一些花招。在门口站岗的火枪兵最后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照规矩他们在任何情况下是不许纵声大笑的。

大殿里只有布高尼府剧团的演员们没有笑，但德泽耶和另一个演员除外。

“救救我们吧，圣洁的姑娘，”医生脑子里嗡嗡作响，“给你一手，再给你一手，再一手！救救我们吧，胖子杜巴克！”

“魔鬼！魔鬼！多么棒的喜剧演员！”蒙弗廖里惊恐地想到。他用黯淡的目光环视一下周围的人群，看见附近龇着牙的维利耶，维利耶的后面稍远一点，一个布高尼府剧团演员闪着明亮的眼睛，真诚地哈哈大笑着。他穿着带花边和绦带的衣服，胯间挂一把长剑，他过去当过近卫军军官，他把原来复杂的贵族姓名改成了简短的演员艺名，叫做弗洛里多尔。这个瘦脸的、鹰钩鼻子的人是一个出色的悲剧演员，并且是法兰西扮演尼高梅得的最佳演员。

“然而，他干嘛要演尼高梅得，把自己弄垮呢？”弗洛里多尔笑得跌倒一边，想到：“他想同我一争高低吗？为什么？我们把舞台平分秋色好了：让我演悲剧，给你演喜剧！多么好的技巧！谁能同他竞争呢？也许只有斯卡拉穆什？即令他……”

《多情的医生》的终场被一片喝彩声所淹没，直震得卡里阿提德大殿地动山摇。

“谢谢奥尔良公爵，谢谢！”当工人们悬起了绳子，把幕拉起来，隔开舞台的时候，扎哈里亚·蒙弗廖里想到，“从外省给我们带来了魔鬼！”

随后幕落了下来，又升起，又落了。又升起，落下，落下。莫里哀站在舞台前沿，鞠躬，汗珠从额角滴到木板台上。

“他从哪里来的？……他是谁？所有其余的人也是他的人吗？这个胖胖的杜巴克呢？……这个女仆……谁教他们的？……各位，他们比意大利人还强！瞧瞧这个莫里哀的鬼脸，陛下……”

“我跟您说过，陛下，”菲利浦·奥尔良用坚定的口吻对路易十四说。但他不去听菲利浦·奥尔良的话。他用手绢擦擦眼，仿佛是在哭什么亲人似的。

噢，亲爱的，去世的外祖父克莱塞！多么遗憾，1658年10月24日你不能到近卫军大厅来看看！

敕命将小波旁剧院授予菲利浦·奥尔良公爵殿下的剧团作演出之用。批准奥尔良公爵给他们规定的薪俸。核准他们与意大利喜剧团轮流演出，一天由意大利人演，另一天让法国人演。照此办理，钦此！

第十二章 小波旁剧院

字母颠倒法：哀里莫——莫里哀。

“全世界都感到吃惊，

哀里莫迁入了波旁。”

——谤书《哀里莫——疑病患者》1670年

根据国王的敕命，莫里哀先生进入小波旁宫，以便与意大利剧团友好地共用同一舞台。《多情的医生》深受国王喜爱，于是，他决定给莫里哀剧团颁发年俸一千五百利弗尔，但有一个条件，即莫里哀先生应付给意大利人一定数目的款项作为占用波旁剧院的补偿。莫里哀和意大利人（他们的领导是他的老师斯卡拉穆什）谈妥，他每年将付给他们同样的数目，即每年一千五百利弗尔。

莫里哀的剧团取得了国王“御弟剧团”的称号，御弟并颁赐莫里哀的演员每人每年三百利弗尔的俸禄。但是必须遗憾地指出，据当时人作证，这三百利弗尔实际上一个都未支付过。这个原因应当归结为：御弟的金库当时正处于悲惨的境地。

“不管怎样，御弟的好意是令人感激的。”演员们忧郁地说。

他们规定，所有的现金收入都按照演员们应得的份额分发给大家。此外，莫里哀另得一份剧本创作酬金。

演出日程同意大利人安排得很顺利。莫里哀在星期一、星期二、星期四和星期六演出。后来，意大利人离开了巴黎，这时莫里哀又得到了星期天、星期三和星期五的三天日程。

小波旁宫位于圣日耳曼·德奥克塞鲁阿教堂和卢浮宫之间。小波旁宫大门口悬着大字匾额：希望。但宫殿本身已破败不堪，宫里的纹饰和装潢都损坏了，或者完全破碎了，因为曾受到近年来内讧动乱的影响。波旁宫内有一个很大的演剧大厅，这座大厅两侧是楼座和多利斯柱子，柱子中间是包厢。大厅的天花板上绘着百合花，舞台上空悬着交叉十字枝形吊灯架，大厅的墙上是金属灯架。

大厅有着寥廓的过去。1614年，在这个大厅里曾召开最后几次的全体代表会议（175年后路易十六召开的一系列会议不计在内）。在这个大厅里巴黎商界耆宿，即第三阶级的代表，曾祈求国王“拯救穷人，因为他们只剩下皮包骨头了”。而自从1615年大厅表演皇家芭蕾舞以来，这里转为戏剧演出，并且往往是意大利人来这里演剧。法国人也在这里演过戏。波旁宫的演剧活动曾在“福隆德”(1)运动爆发以后，曾中断过一个时期，因为那时波旁曾用来囚禁被捕的冒犯国王的国家罪犯。正是他们毁坏了大厅的装饰。

“福隆德”运动过去之后，波旁宫曾上演过高乃依的《安德罗梅德》，布景装置复杂，并有音乐伴奏，《安德罗梅德》一剧配曲的作者就是我们熟悉的德阿苏希。他后来曾肯定地说，正是他赋予了高乃依的诗篇以生命。

最后，大厅固定归意大利人使用。巴黎人很喜爱他们的戏。不仅他们的演技出色，而且他们第一流的技师兼布景师托列利把舞台装饰得精巧别致，所以意大利人得以在自己的仙境中创造出神奇美妙的画面来。

当时的戏剧评论家洛列曾写过几行拙劣的歪诗，来表示自己对意大利人的舞台装饰的狂喜心情：

一个狰狞吓人的魔鬼，

在舞台上面飘然而起。

从巴黎到中国

从未见过这般奇迹！

洛列还描绘了意大利人独具匠心的优美芭蕾舞：

不管您怎么说，

这是莫大的幸福——

看一眼意大利的

美不胜收的芭蕾舞。

就这样，莫里哀和他的演员同这个强大的意大利剧团搭伙使用这个剧场了。

让·巴蒂斯特十月份来到巴黎之后，便去他父亲家里，温存体贴地拥抱起老头子。当初大儿子放弃王室侍从称号和抛离手工作坊，不过是为了献身喜剧艺术罢了。现在儿子在生活道路上有了惊人的成就，这其中原委，老头子并不完全理解。但是豪华的佩剑，高贵的服饰，以及让·巴蒂斯特成为“御弟剧团”的经理这一事实，使老头子惊喜万分，因而同儿子和好了。

10月24日那个激动人心的日子过后，莫里哀在父亲家里喝完肉羹，稍事休息，开始在巴黎安顿下来，到小波旁剧院进行排练。

1658年11月2日，莫里哀在小波旁剧院上演的节目，仍然不是喜剧，而是高乃依的悲剧《赫拉克》。这个剧演得还使人满意，观众也很多，但当时巴黎人们对这个剧团的说法仍然纷纭不一。有一部分人坚持说，“这个莫里哀”剧团演得很精彩，而且还学着国王哈哈大笑的样子。这是在近卫军大厅看过《多情的医生》的那一部分人的说法。另一部分人说，莫里哀的剧团演得很平庸，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把小波旁剧院让给莫里哀使用，并使他享有这样大的名声。这是看过《赫拉克》的人说的。

群情如潮涌，以至造成巨大的浪潮冲击波旁剧院。人人都想亲自证实，这个新来的人——莫里哀究竟是何许人也。浪潮涌到了《尼高梅得》和《多情的医生》两剧，一批新的狂喜的观众分散在全巴黎。这些人很少谈起《尼高梅得》，而只是对杜巴克小姐的美貌、对“这个莫里哀”的极端可笑、对这滑稽剧的绝妙演技，欢呼喝彩。

下面的一批观众，很不走运。莫里哀连续上演了三个高乃依的剧本：《罗多古娜》、《庞贝》和《熙德》。这时候，观众骚动起来，幸而，有一个脾气暴躁的巴黎人，向饰演凯撒的莫里哀的头上扔了一个苹果，这个人在《庞贝》一剧枯燥无味的演出当中，他两腿站在剧场的池座上。这个粗野大胆的举动使得剧院经理灵机一动，于是他宣布演出《冒失鬼》。局面顿时改观：演出获得了完满的成功。

关于莫里哀表演悲剧失败的原因，在这里仍然成为一个重要的问题。问题是：布高尼府剧团演悲剧演得好呢，还是莫里哀悲剧演得一团糟呢？两者都不是。首先，莫里哀表演悲剧的风格，与传统的演出完全不同。布高尼府剧团，和所有的剧团一样，有优秀的演员，如德泽耶夫人和弗洛里多尔先生，也有平庸的演员和蹩脚的演员。他们大多数都是贝尔洛斯流派的代表，这一流派曾受到外祖父克莱塞的喝彩。关于这一流派，有一个很有鉴赏力的巴黎人，作了这样的评价：

“活见鬼！当他演戏的时候，看来，他嘴里说的话，他连一句也没有弄懂！”

当然，这个评语未免有点过分。但总得承认，贝尔洛斯是没有舞台生活经验的一个滥竽充数的演员。

肥胖的、过分贪婪的扎哈里亚·蒙弗廖里在巴黎享有赫赫盛名，然而有一个伊壁鸠鲁主义者西兰诺·德·贝尔热拉克却这样说他：

“蒙弗廖里自以为，他之所以是一个大伟人，乃是因为一天之内不可能有好多棍棒揍他”。

总之，蒙弗廖里引起了那个内行的深谙舞台艺术的贝尔热拉克极大的憎恨，以至有一天喝醉了酒的贝尔热拉克竟然在剧场里胡闹起来：破口大骂蒙弗廖里，并把他赶下舞台。这说明什么？首先说明：贝尔热拉克先生，作为一个剧作家和伽桑狄的学生，他的这种行为是可耻的。虽然那个时代可以轻易地侮辱一个演员，但是这种行为毕竟没有什么高尚可言。这还说明：那冗长乏味的、古老的、带有笑腔的朗诵式表演风格，对于一个极其内行的革新者来说，简直是难以忍受的。布高尼府剧团的演员演戏都是这种风格——有些人演得还好，有些人演得很糟。

早在“光耀剧团”时代，莫里哀刚刚迈上舞台不久，就有心创造出一个自然的、在舞台上能完全正确表达剧本内在精神的流派。莫里哀从一开始就用这种风格进行工作，并用这种风格培养自己的喜剧演员。

问题在哪里呢？似乎，莫里哀理应取得胜利，他的演剧体系理应打动观众的心灵。遗憾的是，并非如此。问题在于，莫里哀将他的演剧体系首先应用于悲剧方面，而他却没有表演悲剧的天赋：他既没有演悲剧的气质，也没有相应的嗓音。所以，尽管他很懂得应当如何来演悲剧，但他演得并不出色。至于他的同事，其中很多人虽然具有演悲剧的好条件，但莫里哀的体系本身过于幼稚，它还不能一下子征服观众。

当然，布高尼府剧团的演员们，因为训练有素，他们在伪古典主义独白的尾声中，声腔豁亮激越（蒙弗廖里这方面的技艺特别高超），所以他们在巴黎演出非常成功。当时的巴黎人喜欢在舞台上看到威风凛凛的披甲英雄，看到声若洪钟的好汉，而不愿意看和日常生活中巴黎人一样的那些质朴无华的人物。这就是莫里哀剧团上演悲剧失败的原因所在。

他们在小波旁剧院继续演出《冒失鬼》之后，又上演了《情怨》一剧，也非常成功。菲利别尔·杜克鲁阿西进入这个剧团之后，担任可笑的学者麦塔弗拉斯特这一角色，他演得很出色，对此剧演出成功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在《情怨》上演之后，意大利剧团深感同莫里哀这个法国人同台演出的危险性。首都的观众，原来习惯于在意大利剧团演出的日子里，上波旁看戏，现在却成群结队地去看莫里哀的戏。金币源源流入了过去的流浪艺人，现今奥尔良亲王的有固定剧场的演员们的钱柜。演员们的份额收入增加了，莫里哀的名声轰动了巴黎。

然而，人们最早议论些什么呢？最初纷纷议论的，是说莫里哀恬不知耻地借用意大利剧作家的作品，进行模仿。久而久之，指摘莫里哀剽窃的说法那样流行，以至于即令说不出哪里是他抄袭人家的，却还振振有词地说，他“看来”不免有抄袭之嫌。如果再找不出直接的根据，就说，他“可能”抄自某处或某处……最后，人们给莫里哀编了一句响亮而轻率无礼的口号：“我在哪里找到了财宝，我就据为己有！”尽管莫里哀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他说的话完全是另一码事：“我归还我的财宝”——他用这句话暗示，他在作品中有借鉴别人的地方。

由于莫里哀不仅对古代的，而且对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戏剧十分熟悉，他确实经常借用前人的题材，移植过来写成自己的剧中人物，有时甚至一场一场地全部借用。对这种奇特的作风应不应当给予指摘？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说，根据大家共同的意见，莫里哀所借鉴的东西经过加工之后，实质上，高出原作甚多，难以估量。特别是在演出《情怨》之后，评论家指出：这个剧的基本内容是莫里哀采自意大利剧作家尼可罗·谢基的喜剧《雅兴》，该剧写作时间早于莫里哀的剧本达七十五年之久。此外，莫里哀也可能借鉴了另一个意大利剧本《爱情的蹉跎》。另外，莫里哀还可能采用了古典作家贺拉斯的一篇作品的思想内容。最后，他还可能借鉴了著名西班牙剧作家洛佩·费利克萨·德·维加·卡尔皮奥的《园丁之犬》的某些地方。这个卡尔皮奥死的时候，莫里哀正在父亲的店里当小伙计呢。模仿德·维加的作品是不难的，因为他写了约一千八百个剧本，无怪乎人们称之为西班牙的凤凰或大自然的魔鬼。

总而言之，可见我的主人公读了很多的书，包括西班牙文的作品。

这样一来，根据别人的作品写成的《情怨》一剧，非常成功，在巴黎人的鼓掌声中上演不衰，从而引起布高尼府剧团的特别关切和敌意。

1659年是个多事之年，主要是剧团的人员更迭。复活节那天，有一个年轻人来见莫里哀，他客客气气地作了自我介绍，请求参加剧团，他叫沙尔利·瓦尔列·斯约尔·德·拉格兰日。这个年轻人，有一张刚毅的、严肃的面孔，嘴上留着一小撮尖形的小胡子，他的专长是饰演剧中情夫一角。莫里哀很喜欢他，马上吸纳德·拉格兰日参加剧团。数百年以后，所有研究莫里哀生平的人，莫不认为此举十分高明。

德·拉格兰日先生从开始进入剧团之时，便自备一本厚练习簿，名曰“登记簿”，在上面逐日记载莫里哀剧团经历的事件。德·拉格兰日先生记下了演员们的死亡和婚事，离去和新聘的演员们，演出次数，上演剧目，金钱收入以及其他各项。如果没有拉格兰日先生记录的这本珍贵的“登记簿”和他在上面画的象形图画，那么，我们所能了解到的莫里哀的情况要比现在掌握的少得多，更正确地说，几乎一无所知。

拉格兰日进了剧团，但杜弗莱尼离开了首都，返回诺曼底故乡。沼泽剧团请走了杜巴克夫妇，他们因为与莫里哀有分歧，怫然离去。这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值得欣慰的是，沼泽剧团和布高尼府的最著名喜剧演员朱利安·别多，在《斯卡隆》剧中扮演喜剧角色，艺名叫作若德莱，参加了莫里哀的剧团，才算是很好地弥补了这个损失。遗憾的是，为时并不太久，他第二年便去世了。从沼泽剧团一起来的还有若德莱的弟弟——德·勒埃皮先生，他扮演滑稽剧中通常叫作高西布斯的滑稽老头的角色。

最后，应该提一提1659年5月末发生的一桩悲伤事件：莫里哀第一个战友约瑟夫·贝扎尔离开了剧团，溘然长逝了。他是“家庭儿童剧团”的一个成员，直到临终说话总是结结巴巴，通常在剧中扮演情夫的角色。全体演员为他到墓地送葬，剧团里一连好几天为他服丧。

这样，在紧张的工作、繁忙和焦虑中，在成功与沮丧交替拥来的情况下，1659年过去了，这年年终发生了一桩极不寻常的事件。

(1)“福隆德”运动，即“投石党”运动，法语Fronde，原指一种投石器，起义者曾用以射击路易十四摄政首相马扎然（1643—1661）的住宅。

第十三章 受侮辱的天蓝色客厅

“小姐，那里有一个仆人问您。他说，他的主人想见您。

——嗯，傻瓜！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规规矩矩地说话？应当这样说：来了一个使者，想打听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接待客人？”

——《可笑的女才子》

您如果向十七世纪前半期巴黎上流社会任何一个人问一声，哪里是巴黎最快活的所在，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您，那就是德·朗布耶夫人的天蓝色的沙龙。

德·朗布耶侯爵夫人是法国前驻罗马公使的女儿，娘家姓德·维旺，从幼年起，就是一个极风雅的人（这种性格并不罕见！）。这位侯爵夫人出嫁之后，便定居在巴黎，她执着有据地认为，巴黎的社会稍显粗俗，有失大雅。因此，她决定把首都的人材英萃吸收到自己周围，开始约请社会精英到她的府邸聚会，为了招待客人她把许多房间装饰一新，其中享有盛名的便是她的挂着淡蓝色天鹅绒的客厅。

德·朗布耶夫人一生酷爱文学，因此她的沙龙中文学气息甚浓。可是，总的说来，拥进沙龙的人十分庞杂，形形色色。沙龙里安乐椅上神色飞舞地坐着让·路易·巴尔扎克，一个上流社会的作家；失意的思想家拉罗什富科有时也来这里，他忧郁地向朗布耶夫人证明说，我们的美德不外乎是隐秘的罪恶。神采奕奕、爱说俏皮话的瓦杜尔连忙安慰被忧郁的公爵弄得心神不定的沙龙客人。科坦、夏普朗、日利·缅纳日诸公以及其他许多先生在这里展开了一连串饶有兴味的辩论。

巴黎最有才学的人在朗布耶夫人家里聚会这件事传开以后，她的沙龙里很快就出现了：膝头绣着花边的可爱的侯爵夫人和小姐们，爱说俏皮话的傍晚清客，剧院首次演出的观众，客串做诗人的庇护者以及专写献给女子的爱情短诗和温柔缠绵的十四行诗的作者们。随后，接连不断地前来的有上流社会的神甫们，自然，太太小姐们更是成群结队地蜂拥而至。

鲍休耶也出现在这里。他后来很出名，这是因为，几乎所有法国亡故的知名之士的墓前布道，都是他做的。他的演说激昂慷慨，热情洋溢。鲍休耶的第一次布道演说（当然，不是墓前演说），就是在朗布耶的沙龙里做的。当时他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次鲍休耶一直讲到深夜。因此，当演说家讲完了他头脑中积累的全部知识，结束讲话的时候，瓦杜尔便借故发挥道：

“先生，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人进行布道，并且讲得这么晚。”

来朗布耶家做客的女士们，一见面就接吻，互相称呼“我亲爱的女才子”，这很快成了一种时髦风气。“女才子”这个词很讨巴黎人的喜爱，它作为拜访朗布耶客厅的女士们的固定绰号永远流传下来。

为了对女才子侯爵夫人表示尊敬，那些来访者写了许多琅琅诗篇，诗人并称她为迷人的阿尔唐尼斯，这个词是她的名字凯特琳的字母颠倒移植。为了在母亲的沙龙里庆贺她的年轻的女儿朱利·朗布耶的出众才华，诗人们编了一个诗的花环。在这些献诗的后面，紧接着的大半是侯爵们杜撰的风雅俏皮话。这些咬文嚼字的俏皮话意思是那样的艰涩，要想弄懂它们，需要长篇说明。当然，也有被拒之于沙龙墙外的人们，他们坚决地说，这些俏皮话简直愚不可及，其作者都是些极端的平庸之辈。

直到如今，如果在献诗和俏皮话之后凯特琳·朗布耶和自己的战友们不再认真地热衷于文学，此等事似乎无关紧要。然而，天蓝色的客厅里却高声朗诵起文学新作品，并且进行讨论。于是乎形成一种舆论，这舆论在巴黎便成为必然的现象了。

愈往后，愈讲究风雅；沙龙里谈话的思想内容，变得越发费解难测，思想的表现形式，也愈益诡谲奇巧。

女才子们照脸的普通镜子，在她们的语言里变成了“娴雅的顾问”。当夫人听见侯爵一句恭维话，便回答说：

“侯爵，请您把殷勤的柴棒添加在友谊的壁炉里。”

朗布耶的沙龙和其他仿效朗布耶举办的一些沙龙，它们的真正先知是戏剧家乔治·斯居戴利的妹妹，某某夫人。乔治·斯居戴利之所以闻名于世，乃是因为，第一，他自以为他不单是一个戏剧家，而且是法兰西首屈一指的戏剧家；第二，他叫人觉察到，他并没有一点戏剧才华；第三，他惹人注目的原因是，当高乃依的最优秀的剧本《熙德》刚刚问世不久，斯居戴利便竭尽全力企图证明，这个剧本道德败坏，甚至不配叫作戏剧，因为它不是按照亚里士多德的“三一律”写成的。就是说，这个剧本缺少地点、时间、动作的三个整一。确实，斯居戴利最后一事无成，因为即使求助于亚里士多德，任何人任何时候也不能证明这类的作品不是剧本：那种受欢迎的、用优美的诗句写成的、兴味盎然的、其中有赢得观众的、体形俊美的角色的作品。无怪乎我的主人公——王室侍从兼宫廷室内陈设商后来悄悄地说，所有这些亚里士多德的法则都是些纯粹的无稽之谈，并说世上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法则，那就是剧本必须写得有才气。

是的，心怀嫉妒的乔治·斯居戴利有一个妹妹，名叫玛德莱娜·斯居戴利。她起初是朗布耶沙龙的客人，后来她自己举办了自己的沙龙，年长之后，她写了一本小说，名叫《罗马史》。其实，她的这本书与罗马历史风马牛不相及。书中所描写的是貌似罗马人的巴黎贵人。小说写得极其风雅、虚假、浮夸。巴黎人读它读得入了迷，对于太太小姐来说，这本书简直成了手头必备的读物，何况第一卷还附有那样精美的插图，如同讽喻性的“情感图”一般，上面画着“爱好河”、“冷漠湖”、“情书村”之类。

一大堆乌七八糟的东西闯进法兰西文学，胡言乱语塞满了女才子的头脑。尤有甚者，玛德莱娜·斯居戴利的追随者彻底搅乱了语言，甚至攻击起正字法来。一个女士的头脑里，孕育成熟了一个出色的设计方案：为了使妇女容易理解正字法（因为妇女比男人永远落后一大截），这位女士建议妇女按单词的读音写字。为这个方案大声疾呼的女士的嘴还没闭上，女才子们便灾难临头了。

1659年11月间，流行一个传说：莫里哀先生要在波旁剧院演出一个新的独幕喜戏。剧名使公众很感兴趣，它叫做《可笑的女才子》。11月18日一个晚上，莫里哀在演高乃依剧本《西拿》的同时，上演了这个新作。

喜剧一开场，池座的观众便怀着喜悦的心情屏息凝神地观看。从第五场起，包厢里的太太小姐们瞪大了眼睛（我们是根据流传到现在的《女才子》文本中那几场算起的）。戏演到第八场时，那些侯爵夫人便惊慌不安起来，按照当时的习俗，他们都坐在戏台上，就是说，坐在戏台上的两侧；而池座的观众不住地哄堂大笑，哈哈笑声一直连绵到剧终。

剧情是这样的。两个名叫卡多和玛德隆的傻里傻气的小姐读了许多斯居戴利的作品；有两个青年向她们求婚，因为他们够不上风雅人物而被逐出门外。这两个青年人进行报复。他们把自己的两个仆人装扮成侯爵，让这两个小鬼头去拜访这对女傻瓜。她们热情接待了这两个骗子手仆人。喝得醉醺醺的马斯卡里向这两个傻小姐整整胡扯了一个钟头，另外那个骗子仆人若德莱胡诌自己在战争中的丰功伟绩。马斯卡里仰着无耻的嘴脸不只是念，而且唱着自己胡诌的诗，诗的内容大致如下：

我的视线不离开您，

这时候，在阳光灿烂的白天

我欣赏着您的美丽，

您的眼睛夺走了我的心啊。

抓住那个贼，贼，贼！

“捉贼！捉贼！”仆人在池座观众呼啸声中凄厉地喊道。

那“情感图”和编唱这类诗篇的沙龙显然受到了侮辱，此外，图的作者和这些沙龙的客人也受到了侮辱，不过，对于后者来说，想挑剔什么是困难的，因为剧中描写的不是真正的侯爵，而是乔装成侯爵的仆人而已。

舞台上演着精悍的闹剧，这个剧绝不是没有深意的。这是描写当今巴黎习俗风尚的闹剧，而这些习俗的享有者和风尚的创造人正坐在包厢里和戏台上。池座观众不住地哄堂大笑，用手指点着他们。这些观众认出来了沙龙的老爷，他们被昔日的室内陈设商当着诚实的公众，弄得名誉扫地。包厢里的人惴惴不安地小声交谈着：观众中风传说，卡多无疑是凯特琳·朗布耶，玛德隆正是玛德莱娜·斯居戴利。

侯爵们坐在戏台上脸色发紫。担架抬着莫里哀扮演的马斯卡里。他的蠢笨的假发又大又长，在他鞠躬行礼的时候，假发梢扫着了地板。他的头顶戴着一顶像大疙瘩似的小帽，裤腿膝盖上缀着奇形怪状的花边。老演员若德莱饰假侯爵若德莱一角。莫里哀和若德莱这两个喜剧演员在戏台上几乎是脚向上走路，他们耍了一连串各式各样的语义双关的花招，逗乐观众。其他演员和他们配合得很合拍，这里面有演高西布斯的女儿——玛得洛娜一角的德·勃里小姐。

大家来欣赏欣赏，我们这些侯爵夫人和女才子是多么可爱呀！请问，这两位是仆人吗？当然是仆人，可是他们从谁那里模仿来的这些派头呢？……好笑！好笑！那套衣服，直到最后的一根绦带，还有那一句一句的歪诗，那种过分拘泥、矫揉造作的样子，那股对待下人的粗野劲儿，好笑！

当莫里哀从假面具的眼孔里定睛凝视观众的时候，他看见包厢里在那些扈从前面坐着尊敬的朗布耶夫人。所有人都发觉，这位令人敬仰的老太婆恨得咬牙切齿，脸色发青。她很清楚剧情的含意。何况不只是她一个人懂得！池座里有一个老头当场高呼：

“加油，莫里哀！这才是真正的喜剧哩！”

一颗炸弹落在女才子队伍旁边爆炸了，马上造成了一片惊惶混乱，于是朗布耶的一个最忠实的崇拜者和旗手，把交给他的旗子抛进泥潭，第一个离开了朗布耶的队伍。这个逃兵不是别人，正是诗人缅纳日先生。

在演出结束后出去的时候，缅纳日挽着夏普朗的手臂，悄声说：

“亲爱的，我们得把我们膜拜的东西付之一炬……必须承认我们在沙龙里干了不少的蠢事！”

缅纳日对他说的话又补充了一句，他说照他看来，这个剧是很辛辣的、有力的。不过一般说，这一切他早预料到了……

然而缅纳日究竟预见到了什么，我们不晓得，因为他下边的话在马车的喧闹声中听不清了。

剧场的灯火熄灭了。大街上一片漆黑。莫里哀身上裹着斗篷，手里提着灯笼，十一月的潮气使他一阵阵地咳嗽着，他匆匆忙忙地往玛德莱娜·贝扎尔的住处走去。家庭的灯火在招引他，但更吸引他的是另一种东西。他急于见到玛德莱娜抚养长大的妹妹阿尔曼达·贝扎尔，就是六年前在里昂扮演艾菲尔的麦努。她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莫里哀急着去见阿尔曼达，但一想到玛德莱娜那双眼睛，便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每当莫里哀同卖弄风骚的阿尔曼达两人兴高采烈地谈话的时候，她的那双眼睛充满了不悦之色。

玛德莱娜一切都原谅了：在里昂同杜巴克小姐的爱情纠葛，宽恕了德·勃里小姐，并且同她和好了。而如今好像鬼魅附到玛德莱娜的身上！

在11月的黑夜里，在湿润的蒙蒙大雾中，一盏灯光顺着河沿大街飞快地移动着。这是莫里哀先生！请小声告诉我——谁也听不见我们的话——您多大年纪了？三十八岁。她呢，才十六岁？再说，她的父母是谁呀？您敢说，她是玛德莱娜的妹妹吗？……

他不愿回答。他也许真不知道我们问的是什么。就是说，这个问题不值得再提了。可以谈谈别的方面。例如，谈谈莫里哀在《女才子》一剧犯的错误，他伤害了布高尼府的演员们的感情。

“您要把这个剧交给谁？”

“当然，交给皇家剧院的演员们，”那个无赖马斯卡里恶毒地回答，“要知道，只有他们那些人会念诗！”

莫里哀先生平白无故地刺痛了布高尼府的演员们。懂行的人心里清楚，他属于另外一种流派，他自己创造了这个流派。正如贝尔热拉克所断言的，蒙弗廖里绝不是一个蹩脚的演员，布高尼府剧团和莫里哀的道路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大可不必诋毁人家布高尼府的演员们，何况在《女才子》剧中那样狂妄地不择手段，其实什么也不能证明。而同所有的人结怨是极其危险的！

第十四章 扇起的风

第二天，莫里哀先生接到巴黎行政当局的正式通知，他的《可笑的女才子》一剧以后禁演。

“刽子手！”莫里哀先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小声咕哝道，“谁能干出这种事呢？”

对啊，这是谁干的呢？说不清楚。据说，禁演该剧是德·朗布耶那种类型的沙龙里的一位有权势、有地位的客人活动的结果。无论如何，应当为这些才子们说句公道话：他们是针对莫里哀的攻击，报以强有力的回击的。

莫里哀醒悟过来以后，便开始考虑怎么办和为拯救该剧到哪里奔走。在法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人物，他能改变这种状况。在这样复杂棘手的场合，只有从他那里可以找到庇护，但可惜，好像故意为难他似的，此刻这个人不在巴黎。

于是，我的主人公决定先把这个剧本呈给此人一阅。他在脑子里马上想好了辩护词的草稿：

“陛下！兹有一明显误会之事，伏祈鉴察。《可笑的女才子》一剧，乃一平凡悦人耳目之喜剧也……陛下遇事富有精细善辨之才及非凡之审美力，必能解决此等无谓可笑之细事也！……”

这个剧本得以送呈国王审阅。此外，小波旁剧院的精明强干的经理还想了一系列的办法。同玛德莱娜进行了协商，惊慌失措的剧团忙做一团，莫里哀到什么地方打探消息和求情去了，等到回来之后，他决定再采取一项措施，以便使剧本重新上演。

这项措施早为许多剧作家所熟知，这就是，作者迫于外来的压力往往故意肢解自己的作品。这是万不得已的措施！蜥蜴常常这样做，当它们的尾巴被捉着的时候，便赶紧甩掉它，逃之夭夭。因为凡是蜥蜴都明白，没有尾巴活着，总比丢掉性命好得多。

莫里哀经过认真的考虑，想到：皇家书刊检查员不了解，作品中的任何改动丝毫不会改变作品的基本思想，更不会减弱它对观众的非情愿的影响。

莫里哀没有甩掉尾巴，而是砍断了剧本的开头部分：去掉了开场白。另外，还挥笔在剧本其他地方，尽可能地作了一些改动。本来，笫一场是必需的，去掉它会降低剧本的质量，但对它的中心内容并没有多大改变。显然，这一场包含着那样的素材，即关于卡多和玛德隆，说她俩是巴黎人。现在作者为了安抚检查员，强调这个情况，即卡多和玛德隆是不久前来到巴黎的外乡人。

正当这个狡猾的喜剧作家使用伎俩修改自己的剧本的时候，巴黎发生了一桩前所未闻的事件。不仅在城内，甚至在数十里方圆的地方，人们都在谈论着《可笑的女才子》。荣誉敲响了莫里哀先生的大门，首先它表现为某个文人索麦兹的态度。那个人在沙龙里大发雷霆，气势汹汹地指证说，莫里哀简直是一个剽窃者，再说，他不过是一个空虚肤浅的小丑罢了。人们都同意他的看法。

“他都是从德普尔神父那里偷来的！”这些客厅里的文人嚷嚷着。

“啊，不是！”另一部分反驳说，“这个闹剧的素材是从意大利人那里偷来的！”

禁演的消息如同火上浇油。人们都想看看嘲笑上层社会——沙龙客人的话剧。正当巴黎人闹嚷嚷地纷纷议论这个新剧的时候，一个名叫德·柳因的书商来到剧院里，恳请给他一份手稿的副本，因为这个手稿他还没弄到。总之，每个人都在各行其是，最后莫里哀巧妙圆滑的手段得到了好处。

他在权势人物中间找到了保护人；并且很巧妙地托辞说，他将寻求国王庇护；于是两周之后便得到许可再次公演这出喜剧，不过稍事修改而已。

剧团里人欢欣鼓舞，难以形容，而玛德莱娜在莫里哀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

“把票价提高一倍！”

讲究实效的玛德莱娜是对的。剧院里准确的晴雨计——账房——显示出暴风雨来了。12月2日这出戏第二次演出，剧院通常门票收入每晚约为四百利弗尔，这一晚卖了一千四百利弗尔。

以后的情况仍然如此。莫里哀推出《女才子》一剧，时而同高乃依的剧本、时而同斯卡隆的剧本联合演出，每次都很卖座。

还是那个专栏作家让·洛列在他发行的《诗歌报》上写道：这个剧是空洞的，低级的，可是必须承认，它是十分滑稽的：

我想——我忍不住笑得肚子疼，

我还是尽情地笑！

我门票付了三十苏

可我的笑值十个皮斯托尔(1)

书商兼出版家斯廖姆·德·柳因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通过秘密的途径弄到了《女才子》手稿的副本。于是他通知莫里哀说，他将印行这个剧本。莫里哀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他给剧本写了一篇序言，是这样开头的：“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出版人家的书，并没有征得人家本人的同意！”事实上，这本书的出版并没有引起什么不愉快的事，而且这篇序言使作者有机会发表自己对《女才子》一剧的某些看法。

按照莫里哀的意见，女才子们大可不必对这个剧本大动肝火，因为剧本所描写的只是它们的可笑的效颦者而已。须知世上凡是美好的事物总有拙劣的仿效者……另外，莫里哀还谦虚地宣称，当他编写这个剧本的时候，他的讽刺没有超出诚恳和许可的范围。

恐怕很少有人被莫里哀的序言说服，在巴黎有些人指出，凡是有文化的人都晓得，他的讽刺确实是诚恳的。但是世上未必能找出一个人来，他会向当局宣称这是被许可的讽刺范例。不过，还是让莫里哀尽可能地为自己辩护吧。这对他来说是必要的，因为事情很清楚，自从《女才子》上演以来，他引起了人们对他极大的、聚精会神的注意。

于是莫里哀先生不顾一己意愿，把以后的事安排得挺顺当，所以后来这种注意力丝毫没有减弱下来。

(1)皮斯托尔：法国旧时流通的金币。

第十五章 神秘的拉塔邦先生

很快就清楚了，莫里哀正如通常说的，是一个天禀聪颖的剧作家。他做事十分敏捷，轻而易举地掌握了诗学。当巴黎的沙龙文人及布高尼府的演员们痛骂他的时候，莫里哀正在写一个诗体喜剧，到春天就完成了。1660年5月28日，他演出了这个名叫《斯卡纳赖尔或疑心自己当王八的人》的剧本。杜巴克夫妇因为与沼泽剧团相处不来，回到莫里哀那里，参加了此剧的演出，参加演出的还有德·勃里夫妇，勒埃比，玛德莱娜和扮演斯卡纳赖尔的莫里哀。

这个时期是很沉闷的，由于国王不在巴黎，因此许多名人显贵也都离去了。虽然如此，这个剧还是深深地吸引了观众，更重要的是，在第一次上演的时候，有人出来寻衅胡闹。

池座有一个资产者大肆喧闹，当众声明，这个喜剧中的斯卡纳赖尔写的正是他，从而使他蒙受了羞辱。自然，他的这篇慷慨陈词使池座里的观众大为开心。一些爱开玩笑的观众嘻嘻哈哈，他们听着这个暴跳如雷的资产者指天画地、威胁要去警察局告这个演员，说他揭发了正直人的家庭生活的隐私。这当然是一个误会：莫里哀创作《斯卡纳赖尔》的时候，并没考虑到哪一个资产者个人，他在舞台上描写的不过是爱吃醋的人和贪婪的私有者的一般典型而已。令人猜疑的是，可能有好多人在斯卡纳赖尔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过比那个在池座里大嚷大叫的资产者聪明罢了。

这样一来，莫里哀由于《女才子》一剧在巴黎城内的文人中树了几十个敌人，而在《斯卡纳赖尔》演出之后又同商业区的温和的资产者闹翻了。*

在巴黎的客厅里，文人们就《斯卡纳赖尔》热烈地讨论起来，可是，这般文人讨论的结果大部分是一路货色：

“毫无价值的作品！是一出带有诙谐论点的粗俗的喜剧，充满了低级趣味的笑料。”

他们百般搜索，看看莫里哀是从哪里偷来的喜剧素材？但是他们的反复调查并没有取得突出成果。

经过几次上演之后，莫里哀接到了一封信。这是一个名叫涅夫维利年的人写给莫里哀的。信中写道：看了莫里哀的喜剧《疑心自己当王八的人》，他认为太好了，看一遍不够，他一连看了六回。这封信的开端使莫里哀得意非凡，两颊泛红；他最近开始惊异地觉察到，荣誉的到来，看起来并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荣誉主要是在四处放肆的谩骂声中才能显得出来。

他接着看这封令人愉快的信。下边便清楚了，原来涅夫维利年真是具有非凡的记忆力，他看了六回便把整个剧本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莫里哀先生读到这里便悚然警惕起来，也难怪，因为涅夫维利年先生告诉说，在《疑心自己当王八的人》剧中的每一场，他都加了自己的评注。涅夫维利年写道，他正准备把附有评注的剧本付印，因为，“……这对于您和我的荣誉都是十分必要的！”

涅夫维利年先生继续写道：“不负责任的人可能出版未经过仔细审校的这个喜剧的抄本，这将使您莫里哀先生蒙受损失。”

总之，涅夫维利年先生把剧本交给了在奥古斯丁沿河大街开店的出版商让·里布。

莫里哀看完了这位爱虚荣的涅夫维利年先生的信，不禁感叹道：“我对天发誓，世上没有比这个人更加放肆的了。”

不过，莫里哀这句话是说错了。

1660年夏天值得庆祝的是，莫里哀中断了正在小波旁上演的剧目，终于有机会演出给国王观看自己的《女才子》。7月29日这个剧在巴黎近郊“文先林地”上演，这里是年轻的国王前来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休憩的地方。演出取得了十分圆满的成功。这就完全清楚了：路易十四特别喜欢戏剧，对喜剧尤其偏爱，对这一点，老练的小波旁剧院的经理早就估计到了。

不久，剧团回到巴黎，继续演出自己的剧目。这些剧目开始清楚地显示出：莫里哀的戏无论上演的次数或是票房收入都超过所有其他剧团的戏，喜剧也好，悲剧也好。

8月30日莫里哀为御弟及其侍从在卢浮宫演出《女才子》，又获得巨大成功。这个流浪艺人吉星高照。宏伟的事业开始闪现在前方，于是，剧团怀着欢欣的成功的预感，迎来了1660年的秋天。十月份，可怜的滑稽演员斯卡隆老汉备受瘫痪症痛苦折磨之后，终于在墓地安息了。他死后四天，剧团突然遭到一桩意外之事。这就是，在宫中享有盛誉的“御弟剧团”经理，连同他的所有演员，一齐被赶出小波旁剧院。

在那个伤心的礼拜一，10月11日那天，国王房产总监拉塔邦先生来到波旁的大厅里。拉塔邦带着神秘的聚精会神的样子，他身后跟着一个手拿图纸与平面图的建筑师，建筑师后面跟来一大群工人，他们手里拿着丁字镐、铁锹、铁棍和斧子。惊慌不安的演员们向拉塔邦先生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对此，拉塔邦先生冷冰冰然而有礼貌地宣布，他前来拆毁小波旁剧院。

“怎么？”演员们激动地叫道，“那我们以后在哪里演出？”

拉塔邦先生听了，彬彬有礼地回答道，这个他可不知道。

莫里哀来了，事情才完全弄明白了：拉塔邦带来了扩建卢浮宫的宏伟的、详细制订的设计图，同时为了施工能顺利进行，不仅必须拆除小波旁剧院，而且还要拆掉毗连的圣日耳曼·德奥克塞鲁阿教堂。

莫里哀气急败坏，跳了起来，震得地板直摇晃。

“这么说，我们事先没有得到通知，就被抛到街头了？”莫里哀问道。

拉塔邦不做正面回答，只是假惺惺地耸耸肩膀，两手一摊。从表面上看来，他做得完全正确：在任何情况下，他无需通知演员经理，进行改建只要国王的建筑师对王室建筑拟订了修建计划即可。

于是，小波旁剧院内斧头轰隆轰隆地响，石膏尘末儿到处飞扬。

莫里哀从最初的震动中清醒过来后，便急忙请求剧团的保护人——御弟亲王来庇护。可是，御弟亲王……

我们暂时回过头来谈谈拉塔邦先生。实际上，连一句话也没有预先通知宫廷剧团便着手拆毁剧院，这究竟是哪方面的原因呢？因为不能设想拉塔邦先生由于粗心大意没有觉察到，近在咫尺，演员们在演戏，甚至两个剧团同时演出（在拉塔邦肇事的时候，意大利剧团不在巴黎，离开了法国）。我们只好认为，关于拆毁剧院的事是这位总监大人拉塔邦蓄意不通知剧团的。

尤有甚者，他对拆毁剧院的一切准备工作秘而不宣，使得剧团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来挽救剧团的演出。如果是这样的话（实际上正是这样），那么会产生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力量怂恿拉塔邦总监这样干的？

唉！解释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拉塔邦干这桩事是被一伙强大的敌人所指使的，自从莫里哀来到巴黎不久，这伙人就对莫里哀本人和他的剧本恨得咬牙切齿。还有一种假设表明，总监被收买了。可是，到底是谁促使他干的，这个谁也不晓得。

于是，御弟亲王十分关切剧团的命运，在小波旁事件发生以后，马上禀知国王。总监当即被国王召见。当问到小波旁之事时，总监作了简明、详尽的回答，并将未来的柱廊和建筑物的平面图呈国王鉴核。

问题又出来了，现在无家可归的奥尔良公爵的剧团该怎么办呢？年轻的国王立即解决了这个问题：难道法兰西国王在巴黎只有一幢剧场？敕命将过去名叫红衣主教宫的帕莱·罗亚尔剧院拨给莫里哀先生的剧团使用。

人们踌躇了一会儿，禀告国王说，帕莱·罗亚尔宫不仅不能演戏，连进去也叫人害怕，因为它那腐朽的上梁随时有可能坍下来，砸在头上。不过，此事也立刻得到了妥善安排。指令拉塔邦先生继续拆小波旁宫，同时全面修复帕莱·罗亚尔宫，以便使莫里哀剧团尽快地开始演出。

此时拉塔邦先生无计可施，只好立即进行修理。

这座帕莱·罗亚尔王宫的演剧大厅，正是1641年戏剧爱好者黎塞留大主教上演《米拉姆》一剧的地方，这个剧的布景非常华丽，舞台上并设有很好的机械装置，主教本人参与了此剧的撰写工作。尽管有这些巧夺神工的奇妙机械，该剧的演出却完全失败。这种情况尚属少见。到了拉塔邦管事的时候，这座闲置的大厅已经破败不堪。上梁朽坏了，天花板到处是窟窿，地板破成那个样子，在上面每走一步都令人心惊胆战——会摔伤腿脚的。但是国王的面谕使拉塔邦极为振奋鼓舞，当他精力充沛地在修理帕莱·罗亚尔王宫之际，这时莫里哀带领剧团到一些法国达官显宦的府中去演戏了。他们在德·拉麦列元帅、德·罗克廖尔公爵、德·麦尔克尔公爵和德·瓦亚克伯爵等显贵家中演出了《疑心自己当王八的人》，取得极大成功。

这个时期，莫里哀曾经到过更高层的显贵家中演出。国王的监护人、法国首相、红衣主教尤里·马扎然不顾自己困在椅中不能活动的病躯，声称很想看看莫里哀的轰动剧坛的新戏，于是1660年10月26日在他的宫中，莫里哀剧团演出了《女才子》和《冒失鬼》两出戏。红衣主教感到满意，但是比红衣主教更加兴高采烈的，却是谦逊地藏在主教椅子背后的一个年轻人，当时在场的显贵们假装没有看见他，尽管他们不时地向他瞟过眼去。

洛列在其主编的《历史的诗神》报上有点神秘地写道：“他们对这两个戏都极为欣赏，不仅尤里，而且还有最高层人物”，后面的词语是用大写的。接着，洛列确凿无误地说，红衣主教大人为了奖励剧团，命令：

出两千艾叩糖果

赏赐莫里哀和他的伙伴。

洛列文章里的大写字母是有道理的：主教椅子背后藏的并非别人，乃是国王陛下。不知为什么他认为有必要在看戏时化名并乔装打扮一番。

莫里哀紧紧抓住王宫中演出成功的时机，立即取得许诺从波旁迁往帕莱·罗亚尔宫。他搬家时，不仅带走了演员化妆室的全部道具，甚至还运走了两层包厢。大家知道，胃口越吃越大，这个剧团经理还想把布景和机械装置从小波旁移到帕莱·罗亚尔宫里，但此举没有成功。著名的意大利剧场机械师维加兰尼为了接替同样著名的机械师托列利，来到了巴黎。他声明他需要这些机器，以供皇家芭蕾舞在杜尔里宫演出之用。两相争执不下，最后维加兰尼得胜。机器落入他手中，但这个大名鼎鼎的机械师干了一桩空前的稀奇古怪事儿，完全不是宫廷所希望他干的那些事。那就是：他把夺过来的机器连同舞台装置一概付之一炬，点滴未剩。大家为之惊讶不已，只有一个人不然，这就是沙尔利·拉格兰日。这位对剧团忠心耿耿的秘书兼司库气愤地对莫里哀说：

“您要知道，老板，这个维加兰尼是一个地道的该上绞刑台的家伙！他为了让人们忘掉托列利的手艺，他把舞台装置和机器全烧掉了！”

“我看，这位维加兰尼完全是一个懂得戏剧行当的人。”莫里哀回答他的话说。

诚然，维加兰尼是一个深谙戏剧的行家，他对任何竞争对手都不能忍受，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第一流的机械师。

出于无奈而在显贵府中演堂会的时期，莫里哀经受了一次考验。布高尼府剧团和沼泽剧团利用莫里哀一时没有剧场演出的困难，开始勾引他的演员。他们向莫里哀的演员们许诺大量的金钱，并且断言莫里哀的事业已经完结，以后到帕莱·罗亚尔宫也不能复苏过来。

这件事确实使莫里哀感到心情十分沉重。他面色苍白，不停地咳嗽，并且消瘦起来。他斜眼看着自己的演员们，他用愁苦的、焦灼不安的目光瞧着他们。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个疑问：他们会变节吗？或者不会？他的这种精神状态被剧团演员们看在眼里。有一天，他们推举沙尔利·拉格兰日领头来到莫里哀跟前，告诉他说，有鉴于他以非凡的才能将诚恳正直与和蔼态度融合在一起，剧团成员请他不必担心：演员们决不离开，到别处去寻求幸运，不管人家向他们提供多么有利的条件。

莫里哀先生平素很善于辞令，这一次也想说几句漂亮话作为回答。但由于过分激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握握大家的手，便走开独自思考问题去了。

第十六章 妒忌王子的可悲遭遇

“不要勉强发挥自己的天才！”

——拉封丹

莫里哀在自己一生的这段时期犯了一个大错误，这就是，他听信了人们议论他的坏的方面，他感到侮辱。这些本来是可以不必理会的。自从他的喜剧以及同大剧目一块上演的小闹剧搬上舞台的最初日子起，巴黎的文人都一致说，莫里哀是一个空虚的滑稽家，他没有解决严肃题材问题的才能。持这种意见的有几十个人。不错，和他们持对立意见的也有一些人，其中之一就是著名的、才华出众的寓言诗作家拉封丹。此人后来成为莫里哀的好友。在莫里哀的早期几个戏上演之后，拉封丹感慨地说：

“这个人很合我的脾味！”并且说，莫里哀是多么善于在自己的作品中遵循自然和真理。

莫里哀没有倾听拉封丹的言论，却听信另一种人的说法。这样造成的后果是：莫里哀心里泛起了一个念头，他要向世人证明，他有能力将《斯卡纳赖尔》中以喜剧方式处理的那种永久性的嫉妒题材，改用严肃的方式处理。为此目的，他便从最高层社会摄得人物原型。就是这样，在创作《斯卡纳赖尔》之际，他写成了一出英雄喜剧，名称叫作《纳瓦尔·唐·嘉尔席，或妒忌王子》。

总监在这时修好了帕莱·罗亚尔宫。一切都安排就绪，天花板下拉起一面巨大的天蓝色的幕布，具有双重作用：一方面给观众以人造蓝天的感觉，使观众悦目赏心；另一方面使观众避免淋雨，因为虽经拉塔邦先生的修理，天花板依然漏水。

1661年1月20日，莫里哀剧团乔迁帕莱·罗亚尔宫。紧接着返回巴黎的意大利剧团也随之搬来。又分配好了日程，这一次意大利人付给莫里哀一笔款项，以补偿他在修理时蒙受的开支损失。莫里哀之所以在这次修理时花费不小，是因为国库支付的修理费用不足。

帕莱·罗亚尔灯火辉煌，担心事业不能复苏的乌云，立刻烟消云散了。观众热情洋溢地欢迎莫里哀的戏，同时事情完全明白，莫里哀的戏压倒了其他所有作家的剧本。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正好这时，2月4日演出了《妒忌王子》那出戏。这出上流社会的戏的舞台装置富丽堂皇，为它的演出耗费了大量金钱，剧团的经理显然忘记了以前人们向他扔苹果时的情景，自己亲自扮演漂亮的王子。

观众饶有兴趣地准备观看莫里哀先生的新作，并且心怀好感地听着苔莱扎·玛尔基扎·杜巴克扮演的埃利维拉的独白。上场的唐·嘉尔席开始了自己辞藻华丽的独白，大讲光荣的危险性和唐·埃利维拉的明亮眼睛，以及别的高尚的事情。这些独白是如此冗长，观众在他们念独白的时候，不慌不忙地看看蔚蓝的天空和帕莱·罗亚尔剧院镶金的池座。莫里哀虽在演戏，心里却惶惶不安起来：售票处卖了六百利弗尔，而剧场远远没有坐满。观众感到枯燥无味，等待着下边出现有趣的场面。但是不得不大吃一惊地承认，他们不可能得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于是爱吃醋的王子头上的灯光熄灭了。这时只有几声稀稀拉拉的鼓掌。

有经验的剧作家都知道，要评判他们的剧目在观众心目中是否成功，无需向熟人问剧目是不是好，也无需去看剧评。办法很简单，只需要去售票处问问，卖了多少票。莫里哀也这样做了，他听说，第二次演出售票处卖了五百利弗尔，第三次只卖了一百六十八利弗尔，第四次卖了四百二十六利弗尔。于是莫里哀在《唐·嘉尔席》一剧后又加演了博得观众喝彩的《疑心自己当王八的人》，这才收入七百二十利弗尔。后来，《疑心自己当王八的人》这出戏也不起作用了，收入又降到四百利弗尔。最后，舞台上出现了要命的“七”字，即莫里哀一生非常不幸的日子：二月十七日。

2月17日，星期四那天，《唐·嘉尔席》一剧第七次公演，收入为七十利弗尔。在这里，剧院经理的最后疑团解开了：剧本本身以及他串演的《唐·嘉尔席》，都无可挽回地彻底失败了。他扮演王子演得那么糟糕，在第七次演出前，他便想让别人担任这个角色。

这次演出失败，带来了一个剧作家的一系列倒霉事件：其中有敌人的幸灾乐祸；朋友们痛切的同情，这种同情要比敌人看笑话更难堪得多；还有背后的嘲笑声和说作家才华已耗尽的颓丧消息以及自撰的讽刺诗。

所有这类苦酒莫里哀都尝尽了，这是他腾骧上流社会和撰写这部冗长枯燥、冷冰冰的剧本的报应。

“这般资产阶级对艺术一窍不通！”这位经理脱掉王子的华贵衣服，恢复了本来面目，就是说，又变成让·巴蒂斯特·波克兰的时候，悻悻地吼叫着，但他的埋怨是一点儿也不公平的。最后，他咳嗽着，威胁说，他不再在帕莱·罗亚尔演《唐·嘉尔席》了，而放在皇宫演出。他显然是这样考虑的：除非王子们本人，谁还能够理解王子的感受呢？

过了一年，他把自己的威胁付诸实现，他在皇宫演出了《唐·嘉尔席》。在这里，也和在帕莱·罗亚尔似的，同样失败了。这时候，这位帕莱·罗亚尔的经理一言不发，为了不使《唐·嘉尔席》剧中比较优美的诗句白费掉，他决心把它们移植到自己别的剧本中；从此以后，当有人向他再提起《妒忌王子》一剧的时候，他就非常不自在，闷闷不乐。

第十七章 妒忌王子死了以后

1661年初发生了一桩重大事件。红衣主教马扎然于3月9日逝世了，就在第二天，二十三岁的国王路易十四使群臣大为震惊。

“诸位先生，我召见诸位，”年轻的国王说，脸望着大臣们眼也不眨一下：“为了晓谕诸位，我独自执掌国家大权的时辰已到。诸位可以进劝我，但只能在我问到您诸位的时候。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禁止签署任何文件，即令是一个无关重要的护照。诸位每天要当面向我报告工作。”

大臣们以及后来整个法兰西立刻认识到，现在御座上坐的是一个多么严厉的人。莫里哀也深懂这一点，他立即确定了方向，在困难中应当向哪里寻求庇护。

而这种困难的情况随时可能发生——《女才子》一剧的遭遇便是明显的证明。

这年春天，莫里哀完成了一部新的喜剧，叫作《丈夫学堂》。这个剧本的题材是描写两个年轻人的炽烈的爱情，他们的爱情克服了粗暴和霸道设置的一切障碍，取得了胜利。

以公证人提着灯笼、拿着婚约为结尾的这出喜剧，在六月份首次公演，莫里哀扮演斯卡纳赖尔，拉格兰日演情人瓦赖尔。演出完全成功。《唐·嘉尔席》的失败已被观众原谅和遗忘，《丈夫学堂》在该演剧季节一连上演五十八次，从演出数量上看，它打破了这一季节全部戏剧的上演记录。

有一天傍晚，剧团经理在家中书房里坐着。他面前放着一份准备付印的《丈夫学堂》的清样。莫里哀正在向自己的保护人——御弟写献词：

“殿下：我给法国写了一些十分不堪入目的作品。世上最伟大、最美好者，莫过于您的尊名，在这里我把您的名字放在本书卷首，而再无他物比本书的内容更加卑贱的了……”

写到这里，莫里哀放下了笔，拨了拨蜡烛上的烛心，咳嗽一阵，想到：“真的，干嘛我要这样评价自己的喜剧呢？”他长叹一声，用羽毛笔的翎毛拂拂眉毛，皱起了眉头，继续写下去。粗大的字母缀成了这样的话语：

“也许，有人会对我讲，反正都是一样的：无论是向一尊泥塑献一顶镶有珠宝的王冠，还是为寒碜的陋室门口树立雄伟的柱廊和凯旋门……”

“再加上几句奉承话？”这位戏剧家喃喃道……“是啊，恐怕没有必要了。”

“殿下，恕我冒昧胆敢向您奉献这件微物。”

签名为：“殿下最忠诚、最恭顺、信守不渝的奴仆让·巴蒂斯特·波克兰·莫里哀。”

“写得蛮好，”这个最忠诚的人满意地说。他在奉承的狂热中，没有觉察到，他写的献给泥塑珠宝王冠那段话，含有不寻常的模棱两可的双关意思。的确，为什么一定要说喜剧是一尊泥塑，而王冠是奥尔良亲王的名字？

不管怎样，这个献词呈给奥尔良亲王后，受到殷切的欢迎，在这之后，剧团便开始应付秋季发生的重要事件了。

在人类历史上，有许多著名的盗窃国家财产者。但是，其中佼佼者，无疑是尼古拉·富凯，即德·麦梁·埃·德·沃子爵，亦即德·别利伊利侯爵。此人当时担任法兰西财政总临。像富凯那样大肆侵吞国库公款者，世上还是罕见的。如果要相信那种恶意的传言——而这些话又不能不信，富凯后来简直分辨不出哪里是公款，哪里是他的私产。关于富凯主持财政部的情况如何，写起来是不可思议的。他们从枯竭的国库中开拨款单，在支出报告上伪造数字，贪污受贿……

富凯不是卑鄙的守财奴，他是一个开朗的、风雅的盗窃国家财产者。他经常更换情妇，大摆宴席。他请来优秀的艺术家、思想家和作家们伴随左右——其中也有拉封丹和莫里哀。建筑师列沃为这位干练的大臣在沃家府邸修建了那么壮丽的宫殿。连生于盛世、不常大惊小怪的法兰西人也惊叹不止。著名的画家列勃连和明尼亚尔为沃府新宫的殿堂绘画，园丁在宫殿四周砌了那么美的带喷泉的花园，一个人如果来到这里，置身仙境的念头油然而生。富凯对此并不满足，仿佛模糊地意料到将来要发生的事件，他买下了布里塔尼半岛沿岸的整个别利伊利岛，在岛上建了碉堡，设置警卫。

无论如何，在《丈夫学堂》轰动的时日，富凯大臣已经是公认的命运主宰者了。

命运主宰者决定在沃家府邸举行盛典招待国王。富凯如果要做什么事，他一定做得极其认真。为了恭候高贵客人光临，他下令在冷杉林修建剧场，准备了大量食品，请来了优秀的舞台机械师和制造花炮的匠人。

遗憾的是，命运主宰者虽然能左右大家的命运，但对自己的命运却无能为力。富凯并不晓得，当时国王秘密地和一位财政官员科利别尔，正在审查财政部的报表。这是一次紧急和秘密的审查。原来红衣主教马扎然弥留之际，曾敦促年轻的国王在这位科利别尔专家协助下，逮捕富凯。国王虽然年轻，却头脑冷静，聪敏过人。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科利别尔怎样详细地审查财政部的问题，向他指出哪些是真的统计表，哪些是假的。

富凯被命运所惑，在自己府邸的山墙上刻下了这样的拉丁文箴言：“什么我还没有得到？”（“Quo non ascendam？”），以此完成了自己走上灭亡的准备工作。

于是8月15日这天中午，国王路易十四偕同兄弟、妻子、亨利埃特公主以及英国女王一齐来到沃府。目击者说，当一向面不改色的国王举目看到富凯刻在山墙上的箴言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抖颤了一下，但过了一刹那，国王的面色便恢复了常态。国王举行了庆祝大典，开了五百人的早餐盛宴，接着是演戏、芭蕾舞、假面舞会和放烟火。我感兴趣的与其说是早宴和烟火，还不如说是这样的一个问题，即：莫里哀怎样在十五天内根据富凯的要求，写出、记熟、以至上演名为《讨厌鬼》的诗剧。然而事实是：8月17日这个剧本竟然上演了。

显然，这个时候莫里哀完全了解了法国国王，并且摸透了他的兴趣。国王很喜欢喜剧，但更爱好芭蕾舞剧。《讨厌鬼》这个戏本身就是集喜剧和芭蕾舞剧二者于一身的作品。老实讲，《讨厌鬼》并不是真正的戏剧，而是一系列互相分离的、没有内在联系的、对上层社会进行讽刺的典型形象罢了。

这里发生了一个问题：莫里哀怎么胆敢当着国王的面对他的臣僚加以讽刺描绘？

莫里哀自有十拿九准的、切合实际的主意。国王对法国上层贵族绝无好感，并且矢口否认自己是贵族首脑。照路易十四的意思，他的政权是神赐的，他瑰伟独立，无可估量地高居于世上所有的人之上。他身居九天云霄，依偎上帝；那个封君领主试图爬上不应该有的高位，他对此非常敏感关注。总之，宁可用剃刀抹了脖子，也不要像富凯似的写那样的箴言。我要再说一遍，路易十四还记得投石党运动时期的情况，他把上层贵族紧紧控制在自己的铁掌中，因此，在他面前嘲笑官臣是可以的。

于是，沃府花园里的舞台上的帷幕降下了。首先，出现在这位大臣的客人们面前的，是神色仓皇的莫里哀。他没有化装，穿着平常的衣服。他慌慌张张地向众人鞠了一躬，请求原谅他由于时间仓促，没有能够为至尊的君王准备好消遣的游艺。他这个巴黎最出色的舞台演说家，还没有说完道歉的话，舞台上悬崖石块就崩落了，在向下倾泻的流水中间（这是机械师维加兰尼的拿手好戏！），出现了河仙女神。谁也不会相信，这个迷人的神仙已经四十三岁了！根据普遍的反映，都说玛德莱娜在这个角色中的扮相美丽极了。她开口念开场白：

为了能见到世上最伟大的君王，

啊，凡人俗子呀，我从仙窟中飞向你们身边……

他刚刚念完最后一句开场白，乐队的双簧管便尖声鸣叫起来，芭蕾舞喜剧开始演出了。

演出之后，国王招手把莫里哀叫到跟前，指点着狩猎官苏埃库尔，微笑着向他悄悄说道：

“瞧这个原型，您还没有复制出来呢……”

莫里哀抓着头，笑了笑，小声说：

“陛下明察秋毫……我怎么能放过这个典型呢？！”

他一夜之间，就在这出喜剧中增添了新的场面，剧中描写了一个狂热的猎鹿人朵朗托，醉心于当时著名马贩子加沃的马匹，和杰出的猎骑兵的骁勇功绩。所有在场的人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认出了朵朗托就是那可怜的宫廷狩猎官。

这个事件给予了莫里哀向国王上书的契机，他在信中说了许多奉承话。他说，首先，他个人莫里哀属于讨厌鬼之流；第二，这出喜剧之所以成功，只能感谢国王，因为只有国王称赞它，大家才一致捧它；第三，他奉陛下之命在戏中增添的那个猎人的场面，无疑，是最好的一场戏。我莫里哀写这场戏怀着如此欢快的心情，这是过去写的任何一出戏、任何一个场景没有过的事。

在剧作家完善自己这个剧本的同时，沃府公园里开始演出了另一出戏，但不是喜剧，而是悲剧。

有一次，国王走在花园的小路上，伴随他的侍从从沙地上拾起一封失落的信。国王对这封信发生了兴趣，随从把信呈给国王。天哪，这是富凯写给一位名叫拉瓦利埃尔小姐的情书。可以担保，要是富凯此时望一望路易十四的眼睛，他会立刻丢掉客人，抓起装满金元的钱袋和手枪，从法兰西逃之夭夭。事情是这样的：这个腼腆的贵族小姐拉瓦利埃尔原来是人所共知的国王的情妇。

路易十四年轻时就有与众不同的极大的自制力，因此尼古拉·富凯整个八月份得以平安度过。国王驾临枫丹白露，随后于九月初到了南特，在那里举行了皇室会议。散会之后，疲惫的富凯出来走到街上时，有人在他胳膊肘上撞了一下。这位大臣身子抖了一下，回头望望。他面前站着火枪兵上尉。

“您被捕了，”上尉轻声说。

这一句话了结了富凯的一生。后来他开始过另一种生活，就是说，先在文先监狱，后在巴士底狱度过了他的残年。侦缉人员对这桩贪污盗窃案件审理了三年，出庭的已经不是英姿潇洒的那个大臣，而是满脸胡须、哆哆嗦嗦的囚徒。法官里面，他发现尽是他的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些人都是国王任命作为法庭审判员的。有九名法官要求给尼古拉·富凯处以死刑，另有十三名法官较为仁慈，判富凯永远驱逐出境。可是国王认为这种判决不当，改判放逐为终身监禁。

富凯在监狱里熬过了十五个年头，在此期间，没有放他出来散过一次步，也不让他读书写字，一次也不允许他同妻子儿女会面。只是到了1680年，是国王心里有了什么想法呢，还是别的女人挤掉了腼腆的拉瓦利埃尔的形象使国王忘怀了呢，或者对山墙上箴言的记忆磨灭了呢。总之，国王签署一道圣旨，命令释放富凯出狱。但是国王的旨意没有来得及执行。富凯没有等到沐栉圣恩，便离开监狱到了无疑是他所期待的地方，那里有另外的法官审判他这个不廉洁的大臣，还要审判爱记仇的国王，特别要审判把信扔在沙地上的那个无名之徒。

我想再指出一个情况。在富凯被捕和死亡以后出版的《讨厌鬼》一剧的前言里，莫里哀并不怕提及开场白序诗是献给佩利松先生的，而佩利松是富凯的秘书兼密友。

保罗·佩利松的举止也相当勇敢，他写了连篇累牍的长文，名之曰《语言》，为富凯申辩，表明他决不出卖朋友，不管他们情况如何。国王细心阅读了佩利松的文章，但对他并没有严厉处置：只是把他下到巴士底狱，关了五年。

第十八章 她是谁？

“热隆尼莫　没关系，没关系！我说，这是最好的一对！快点结婚吧。”

——《逼婚》

1662年2月20日，拉塔邦尚未来得及拆毁的圣日耳曼·德奥克塞鲁阿教堂里，正在举行婚礼。

新郎是驼背的、时时咳嗽的帕莱·罗亚尔剧团的经理让·巴蒂斯特·莫里哀，站在他身旁参加婚礼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郎，容貌并不漂亮，大嘴，小眼睛，但是非常迷人，风姿绰约。这个女郎穿着很时髦，半裸身体，倨傲地向后仰着头，站在那儿。

乐器在这对新人的头上嗡鸣，但是无论是乐器的声浪，还是惯熟的拉丁文祝辞，新郎都充耳不闻，因为他沉溺于对新娘的热恋中了。新人的后面，站着帕莱·罗亚尔剧团的演员们和一群亲属们，其中可以认出老态龙钟、白发苍苍的宫廷陈设商老让·巴蒂斯特·波克兰，贝扎尔姐弟的母亲——艾尔维·贝扎尔，玛德莱娜，她带着一副古怪的、仿佛凝然麻木的面容站在那儿，还有年轻的路易·贝扎尔。

快要耗尽的狂热折磨着莫里哀，他终于如愿以偿：麦努小姐，也就是阿尔曼达·贝扎尔同他并排站着举行婚礼。

婚约上明确无误地写着，新娘名叫阿尔曼达·格列津达·克拉拉·伊丽莎白·贝扎尔小姐。她是娘家姓艾尔维的玛丽太太和她已故的丈夫德·贝利维尔先生的女儿。新娘有二十岁上下。

我们同已故的贝扎尔·贝利维尔和他的夫人玛丽·艾尔维的家庭成员早已认识了。就是说，同他们的大儿子约瑟夫，女儿玛德莱娜，日涅维耶娃，小儿子路易很熟悉了。这里我们想进一步了解一番最小的，现在当了莫里哀妻子的阿尔曼达。

既然1662年1月订的婚约上说，新娘的芳龄在二十岁或二十岁上下，那么这就意味着，出生的踪迹应当到1642或1643年年份里去找。这是有迹可寻的。1643年3月10日签署的文书中，上面有玛丽·艾尔维太太拒绝接受亡夫贝扎尔·贝利维尔遗产的记载，因为这项遗产负有债务。文书中还列举了玛丽·艾尔维所有子女的名字：约瑟夫，玛德莱娜，日涅维耶娃，路易，以及“还没有起名”的最小的女儿，就是说，新生的婴儿。显然，这就是那个现在参加婚礼的阿尔曼达。一切都吻合。她有二十岁左右，是玛丽·艾尔维的女儿。如果不出现另一个情况，那么，这就万事大吉了。在拒绝接受遗产的文据上，玛丽·艾尔维的儿女们一再被称为“未成年的孩子”。此事使得人们不胜惊奇。这是草拟文据的文官和当时在场的几位尊贵的见证人干的，其中可以指明的有两位检察官和一个马车制造匠和一个裁缝。问题在于：1643年，大儿子约瑟夫·贝扎尔已经二十六岁了，玛德莱娜也大约二十五岁了！不管依照哪一种法律，无论在何处在什么时候，约瑟夫和玛德莱娜都绝不可能算作未成年的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要么就是1643年的文据所提供的信息是虚假的，因此它没有任何价值。既然如此，这个神秘的、没有起名的女孩的身份便有很重的嫌疑了。

玛丽·艾尔维夫人生于1590年。由此可见，她生下这个女孩的时间，是在她十三载未曾生育之后，大人约五十三岁的那年，因为路易生于1630年，自此以后，好像再没有关于玛丽·艾尔维生孩子的消息。这可能吗？是可能的，但并不可靠。这是完全不可靠的，因为贝扎尔家族的亲密朋友和为数众多的熟人中，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从未提到过这样的情况，即这一家中渐入老年的母亲为快要死去的丈夫生下了一个婴儿。在这个时期，没有任何婴儿被认为是玛丽·艾尔维的，只有1643年文据上记载了这一项。

这个婴儿应当归谁？他在哪里出生的？茫然不知。千真万确，一个冬天，1643年初，贝扎尔一家暂时移居城外。这次出游和这女孩子出生的时间完全吻合。可是，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玛丽·艾尔维必须离开巴黎，在一种堪称神秘的条件下去生孩子呢？

孩子是在哪里受的洗礼？不了解。在巴黎没有找到她受洗的文书。所以，她是在巴黎以外的什么地方受的洗礼，也许就在巴黎附近，也许在外省什么地方。其次，为什么这女孩子生下以后马上送到远处，为什么交给别人，而不像以前所有的孩子那样在家中抚养？

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情况，自然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结论是简单而阴暗的：1643年玛丽·艾尔维没有生过任何女儿，她在1643年的文书中撒了谎，把不是自己的孩子说成是她的。然而，是什么动机促使她这样做呢？

因为把陌生人的孩子暗地收养下来，不见得有什么意义。所以叫人自然怀疑到，这个神秘的女孩子是玛丽·艾尔维的一个未出嫁的女儿生下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家神秘地到城外去了一趟，这就是把孩子藏起来、不在家中抚养的原因。那么两个女儿哪个是新生婴儿的母亲？是日涅维耶娃，还是玛德莱娜？至于说日涅维耶娃，可以说无论哪里都找不到她生小孩的迹象。相反，人们当时都坚持认为，阿尔曼达是玛德莱娜的女儿，从来没有人把她当作玛丽·艾尔维的孩子。如果不是发现那张婚约，上面写着阿尔曼达·格列津达·克拉拉·伊丽莎白·贝扎尔是玛丽·艾尔维的女儿（这个发现把真情弄乱了），那么谁也不会想起玛丽·艾尔维的名字。

著名的文学家勃罗谢特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德普列奥跟我说，莫里哀起初爱上了女喜剧演员贝扎尔，后来却同她的女儿结了婚”。

那本叫作《著名的女喜剧演员》（指的是阿尔曼达·贝扎尔·莫里哀）的谤书的隐名作者写道：“她是已故的女演员贝扎尔的女儿。这个女演员在幸福地生下她的女儿的年代，在朗格多克的青年人中间享有极高的声望。”

总之，许多人在莫里哀死后写过，在他生前也说过，阿尔曼达就是玛德莱娜的女儿。但是，除了这些口头的和书面的报道之外，还有一系列更微妙的，但是间接的证据，证明玛德莱娜正是阿尔曼达的生母。

当莫里哀同阿尔曼达结婚之后，正如婚约上写明的，他收到玛丽·艾尔维一万利弗尔，作为她送给女儿阿尔曼达的嫁妆。玛丽·艾尔维曾在1643年的文书上撒过谎，在此之后，我们有理由不相信她。当时玛丽·艾尔维手里既不可能也确实没有一万利弗尔。后来发现，这些钱是玛德莱娜·贝扎尔给阿尔曼达的嫁妆费，因为玛德莱娜是她们家里唯一有钱的人。为什么玛德莱娜对自己的这个妹妹不能那样慷慨？玛德莱娜的慷慨是有区别的，问题就在这里！当阿尔曼达结婚两年之后，日涅维耶娃出嫁的时候，她收到的嫁妆费是五百利弗尔现款，和三千五百元的服装和家具费。

玛德莱娜临终之际给日涅维耶娃和瘸腿的路易留下了自己的微不足道的终身养老金，而却给阿尔曼达三万利弗尔。

当麦努小姐仿佛凌空而降，出现在南方的时候，玛德莱娜对她那样的照顾。周围的人谁也不相信这是姐姐的关怀。只有母亲才能对小孩子这般操心。顺便加上一句，毫无疑义，麦努和阿尔曼达是一个人。不然的话，我们就会认为麦努死了，此外也不能解释，阿尔曼达是从哪里到了巴黎的。

我们会做出什么结论呢？

结论是这样的：1662年，莫里哀同自己的第一个非法的妻子玛德莱娜·贝扎尔的女儿结了婚，也就是同文书上诡称是玛丽·艾尔维的女儿阿尔曼达结了婚。

可是，阿尔曼达的父亲是谁呢？首先，得怀疑埃斯普里·德·列蒙·德·莫尔穆阿隆德·莫登先生。我们知道，他是玛德莱娜的第一个情夫，也是她第一个孩子——弗兰苏阿的父亲。但是马上就弄清楚了，这个怀疑是没有根据的。有许多证据证明，玛德莱娜有一个时期很想使她同莫登的关系变成合法的婚姻，因此她不仅不向人们隐瞒她同德·莫登生了弗兰苏阿，而恰恰相反，她还把这一事件记在正式的文据上。如果生下的第二个也是莫登的孩子的话，那么此事可能把玛德莱娜和莫登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对她打算同他结婚的计划有莫大的帮助。完全没有必要把这个婴儿藏起来，说成是她母亲的孩子。显然，这里出现了截然相反的情况：玛德莱娜把孩子藏了起来，不让莫登知道。

情况是这样的：这位男友德·莫登同路易·德·波旁、德·苏阿松伯爵、基兹公爵在1641年合伙搞了一桩阴谋来反对黎塞留首相。他在1641年7月6日马尔菲附近的战斗中负了伤。巴黎国会在这年9月判处莫登死刑，因此莫登便躲藏起来，起初跑到比利时，后来又回到法国境内，只是千方百计地避开巴黎。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1643年，这时黎塞留和路易十三已经去世。莫登获得赦免，他才有可能返回首都。

应当指出，贝扎尔一家，由于莫登同他们过从亲密，担心政府对他们治罪，也离开了巴黎；但贝扎尔一家旅行的地点并不是莫登所到之处。这样一来，显而易见，当莫登同玛德莱娜分手两年之后，一旦回到巴黎，便发现玛德莱娜怀里抱着别人的孩子。这种情况无论如何对巩固玛德莱娜和莫登的关系是不利的。

莫登绝不是阿尔曼达的父亲。她的父亲，可见是另外一个男人，当玛德莱娜1642年夏在法国南部度假的时候，这个人同她来往亲密。当时玛德莱娜可能同许多人有交往，但跟谁能那样亲密呢？不幸的是，在她所结识的人中间（我们知道得很确切），也有让·巴蒂斯特·波克兰。正是那个王室侍从兼王室陈设商，当时他在南方跟班随侍国王。这事发生在蒙弗伦矿泉，国王路易十三在那里饮矿泉疗养，时间是1642年6月下半月。

就是这次在蒙弗伦的邂遇，以及那时波克兰和玛德莱娜的不容置疑的亲近，构成了后来对莫里哀散布的丑闻的凭借。

《著名的女喜剧演员》一出戏的作者这样写道：“……人们认为她（阿尔曼达）是莫里哀的女儿，尽管他后来成为她的丈夫……”

莫里哀逝世以后过了几年，有一次阿尔曼达为别人的事情被传到法庭作证。对方的律师以尖刻的语言企图否定她的证人身份，公开宣称她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妻子和寡妇。

夏佩尔于1659年写给莫里哀的信，意味深长。这封信里包含着这样神秘的几行：“……请您把这美妙的诗句给麦努小姐看看，尤其这几句诗描写了您和她……”

一些资料不禁使人想到，在莫里哀和玛德莱娜之间以及阿尔曼达和玛德莱娜之间的可怕的、激烈的争吵之后，阿尔曼达的婚事才办成。以至于这三个人的生活非常痛苦，甚至阿尔曼达几乎被迫逃到未来丈夫的家中。

官方的记录指出，日涅维耶娃·贝扎尔既没有参加莫里哀的订婚仪式，也没有参加他的结婚典礼。这使得许多人怀疑，此举是在表示反对这桩可怕的婚事。

总而言之，四面八方谣诼纷纭，中伤莫里哀，说他同自己的女儿结了婚，构成了最严重的乱伦恶行。

关于充满不可靠的文据、间接罪证、种种揣测、可疑材料的这笔糊涂账，该怎么说好呢？……我的结论是这样的：我相信，阿尔曼达正是玛德莱娜的女儿，她是秘密地生下来的，不知是在什么地方生的，也不晓得父亲是谁。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关于乱伦的说法，即莫里哀娶自己的女儿为妻一事是真实的。但是，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断然否定这个可怕的传闻。*

我们的主人公现在正同一个少女举行婚礼，他年龄比她大一倍，关于她，人们流言纷诼，说她是他的亲生女儿。乐器声在他们的头顶凄凉地喧嚣着，预示着这个婚姻的种种灾难。而所有这些预兆，后来都得到了证实。

婚后帕莱·罗亚尔宫剧团经理离开了卢浮宫区圣福玛大街，携年轻的妻子搬到黎塞留大街居住，还带上了使他生活不愉快的男仆普罗凡萨利和女仆路易丝·列费勃尔。

在黎塞留大街上，没有多久便发生了不幸。事情明白了，新婚夫妇互相合不来。日益衰老的、病魔缠身的丈夫照旧热爱自己的妻子，但是妻子并不爱他。他们的生活很快就变成了地狱。

第十九章 戏剧家的学堂

不管黎塞留街上的莫里哀住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帕莱·罗亚尔剧院的生活照常进行。这一年，有几位新演员参加剧团。第一位是弗拉苏阿·列努阿·德·拉·托里利耶尔，过去当过骑兵上尉，他不仅具有当演员的良好条件，而且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因此莫里哀委托他担任几项行政职务；第二位是卓越的喜剧演员，基廖姆·马尔库罗·德·拉·勃列库尔。这个演员还是一位剧作家，此外，他还以一个危险的决斗家而出名，因为决斗，他不止一次地陷入麻烦的纠纷中。

1662年复活节的演出季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因为观众已经看过莫里哀早期的戏，票房收入下降了。只有《丈夫学堂》和布艾耶的剧《顿纳克萨尔》，还多少能引起人们的兴致。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十二月份。这时候莫里哀推出了一个新的剧本，即五幕喜剧《妇人学堂》。

《妇人学堂》与《丈夫学堂》相同，主题写的是妇女有权在爱情上进行抉择，内容讲一个忌妒、专横的名叫阿诺夫的故事。他想同少女阿妮斯成婚。这出戏包含着大量可笑的喜剧元素，通过阿诺夫这个角色，开初第一次回响着某种颤抖的、悲伤的旋律。

在剧的尾声部分当年轻的阿妮斯取得了胜利，同自己的情人逃出阿诺夫的家园时，这个极端令人厌恶的、滑稽可笑的阿诺夫突然变得可怜、慈祥起来。

“用什么样的尺度能够测量我对你的爱情呢？”阿诺夫仿佛脱去了丑恶的忌妒者的外衣，突然感慨地大声喊叫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怎样向你证明我的爱情呢？痛哭流涕呢？还是扯着头发悲痛悔恨？也许，你想叫我杀死你？告诉我，告诉我说，你想叫我怎的，狠心的人儿呀，我准备向你证明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观众聚精会神地听着阿诺夫的这段独白，有的人表示同情，有的人幸灾乐祸。他们一致认为，这段独白里反映出了莫里哀先生本人的心境感受。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么令人叹息的是，从这里可以看出莫里哀在黎塞留大街的生活是多么的不惬意啊！*

《妇人学堂》演得好极了，同时，除了莫里哀扮演阿诺夫外，勃列库尔扮演阿连的仆人一角也非常成功。

应当说，在莫里哀以前的剧本演出后所发生的事件与《妇女学堂》首场演出后即刻发生的事件比较，是黯然失色多了。首先，这个剧本刚刚上演，便出了寻衅吵闹的事。一个名叫普拉皮松的、热衷巴黎沙龙的常客，对剧本的内容深感不满，他坐在戏台上，每当听到剧中人的俏皮话和噱头时，便把他气得发紫的脸膛转向池坐的观众，大喊大叫道：

“笑吧，池座的观众！笑吧！”

他一面嚷嚷着，一面还向池座观众挥舞拳头。自然而然，池座的观众因此更是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观众非常喜爱这个戏，第二次以及后来的演出中，看戏的人如潮水一般涌来，门票收入达到创纪录的数字——每晚一千五百利弗尔。

文学家和巴黎的戏剧行家们怎样谈论这出新戏呢？他们开头说的话叫人捉摸不透，因为各个沙龙里人们对莫里哀骂得那样凶，简直很难一下子辨别清楚事情的原委。除了过去就骂莫里哀的那些人之外，又加进来几十个新手骂他，令人懊恼的是，像皮埃尔·高乃依这样的大人物和大作家，也发泄起来这种可怕的愤懑情绪。

至于布高尼府剧团的演员们，在《妇人学堂》头几次上演之后，他们就气得面如土色。可是，应当说明，他们之所以这样伤心是有充分的根据的。出了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儿：自从这个剧本演出以来，布高尼府剧团的门票收入急剧下降了。

后来，巴黎又出了一些天真的人们，他们满心委屈地到处说，莫里哀通过这出喜剧的主人公阿诺夫的形象，描写的正是他们。当然，帕莱·罗亚尔因为收入大大增加，理应付出代价的。

就这样，这个剧引起了一阵非同小可的喧嚣。在这阵喧嚣声中，很难听到莫里哀屈指可数的朋友的孤寂的声音，仅有的叫得响亮的声音是才华出众的思想家和文艺理论家波阿洛·戴普雷奥的话：

让对你嫉恨的人们的咒骂

像混浊的河水似地流去。

你那绝妙的喜剧

将进入未来的世纪！

以后事情就变糟了。一个名叫让·顿诺·德·维斯的青年文人，首先在报刊上评论《妇人学堂》。德·维斯在文章中指出，作者在写这个剧本的时候，他的灵魂已被撕裂两半。德·维斯首先想要说的是，这个剧本不可能成功；但他没有说出这种话来，因为这个喜剧取得了煊赫的成就。

因此，德·维斯说，喜剧演出之成功，有赖于演员们的高超演技。由此可见，德·维斯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德·维斯接下去说，喜剧里出现的大量的淫秽语言使他很不快。他又顺便提及，说这个喜剧情节不佳。但是，我要重复一句，由于德·维斯相当聪明，所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剧本毕竟还有一点独到之处，看来，莫里哀的某些人物典型是很鲜明的，仿佛是从生活中撷取来的。

可是，显然德·维斯在他的文章末尾说出了重要的东西。他说，不久布高尼府剧团将演出与莫里哀《妇人学堂》有点瓜葛的新戏。德·维斯报告这个消息时显得很诡谲，尽管他没有说出来剧本作者的名字，但是人人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个新的剧作正是出自德·维斯先生的手笔。

这个时期莫里哀的情况如何呢？首先，他把《妇人学堂》这出戏奉献给他的保护人——御弟的夫人——亨利埃特王妃。他在献词中按照通常的惯例向王妃说了一大堆奉承话。在此之后，莫里哀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忘了一个作家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为自己的作品展开文字上的论战，气急败坏的莫里哀决意向敌人反攻。由于他掌握着舞台，所以便利用舞台进行反击，于是他在1663年6月创作并演出了一个名叫《妇人学堂的批评》的小戏。

这出戏的内容嘲笑的是批评莫里哀的那些人。阿尔曼达·莫里哀扮演艾丽莎，这是她演的第一个重要角色。

莫里哀遵循着严格确定的路线——他总是在宫廷里给自己准备着后盾——他用极其谄媚的言词把这个戏献给王太后奥地利安娜。

然而，王太后后来对莫里哀并没有多大帮助。

先是观众带着狂喜从黎希达这个典型中认出来了德·维斯。而另一部分观众却激动地叫道，这不是德·维斯，这是活灵活现的埃德姆·布尔叟。这一位也是一个文学家，并且是莫里哀的凶猛的反对者和辱骂者。

在《妇人学堂的批评》一剧演出之后，黎希达——德·维斯之流气得咬牙切齿，便推出了他早先许诺的剧本。这个剧本的名字很啰唆：《塞林达，或〈妇人学堂〉的真正批评，或批评的批评》。该剧描写一个名叫哀里莫（这个名字是莫里哀的字母的倒置）的人，他在花边店里剧情发生处所偷听别人的谈话。

不管布高尼府剧团多么想上演关于“哀里莫”的这个戏，但它终究没有演出。因为经过仔细审查之后，发现这个剧本太荒唐了。于是，德·维斯只得把他的作品印出来在巴黎散发。这时人们发觉，《塞林达》与其说是论战性剧本，不如说是最常见的告密性文书。

德·维斯宣告，打算同阿妮斯结婚的阿诺夫，向阿妮斯宣读的十条诗体古训，不外是对圣经十诫的明显的讽刺性拟作。你们瞧，德·维斯先生极其严肃地答复了莫里哀先生。

“噢，这个恶棍！”莫里哀抱着头斥骂道，“首先，不是十条古训！阿诺夫是从第十一条讲起的！……”

阿诺夫的十条古训的前几行在他的脑子里回旋起来：

当俏丽的新娘

结成忠贞的婚姻，

应当适时提醒她……

“他是从第十一条开始讲的！”莫里哀对自己的演员们说。

“是这样开始的，”他们悄悄地跟莫里哀说，“但是，除了第十一条这几个字之外，他并没有往下多说一句话，因此人们记得，亲爱的老板，这古训的确是十条。”

这里我要补充一句，德·维斯显然不知道莫里哀是从哪里抄袭来的十条夫妻古训。这对莫里哀来说是一桩天大的幸事。原来莫里哀是从教堂神父的圣书《创世纪》里借用来的。

当时，这些事件传得很远，文学家们对莫里哀的憎恨也越来越厉害。以下情况乃是其中原因之一：《妇人学堂》演出后一个时期内，国王赏赐莫里哀年俸一千利弗尔，以酬谢他作为一个伟大的喜剧作家的功绩。其实这个奖金的数目并不大，因为通常对学者和文学家的赏赐要多得多，然而，这个奖金起了很大作用。皮埃尔·高乃依和莫里哀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了。诚然，这与其说是奖金之过，还不如说是《妇人学堂》的巨大成功以及一个小小的情况所引起的。就是莫里哀在《妇人学堂》第二幕末尾引用了高乃依的悲剧《谢尔托乌斯》中的一行小诗，通过阿诺夫之口念出来。因此，使高乃依的话显得有点滑稽，这在莫里哀并没有任何恶意，不过为了戏谑而已。

看起来，这件小事（阿诺夫脸朝着阿妮斯重复着庞贝的话说：“够了！我是主人！走吧，服从吧！”）并没有给高乃依带来任何损害。可是高乃依对于人们这样对待他的悲剧诗，感到十分恼火。

莫里哀以后受到的教训更沉重。上流社会的人们风传说，莫里哀把两个人作为笑料塞进《妇人学堂的批评》中，一个是扎克·德·苏弗列，马尔太骑士团的骑士；一个是德·拉·费雅特公爵，他是法国的元帅，法兰西近卫军司令。扎克·德·苏弗列很好对付，没有什么事，可是同德·拉·费雅特的关系最后弄得很糟。这个受四面八方挑唆的费雅特，最后断定，《妇人学堂的批评》里描写的侯爵正是他。那个侯爵笨拙而又忿忿地老是重复说那一句话：“来块奶油蛋糕！”——于是，费雅特对莫里哀恨得入骨，便对他进行严重的侮辱。一天，拉·费雅特在凡尔赛回廊里碰到了莫里哀。他假意做拥抱姿态，突然搂着莫里哀，把他按到自己上衣的贵重金属纽扣上，扎得莫里哀的脸颊鲜血直流。

想起来令人痛心的是，对于公爵的侮辱，莫里哀没有进行任何报复。是怯懦呢，还是由于演员和公爵之间社会地位的悬殊，也许是怕引起公爵愤怒，他在狂怒之中会挑起决斗（莫里哀在自己的喜剧中常常嘲笑决斗者）。只不过，莫里哀并没有向公爵要求决斗。

话又说回来，可以设想，如果发生了决斗，莫里哀的事业在《妇人学堂》之后就可能永远终止了，因为费雅特无疑会杀死他的。

德·维斯的剧本没有登上布高尼府剧院的舞台。但是，《妇人学堂》中被莫里哀嘲笑的第二个人——埃德姆·布尔叟却比较幸运。他的剧本叫做《画家的肖像》或《妇人学堂的批评之反驳》，是由布高尼府剧团上演的。布尔叟在《画家的肖像》里把莫里哀描绘成一个十分可疑的人物。他也同德·维斯一样，提到了圣经十诫。然而国王对十诫之类的报告反应冷淡，于是巴黎又传开了，说好像国王对莫里哀同他不计其数的敌人之间的论战深感兴趣，甚至他还授意莫里哀利用舞台再一次向自己的敌人们发动进攻。唉，国王的这个建议可不好啊！*

莫里哀先生又写了一个剧本《凡尔赛宫即兴》，并于1663年10月14日演出。这个戏为国王在舞台上彩排演出，剧中人是由帕莱·罗亚尔剧团全体演员扮演的。但是，这次排演不过是莫里哀为了向敌对的布高尼府剧团进攻的托辞而已。

情况是这样的：关于这个喜剧演员被人侮辱、面部受伤一事，人们说得越来越不像话。至于莫里哀的不幸婚姻，当然，巴黎人早已知道。卑劣的诽谤者散布谣言说，阿尔曼达早已对莫里哀变节了。莫里哀痛苦的隐衷就在于，他嘲笑斯卡纳赖尔和阿诺夫，而本人也在病态地忌妒着。可以想象到，这些使他蒙受极大耻辱的闲言碎语会给他造成什么感想。莫里哀认定，这耻辱的根源来自布高尼府剧团，于是在痛心疾首之际开始通过《凡尔赛宫即兴》来嘲弄他们。

“你们当中谁演国王？”莫里哀说，他演他本人，即演莫里哀，又说：“怎么？是这个身段好看的小伙子？呃，你们，在开玩笑！国王应该是一个大个子，很胖很胖的，像四个人并在一起那样胖！国王应当是大腹便便，真见鬼！国王应当有宽大的身围，这样才能坐满宝座！”

不应该，不应该讥笑扎哈里亚·蒙弗廖里的身体上的缺陷！

后来，又对女演员鲍沙托和男演员奥特罗什及维利耶嘲笑起来。

在这里莫里哀还顺便刺激了一下侯爵们，他这样说他们：

“如同我们在古典喜剧中看到的那样，扮演仆人的都是丑角，他们能使观众哈哈大笑，侯爵也应当成为今日戏剧中的丑角，来娱乐观众。”

接着，他又刺激了一下埃德姆·布尔叟，在《凡尔赛宫即兴》的舞台上公开说他是无聊文人……是的，毫无疑义，国王给莫里哀出了一个馊主意。显然，我们的主人公发现自己像一只孤独的狼，它已感到自己身后有一群清醒灵敏的狗的纵身相捕的喘息声。

他们齐心协力地向这只狼进攻：德·维利耶和德·维斯一道写了一个剧本：《侯爵们的复仇》，为父亲受辱内心深感愤慨的小蒙弗廖里，即安图安·扎科勃写了一个剧本：《孔德宫即兴》。

《侯爵们的复仇》一剧中对待莫里哀很干脆，直接管他叫做剽窃其他作家构思的下流胚，猴子和戴绿帽子的人。而在《孔德宫即兴》中，安图安·蒙弗廖里把莫里哀在《凡尔赛宫即兴》对待蒙弗廖里老头子的手段全部用来回敬莫里哀。就是安图安·扎科勃·蒙弗廖里讥笑莫里哀扮演的凯撒的角色；并且这不是没有根据的，大家知道，莫里哀这个角色演得很糟。

随后，沼泽剧团也卷入论战进行中伤，在戏中大骂莫里哀。

一个名叫菲利普·德·拉·克鲁阿的人写了一个作品作为论战的结束。这个作品叫做《喜剧之战，或妇人学堂之保卫》，他在这里公正地指出，当阿波罗还住在天堂的时候，作家们和演员们就同猎狗一样互相撕咬。然而，德·拉·克鲁阿承认，并用阿波罗的话来说明：引起论战的那个戏，即《妇人学堂》，是一出好戏。

倒霉的1663年是以蒙弗廖里那个狂怒的老头子的卑劣行径结束的：他向国王打了个正式报告控告莫里哀。蒙弗廖里在报告中指责莫里哀犯有同自己生女结婚之罪。

这个报告简直把莫里哀吓昏了。不晓得当时莫里哀向国王如何解释，来洗刷被指控犯有乱伦罪名。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成功地替自己辩白清楚了。大概就是上面写着阿尔曼达·贝扎尔是玛丽·艾尔维·贝扎尔之女那张文据起了作用。国王认为莫里哀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所以任何事情也没有发生。莫里哀和他的敌人之间的这场大论战就这样慢慢平息下去了。

我的主人公由于这场论战得了病。他令人可疑地咳嗽起来，这是一种疲劳和奇怪的心理状态。只是后来人们才猜测到，这种心理状态在医学上有一个发人深思的名称——忧郁性疑病。那两个小作家——德·维斯和埃德姆·布尔叟，永远成了他肩头上的负担。他们两人渴望出名，他们凭借莫里哀得到了名望。如果没有莫里哀同他们进行论战那种事，大概我们不会记得德·维斯和布尔叟的名字，包括其他许多人的名字。

第二十章 埃及的干亲家

心灵上受着烦恼的折磨，脸上带着被金属扣子刺伤的疤痕，莫里哀满载盛誉进入1664年。他的名声飞出法国，越过阿尔卑斯山峰，传到其他国度。

不管莫里哀夫妇两人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的痛苦，然而他们于1664年1月19日生了一个男孩子。在这个婴儿出生和受洗礼中间的一段时间里，莫里哀写成并演出了一个新的喜剧——《逼婚》。其实，这不过只是一出独幕喜剧。但是莫里哀晓得国王很喜欢芭蕾舞，于是在这个戏中掺进了许多舞蹈节目，把它扩大成了三幕剧。

一个与莫里哀同名的佛罗伦萨人，才华出众的宫廷作曲家古奥瓦尼·巴普季斯特·吕利为《逼婚》一剧配了乐曲。皇家芭蕾舞导演鲍尚为该剧编舞。这个剧需要复杂的装置，因此花钱很多，可是这些钱并没有白费。

为了迎合国王，莫里哀在剧中加进了芭蕾舞；为了满足自己，他在喜剧中塞进了两个可笑的哲学家。这位年迈的克莱蒙中学学生并没有忘记已故的伽桑狄的教诲，在舞台上创造了两个迂腐的学究：一个是潘克拉斯，亚里士多德学派的门徒，另一个是马尔富里乌斯，古代波浪主义派的信徒。

第一个人物上来，撒野地胡说八道一阵，把观众逗得神魂颠倒。第二个呢，和他相反，话很少，他处处怀疑，竟然忠告斯卡纳赖尔说，要怀疑那种只要有眼睛的人就绝不会怀疑的事情。这样一来，例如斯卡纳赖尔到了什么地方，他不应当说“我来了”，而要说“我觉得似乎是来了”，这当然引起了思维健全的斯卡纳赖尔正当的惊讶。

这两位学究出现在舞台上的两个妙不可言的场面，引起了巴黎哲学界的极大愤怒。可是为什么没有造成大的乱子，这不可理解。我过去说过，因为讥讽亚里士多德学派的哲学家们是很担风险的。

《逼婚》一剧是根据前不久轰动巴黎的菲利别尔·德·格拉蒙伯爵的奇遇进行创作的。这个伯爵以极能博得妇女的欢心而名噪一时。关于他的艳遇谣诼纷纭。最后，国王为此感到十分厌烦，随即命令德·格拉蒙暂且前往英国一行。可是，伯爵刚刚到了英国，便立刻征服了一位高贵的女郎哈米利顿小姐的心魂。

伦敦上流社会由于不了解德·格拉蒙的底细，异口同声地说，他会结婚的。然而，时候到了，伯爵就要返回法国了，当同这位小姐告别的时候，他没有说一句从中可以觉察到他打算结婚的话。

伯爵已来到多佛尔的港口，就要上船了。突然码头上出现了哈米利顿小姐的两位哥哥。伯爵只看他们一眼便心里有数了，这兄弟俩打算要干一桩严肃的勾当：从两兄弟的斗篷里边露出来佩剑的顶端，大概除剑之外，身上还带有手枪。兄弟俩向格拉蒙毕恭毕敬地打个招呼，他们是那样地彬彬有礼，使得格拉蒙觉得有点过分了。

“伯爵，”大哥说，“您在伦敦没有忘掉什么吧！”

伯爵感到扑面而来习习吹向祖国的风，他望了望船上的缆绳，望了望手枪，寻思道：“毫无疑问，即便是我能打死老大，那么马上就得同老二决斗。港口上将出现一阵最难堪的喧闹，最糟糕的是，这件事一定会使陛下非常不悦。何况哈米利顿小姐是一个绝色的姑娘……”

伯爵谦恭地对哈米利顿兄弟回答道：

“是的，先生们，我忘记了同你们的妹妹结婚了。可我马上就回伦敦，来挽回这件事。”

不久之后，格拉蒙便结婚了。

也有可能，莫里哀并不是从菲利别尔的奇遇中撷取这个喜剧素材的，而是从著名的讽刺大师拉勃列的作品中借鉴来的。拉勃列曾描写过一个名叫潘努格的人的奇遇。

这场豪华的芭蕾舞喜剧于1月29日在卢浮宫国王寝殿上演时，十分成功。在第二幕中，一个芭蕾舞的出场场面中，法兰西国王扮演第一个埃及人同维利鲁阿侯爵对舞。可见他喜爱芭蕾舞到了何等程度！除了国王之外，御弟也参加了演出，他扮演向斯卡纳赖尔的妻子求爱者之一的角色；参加演出的还有很多宫廷侍从官员，其中有三人演吉卜赛人，四人演魔鬼。大家都坚决认为，剧中演得最好的是第一个埃及人。我们对此不置可否。但我们内心里隐藏着一个想法，即剧中演得最出色的是莫里哀饰的斯卡纳赖尔与勃列库尔和杜克鲁阿西饰的潘克拉斯和马尔富里乌斯的角色。

后来，这个戏搬回老家——帕莱·罗亚尔剧院演出，改为一幕剧，去掉了耗资最贵的芭蕾舞。但没有受到特别欢迎。

国王又给自己找一次机会去体尝表演心爱的艺术的快乐，他于2月13日客串了另一个芭蕾舞剧，这是布高尼府剧团出于对莫里哀的嫉妒而举行的，这个芭蕾舞的开场白是由著名演员德泽伊耶和弗洛里多尔参加演出的。这样，莫里哀就有可能回到自己的日常节目上来，回到自己的家务事中去。

这些家务事充满了阴暗的秘密和悲愁，只是2月28日还是那个圣日尔曼·德奥克塞鲁阿教堂里的灯光才稍稍驱散了莫里哀忧郁心灵上的生活暗影。这一天莫里哀的头生子领受洗礼。一切都布置得非常华贵而隆重。在圣水盘旁边，站着一个手持长柄斧的近卫军兵士，神甫的脸上流露出不寻常的欣悦。原来，法兰西国王允诺做这个孩子的教父。代表干亲家陛下出席的是德·克列基公爵，代表女亲家亨利埃特——奥尔良公爵夫人出席的是杜·普列希元帅夫人。当然，孩子被命名为路易。

洗礼仪式在巴黎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人们对莫里哀的谩骂大大地平息了。国王的身影总是在这位剧团经理身边摇晃，有许多喜欢站在优胜者一边的人们津津有味地讲道，仿佛宫廷里对蒙弗廖里和他的报告置之不理，还差一点掐着脖子把他赶出去。

这中间莫里哀搬了一次家，这叫许多人都觉得很奇怪。他放弃了黎塞留大街上的一幢住宅，和妻子一起搬到从前的老地方——皇家广场和福马·罗浮大街拐角的地方，在那里同玛德莱娜·贝扎尔和德·布里女士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迁居之后，莫里哀虽然心情沉重痛苦，但仍然加紧写作一部大部头作品。他这件工作是悄悄进行的，很少有人知道此事。知道的人只有著名的评论家兼诗人波阿洛·戴普雷奥，尽管他与莫里哀年龄相差很大（他比莫里哀小十四岁），我过去曾讲过，他是我的这个主人公的最要好的朋友；还有法国最聪明、最摩登的女性之一，尼农·德·兰克洛女士，绰号称作法国的阿斯帕齐亚。莫里哀毫不声张地在她的沙龙里朗诵喜剧新作的片断。

莫里哀编排的芭蕾舞剧深为国王欣赏，现在国王特别关心自己干亲家的工作。所以，莫里哀在呈给国王的奏折中禀道，他现在正在写一部关于假仁假义的伪君子的喜剧。

此时，即1664年春天，凡尔赛宫的装修工作已告竣工，于是开始了大规模凡尔赛宫庆祝活动。

在修剪匀整的两面绿茵中间的、一望无际的林荫道上，游行队伍在走动，最前面领头的是骑在马上的路易国王。乐队在行进中，管号吹得震耳欲聋，仿佛巴黎二十公里以外就可以听到。在音乐的伴奏声中过来一辆辆的大马车，其中一辆大马车上挺立着化装成阿波罗神的沙尔利·瓦尔列·德·拉格兰日。后面的几辆车上坐着演员，穿着表示黄道十二宫星座的礼服。化装成骑士、黑人、女神的人们，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在他们中间的一辆车上，有一个长着羊角的林中之神潘(1)，这是莫里哀先生装扮的。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宫廷承宣官们用喇叭宣告说，“仙岛狂欢”游园会开始了。这是由德·圣·恩扬公爵按照国王的旨意组织的凡尔赛宫盛大庆祝联欢会。

皇家园丁们在凡尔赛宫绿色的海洋里修剪出一个个完整的剧场，并把它们用花瓣和花朵图案装饰起来。花炮匠人制造了空前璀璨夺目、声响巨大的花炮。维加兰尼为剧场上演安装了许多机械装置。

节庆开始以后，每天晚上凡尔赛宫花园里燃放五颜六色的焰火，星星从太空带着轰隆隆的响声坠下，从远处看，犹如凡尔赛宫的树木在燃烧一样。

莫里哀为迎接这个盛大的节日在狂热地工作，于是他借鉴了一个西班牙剧作家的题材轮廓，在很短时期内写出了一个名叫《艾丽德公主》的剧本。这个谄媚的空洞的戏的主角——艾丽德公主是莫里哀的夫人阿尔曼达扮演的。在这里，整个宫廷的人都看到了，这位著名喜剧家的妻子有多么才华横溢的天赋，她从丈夫那里受到什么样的熏陶。她的表演使大家为之倾倒，于是宫廷的青年崇拜者蜂拥在她的周围，她——就是这位身穿织着金银线柠檬色绸衣的、聪明伶俐、说话刻薄的女子。

国王对《艾丽德公主》一剧非常欢心满意，然而它的作者又遇到了新的烦恼。这些年轻、美貌、富有而令人感到危险的追求者使莫里哀的节日过得郁郁不乐。从头一天起，关于他妻子的流言蜚语就不胫而走。所有这些谣言——有的表现为恶意的惋惜，有的表现为卑劣的暗示——一下子都送到莫里哀耳边来。但他不只是悻悻然了，而是跟狼一样露出发黄的牙齿，要咬人似的。显而易见，经过去年布高尼府剧团的斗争之后，他对人们之间存着这种赤裸裸的现象，很多已经习惯，不觉得奇怪了。除此之外，他还遇上了一桩不幸：国王的教子路易在演出《艾丽德公主》之后不久便一命归天了。

游园会这时照常进行。在花朵砌成的剧场里，乐队奏着流里民歌的调子，火球从天空落下来，于是有决定性的狂欢节第六天来临了。这一天是5月12日，莫里哀禀报国王说，他的剧本还没有完成；只把这个最神秘的剧本的前三幕演给国王和宫廷大臣们看了，这是一个描写伪君子的剧本，名叫《伪君子或者骗子》。

这里我毋需多说。这个剧里刻画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撒谎者、十足的坏蛋、告密者、特务、伪君子、色鬼、勾引别人妻子的诱惑者。这样一个显然是社会上害群之马的人，不是别人，乃是一个神职人员——教士。他的话里充满了甜蜜的虔诚的言词，更有甚者，这个人物每做一桩下流勾当都要从圣书中引经据典地加以旁证！

我认为没有必要絮絮多言。观看此剧演出的有国王、王太后——一个笃信宗教的妇女，还有无数的宫廷大臣。他们中间有不少人是早些时候煊赫一时的宗教团体圣餐会的热心成员。这个圣餐会当时在法国在保卫宗教和风俗纯正上，其活动范围发展得那样广大，以致于政府一度想封闭这个宗教团体。

这个描写达尔杜弗的喜剧，刚开演时，受到普遍的赞扬和善意的关注，但是这一切很快就变得使人们非常吃惊了。在第三幕结束的时候，观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想，有些人甚至闪现了这么一个念头，也许莫里哀先生神智不大清醒吧！

当然，宗教界人士中来的有各式各样的人。譬如罗克特神甫，后来成了奥登地区的主教，此人莫里哀早在令人难忘的朗格多克时代就认识他，那时候他在全体信徒面前表现的行为极其下流；还有过去的律师沙尔皮，现在成了传教士，当时正在勾引宫廷药剂师的妻子；另外还有一位著名的波尔多地区的圣芳济派神甫，名叫伊季耶，他在投石党运动时期以骇人听闻的出卖行径而臭名昭著，以及其他一些人。但是要把莫里哀在舞台上所描写的东西重新叙述一番……不，你们得承认，这对大家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吃尽苦头的上流社会的侯爵们对于国王把他们像租赁出去一般，让莫里哀任意讥讽辱骂，已经习以为常了。斯卡纳赖尔们、小店铺老板们也受到达尔杜弗同样的遭遇。……但是，在《伪君子》中，莫里哀却闯进了他不该染指的领域。

愤怒的情绪异常迅速地滋长起来，表面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无声。可是，发生了一桩前所未闻的事件。这位帕莱·罗亚尔剧团的喜剧演员由于大笔一挥却破坏了，并且终止了凡尔赛宫的游园活动：王太后退出了凡尔赛宫表示抗议。

以后事情变得十分严重起来。国王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披大红袍的人，他不是别人，而是巴黎的大主教——阿尔杜延·德·鲍蒙·德·佩列菲克斯红衣主教。他十分坚决而严肃地请求国王立即禁演《伪君子》一剧。圣餐会只说明一点，那就是，它说莫里哀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这是国王一生中第一次和仅有的一次，使他在观剧之后感到惊诧、惴惴不安。

于是，有了一个机会，使得这两位干亲家单独地呆在一起。有好大一会儿，他们两人默默地互相凝视着。从幼年就养成说话简短明了习惯的路易十四突然觉得，话有点说不出口。国王凸出嘴唇斜眼望着这位面色发青的喜剧演员，脑海里泛起了这样一个念头：“然而这个莫里哀先生真是有趣得很！”

这时候，喜剧演员自己说出下面的话：

“嗯，陛下，我想恭请国王恩准上演《伪君子》。”

这位国王干亲家感到大吃一惊。

“可是，莫里哀先生，”国王带着很大的好奇心，望着对话人的眼睛，说道，“大家一致肯定地说，您的剧本里有讥讽宗教和神祇的地方……”

“斗胆向陛下报告，”同国王结成干亲家的这位演员诚恳地回答道：“信教敬神这件事，有真的，也有假的……”

“原来这样，”教父一面回答，一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莫里哀，“然而，请您恕我直言，大家都说，您的剧本里分不清楚，您讥笑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宗教？是讥笑真的呢？还是假的？看在上帝面上，请原谅我，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永远彬彬有礼的国王补充说道。

两人都默然不语了。过了一会儿国王说：

“所以，我请你不必上演这个剧了。”

国王草草结束了这个游园会，于5月16日驾临枫丹白露。莫里哀随驾前往，而紧跟在莫里哀后面的是日益喧嚣的《伪君子》事件。

在枫丹白露观看《艾丽德公主》一剧的人们中间，有罗马教皇的特使，还有前来法国谈判的他的亲戚基治主教，主教很喜欢《艾丽德公主》这个戏，于是莫里哀通融了一番，使主教邀请他朗诵《伪君子》。于是，莫里哀给主教读了这个剧本，使大家惊诧的是，教皇使节很客气地说，他在这个喜剧里没有发现有什么不能容许和亵渎宗教的东西。主教的评价使莫里哀得到很大的鼓舞，他觉得似乎有可能从神职人员那里取得对剧本的庇护。但没有如愿以偿。国王在枫丹白露刚刚安顿下来，马上便有人向国王递交了在巴黎很快印好的圣·瓦尔福洛梅教堂的教士皮耶尔·鲁列神父的呈文。呈文上收信人是这样写的：“谨呈世上最光荣的国王——路易十四陛下亲启”。——信的内容全部是涉及《伪君子》剧本的。

这位尊敬的天主教教士是一个激昂慷慨的人，他的话说得十分明确。照他看来，莫里哀根本不是人，而是魔鬼，只不过具有人形肉体，穿着人衣罢了。皮耶尔·鲁列认为，鉴于地狱之火反正莫里哀在劫难逃，那么就不必等待地狱之火烧他，现在就应当把这个莫里哀连同《伪君子》剧本当众一起用火埋葬。

当莫里哀了解到皮耶尔神父的控告信之后，他马上向国王递了一个呈子，用绝望的语言恳请国王保护。

对人们向他指手画脚，该如何如何办事，如何如何处世待人，这类的情况，路易十四是不能容忍的。因此，鲁列的焚书坑儒计划完全没有得逞，更有甚者，鲁列和他的荒谬建议受到极大的冷遇。

这里顺便说说，当时还发现，除了罗马主教以外，还有一个人庇护《伪君子》。这就是待人接物粗暴的、讨人嫌的、然而聪明好学的孔德亲王。正当《伪君子》公演的时候，意大利剧团上演了一出滑稽闹剧《斯卡拉穆什》，在这个剧中，以断然否定的手法描写了一个僧人。国王对《伪君子》的事情仍然感到迷惑不解，他在观看了意大利人演的《斯卡拉穆什》之后，对孔德亲王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样反对《伪君子》？《斯卡拉穆什》的内容要尖锐得多呢。”

“陛下，”孔德亲王回答道，“那是因为《斯卡拉穆什》中作者讥笑的只是上天和宗教，对这些老爷们是无关紧要的；而莫里哀的《伪君子》的戏里讥笑的正是他们本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大发雷霆的原因，陛下！”

然而，孔德的辩护词也没有帮上莫里哀的忙。这个倒霉剧本的作者怎么做了呢？是把它烧掉了吗？还是藏起来了？没有。从凡尔赛宫事件的震惊中恢复元气以后，这位不知悔改的剧作家又坐下来写《伪君子》的第四幕和第五幕了。

莫里哀的靠山奥尔良公爵当然要莫里哀为他演出《伪君子》了，于是莫里哀于那年夏天在维利耶·科特莱城堡演了三幕。演完之后，又在连锡孔德亲王府邸将此剧全剧推出。

诚然，剧本是禁演了，但是绝不可能阻止它传播。它以抄本的形式在法国广为流传。并且它的名声远播国外其他欧洲各国，当时在罗马的、刚加入天主教的瑞典女王赫丽斯京娜曾正式向法国提出请求，很想弄到一份剧本的抄本：女王有意在国外上演此剧。这使法国权贵们陷入了颇为难堪的境地。但是他们还是想出了一些借口，拒绝了女王的请求。

当病体支离的、不住咳嗽的、见人就生气的莫里哀在枫丹白露疗养之后，回到帕莱·罗亚尔剧务工作上来的时候，才弄清楚剧团的收入在下降。不错，《艾丽德公主》一剧演得颇为成功，但花费太大。时髦的第一流剧作家让·拉辛的剧本《费瓦伊德》由剧团上演了，但并不太上座。《伪君子》的毁灭处处使莫里哀有切肤之痛。

而且，莫里哀又遇上一件沉痛的伤心事——胖子格罗·雷纳·杜巴克死了。莫里哀叫一个专门扮演老太婆角色的新丑角尤别尔取代他。这时候，他开始琢磨，应当用什么样的剧本来代替《伪君子》。

(1)潘：希腊神话中的山林、畜牧神。身体是人，腿和脚是羊，头上有角。

第二十一章 让天雷轰死莫里哀吧！

莫里哀集中精力研究西班牙民间传说。他边和妻子吵着嘴、唠叨着、不停地咳嗽着，边坐到自己的书房里埋头阅读一卷卷的巨著，同时还随手书写着。在那些不眠的夜晚，一个富有诱惑力的迷人的形象——唐·璜·台诺里奥，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作者的面前，频频向他召唤。他反复阅读了笔名为提索·德·莫林的修道士加勃里埃·台里埃的剧本，以及意大利人所写的有关唐·璜的许多剧本。唐·璜的题材在世界各地都很流行，吸引了所有的人，其中也包括法国人。不久前法国人在里昂和巴黎都演出了话剧《唐·璜》（又名《石客》，因西班牙剧本最初的译者，把“客人”一词误译为“宴会”，故而曾译为《石宴》）。

莫里哀开始专心致志地塑造他的与众不同的唐·璜的形象，他编写了一个非常出色的剧本，并为该剧安排了一个古怪而又荒诞的结局：主人公唐·璜被地狱之火吞没了。

1665年2月15日《唐·璜》首次演出。拉格兰日扮演唐·璜，莫里哀饰唐·璜的仆人斯卡纳赖尔，新喜剧演员尤别尔饰皮埃洛，跛子贝扎尔饰唐·路易，杜克鲁阿西饰狄芒许，德·勃里先生饰拉麦，两个被唐·璜引诱的农村姑娘——夏绿蒂和玛杜林娜则分别由德·勃里夫人和再次怀孕已三个多月的阿尔曼达扮演。

《唐·璜》（又名《石宴》）初次上演时，票房收入即已达到一千八百利弗尔。后来继续上升，一直达到二千四百利弗尔。

《唐·璜》的上演使巴黎人大为震惊。人们原以为由于《伪君子》一剧而遭到沉重打击的作者会悔过自新，并向观众奉献一部不再触及社会根本问题的十分温和的作品。然而情况非但不是如此，而且《唐·璜》惹出的乱子，即使不比《伪君子》更大，也绝不亚于它，特别是因为《唐·璜》是在剧院公开演出，而《伪君子》毕竟只是在有限的一部分人中间演出而已。

莫里哀塑造的主人公唐·璜是一个十足的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这个无神论者虽说行为放荡，却是一个机智灵敏、勇敢无畏，并且令人倾慕的人。唐·璜的谈吐总是如同剑击一般出人意料，令人吃惊，莫里哀塑造了唐·璜的仆人——斯卡纳赖尔这样一个怯懦、卑微的形象作为对立面，来与唐·璜这个卓越的自由思想者加以对比。*

《唐·璜》的演出使笃信宗教的信徒们感到十分沮丧，不久这种沮丧情绪变成了愤恨。他们发表了批评《唐·璜》的第一批文章。有个名叫巴比耶·德·奥库尔的人，化名洛士蒙写文章，要求对莫里哀先生加以惩戒，同时他还提醒说，奥古斯丁大帝曾经处死了嘲笑丘比特的侍从小丑。除了奥古斯丁之外，他还提到了另一个罗马皇帝费奥多希亚，这个暴君把类似莫里哀一类的作者都处以裂刑，把他们抛给野兽，使之被撕得粉碎。

继洛士蒙之后，另一位作家发表评论，竟然说，假如《唐·璜》的作者能和他的主人公一起天打雷殛而死，那才是天大的好事呢。在这位作者之后，我们的老相识——笃信宗教的孔提亲王，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重新登场。他在他写的关于喜剧和演员的专论中宣称，《唐·璜》是一个毫不隐讳的无神论派，可以看出，亲王的论断是很机智的。

“事实上，”他说，“让唐·璜发表一篇大胆的演说，而让一个傻瓜仆人来捍卫宗教和神的原则，怎么可能呢？这个仆人究竟有多大本事能与他的卓越的论敌相抗衡呢？”

总之，希望天雷击毙帕莱·罗亚尔剧团领班的呼声甚嚣尘上，日甚一日。全剧中唐·璜和乞丐之间对话那一场离奇的戏，引起的反响最为强烈。唐·璜问乞丐：他在做什么事情？乞丐回答说，他整天为那些赏给他点什么的施主们的平安康顺祈祷。唐·璜针对他的回答说，一个整天祈祷的人不可能生活得不好。然而乞丐承认他是很穷苦的。于是唐·璜说，可见他的一片苦心并没有得到上天的好报。唐·璜并且表示愿意给他一个路易多尔(1)，但要求这个可怜的人必须咒骂神。乞丐拒绝这样做，而唐·璜还是给了他一个路易多尔，照他自己的说法，这是“出于仁爱之心”的缘故。

因为这场戏，莫里哀甚至把一向对他态度比较友好的人也得罪了；作者让自己的主人公在终场遭受雷击，更是大家所不能接受的。简言之，《唐·璜》的舞台寿命是短促的，它只上演了十五场，就被禁演了。

不妨再补充一句，莫里哀借《唐·璜》与巴黎整个学术界的人士，也就是和那些医生们展开了争论。他在喜剧中对他们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嘲讽。

这样一来，莫里哀由于树敌过多，他们剧团的演出进入了萧条时期。沉闷的夏天漫长而又惨淡凄凉。在家里他经常与怀孕的、变得非常容易动怒的妻子争吵，并且为了票房收入的下跌而发火和无谓地骂人。在遭到《伪君子》和《唐·璜》造成的两次损失之后，要扭转这种下跌的局面是很困难的。

当莫里哀的心绪极端不佳，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时候，他不得不借酒浇愁，于是莫里哀和他的一些老同学，其中有：克劳德·夏佩尔以及拉封丹、波阿洛和正在走红的新秀让·拉辛，经常到一些下等酒馆去，有时在“白绵羊”、有时在“云杉果”等地方聚会。在集会的时候，总是由爱絮叨的夏佩尔主持，他一向是把喝酒视为人生最大乐趣。可以想象，这伙人，尤其是他们为首的还是莫里哀，假如出现在我们今天随便哪家法国饭店里，准会不用花钱，白请他们饱餐一顿的！

此时戏剧活动仍照常进行着。遵照国王的旨意，六月份在凡尔赛宫演出女剧作家德·扎尔丹小姐写的剧本《卖弄风情的女人》。该剧是在花园内的露天剧场演出的，用来装饰剧场的数不清的橙子树蔚为大观，使演员们不胜惊奇。

8月4日阿尔曼达分娩，为她的丈夫生了一个女儿。女孩儿的教父是我们的老相识埃斯普里·列蒙·德·莫登，教母则是玛德莱娜。这对旧情人的爱情关系早已完结，德·莫登和玛德莱娜之间现在只保持着一种默默的而又悲愁的友谊，为了表示对这对旧时的恋人——现在的教父和教母的尊敬，孩子的父母特意把他们两人的名字结合起来，给小女孩取名埃斯普里·玛德莱娜。

在莫里哀的女儿诞生几天之后，剧团里发生了一件使全团的情绪为之振奋的大事。1665年8月14日这个值得纪念的星期五，当剧团正在圣日耳曼·安·列演出的时候，国王向莫里哀宣布了他的诏命：从今以后剧团改归国王个人管辖，并加封其为帕莱·罗亚尔皇家剧团。与此同时，还规定剧团每年的薪俸为六千利弗尔。

演员们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决心尽力报答国王的恩典。假如不是因为莫里哀患了重病，他一定会立即报答皇恩的。莫里哀全身的器官都受到了损害。他的胃部出现剧痛，看来是神经性的，这种疼痛几乎一直都在折磨着他。此外，他咳嗽也愈来愈厉害，有一天竟咯出了血来。因此，医生们为莫里哀进行了会诊。

莫里哀的病情刚有好转，他就开始在话剧领域里进行大胆的试验，可以断言，这种试验对世界上任何一个戏剧家来说都是不能成功的。我无法理解，这样一出戏是怎么完成的：在五天的时间里，他编剧、排练并演出了一台加有序幕的三幕芭蕾舞喜剧。这个剧取名《医生的爱情》，于9月15日在凡尔赛宫演出，国王观后十分满意。后来，该剧又到帕莱·罗亚尔公演，卖座率也相当高，于是围绕这个剧，莫里哀早已司空见惯的那种攻讦、毁谤变本加厉了。

这一次莫里哀的喜剧使法国整个医学界蒙受了最严重的侮辱，因为剧中出场了四位医生，个个都是地地道道不学无术的骗子。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莫里哀和医生们反目成仇呢？我们早已知道，莫里哀经常生病，他的病迁延日久，毫无痊愈的希望，逐渐发展为一种疑病，使他极端衰弱。他到处求医问药，然而医生们都束手无策。看来，莫里哀对医生们的抨击是正确的，因为莫里哀所处的时代，正是这种伟大的艺术，即医学历史上最可悲的时期。莫里哀时代的医生大都不能给病人治好病，他们的那些功绩简直难以列举。正如我们曾经提到过的伽桑狄就是一例，他们用放血术断送了他的生命。去年不久前，有一位医生给莫里哀的一个好朋友列瓦耶尔连灌了三次对他的病症是绝对禁服的催吐剂，马上就把列瓦耶尔打发到阴间去了。红衣主教马扎然去世之前，曾请来四位医生为他会诊，结果他们成了巴黎人的笑料，因为他们四个人竟然提出来四种不同的诊断！总之一句话，莫里哀生活的时代是医学发展的黑暗时期。

可以说单凭这些医生所特有的纯外部特征——穿着黑色的长衫，蓄着胡须，骑在骡背上在巴黎城里逛来逛去，并且操着一口令人费解的特殊语言——就令人不禁想要把他们搬上喜剧舞台了。因此莫里哀在《医生的爱情》中就写了四位这样的医生。这些医生的名字全都是波阿洛在愉快地吃晚饭的时候，随意用希腊语为莫里哀编造出来的。第一位医生叫德佛南得莱斯，意思是杀人凶手；第二位叫巴伊斯，意思是狂喊乱叫的人；第三位叫马克洛东，意思是说话慢声慢语的人；最后，第四位叫陶麦斯，则是放血的人。

乱子闹大了，因为观众立刻在这四个形象当中认出了四位宫廷御医：埃利·贝德·德·福若莱、让·埃斯普里、格诺和瓦洛，其中最后一人不仅是宫廷御医，而且还是国王的首席医官。在该剧公演约四年之后，就是这位瓦洛治死了国王的兄弟之妻亨利埃特，他倒没用放血术，而是给病人开了一副对她的病症绝对禁忌的鸦片酊剂。

舞台上四个冒充内行、招摇撞骗的医生的会诊，引得观众捧腹大笑。《医生的爱情》演出之后，医务界对莫里哀的仇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此剧在帕莱·罗亚尔剧院上演，大大地改善了票房收入。诚然，其他剧团的作者所创作的一些剧本在这方面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在这些作者之中值得一提的是莫里哀过去的论敌——顿诺·德·维斯。他毕竟写出了一部出色的剧本《卖弄风情的母亲》，莫里哀与他言归于好，用了他的剧本演出，德·维斯的剧本获得了成功。

剧团把主要的希望寄托在让·拉辛的剧本《亚历山大大公》上。剧本正式排练，并于1665年12月4日在帕莱·罗亚尔剧院首次上演。

然而莫里哀这位年轻的朋友让·拉辛却干了一桩令他非常吃惊的事情。帕莱·罗亚尔剧团直到即将演出的十二月才惊悉，布高尼府剧团已开始排练《亚历山大大公》，而且此举是得到拉辛同意的。扮演亚历山大的拉格兰日意识到，他必须和著名的弗洛里多尔决一胜负，帕莱·罗亚尔剧团的经理简直伤透了脑筋，因为很显然，与布高尼府剧团同时上演同一出戏，票房收入肯定会下跌的。

大家要求拉辛解释清楚，他根据什么理由把已经排演的剧本又交给其他竞争的剧院，拉辛回答说，他不赞成《亚历山大大公》一剧在帕莱·罗亚尔剧团演出，照他的看法，这个剧由布高尼府剧团演出，卖座将会更好一些。

为了这件事两位戏剧家的友谊一刀两断，莫里哀恨透了拉辛。

(1)路易多尔：法国十六——十七世纪的货币。

第二十二章 恼怒的恋人

“我要在大地上去寻觅一个偏僻的穷乡……”

——《恨世者》

拉辛背信弃义之后，莫里哀又病倒了。他的保健医生莫维兰经常来看望他，看来，这位医生的医道还是比较高明的。然而就是莫维兰也很难确诊帕莱·罗亚尔剧团经理的病症。如果我们说，莫里哀全身都是病，恐怕是最正确不过的了。显然，除了肉体上的病痛之外，精神上的痛苦也在折磨着他，主要症状是他的精神经常处于一种压抑忧郁的状态。在他的眼中，整个巴黎都笼罩在一层令人厌恶的灰色的网里。病人皱起眉头，痉挛抽搐，常常一个人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坐在书房里，像只生了病的雏儿似的。

给莫里哀治病是很困难的。他请求医生给他开药，莫维兰总是满足他的需求，给他开出大量的各种各样的药，并规定服用方法，然而病人却不认真遵照医生的处方去治疗。病人神经过敏，非常多疑，他竭力想弄明白他身体内究竟出了什么毛病，他自己给自己按脉，并把自己的病情想得很严重。

1666年1月拉辛又使莫里哀遭受了一次新的打击。寡妇杜巴克宣布她要转到布高尼府剧团去。莫里哀听到这个消息，异常气愤地表示，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很清楚，正是她的情夫拉辛把苔莱扎·玛尔基扎·杜巴克撺掇勾引走的。

不知是莫维兰的药救了莫哀里，还是他本身的抵抗力战胜了病魔的进攻，二月末莫里哀总算恢复了正常的戏剧活动。他用一个春天的时间写出了一部新剧本《恨世者》（又名《恼怒的恋人》）。此剧描写了一个诚实正直，反对虚伪，因此也自然是一个孤独的人的故事。莫里哀的医生只要好好研究一下这部作品，就会发现：剧本中无疑反映了他的病人的心情。其实莫维兰医生大概也知道这个剧本。

尽管有学识的人认为《恨世者》是莫里哀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但在观众当中并没有获得巨大的成功。首场演出的情况很不景气。有一个观众是拉辛的熟人，想讨好拉辛，就对他说，他去看了首场演出，《恨世者》这个戏是彻底失败了。至于莫里哀所仇视的这个拉辛是怎么回答那位幸灾乐祸的人呢，倒是很值得一提，他说：

“是吗，你去看戏了？可我没有去。不过我不相信你的话。莫里哀写出坏剧本是绝不可能的。你快去再仔细看一遍吧。”

《恨世者》刚一问世，就引起了一场风波，给莫里哀招来了麻烦。其实，我们知道，很难想象莫里哀的剧本，哪一部能不招来麻烦的。巴黎人按照他们一向的习惯，寻找剧本中所描写的人物的原型，并到处散布谣言说，剧本的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的老师德·蒙托杰公爵。

这个谣言转瞬即传到了公爵的耳中。他对莫里哀的剧本一无所知，然而却立即断定：如果莫里哀描写的真是他，那肯定是把他丑化了。公爵大发雷霆，扬言：他只要一见到莫里哀，就要用棍子把他打死。一些热心的朋友把公爵说的这些恐吓话，转告给了莫里哀，这些话对一个曾经因类似事件而失却镇定、心绪不宁的人来说，会引起异常惊恐的。

莫里哀千方百计地设法不与蒙托杰碰面，然而他们的会见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在国王观看《恨世者》演出的时候，蒙托杰也看戏来了。莫里哀决定躲在后台不露面，但演出刚一结束，就有人走到他跟前通知他：蒙托杰公爵请他去，有话跟他说。当时莫里哀吓得要死，来使感到十分惊讶，不得不向他担保说，蒙托杰对他没有任何恶意，绝不会难为他的。于是莫里哀面色苍白、双手战栗着来到公爵面前。这时他的恐惧却变成了惊异，因为蒙托杰拥抱了他，和颜悦色地向他表示感谢，并声称，他为自己能充当像阿尔赛斯特这样高尚的人的原型，而感到无上荣幸。同时，公爵还对剧作家讲了许多恭维的话，从那时起公爵对莫里哀的态度变得十分和善友好了。而最有趣的是，莫里哀在塑造阿尔赛斯特这个形象时，根本就从未想到过这位蒙托杰公爵。

虽然《恨世者》在宫廷演出取得很大成功，剧本质量也很高，可是该剧在帕莱·罗亚尔的票房收入仍然不佳，因此演员们三番五次地来找他们的经理，说尽好话，恳求他排演一出新戏，他们的理由是：即使是皮埃尔·高乃依老人为帕莱·罗亚尔剧团写的剧本《阿季拉》也不见得有多大生命力。

第二十三章 神奇的大钢琴

演员们所要求的新剧本写出来了，于1666年8月6日演出了莫里哀新编的喜剧《屈打成医》。剧本写得很出色，深受巴黎观众的喜爱，因而取得了可观的收入，演出季节中，赚了近一万七千利弗尔。可是莫里哀本人却不以为然地说，这出闹剧是个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玩艺儿，不必多花脑筋，而十二月在圣日耳曼·安·列举行的盛大庆典时该献演什么节目，倒是需要认真考虑的。在这里应该提到一件大事，它发生在举行庆典和上演《屈打成医》之前很久，不过恰恰是在这一年。

当时法国有一个儿童剧团，名叫“皇太子滑稽剧团”。剧团的领导人是风琴家列津的夫人列津太太，该剧团在外省演出了一段时间之后，来到了巴黎。她的丈夫列津先生看来具有非凡的发明才能，他充分发挥他的聪明才智，终于发明了一架大钢琴，这架钢琴无须人的双手按动琴键，即可自行演奏列津选定的各种歌剧乐曲，真可谓是一架神奇的大钢琴。不言而喻，这架有魔力的乐器使观众大为震惊。国王也听到了关于这架钢琴的传闻，于是宣诏让其进宫表演。这次演奏的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王后刚一听到乐器自动演奏的声音，立即昏倒了。国王显然不那么容易被这难以置信的怪事所惊倒，他吩咐打开钢琴的盖子，立时观众惊呼起来。他们亲眼看到，从钢琴里拖出一个浑身哆嗦、被折磨得筋疲力尽而且龌龊不堪的小家伙，正是他躲在钢琴里面弹奏。

小男孩名叫米舍尔·巴朗，他是布高尼府剧团已故的喜剧演员安德烈·巴朗的儿子，在列津太太的儿童剧院里演戏。该剧院的少年们已在帕莱·罗亚尔演过好几个剧了。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个十三岁的孤儿巴朗长得非常秀美，此外，他的演戏才能也非常出众，像这样有才气的演员，也许还不曾见到过。

莫里哀当众宣布，这是法国舞台上一颗未来的明星。他从列津太太手中将巴朗救出来，带回自己家中教育培养。莫里哀同妻子离婚之后，除了仍住在同一座房子里，以及剧院事务上有一定联系之外，与她已再无其他来往，孤独而多病的剧团经理对这个有天才的小男孩产生了异乎寻常的眷恋之情。他像照顾亲生儿子一样照顾巴朗，想尽办法改掉他暴躁、粗野的性格，教他戏剧表演的技巧，他的努力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取得了非常大的效果。

巴朗住在莫里哀家里成了个复杂问题，因为阿尔曼达讨厌这个男孩子。原因何在，的确令人不解。很可能是由于莫里哀在英雄诗体剧《梅里赛尔特》中专门为巴朗写了一个角色米尔季勒，这个剧是莫里哀为十二月份国王举行盛典准备的剧目。

这种被称为“芭蕾之神”的庆祝会十二月份在圣日耳曼正式揭幕。由舞台场面设计专门家伊萨克·德·宾谢拉德设计的大型芭蕾舞的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尤其是国王还亲自粉墨登场，和拉瓦里埃小姐共同表演舞蹈。可是当演出《梅里赛尔特》的时候却出了问题，这出戏只公演了一场就因阿尔曼达和巴朗的缘故中断了。在《梅里赛尔特》临开场前，不知是由于巴朗的举止放肆，还是由于阿尔曼达在《梅里赛尔特》一剧中只扮演了一个小角色牧女埃罗克谢娜，退居到次要地位而不满，阿尔曼达大发雷霆，打了巴朗一记耳光。

傲慢得像个魔鬼一样的男孩子奔向莫里哀，断然宣布，他要离开剧团。莫里哀几乎是哭泣着苦苦哀求他留下，但巴朗坚持不干，经理好不容易才勉强说服他，纵然要走，也要把首场演出坚持下来，演好米尔季勒。巴朗同意只演一场，后来他竟大胆地跑到国王面前申诉，说了许多埋怨阿尔曼达的坏话，并请求国王批准他脱离莫里哀的剧团。

国王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巴朗又回到了他原来生活的环境，也就是回到列津太太那里。

莫里哀陷入了不可名状的痛苦之中，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代替巴朗扮演米尔季勒。《梅里赛尔特》只好停演了。在短短的时间里，莫里哀草就了一个空洞无聊，毫无价值的田园诗作品——《科里顿》，剧中出现一批跳舞的茨冈人、巫师、恶魔以及类似的人物。《科里顿》也列入了“芭蕾之神”戏剧活动的剧目之内，然而，只有在吕利为该剧谱写了优美动听的乐曲之后，才使这个作品获得了生机。

除了《科里顿》之外，莫里哀还奉献给宫廷庆祝会第三个节目——独幕芭蕾舞喜剧《西西里人》（又名《画家的爱情》）。这个节目于1667年1月5日正式演出。

在圣日耳曼节日活动结束之后，莫里哀病倒了，这次他的病情非常严重，是肺部出血。莫里哀的亲朋们极为焦虑不安，医生也叮嘱莫里哀要立即离开巴黎。这是有益的忠告，人们把莫里哀送到了乡下去，开始给他服用牛奶，对症治疗。六月份莫里哀终于恢复了健康，他才得以回到剧院，参加夏季演出的排演工作。

第二十四章 它复活了，又重新夭折了

“令人奇怪的是：我们的喜剧作家们，离了政府就不行。没有官方出头，我们就连一个剧本也无法收场。”

——果戈理：《剧院散场》

1667年是丰收的一年，不像前一年那样萧条。我一直关注着两个人的生活——法国国王和帕莱·罗亚尔剧团的经理——在这一年里他俩各自考虑出两个计划。

国王想的是：他的夫人玛丽·泰莱丝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浦四世的女儿，国王两年前逝世了，夫人拥有一块位于荷兰境内的西班牙领地的继承权。于是国王马上着手缜密地研究如何实现他的计划。

国王的喜剧演员的想法就远没有这样宏伟了，可是这个想法对莫里哀的吸引力却丝毫不亚于他的国王想将一片新领土并入法兰西的企图。由于治疗的效果不错，莫里哀两颊上那种被疑为病态的粉红色斑点消退了，眼睛里也不再闪着那种病态的、焦躁不安的光芒。这时他从书橱里取出《伪君子》的手稿，开始修改。首先他把达尔杜弗改名为巴纽夫，接着又给巴纽夫脱去僧侣的外衣，把他变成一个世俗的人。然后莫里哀又删去了许多处引自圣经的引文，设法把那些过于尖锐的地方改得缓和些，而且在结局上狠下了一番功夫。

这个结局是很精彩的。当骗子达尔杜弗，也就是巴纽夫击败了一个个诚实的人，稳操胜券的时候，当看来人们似乎已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的时候，结果又出现了转机，万能的国王解救了人们。堂堂的警官大人仿佛从天而降，他不仅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抓获了恶棍，而且发出威严有力的独白来表明，只要有国王在，忠诚正直的人们就完全可以安居乐业，任何骗子也逃不过国王像鹰一样锐利无比的目光。光荣归于警官，光荣归于国王！如果没有他们，我真不知道，莫里哀先生如何使他的《伪君子》收场。同样我也不知道，过了大约一百七十年以后，在我那遥远的祖国，另一位患病的讽刺大师(1)，如果不是从圣彼得堡及时奔来一个头上插着马尾的宪兵，他又将如何使他闻名世界的《钦差大臣》收场呢？

莫里哀修改完剧本，满意地从头到尾审阅一遍，就开始围着国王献殷勤，打主意了。而此时国王却自顾自直飞云天，在空中慢悠悠地回旋，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脚下的荷兰。正当西班牙法学家细致详尽地论证，玛丽·泰莱丝，其实也就是国王路易十四无论如何也无权得到西班牙的领地的时候，国王认为此事已拖延太久，决定摆脱法律的范畴来解决。他已经一切准备就绪。他的大臣们已与葡萄牙、英国及其他各国达成协议，于是在社会上突然出现了一种预示着巨大喧嚣即将来临的不祥的沉寂气氛。巴黎市里开始紧张起来。穿着华丽、佩戴着勋章的官员们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开始回避各种娱乐活动，并披起了战袍。

帕莱·罗亚尔剧团的经理却认为这是一个有利的时机。他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来到国王面前，向他奉献上自己的手稿，讲述着他是怎样修改剧本的。国王大约正在考虑着其他什么事情，他颇为赏识地看了喜剧演员一眼，顺口应答了几句什么话，意思好像是他本人丝毫不反对这个剧本……莫里哀的眼睛陡地闪烁出激动的光芒，立即离开了国王的会客室。

转眼间，国王召见的元帅杜连尼代替宫廷近侍莫里哀，来到了国王的身边，而且在西班牙与荷兰人还没有来得及理解所发生的事情的意义时，法国的骑兵战斗队已经冲进了荷兰的大地。战争爆发了。

远离隆隆炮声的莫里哀先生和他的演员们怀着崇高的激情，抓紧排练更名为《骗子》的剧本《伪君子》。8月5日，在这难以忘怀的首场演出的日子里，观众涌进了帕莱·罗亚尔剧场。票房收入达到一千九百利弗尔，演出空前成功。然而就在公演的翌日，一个巴黎议会的警官突然来到帕莱·罗亚尔剧场，并交给莫里哀先生一张首席议长基廖姆·德·拉穆安尼昂签署的官方命令：立即停止演出《骗子》。

莫里哀急忙跑去找奥尔良公爵夫人请求援助，公爵夫人派了她的一个心腹去和议长联系。议长答复说，非常抱歉，他无能为力，因为国王不允许上演《骗子》。于是莫里哀又拉住他忠实的朋友波阿洛一起去找议长，因为波阿洛和拉穆安尼昂的关系一向很好。议长非常客气地接待了莫里哀先生，他不仅没有当面责备作者宣传无神论，使他难堪，也没有指责他的剧本是危险的，而且恰恰相反，还说了不少恭维话，对莫里哀先生的天才给予了应有的评价。拉穆安尼昂十分礼貌周到，但在最后谈到《骗子》的演出问题时，他却表示在未经国王批准之前，他绝对不许恢复公演。*

莫里哀为他的任何一个剧本，也没有像为《伪君子》这样顽强地奋争过。他叫来他可靠的同志、学生和朋友拉格兰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拉·托里利埃先生，莫里哀要求他们立刻去找一辆邮车，飞快驶往佛兰德尔，国王的大本营去。

拉格兰日和拉·托里利埃随身带着一千利弗尔，把莫里哀长长的陈情表也放进提包里。在陈情表的末尾，莫里哀请求国王保护他免遭那些达尔杜弗们的疯狂迫害，只要这些人得逞，他就再也别想写喜剧了，哪怕是最无害的喜剧，也无法写了。在这份陈情表中莫里哀使国王相信，他只不过是想要以自己的剧本使君主在光荣的出征之后，能够娱乐身心，他希求的只有一点——使那位整个欧洲一听到他的名字就颤抖的人发笑。莫里哀拥抱、送别了拉格兰日和拉·托里利埃，8月8日载着他们驰往佛兰德尔的马车，隐没在大路上的一片尘雾之中。

《伪君子》和《骗子》成了巴黎街谈巷议的话题，11日更爆发了一大新闻。全巴黎都在拜读大主教的告示。

告示写得威严有力，是这样开头的：

“据行政监事官报告：于本月5日，星期五，市内一剧院公演了一出取名《骗子》的最危险的喜剧，该剧对宗教十分有害，它借口谴责伪善和伪装的虔诚，却为谴责所有真正笃信宗教的人提供了口实。……”

巴黎的人们惊叹不已，争相阅读告示，莫里哀的论敌们欣喜若狂，5日那天没赶上去剧院的戏剧爱好者们感到懊丧。而大主教在他的告示中却继续大讲，他深知对宗教虔诚的亵渎有多么危险，尤其是正当国王陛下为了国家的利益，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战斗，正当应该更加虔诚热烈地祈祷上帝，保佑国王福体安康、保佑国王旗开得胜的时候，他——大主教不但禁止《骗子》演出，同样也禁止当众或在某些私人集会上公开朗读或去听这个喜剧的朗诵，凡违反者一律开除教籍。大主教指示圣·玛丽亚·玛格达利娜和圣·谢维林两个教堂的院长监督执行他的命令。

“此布巴黎，1667年8月11日盖章。”

这纸告示的分量有多么重，连最天真的人也能看得出来，巴黎人都很清楚，《骗子》的官司是打输了。可是莫里哀还要再作一次努力，为自己心爱的作品争一条出路。他的一个朋友，也可能是他的一群朋友，写了一封信为《骗子》辩护，可是这封信根本无济于事。

这时，莫里哀对巴黎感到厌恶了。在拉格兰日和托里利埃回来之前，帕莱·罗亚尔剧团一直停止演出。莫里哀搬到了巴黎近郊的奥台尔村庄去，他在那里租了德·鲍福尔先生的一所住宅，每年四百利弗尔。德·鲍福尔把厨房、餐厅、卧室和顶楼两个房间都让给莫里哀使用，并且允许他在花园里自由散步。此外，莫里哀还单独付款20艾叩，租赁了一间屋子，专供朋友们来奥台尔拜仿他时居住。他和阿尔曼达商定，他把女儿埃斯普里·玛德莱娜带在身边，并送她进入奥台尔的一所私立寄宿学校上学。同时还商妥，厨娘拉福莱（她就是巴黎人常说的那个厨娘，莫里哀似乎总是把他新创作的喜剧朗读给她第一个听，以便了解这些喜剧到底可笑还是不可笑。）也到奥台尔来，为的是给莫里哀的来客们做饭，他还雇了一个女仆玛尔季娜，担负日常的家务劳动。莫里哀把普鲁塔克、奥维德、贺拉斯、采扎利和格罗多特等人的著作以及他的朋友罗奥撰写的附有作者为莫里哀写的题词的物理学论文都运到奥台尔的阁楼上。

《伪君子》的作者就这样悄悄地从巴黎消失不见了。

可是为外来的朋友准备的房间很长时间里都没有空闲过，莫里哀忠贞不渝的朋友克劳德·夏佩尔也曾住在这间屋子里。他走进来，稳稳当当地往屋里一坐，周围摆满了酒瓶子。这是他在安慰他的同班同学，他陪莫里哀在鲍福尔先生那一片黄色的花园里散步。九月份，当这个花园里的树叶完全变黄了的时候，拉格兰日和托里利埃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奥台尔。两位演员使者拥抱了他们的经理之后，汇报情况说，国王陛下身体健康，战事胜利在望。至于《伪君子》一剧的事，国王非常客气地接受了陈情表，然而关于公演的问题，则推说待战争结束，他回宫以后再行处理。

国王赢得了战争的胜利，而莫里哀先生，尽管为争取《伪君子》的重新上演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但仍归失败了。他使自己的拉撒路拉撒路：《圣经·新约》里的人物。乞丐，满身是疮。他是耶稣的朋友和学生，死后第四天耶稣使他复活。复活了，然而它的寿命仅仅有8月5日一个晚上。

(1)此处指俄国作家果戈理，他创作了喜剧《钦差大臣》。

第二十五章 殷勤好客的主人

莫里哀并不喜欢乡村和大自然。我们的喜剧演员是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巴黎的儿子。可是，不幸的家庭生活和多年来辛劳的工作，致使他的身体极为虚弱，因此奥台尔的放逐生活对他来说就成为十分需要的了。莫里哀有意限制自己和巴黎的联系，他只到剧院和王宫去，没有演出活动的日子都在奥台尔的阁楼上度过，观察鲍福尔花园一年四季景物的变化。夏佩尔是奥台尔的常客，除他之外，偶尔来住的其他朋友还有：波阿洛和拉封丹，有时也跟他们二人同来的基耶埃拉克伯爵（他是一个外交家，也是莫里哀作品最热心的拜读者）和夏佩尔的朋友德·容扎克伯爵。

这一伙朋友到奥台尔来，为的是让莫里哀放下工作，聊聊文学问题，谈谈别人的蹩脚诗以及胡乱编些讽刺诗，其中当然也包括嘲讽巴黎大主教佩列菲克斯的诗。集会一般都是以在夏佩尔房间里吃晚餐作为结束，而且这些晚餐的饭菜也深为大家所欣赏，尤其是容扎克特别感兴趣。

夏佩尔不知什么缘故为一顿晚餐买了两份酒。莫里哀感觉身体不舒服，他只朝这伙快活的朋友看了一看，没有喝酒就回自己房中去了。其余的人这顿晚饭竟一直吃到夜间三点钟，而在深夜三点钟的时刻，他们明显地感觉到，生活是如此地令人厌恶。夏佩尔讲话最多。奥台尔早已进入梦乡，而且公鸡也早已引颈高鸣了。

“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一切都是空的！”夏佩尔严厉地用手指点着什么地方，凶狠地高喊着。

“我们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狂饮的酒友们回答他说，“接着说下去，夏佩尔！”

这时，夏佩尔又干了一杯红酒，他的头脑更加混乱了，又接着说道：

“是的，我的可怜的朋友们，一切皆空！看看你们的周围吧，请回答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我们没有看到一点美好的东西，”波阿洛赞同他说，同时痛苦地向四周环视着。

“科学、文学、艺术——所有这一切都是空虚无聊的，毫无价值的东西！”夏佩尔喊叫着，“而爱情呢？爱情是什么？我的不幸的朋友们！”

“爱情就是欺骗。”容扎克说。

“说得对极了！”夏佩尔响应了一句，又继续说道，“全部生活——这就是忧愁、不公正和不幸，这一切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们。”说到这里，夏佩尔哭了起来。

同样心绪不佳的朋友们劝慰安抚他一会儿，夏佩尔最后发出热烈的召唤：

“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呢，朋友们？如果生活是这样一个黑暗的陷坑，那么就应该马上远远地离开它！我的朋友们，咱们去投水自杀吧！你们看，那儿，窗户外面就有一条河，它正在召唤我们呢。”

“我们跟着你，”朋友们应和着，于是大家都佩上长剑，披上斗篷，准备向河边走去。

喧嚷声愈来愈大。这时门开了，莫里哀裹着斗篷，戴着睡帽，手里端着蜡烛，站在门槛上。

他看了看洒满红酒的桌布和蜡烛上淌下来的油脂。

“你们要干什么？”他问。

“我们的生活实在无法忍受了，”夏佩尔哭着对他说，“永别了，莫里哀。我们去投水自杀。”

“这真是个好主意，”莫里哀忧伤地回答说，“可是你们竟忘记了我。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我也是你们的朋友啊。”

“他说得对！这的确是我们对不起朋友！”伤心的容扎克叫了起来，“和我们一起走吧，莫里哀！”

于是朋友们热烈地亲吻莫里哀，叫嚷着：“咱们走吧！”

“啊，也好，走就走吧，”莫里哀说，“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朋友们。晚饭以后半夜三更去投水自杀可不大妙，因为人们会说，我们这样走到水里去是因为醉眼昏花的缘故。这件事可不能这么办。咱们现在先躺下睡觉，睡到早晨起来，十点钟的时候，洗过脸，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然后自豪地高昂着头走向河中去，让所有的人都看到，我们是像真正的思想家那样去投河自尽的。”

“这个主意妙极了！”夏佩尔欢呼着，又一次狂吻起莫里哀来。

“我赞同你的意见，”容扎克响应着，突然一下子把头埋在一堆酒杯中间睡着了。

莫里哀几乎花了一个钟头，由玛尔季娜和两个仆人相帮着，给这些未来的投水者们解下佩剑，摘下假发，脱下长外衣，并且一个个地安顿到床上去。一切安排就绪之后，他才回到自己房间去，可是因为睡意已经搅掉，他就坐下来读书，一直读到太阳升起来。

翌日清晨，集体自杀的事，不知为什么，再也没人提起了。

据传说，印度文学史上有一个有趣的，但很淫秽的故事，内容是讲诸神之中有一个神，假托一个人的外形，当此人不在家的时候，去勾引他的妻子。丈夫回来之后，为了弄清楚，谁是真正的丈夫，法官们在两个认为自己有权称为丈夫的人之间安排了一场爱情的竞赛，结果当然是神胜利了。

民间流行的关于神假扮成丈夫的故事情节曾被希腊作家叶弗里皮德和罗马作家普劳图斯加工提炼过。法国人也利用过这个情节，戏剧家罗特鲁也编过一个剧本，剧名叫《索兹》，于1636年演出。莫里哀借鉴上述作家的成果，用优美的诗句，独特的韵律，创作了名为《昂非特里翁》的喜剧，1668年1月13日首次演出。它在本演出季节共上演二十九场，创出了最高的票房收入。从演出场次看，排列的次序是：戏剧界风靡一时的德·维泽的《风流寡妇》、莫里哀的《西西里人》以及高乃依老人的《阿季拉》。但从票房收入上看，它们都远不及《昂非特里翁》。

莫里哀一向习惯把他的剧本敬献给社会地位高的大人物，这次，他把《昂非特里翁》献给了德高望重的孔德亲王，在献词中他机智地提示，孔德亲王阁下的名字置于一军之首，较之置于一书之首，当然更正确一些。

为了庆祝和平条约的签订和佛兰德尔地区并入法兰西版图，在凡尔赛宫新开辟的花园里举行了庆典。宫廷剧作家莫里哀为这些节日创作了三幕散文体喜剧《乔治·唐丹》（又名《被愚弄的丈夫》）。剧中主人公是一个资产者，他幻想和贵族联姻，娶了一位贵族小姐为妻，结果他的妻子无耻地欺骗了他，使他成为一个不幸的人。

剧本写成，朋友们知道了它的内容之后，纷纷警告莫里哀说，巴黎有一个人无疑会认为乔治·唐丹是以他为原型，那又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对方还会采取某种敌对的行动。莫里哀对朋友的警告表示感谢，并说他会有办法，使此人能够接受这个剧本。就在当天晚上，富有经验的经理在演出时遇到了那位可能认为唐丹就是指他自己的资产者，莫里哀走到他跟前，询问这位先生什么时候有空，彬彬有礼地对他说，本人很想为他宣读一个自己新写的剧本。那位资产阶级先生十分震惊，他表示任何时候他都有空，比方说明天晚上就可以。散场之后他立即去邀请客人们明天到自己家去。

“明天您不来我那儿串门吗？”他从巴黎城的这头走到那头，对大家说着。“晚上我们在一起玩玩儿。是啊，我顺便告诉你们，”他严肃地补充说，“莫里哀要求我允许他到我家去宣读他的新剧本。”

第二天莫里哀来到那位资产者的客厅里，好不容易才挤到小桌旁边，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多的人，而主人听着听着朗读，渐渐地变成了莫里哀衷心的崇拜者了。

继《乔治·唐丹》之后，另一部非常著名的喜剧《吝啬鬼》问世了，因此，可以大胆断言，奥台尔的空气对患病的莫里哀是起了良好的作用：1668年是莫里哀的创作硕果累累的一年。

在本年年底，即12月11日，苔莱扎·玛尔基扎·杜巴克溘然长逝，临终前她在布高尼府剧团扮演了拉辛的安德洛玛克，为自己赢得了荣誉。迷人的舞蹈家在她即将成为一个成熟的著名悲剧演员的时候却与世长辞了。因此，莫里哀先生原谅了这位奸诈的女演员的一切背信弃义的行为，并祝愿她安静地长眠地下。

第二十六章 伟大的复活

是谁照亮了喜剧演员一生的曲折道路？是谁向我说明，为什么在1664年和1667年被禁演的剧本，1669年却能够公演？

这一年的年初，国王召见莫里哀，对他说：

“我允许您演出《伪君子》。”

莫里哀喜出望外，然而他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向国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就走了出去。他马上开始排练。达尔杜弗的角色指派杜克鲁阿西担任，莫里哀本人饰奥尔恭，尤别尔饰柏奈尔夫人，托里利埃饰克雷央特，拉格兰日饰瓦赖尔，德·勃里夫人饰玛丽雅娜，阿尔曼达则饰演爱尔卜特。绝路逢生的剧本眼下仍取名《伪君子》，首场演出于2月5日正式揭幕。如果仅仅说这出戏取得了成功，是很不够的。《伪君子》的首场演出已成为巴黎戏剧界的一件大事，票房收入达到了从所未有的惊人的数字——两千八百六十利弗尔。

就在首场演出的当天，莫里哀给国王写了一封信：

“陛下！我有幸到一位十分正直的医生那里就诊，他向我许诺，如果我为他向您国王陛下请准一项恩施，他将延长我的寿命三十年。我回答他这番好意说，我对他没有过高的要求，他哪怕能担保不把我治死，我就很满意了。

国王陛下，他所要求的恩施就是得到您的‘文先’小教堂中天主教神甫目前的空缺。我是否可以在这由于您的恩准而使《伪君子》获得伟大复活的大好日子里，再冒昧向陛下请求这件事情？由于您的仁慈，我不再生那些伪君子们的气了。同样由于您的仁慈，我也正在和医生们和解。

毫无疑问，您一下子施予我这么多恩惠，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多了，但这对您陛下来说，可能是微不足道的！

我恭候您对我的请求的回答。”

这里所说的是莫维兰医生的儿子谋求神甫职位的事情。

国王召见了莫里哀，又像几年前三幕剧《伪君子》第一次公演后的情况一样，他们二人单独地、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国王注视着莫里哀，不禁想道：“他可真的老多了啊！”

“这位医生倒是为您出了什么力啊？”国王问。

“陛下！”莫里哀回答他说。“我和他在一起闲聊各种各样的事情。有时他给我开些药方，但就像他给我开药方一丝不苟那样，我也是从来不去服用他开的药，而健康也总是照样恢复了，陛下！”

国王笑了起来，结果莫维兰医生的儿子转眼间就获得了他所渴求的神甫的职位。

《伪君子》在演出季节共上演了三十七场，因此当演出季节结束算账的时候，情况一目了然：《吝啬鬼》收入一万五千利弗尔，《乔治·唐丹》——六千，《昂非特里翁》——两千一百三十利弗尔，《恨世者》——两千，皮埃尔·高乃依的《罗多古娜》——一个古怪的数字八十八利弗尔，而《伪君子》竟收入四万五千利弗尔。

第二十七章 布索那克先生

那些和我的主人公一起生活过的人们，开始一个一个地辞别了人世。在《伪君子》首场演出之后二十天，莫里哀衰老的父亲——让·巴蒂斯特·波克兰逝世了。唉，刚刚踏入剧坛的喜剧演员跑到父亲面前，请求他给一点钱，竟把父亲吓得要命的那种日子，早已成为过去了。父亲临终前，情况已大不相同，出了名的儿子不止一次地接济陷入困境的老父波克兰。

总之，父亲故去了，而儿子还在继续工作。1669年秋季，路易十四吩咐在沙姆鲍尔举办宫廷庆典，莫里哀应庆典的需要，编写了芭蕾舞喜剧《布索那克先生》。

该剧的内容是讲一个利摩日城的贵族布索那克来到巴黎，受到巴黎人的嘲笑和愚弄的故事。巴黎观众看来很有根据地说，为塑造舞台上布索那克形象提供原型的人，当时就在巴黎。有一个利摩日人来到首都之后，到帕莱·罗亚尔剧院看戏，他坐在剧场里，行为举止极不成体统。不知为什么他和演员争吵了起来，还非常粗野地谩骂他们，为此，莫里哀在剧中把他写成了一个被大家取笑的对象。据说，好像是有一个外省客人，看过《布索那克先生》之后，认为剧中人就是指的他，因而大为恼火，甚至打算向法院控告莫里哀，可是不知为什么，竟又作罢了。

另外一些人则说，在舞台上丑化一个利摩日人是莫里哀采取的报复行动，因为有一次他在利摩日演出，那里的人给他喝了倒彩，还朝他抛掷烂苹果。这种传言是很不可靠的。难道莫里哀会为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一件事去报复吗？更何况也不止在一个利摩日有人朝莫里哀扔过烂苹果啊！

利摩日人不仅受到莫里哀，而且也受到其他作家不止一次地嘲弄，这是事实，其原因就是，利摩日人确实有许多令人厌恶的、滑稽可笑的，甚至是粗野不文明的特点。这些特点对那些善于观察，又很尖刻的巴黎人来说，当然是很引人注目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莫里哀之前，就经常有人在文学作品中描写利摩日人，并且总是给他们冠上一些可笑的而又不十分文明的姓氏。

自从莫里哀第一次在他的喜剧中触及医生问题以来，他不断地写作这方面题材的作品，因为他在医学界总能找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笑料。因此在《布索那克先生》一剧中也描写了许多滑稽可笑的医生和药剂师的形象，而且除了医生之外，喜剧中还涉及到了法学家们。我们可以看到，莫里哀曾一度研究法律学，并没有白白浪费时间，而是充分利用了他的专业知识来嘲笑、讽刺那些讼棍的伎俩。

一般的看法都认为莫里哀的闹剧流于肤浅和粗俗，但却滑稽逗趣，能令人发笑。莫里哀本人扮演布索那克的角色，尤别尔扮演滑稽女角加司高尼省的妇人——吕赛特。喜剧于1669年10月6日首次在沙姆鲍尔为国王演出，后来又移至帕莱·罗亚尔剧院上演，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它在该演出季节里甚至超过《伪君子》的卖座率，创造了最高的收入，紧接着《伪君子》之后，但远远落后于它的还有《乔治·唐丹》和《吝啬鬼》。在《布索那克先生》上演的这个演出季节，令人瞠目的是在三十个上演剧目中，就有十二个是莫里哀创作的。

第二十八章 埃及人变成尼普顿(1)，尼普顿变成阿波罗(2)，而阿波罗变成了国王路易

1670年初，国王命令在圣日耳曼·安·列举行盛大的庆典，并命名为“国王的余兴”(3)。

为此，莫里哀领导的皇家剧团于1月30日来到圣日耳曼，以便在那里排演五幕芭蕾舞喜剧《豪华的爱人》，该剧的情节是国王提供给莫里哀的。在富丽堂皇的喜剧和幕间剧中，出场的人物不仅有郡主、王妃、军事长官、祭司术士，同样也有希腊神话中的水泽女神、人面鱼身的海神（特里顿）、木马特技骑手，甚至还有舞姿多异的偶像。

莫里哀本人在《豪华的爱人》一剧中扮演御前侍从丑角克利季达斯，许多宫廷内侍则参加演出芭蕾舞节目。他们坐在岩崖上，扮演各种海神和人面鱼身的海神特里顿，在这些表演中，德·阿尔玛尼亚克伯爵、德·维利鲁阿侯爵、老伍冈和小伍冈一家，以及其他许多人都表现了很出色的才能。在喇叭的轰鸣声和珍珠贝壳的敲击声的伴奏下，从大海的深渊里缓缓浮起古罗马海神尼普顿，大家认出来，他就是国王。接着在余兴进行过程中，国王换了装，在最后一出幕间剧中，又在一片蓝焰烟火的照耀下，作为太阳神阿波罗出现在舞台上。阿波罗神在宫廷侍卫们热烈的窃窃私语声中尽情地跳舞。

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看来，在后来的愉快的日子里，赞美国王的颂歌绝不会沉寂，优美的诗歌会雪片似的飞来，女士们也将赞叹国王穿上希腊服装是多么迷人。然而却发生了一桩完全意想不到的咄咄怪事，令莫里哀先生感到格外痛心。第二天在第一场演出之后，有关国王优美舞姿的动人的评论突然听不到了，后来更完全沉寂无声了。反映宫廷生活的杂志关于国王参加演出的情况，竟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又过了几天，一些天真的人们问到国王在剧院演出之后，身体情况如何，高级宫廷人士们冷淡地回答说：

“国王陛下根本就没有参加演出。”

很快就真相大白了。原来是国王演出之后，立刻收到了拉辛刚刚完成的悲剧《布里塔尼居斯》。其中顺便提到了有关罗马皇帝奈隆的几行诗：

他当着罗马的观众演戏，

在剧院里毫不珍惜自己的声音，

他高声朗诵诗歌，想要人们都热爱那些诗句，

虽然战士们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

……

就是这么几行诗而已。然而路易十四刚刚一读到这个地方，他的剧院演出活动就立即停止了。

“真该让这个拉辛遭瘟疫死了！”帕莱·罗亚尔剧团的经理一边咳嗽、吐痰，一边声音嘶哑地咒骂着。

圣日耳曼的庆祝活动一结束，莫里哀又全力以赴地张罗照例的夏季演出了。四月份，绰号叫“刻薄鬼”的跛子路易·贝扎尔退休，离开了剧团。这个跛腿的演员和莫里哀共事二十五年。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和莫里哀一起在炎热的夏天，沿着南方的大路走在牛车后面，扮演滑稽可笑的年轻仆人。在他的戏剧活动即将结束之前，他在《吝啬鬼》中扮演狡猾的仆人拉弗赉史——被加尔帕冈称做“跛腿狗”，以无可比拟的表演，为自己赢得了光荣。刻薄鬼路易出尽了力气，劳累过度。于是在莫里哀主持下，剧团专门召开隆重的会议，通过一项决定，根据决定，只要剧团存在一天，就保证支付路易·贝扎尔终身养老金，每年一千利弗尔。刻薄鬼路易退休了。

为了给剧团补充新生力量，莫里哀聘请了两名外省的演员，他们是一对夫妇。让·皮捷利，他也就是德·包法利，此人从管理照明的职务开始升迁，后来已经升到演员的地位。他的妻子让娜·德·包法利专门擅长扮演悲剧中的女王和喜剧里嬉笑调皮的丫鬟角色。莫里哀不得不花费很大力气来教会这对夫妇掌握他的表演方法，使他们摆脱外省舞台上的表演程式。

1670年这一年本来安排这样度过的：国王在他各处的官邸中连续不断地举办各种娱乐和庆祝活动。然而一件丧事打断了这一系列的娱乐活动：奥尔良的妻子亨利埃特死于庸医瓦洛之手。宫廷披上了丧服，传教士鲍休耶在死者的棺材上方用尽人间最美好的词句，滔滔不绝地赞美死者，感动得宫廷上下的人们都流下了眼泪。宫廷礼节规定的治丧日子刚一结束，致哀就停止了，重新又开始举行庆典。在沙姆鲍尔的树林里吹起号角，宫廷的人都去参加狩猎。莫里哀和吕利（一位在宫廷内深受宠幸，并且极有权势的作曲家）受命为沙姆鲍尔的庆宴活动编写一出配乐的滑稽喜剧，但却附有一个必须的条件，就是在剧本中要塑造几个土耳其人形象。

事情的原委是：去年秋季国王在凡尔赛宫接见了一个以索利曼阿加为首的土耳其使团。接见的仪式是按下列的方式进行的：第一，让土耳其人长久等候；第二，在布置得出奇地富丽堂皇的“新王宫回廊”接见土耳其人。国王坐在宝座上，身上穿着一件朝服，上面缀满了价值一千四百万利弗尔的珠宝钻石。

老练的外交官索利曼阿加尽管看到法国宫廷远比原来他所料想的更加使他惊奇，但在索利曼的脸上却露出一种傲慢的表情，仿佛在土耳其人人都穿着这种缀有价值一千四百万利弗尔的珍宝的礼服。总之，狡猾的土耳其人丝毫没有表现出张皇失措的样子。

土耳其代表团的态度使国王很不高兴，而那些惯于对国王察言观色的宫廷内侍们一年来极尽讥笑土耳其人之能事。因此，他们既命令作曲家，又命令剧作家，在他们创作的剧本中，一定要写进丑化土耳其人的场面。他们还给作者派来一名曾经在东方居住过的官员劳兰·德·阿尔维耶，作为创作时的咨询人员，负责向作者提供有关土耳其的风俗习惯和道德风尚的情况。莫里哀、吕利和德·阿尔维耶三人单独住在奥台尔，制定了剧本的创作方案。应该说，莫里哀当时是怀着一种不十分明确的，甚至是一种十分沉重的心情在写作。他开始认识到，在未来的剧作中，音乐和芭蕾舞部分将是主要的，而他的戏剧部分则会退居次要地位。他很担心吕利的势力和影响会不断加强，因为他十分了解基奥瓦尼、巴普蒂斯特、吕利的音乐会给国王留下多么强烈的印象。

在这种情况下，他写成了《醉心贵族的小市民》。剧中描写了一个资产者茹尔丹，痴心妄想要成为一个贵族，跻身上流社会。莫里哀的构思意味深长而又机智巧妙。除了茹尔丹之外，还描绘了朵朗托侯爵，可以预言，贵族们对莫里哀的敌视态度定会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因为这位朵朗托被描写成了一个十足的无赖汉，而他的情妇杜里梅娜侯爵夫人，至多也不过是一个性格多疑的人罢了。

那指定要写的土耳其人又怎样呢？剧中是出现了土耳其人。人们把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爵位“玛玛慕齐”骑士爵位授予被愚弄的茹尔丹。茹尔丹没缠头巾就被人带了出来，土耳其人也在音乐的伴奏下走上台来，其中也包括伊斯兰的教长（穆福提），这个教长的帽子上装了一圈点燃的蜡烛。土耳其人在受爵仪式上，极尽装腔作势之能事：他们一会儿跪下，一会儿站起来，并且莫名其妙地“咕—咕—咕”地高叫着。他们还让茹尔丹跪下，把伊斯兰教的《古兰经》平放在他的背上，以及做些其他类似的动作。总之，应该指出，起码我个人觉得，剧中有关土耳其人的部分根本没有造成任何引人发笑的强烈效果。不过，我愿让别人来评判一下，譬如穆福提教长专对茹尔丹讲的那八行诗中，是否有什么机智巧妙的含义。这八行诗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交相混杂，并且全部动词不知为什么（应当认为是为了发笑）都用的是不定式：

如果你知道，

你就回答。

如果你不知道，

你就别作声。

我是回教教长；

你，你是谁？

你不懂么？

那就别作声。

总之一句话，我是绝不会感谢朝廷命官劳兰·德·阿尔维耶所出的那些主意，也不会感谢宫廷规定的那些框框，同样更不会感谢筋疲力尽、惊恐不安的莫里哀所编写的这段破坏了这出好戏的幕间剧的。

《醉心贵族的小市民》于1670年10月14日在沙姆鲍尔首次公演，演出之后一种令人模糊的恐怖感笼罩着莫里哀的心头，因为关于剧本的意见，国王一言没发。作为宫廷近侍，莫里哀在散戏之后伺候国王进晚膳的时候，已是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生气了。国王的沉默很快就产生了明显的效果。这下子已经没有一个人不把莫里哀的剧本骂得一塌糊涂了（当然，不是当着国王的面）。

“看在上帝的面上，先生们，给我解释解释吧，”一个宫廷侍从振振有词地说，“所有这一派胡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土耳其人大声喊叫的这些‘加拉巴，巴巴拉卢，巴拉巴’是什么意思？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都是毫无意义的胡说八道，”有人回答他说，“你们的莫里哀才气已尽，他到了该退出戏剧界的时候了。”

唉！应该承认，这些“巴拉巴”的确不表示任何意思，其中没有任何使人娱悦的东西。

10月16日演出第二场，国王又来看戏。在演出结束的时候，他把莫里哀招呼到自己身边来。

“我想对您谈谈您的剧本，莫里哀。”国王开始说道。

“好啦，该宣判我的死刑了！”人们在莫里哀的眼神中看到了这种沮丧的心情。

“在首场演出之后，我什么也没对您说，因为我对您的剧本还没有形成明确的意见。您的演员表演得非常出色。现在我清楚了，您写出了一个十分优秀的剧本，您的哪一出戏，也没有像这一出戏那样使我感到如此高兴。”

国王刚让莫里哀走出去，宫廷里的人们就立即围住他，对他的剧本大加赞扬起来。看得出来，吹捧他最卖劲儿的那个人，恰恰是头一天晚上说莫里哀才气已尽，再也写不出好作品来了的人。下面就是他的原话：

“莫里哀真是无与伦比的！”他说，“真的，无论他写什么，其中都充满了不寻常的喜剧力量！先生们，他远比古代的作家们强多啦！”

喜剧《醉心贵族的小市民》在沙姆鲍尔重又演出，后来又到圣日耳曼公演，于11月底，莫里哀开始在帕莱·罗亚尔上演该剧，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1670年演出季节中赚了二万四千多利弗尔，在票房收入上跃居本季节的第一位。在收入上居于末位的则是《屈打成医》，售票处卖出的数目令人发笑，仅一百九十利弗尔。

1670年在其他一系列事件中，值得一提的有如下几件：贝扎尔的遗孀逝世了，享年八十岁，她就是那位娘家姓艾尔维，写了一纸古怪的文书的玛德莱娜的母亲。她是了解阿尔曼达身世的秘密，又将此秘密带进坟墓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此外还发生了一起死亡事件，可敬的德泽埃先生永远离开了布高尼府剧团。

也正是在本年内报刊上出现了臭名昭著的诽谤莫里哀的作品《哀里莫——疑病患者》。这部作品的作者是列·布兰热·德·沙柳斯。在这部作品中，莫里哀的全部生活和活动都被详细铺陈开来，并横加侮辱。标题上的“疑病患者”这个词本身就表明了，作者是多么仇恨莫里哀，而内容证明，莫里哀生活中的许多事实，该作者确实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莫里哀是知道这部作品的，但他在任何地方，都从未对本书作者作出过任何反应。

我故意将这一年中一件喜事留到最后：风度翩翩、光彩照人的，长成了十七岁的大小伙子的巴朗，经过在外省四年的流浪漂泊之后，在过复活节的时候，出现在莫里哀面前。莫里哀毫不迟疑，立刻将他吸收进剧团，决定给他一份演员应享受的全股份，并且让他在皮埃尔·高乃依的剧本《基特与别列尼卡》中扮演多米齐安这一角色。该剧在演出场次上和票房收入上均占第二位，仅次于《醉心贵族的小市民》。

(1)尼普顿：古罗马的海神。

(2)阿波罗：古希腊的太阳和光明之神。农业、文艺、美术的保护者。被视为理想的美男子。

(3)余兴系戏剧演出或音乐会后，各种短小节目的表演。

第二十九章 共同的创作

莫里哀奉国王之命，为1671年的宫廷游园会创作一出豪华的芭蕾舞剧，这届游园会定在王宫旧址杜尔里宫举行。莫里哀立即执行命令，着手写作剧本《卜茜雪》。这段时间里莫里哀病情愈来愈重，疑病的发作也愈来愈频繁，莫里哀心中清楚，按照他当时工作的情况，剧本是不能如期完成的。于是他决定求别人帮忙。莫里哀和皮坡尔·高乃依在《妇人学堂》时期发生争执之后，双方早已言归于好了。现在莫里哀和高乃依又都对拉辛没有好感，这种共同的感情，更把他们二人联系了起来。高乃依老人作为一颗明星，其光芒开始渐渐暗淡下来，而拉辛却正在步步高升。拉辛的作品在布高尼府剧团上演，莫里哀就把高乃依拉到自己的帕莱·罗亚尔剧院来。

莫里哀邀请高乃依共同创作《卜茜雪》，而老作家也正需要钱，很乐意接受合作的建议。他们是这样分工的：莫里哀编排五幕芭蕾舞剧的结构布局，并写出序幕、第一幕、第二幕和第三幕的第一场。其余的部分由高乃依执笔，在大约十五天的时间内全部完成。六十五岁高龄的老人是完全能胜任他所承担的任务的。然而只是两位戏剧大师合作，还是怕来不及按时完成剧本的创作。因此，又邀请了第三个人——有才华的诗人和剧作家菲利浦·基诺，他负责编写该剧的全部歌词。

为这出芭蕾舞悲剧写的序言是很有意思的。序言的内容很谨慎地表明，莫里哀先生在这部作品中注重的主要不是戏剧的真实性，而是戏剧演出的华美和瑰丽。据说，这篇序言是莫里哀亲自执笔的。

《卜茜雪》在杜尔里宫的演出富丽堂皇，豪华壮观。最高级的剧院机械设备和空中飞人的装置统统提供给莫里哀使用。剧中主要角色的安排是：卜茜雪由阿尔曼达扮演，阿穆尔由巴朗扮演。他们二人的演技娴熟高超，观众皆为之倾倒。然而《卜茜雪》1月17日在宫廷第一场演出，就给莫里哀带来了新的沉重的创伤。在巴黎出现了，而且始终在盛传着一种流言蜚语，说，阿尔曼达对当年那个蛮横无理的小伙子巴朗的反感态度已经丝毫不存在了，又说，阿尔曼达爱上了这位美男子，这位名演员，并成了他的情妇。衰老多病的莫里哀连这件事也默默地忍受下来。

从3月15日开始，莫里哀着手进行帕莱·罗亚尔剧场的大规模的修缮工作。厢座和楼座全部翻修，修理了天花板，装饰上彩画，并重新装备了舞台，安装上当时新式复杂的剧院布景机械。

这时，剧团成员要求经理把《卜茜雪》搬到帕莱·罗亚尔剧院演出。尽管这牵涉到购置和安装新型机械设备和精美的布景问题，存在着很大困难，但犹豫了许久之后，莫里哀还是决定在帕莱·罗亚尔剧院演出。然而这一系列的困难，犹如解决最后一道难关一样，最终都一一克服了，这最后一道难关指的是：在《卜茜雪》之前，乐师和歌手从来不在观众面前露面。他们总是藏在包厢里，躲在栅栏或是帷幕后面演奏和伴唱。剧团最后用提高薪金的办法劝服了歌手和乐师们在舞台上面对观众公开地演奏。《卜茜雪》排练了将近一个半月，于7月24日举行了首场演出。一切操心受累，一切耗费花销完全得到了报偿。这出戏以其特有的豪华富丽令人震惊，它吸引着观众潮水般地涌向帕莱·罗亚尔剧场，该剧在演出季节期间共上演五十场，收入达到四万七千利弗尔。

从在宫廷演出《卜茜雪》到在帕莱·罗亚尔剧院首次上演《卜茜雪》这段时间里，莫里哀剧团上演了他的喜剧《史嘉本的诡计》，演出效果一般。普遍的说法认为这出喜剧粗俗不堪，不像出自莫里哀的手笔。这种意见的根据是什么，令人不解。正是在这个剧中极为鲜明地表现出喜剧大师莫里哀的特点，而波阿洛却十分不公正地责备了自己的朋友，他认为莫里哀为了迎合观众的趣味，创作上在走下坡路，波阿洛还指责剧中把一个人装进口袋，用棍子抽打的场面，他说这是毫无审美感的陈规旧套。波阿洛的看法是不正确的，因为这是一出滑稽可笑，结构严谨的喜剧，其结局即使不真实，也不会对该剧带来损害。帕莱·罗亚尔剧团的喜剧演员们在扮演史嘉本的莫里哀的带领下，出色地演出了这部喜剧（两个情人——奥克达夫和雷昂德——分别由巴郎和拉格兰日扮演）。

在这一年里莫里哀一直没有得到休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接到了国王下达的新命令。为了庆祝国王御弟的婚礼，年底要在圣日耳曼举行吉庆盛典。莫里哀又匆忙写作一出叫做《艾斯加巴尼司伯爵夫人》的喜剧，这个剧的素材采自他观察外省人所得的印象和情况。喜剧在宫廷上演，深得好评，尤其因为剧中穿插了小型幕间剧和芭蕾舞，备受欢迎。

第三十章 花园中的一场戏

奥台尔的花园。秋天，脚下的落叶在簌簌作响。有两个男人沿着林荫道并肩漫步。年纪比较大些的那个人，拄着一根手杖，有些驼背，痉挛性地哆嗦着，不时地咳嗽几声。另一个人年纪稍轻一些，脸色红扑扑的，看来这是个爱喝酒的人。他轻声吹着口哨，有时随口哼几句乱七八糟的曲调：

“米尔顿登……米尔顿登……”

他们在花园里的木椅上坐下来，起初闲聊一些琐碎的小事：那个年轻些的、四十六岁上下年纪的人正在讲，昨天他抓住他的仆人，狠揍了一顿，因为这个仆人是个坏蛋。

“仆人嘛，昨天倒是没喝醉。”年纪大些的一边咳嗽着，一边说道。

“胡说八道！”年纪轻些的高叫起来。“我再重复一遍，他是个坏蛋！”

“是的，是的，我不反对，”年纪大些的闷声闷气地应答着，“我只是想说，他是一个不喝酒的坏蛋。”

奥台尔花园的上空秋高气爽。

过了一会儿，谈话逐渐活跃起来。从房子的窗户看出去，可以见到，年纪大些的一个劲儿地在向年纪轻些的说着什么事情，而那一个只是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

年纪大些的谈的是：他忘不了她，没有她，他简直无法生活下去。后来他开始诅咒自己的生活，并且说，他这个人是不幸的。

哎哟，最要命的事情就是别人把秘密，尤其是婚姻秘密，信赖地告诉你。年纪轻些的人不安地转了转身……是呀，他很可怜这个年纪大些的人！此外，他还很想喝点酒。最后他开始小心谨慎地谴责起那个女人来，没有她，这个年纪大些的人竟生活不下去。他什么也没有直说，只是稍稍提到了几个重要而又难于解决的问题……关于演《卜茜雪》时所发生的事情则一掠而过……上帝保佑，有关阿尔曼达和……巴朗的事，他一句话也没敢说。但总的说来……

“允许我直言不讳！”终于他提高声音说道。“要知道，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愚蠢透顶了！实际上，到了你这样的年纪，难道还能回到妻子身边去吗，而且你的妻子……请原谅我直言，她并不爱你。”

“她不爱我。”年纪大些的喑哑地重复着。

“她年轻、风流，而且……请原谅……空虚。”

“你说吧，”年纪大些的嘶哑地回答着，“随便你说什么都行，我恨她。”

年纪轻些的两手一摊，心想：“唉，鬼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儿爱她，一会儿又恨她！……”

“你知道吗，我不久就要死了，”年纪大些的说着，又神秘地补充一句：“你要知道，我患的是多么严重的病啊！”

“啊，天哪，我干什么要到花园来啊？”年纪轻些的心里想着，而嘴里却说道：

“哎，你胡说些什么！我也感到身体不舒服呢……”

“不要忘记，我都五十岁了！”年纪大些的带着一种威胁的口气说。

“我的上帝，昨天你还四十八呢，”年纪轻些的活跃起来，“一个人心情刚刚有点不好，就一下子长了两岁，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我想去找她，”年纪大些的单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我想再回到福玛大街去！”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求你，赶快离开花园吧！天气凉了。归根到底对我来说反正无所谓。好啦，设法去和她言归于好吧。尽管我认为，这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两个人回到房子里去。年纪大些的走进门去，看不见了。

“莫里哀，躺到床上去！”年纪轻些的跟在后面，向他喊道。他在门旁站了片刻，踌躇了一会儿。窗子打开了，露出了年纪大些的那个人的头，没有戴假发，扣着一顶椭圆形尖顶的帽子。

“夏佩尔，你在哪儿？”窗子里的人问道。

“什么事？”年纪轻些的答应着。

“你到底认为该怎么办？”窗子里的人问道，“我是不是回到她那儿去呢？”

“关上窗子！”年纪轻些的攥紧拳头，说了一句。

窗子关上了，年纪轻的那个人啐了一口吐沫，就向房子的拐角走去。过了一会儿，传来他呼唤仆人的声音：

“喂，不喝酒的人！到我这儿来！”

第二天太阳晒得更厉害了，简直不像秋天的季节。年纪大些的那个人沿着林荫道向前走着，他既没有拖拉着腿，也没有用手杖去掘那些腐烂的落叶。和他并肩同行的是一个比他年轻得多的人，这人长着一个又尖又长的鼻子，方方的下巴，还有一双含着讥讽神情的眼睛。

“莫里哀，”年轻人说，“你应该退出舞台了。请相信，《恨世者》的作者……成为一个恨世者了，这可不大好吧！啊，这真是意味深长的！说实话，我想都不愿去想，他为了池座观众的开心竟打上粉脸去把一个什么人装到口袋里去！您已经不适宜于做一位演员了。您的表演人们并不喜欢，请相信我。”

“亲爱的波阿洛，”年纪大些的回答说，“我决不离开舞台。”

“您的作品所给予您的一切，该使您满足了。”

“我的作品什么也没有给予我，”年纪大些的答道，“我一生当中没有写成任何一部哪怕能给我带来一点点满足的作品。”

“多么孩子气！”年轻人大声说，“先生，您可知道，当国王问我，我认为谁是当代最伟大的作家？我说，是您，莫里哀！”

年纪大些的那个人笑了，然后说道：

“衷心地感谢您，您是我真正的朋友，德普列奥，我答应您，如果国王问我，谁是最伟大的诗人，我也将告诉他，就是您。”

“我是说正经的！”年轻人扬声说道，他的声音传向空旷而又美丽的鲍福尔先生的花园的深处。

第三十一章 玛德莱娜离开了人世

1671年冬天，莫里哀和妻子言归于好，随即离开奥台尔，回到了巴黎。这段时间里他写完了剧本《女博士》，这个剧不是遵命之作，完全是出自个人的意愿。此剧是抽空断断续续写成的，时而拾起来，时而又放下。

在莫里哀写作《女博士》期间，玛德莱娜·贝扎尔就躺在莫里哀和阿尔曼达居住的那所房子楼上的一个小屋子里，她已经病得很重了。

玛德莱娜在《布索那克先生》一剧中扮演了她最后一个角色，从此就离开了剧院。她念出的最后的台词是：

“怎么，你忘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你还记得你给我留下的咱们的小玛德莱娜作为你对我忠诚的保证么？玛德莱娜，我的女儿，过来吧，过来，当着你那毫无良心的爸爸，羞他一羞吧。不，你绝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婆，我要让你上绞刑台！”

玛德莱娜不仅放弃了戏剧事业，而且她还谢绝和周围的人来往，开始虔诚地信仰宗教，不停地祈祷，忏悔自己的罪孽，她只跟那些教士们，或者跟她的公证人交谈。1672年1月，她的病情更加恶化。她躺在床上，床头挂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人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

1月9日玛德莱娜口授了遗嘱，其内容是把她个人一生积攒的全部财产都给了阿尔曼达，而把为数不多的养老金留给日涅维耶娃和路易。她还预先考虑好了其他各项事宜，定好了死后的丧礼弥撒，并且嘱咐每天散发五个苏给五个穷人，祝愿我们的主驱邪避灾。她为自己的后事做了一切准备之后，就把阿尔曼达和莫里哀叫到跟前，以主的名义恳求他们和睦相处。

1672年2月9日，国王命令剧团火速赶往圣日尔曼。2月中旬急使来到圣日耳曼报告莫里哀，玛德莱娜病情危急。他赶忙奔回巴黎，总算赶上了跟自己的第一个伴侣诀别，并为她举行了殡葬。巴黎大主教同意，按照基督教的仪式为玛德莱娜郑重其事地举行葬礼，理由是她为后世留下了喜剧演员的技艺，并已成为一个笃信宗教的妇人。于是在圣日耳曼·德·勒·奥克塞鲁阿弥撒之后，人们为玛德莱娜举行了十分隆重的葬礼，把她埋在圣保罗教堂的墓地里，在她的兄弟约瑟夫和母亲玛丽·艾尔维的旁边。

1672年2月17日，玛德莱娜逝世，过了大约一个月的时光，《女博士》就在帕莱·罗亚尔首次公演。一些有眼力的巴黎观众给予这个剧极高的评价，认为它绝不亚于莫里哀那些最优秀的作品。而另一些人则激烈地批评莫里哀，说他在作品中似乎要证明，对妇女的教育不必超出厨房的范围，这是对妇女的轻视和贬低。

在剧中莫里哀嘲讽了两个活着的人：一位是波阿洛的论敌，《讽刺作品的讽刺》一文的作者，神学博士弗兰苏阿·康滕，另一位是我们的老相识日利·缅纳日。前者化名特里索丹出场，后者则化名瓦季乌斯。

正当喜剧演员们在帕莱·罗亚尔演出《女博士》取得一定效果的时候，国家的上空突然笼罩了一片乌云，4月7日终于爆发了同荷兰的战争。正如五年前一样，法兰西的军队又一次向东方突进，在它强大力量的摧毁下，城市一个接一个地陷落了。

我们的让·巴蒂斯特·莫里哀却远离战争的风暴，忙于私人的事务。他在剧院工作期间积蓄了相当可观的一笔财产，现在他已是一个富裕的人了。除此之外，玛德莱娜·贝扎尔的遗产也使他更加富有起来。他在黎塞留大街上租了一所大的住宅，而且毫不吝惜金钱，把住宅布置得非常豪华阔绰。二层楼房的住宅，楼下一层归阿尔曼达使用，他本人住在楼上。当一切准备就绪，新住所的物件都安放妥当之后，莫里哀深信，奥台尔的烦恼又跟随他的足迹，跑到巴黎来了，徬徨不安和不祥的预感伴他一起迁入到他楼上的房间里来。

1672年，莫里哀过得很不顺心。吕利在宫廷中形成了一股极强的势力，并取得了他为之谱曲的所有戏剧作品的特权。这意味着吕利获得了莫里哀许多剧本的版权，因为这些剧中的乐曲正是吕利写作的。

这时，一股寒意向莫里哀的背上袭来，他感到无须再欺骗自己，国王疏远了他。才疏学浅的音乐家吕利缺乏独立深刻的思想，完全听从国王的意志，现在却赢得了国王路易十四的宠信。

夏天在沉闷中流逝过去。莫里哀夫妇重新一起生活，阿尔曼达期望有一个孩子，然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仍然是貌合神离，现在已是毫无疑问：他们夫妻之间再也无法和谐融洽了。9月15日阿尔曼达生下一个儿子，他们急忙给他举行了洗礼，并取名皮埃尔·让·巴蒂斯特·阿尔曼，然而孩子活了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冬天，莫里哀把自己关在楼上，开始写作喜剧《无病呻吟》。为了摆脱吕利，该剧的音乐他委托另一位作曲家沙潘季埃先生来谱写。

在《无病呻吟》一剧中莫里哀嘲笑了人们丧失理智的激情、对死亡的恐惧和可悲的神经过敏。莫里哀对庸医的憎恨目前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在喜剧中他们一个个地都被描写成地地道道的荒唐鬼，他们不学无术，因循守旧，自私自利和落后保守。

莫里哀为该剧撰写的序幕表明，他在努力设法再度取得国王的宠幸。

“我们至高无上的君主经过了光荣、劳顿的征程，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之后，让拿笔杆子的人用他们的作品颂扬国王的名字，或者为他排忧解闷，是理所当然的。这也正是我愿意做的，这出序幕就是试图歌颂伟大的胜利者，继序幕之后的喜剧则应使君主在取得了崇高的劳绩之后，得到愉悦和欢欣。”

在序幕中必然有各种神话中的神登场，他们是：意大利神弗洛拉、希腊神盘和牧神法汶。终场的合唱应该这样唱：

我们要使回声千百遍地复述：

“路易是伟大无比的国君！

多么幸福啊，

一生为他效忠的人们！”

然而出现了某些奇怪的情况，这个序幕只得不演了。不知是否恰逢此时国王的武运不佳，为了避免奏出嘲弄的调子，序幕不得不删改；也不知是否国王对他的喜剧演员的创作已不再感兴趣，序幕只好砍掉……不管什么情况，总之剧本不得在宫廷上演，只能在帕莱·罗亚尔演出，而且代替那些神话中的神灵，登台的是一个牧女，她唱的是新的序曲，其中有这样的词句：

我不想和你们打交道，

你们这些无知无能的医生！

难道你们那些拉丁名词，

能医治我的病痛？

1673年2月10日，星期五《无病呻吟》首次上演，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第二场和第三场演出时也是同样的盛况。第四场定于2月17日演出。

第三十二章 不祥的星期五

“阿尔丹　装死有危险没有？

唐乃特　没有，没有，有什么危险呢？您就躺直了吧。快点！”

——《无病呻吟》

这是二月里一个灰蒙蒙的白天。坐落在黎塞留大街上的一所房子的二层楼上，有一个人在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宝绿色的晨衣，一边咳嗽着，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在铺着干净地毯的书房里踱来踱去。他的头上像村妇那样裹着一块睡觉时用的丝绸头巾。壁炉里木柴燃得很旺，眼睛注视着火光，免得去看窗外那二月天的昏暗的色调，这使人感到惬意。

这个人在书房里迈着方步，不时停住脚步凝视着钉在窗旁的一张版画。这张版画上画的是一个人的肖像，面部表情很像一只正在猎取食物的雄鹰，头上的假发卷成紧紧的大发卷，披在魁伟的双肩上，两眼凸起，带着严肃、机智的目光。在人像的下面有一枚纹章——一颗底子上有三朵小花的盾牌。

穿晨衣的人悄悄地自言自语着，有时对自己的想法不自觉地发出讥讽的微笑。他走到画像跟前，表情显得柔和多了，他把手搭在眼上，微微眯缝起眼睛，欣赏着画像。

“好画，”穿晨衣的人沉思地自语着，“依我说，是一幅非常好的版画……孔德亲王殿下！”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毫无意识地重复了几遍，“孔德亲王殿下……孔德亲王殿下……”又一遍遍地低声含糊地嘟囔着，“版画……版画……得到这幅版画，我太高兴了……”

后来他横穿过房间，在壁炉旁的安乐椅上坐了一会儿，脱下睡鞋，将两只光脚伸向熊熊燃烧的火舌。

“应该刮刮脸，”他若有所思地说着，又去搓搓很不平滑的脸颊。“不，用不着，”他自己回答着自己，“每天刮脸太麻烦了。”

他烘过脚之后穿上鞋子，走到书橱旁边，停了下来，书橱一层层的架子上放着一堆堆的手稿。其中一页稿子有一端从书架上垂了下来。这个人捏住一个角把手稿抽了出来，他读了读上面的标题是“科里顿”。他愤愤地冷笑一声，想要撕掉手稿，可是两手不听使唤，弄坏了指甲，于是他咒骂着把手稿扔进壁炉里的柴火堆中去。顷刻间屋里照得通亮，而《科里顿》却焚成了许多黑色的、抽缩成团的小碎块。

当穿晨衣的人在楼上焚烧《科里顿》的时候，楼下的内室里，阿尔曼达和来这里看望莫里哀的巴朗正在交谈着。

“他没去教堂，说是身体不舒服，”阿尔曼达述说着。

“去教堂干什么？”巴朗问。

“今天不是十七日吗，玛德莱娜逝世一周年，”阿尔曼达解释道，“我已经作过了弥撒。”

“噢，对，对。”巴朗彬彬有礼地说着，“他还咳嗽吗？”

阿尔曼达不住地打量着对方。巴朗浅色的假发分成两股披在肩上。他穿着一件新的绸长衫，裤子的膝部还镶着像个帽子似的名贵的花边，佩剑挂在宽宽的肩带上，而胸前吊着一个毛茸茸的皮手笼。巴朗不时地瞟一眼这个手笼，因为他很喜欢它。

“您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阿尔曼达说，接着又补充道，“他还咳嗽，而且整个早晨都在喊叫仆人。我发现，星期五是个很不好的日子。其实，这十一年来我经历的星期五可太多了。好啦，你快上楼到他那儿去吧，不要坐在我这里了，不然的话，女仆又要散布开天晓得是些什么东西，巴黎又得满城风雨了！”

阿尔曼达和巴朗朝里面的楼梯走去。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去，楼上门里面就不耐烦地响起了铃声。

“你看，铃又响了，铃又响了。”阿尔曼达说。

这时上面的门打开了，穿晨衣的人走到楼梯上面的小平台处来。

“喂，谁在这儿？”他一副抱怨的腔调在发问，“为什么鬼总是支使……咳，是你们俩呀！巴朗，您好。”

“您好，老师。”巴朗向上望着回答说。

“对，对，对，早安，”穿晨衣的人说，“我很想和您说几句话……”

他把胳臂肘支在栏杆上，手掌托着腮，活像一只戴着小尖帽的可笑的猴子，从窗子里向外张望。阿尔曼达和巴朗感到非常惊讶，他们明白了：他是想要就在这里，在楼梯上谈话，于是他们就在下面停住了脚步。这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想说的话就是：假如我的一生……假如在我的一生中，痛苦和欢乐一样一半，平均交替的话，说实在的，我就认为自己是幸福了，先生们！”

阿尔曼达紧张地皱着眉头，向上仰望着。她一点儿都不想上楼了。“星期五、星期五……”她暗想着，“这种疑病又发作了……”

“你们自己想一想！”这个人激情洋溢地继续说道，“假如一个人，哪怕一分钟的满足、一分钟的快乐都从未有过，那又会怎样呢？我现在清楚地意识到，我该退出舞台了！亲爱的，”这个人诚恳地补充说，“我请你们相信，我再不能和各种伤脑筋的事作斗争了。我的确没有停歇过！是吧？”他问道。“总之，我认为，我是快要死了。这件事你怎么看，巴朗？”这时，他的头已完全垂到了栏杆上。

楼梯上一片静默。巴朗感到，他的这番话听起来很不顺耳。他皱了皱眉头，向阿尔曼达瞥了一眼，然后说道：

“老师，我认为您今天不要去演出了。”

“是啊，”阿尔曼达赞同地说，“你觉得身体不舒服，今天就不要登台演出了吧。”

从上面传来埋怨的声音。

“哎，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可以取消演出呢？我绝不愿意由于我使工人们丧失了晚场的工资，过后挨他们的骂。”

“你不是觉得你身体不好吗？”阿尔曼达不痛快地说道。

“我感觉身体好极了。”这个人固执地回答说，“不过使我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为什么有几个不知哪儿来的女修道士在我们家里走来走去的？”

“你不用在意，她们是从圣·克拉拉修道院到巴黎来化缘的。就让她们待到明天吧，她们在楼下坐着，不会惹你生气的。”

“圣·克拉拉？”不知为什么，这个戴着睡帽的人感到很惊讶，不断重复着，“圣·克拉拉？什么，她们是圣·克拉拉的？如果真是圣·克拉拉来的，那就让她们在厨房坐着吧。不然的话，我觉得，好像房子里有一百个修女似的！另外，你再赏她们五个利弗尔。”说到这儿，这个人突然一转身进了屋，随手关上了门。

“我告诉你说，今天是星期五，”阿尔曼达说，“对这种情况，我已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我到楼上去看看他。”巴朗犹犹豫豫地说。

“我劝你别去，”阿尔曼达说，“咱们去吃午饭吧。”

晚上，在帕莱·罗亚尔的舞台上，几个可笑的戴着黑色尖顶帽的医生，和几个擅长灌肠术的药剂师，在向大学士阿尔冈传授做医生的秘诀：

假如病人奄奄一息，

而且不能说话？

扮演大学士的莫里哀高声地回答：

聪明的医生立刻开出药方：

为这个可怜的人放血！

大学士两次向医学院宣誓表示忠诚，可是当院长要求他第三次宣誓时，大学士一言没发，突然呻吟了一声，就倒在安乐椅上，台上的演员们不觉一震，弄得不知所措，万没料到出现这样的场面，而且呻吟声毫不做作，非常自然。此刻，大学士却突然挺起身来，大笑一声，用拉丁语高喊：

“我宣誓！”

在观众席上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几个演员看到，大学士的脸变了颜色，额头上渗出了颗颗的汗珠。在这种情形下，医生们、药剂师们跳完了各自的芭蕾舞角色，于是，演出结束了。

“老师，刚才您怎么了？”扮演克雷央特的拉格兰日不安地询问莫里哀。

“真是胡闹！”莫里哀回答说。“不过是胸部突然觉得一下刺痛罢了，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拉格兰日当时赶着去结账和处理剧院的一些事务，就走了开去。当莫里哀卸妆的时候，在剧中没有担任角色的巴朗走到他身边来。

“您是不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巴朗问道。

“观众对这个戏的反映怎么样？”莫里哀却回答说。

“反映好极了！不过，老师，您的样子可是很难看啊！”

“我的样子很好，”莫里哀应答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很冷。”一边说着他就打起了寒战，牙齿都碰得咯咯作响。

巴朗仔细地看了看莫里哀，吓得他脸色发白，手忙脚乱起来。他打开化妆室的门，大声叫着：

“喂，那儿有人吗？叫人快去把我的椅轿抬来！”

巴朗摘下他的皮手笼，让莫里哀把两手伸到里面去。莫里哀不知什么原因反而安静了下来，默默地任他摆布，接着又打起寒战来。人们很快地给他围裹好，抬轿的人把他架起来，放进椅轿里，送回了家去。

家里还是一片漆黑，因为阿尔曼达也刚刚从剧院回来，今晚她演央若丽格。巴朗低声告诉阿尔曼达，莫里哀感觉不舒服。家里立时点起蜡烛，忙乱起来，沿着木头楼梯把莫里哀抬到楼上。阿尔曼达到楼下去安排一番，并派一个仆人去请医生。

巴朗这时正和一个女仆一起给莫里哀脱掉衣裳，把他安顿到床上去。巴朗愈来愈恐慌不安起来。

“老师，您不想吃点什么吗？是不是给您喝点汤？”

莫里哀张了张嘴，并且莫名其妙地冷笑着说道：

“汤吗？啊，不需要，我知道，我的夫人是用什么东西来煮汤的，她做的汤太酸了。”

“给您服药吧？”

莫里哀回答说：

“不，不。我怕吃那种内服药。您还是让我睡一会儿吧。”

巴朗转身对女仆轻声命令道：

“把啤酒花的枕头拿来，快点！”

过了一会儿，仆人拿来了装满啤酒花的枕头，给莫里哀垫在头底下。这时他咳嗽起来，手绢上滴滴鲜血。巴朗把蜡烛举到他的脸前，仔细看了看，他发现，莫里哀瘦得鼻子都变尖了，眼睛下面一片黑影，额头上布满一层细细的汗珠。

“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巴朗低声对女仆说了一句，就急步向楼下跑去。他和让·奥勃里撞了个满怀，他就是那位为那些漂亮的轿式马车铺设马路的列昂纳尔·奥勃里的儿子。让·奥勃里是日涅维耶娃·贝扎尔的丈夫。

“奥勃里先生，”巴朗小声说，“他的情况很不好，得赶快去请神甫！”

奥勃里答应了一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就从屋里跑了出去。阿尔曼达手里举着蜡烛，来到楼梯旁边。

“莫里哀太太，”巴朗说，“再派一个人去请神甫吧，不过要快一点！”

阿尔曼达扔下蜡烛，消失在黑暗中。

巴朗站在楼梯上莫名其妙地低声埋怨着：“怎么回事，太岂有此理了，一个医生也不来？”随即又急步跑上楼去。

“您要什么，老师？”巴朗问，拿起手帕给莫里哀擦拭着额头。

“灯！”莫里哀回答。“还有帕尔玛干酪(1)”。

“干酪！”巴朗对女仆说，于是女仆笨手笨脚地把蜡烛放在椅子上，就跑了出去。

“你告诉我妻子，叫她到楼上我这儿来一趟。”莫里哀吩咐说。

巴朗跑下楼去，呼唤着：

“谁在那儿？多拿一些蜡烛来！莫里哀太太！”

楼下有一个人用颤抖的手点起了一根又一根的蜡烛。此刻，在楼上的莫里哀全身都痉挛起来，突然他哆嗦一下，一股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衬衫。乍一看到鲜血，他吃了一惊，但他立刻感到非常轻松，甚至认为“这可好了……”，然而紧接着他就感到非常惊讶：他的卧室突然变成了一片森林中的空地，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侍从，擦净头上的鲜血，开始用力揪着缰绳，竭力想从一匹腿上受伤的马肚子下面爬出来。这匹马抽搐挣扎着，并且把那个男侍从压在身下。在卧室里传来一种十分古怪的声音：

“侍从们！到我这儿来！苏阿松被杀死了！……”

“这是玛尔菲战役……”莫里哀想到，“被马压住的侍从是德·莫登先生——玛德莱娜的第一个情人……鲜血像小河一样从我的喉咙里流淌出来，这意味着我身上不知哪根血管破裂了……”莫里哀的喉咙被血哽住了，他的下颌在抽动。德·莫登从眼前消失了，就在这一刹那，莫里哀又看到了罗纳河，然而在这世界末日到来的时刻——在德·阿苏希皇帝的诗琴诗琴：古时一种像琵琶的弦乐器。的乐声中，太阳像个血红的大球沉入水中。“这真愚蠢，”莫里哀想，“罗纳河也好，诗琴也好，都出现的不是时候……我真是快死了……”他怀着好奇心想到：“死神是什么样子啊？”——他马上就看到了它。死神戴着修道士的帽子，跑进房间里来，立刻挥舞着两手给莫里哀画十字祝福。莫里哀出于好奇，很想仔细看看它，可是他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时巴朗手里拿着两个大烛台，照得楼梯通亮，走上楼来；阿尔曼达撩着拖地的长裙，疲倦地跟在他后面，跑来。她牵着一个长着圆润的小脸蛋的小女孩的手，低声对她说：

“不要紧，没什么，不要怕，埃斯普里，到爸爸那儿去！”

楼上传来了修道士们带着难听的鼻音唱出的悲伤的歌声。阿尔曼达和巴朗一走进屋里，就看到这个修道士手掌交叠，正在祈祷。

“圣·克拉拉……”阿尔曼达想着，她定了定神，才看清楚，整个床铺和莫里哀本人身上都沾上了鲜血。小女孩吓得哭起来。

“莫里哀！”阿尔曼达就像从来没说过话似的，声音颤抖地呼唤着，然而她却没有听到回答。

巴朗呢，一下子把烛台撂到桌上，跳过一蹬阶梯，从楼梯上直滑下去，一把抓住仆人胸前的衣服，向他咆哮着：

“你到哪儿闲逛去了？！大夫在哪儿？蠢货！！”

仆人绝望地回答说：

“德·巴朗先生，我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一个医生愿意来给莫里哀先生看病！没有一个！”

(1)帕尔玛干酪：意大利帕尔玛市所产的一种调料。

第三十三章 你就是大地

一种沉重的、困惑不解的气氛笼罩着整座房子。这种气氛也感染了穷苦的修道士们：他们站在洗得干干净净、盖得严严的、躺在灵床上的莫里哀的身旁，念了一会儿祷文，然后就完全不知道下面该干什么了。问题出在：莫里哀先生尚无葬身之地呢。

让·奥勃里头天夜里恳求圣·耶弗斯塔菲的神父——兰法和列什——到死者这里来一趟，结果是徒劳无益。两个神父坚决拒绝。另外一个名叫佩赞的神父，出于可怜陷于绝望的奥勃里，自愿来到喜剧演员的住宅，可是太晚了，莫里哀已经停止了呼吸，他也就匆忙离去了。至于要想按照教会仪式安葬莫里哀，更是根本谈不到了。有罪的喜剧演员到死为止，既没有忏悔并放弃他那被教会视为不名誉的职业，也没有提出书面的保证，如果上帝出于无限的仁慈，归还他健康的话，他莫里哀将一辈子不再演喜剧。

虽不曾明文规定，但任何一个巴黎的神父也不肯把莫里哀先生护送到墓地去，更有甚者，任何一块墓地也不肯接受埋葬莫里哀的遗体。正当阿尔曼达开始陷入绝望的时候，奥台尔天主教教区的牧师弗兰苏阿·卢阿佐——莫里哀住在当地时结交的好朋友——从奥台尔赶来了。牧师不仅教给阿尔曼达怎样写致巴黎大主教的呈文，而且显然是冒着会给他个人招致极为不利后果的风险，毅然陪同阿尔曼达一起去找巴黎大主教。

寡妇和牧师在静静的会客室里等了不长的时间，就被引进大主教的书房。阿尔曼达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巴黎大主教阿尔列·德·沙恩瓦隆。

“最尊敬的大主教，我来，”寡妇开口说，“是为了请求您允许，按照教会的仪式安葬我的先夫。”

德·沙恩瓦隆读了一遍呈文，然后，一双严厉而又专注的眼睛，并不看着阿尔曼达，而盯视着卢阿佐，对寡妇说道：

“太太，您的丈夫是个喜剧演员吗？”

“是的，”阿尔曼达激动地回答说，“可是他是作为一个善良的基督教徒死去的，这件事，过去在我们家里待过的圣·克拉拉·德·安奈西亚修道院的两位女修道士，完全可以证明。除此之外，去年复活节的时候，他还进行了忏悔，领受了圣餐。

“我很可怜他，”大主教回答说，“但是毫无办法。我不能签发安葬许可证。”

“那我把他的尸骨放到哪儿去呢？”阿尔曼达问道，哭了起来。

“我很怜惜他，”大主教又重复了一句，“但是请您理解，太太，我不能亵渎法律。”

于是，卢阿佐在大主教咄咄逼视下，领着号啕大哭的阿尔曼达走了出去。

“这就是说，”阿尔曼达一头扎到牧师的肩膀上，哭着说，“我只好把他运到城外去，在大路旁边挖个坑……”

然而，忠诚的牧师并没有撇开阿尔曼达不顾，他们二人又来到了圣日耳曼的王室里。在这里阿尔曼达的遭遇还算顺利。国王接见了她。阿尔曼达被引进大厅，国王正站在桌子旁边等候她。阿尔曼达还没张口说出一句话，就立刻跪了下去，哭泣起来。国王扶她起来，询问道：

“请您不要难受，夫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尊敬的国王陛下，”阿尔曼达说，“他们不让我埋葬我的丈夫莫里哀！您替我说说情吧，陛下。”

国王回答说：

“您先夫的一切事宜都会得到妥善安排的。我请求您回家去，照料好他的遗体。”

阿尔曼达失声痛哭，说着感谢的话，离开了王宫。几分钟之后，国王的急使就骑马急驰去找德·沙恩瓦隆，大主教一来到王宫，国王就问他：

“关于莫里哀的逝世，究竟出了什么事？”

“国王陛下，”沙恩瓦隆回禀道，“法律禁止把他安葬在圣地上。”

“那么圣地到底往纵深延伸多远呢？”国王问。

“延伸四呎(1)，陛下。”大主教回禀道。

“大主教，请恩准把莫里哀葬在五呎远的地方，”国王路易说，“但是葬礼一定要办得妥当，既不要隆重，又避免闹事。”

大主教在办公室里起草公文：

“鉴于根据我们的指令查明的情况，我们特准圣·耶弗斯塔菲教堂的神父按照教会的仪式安葬莫里哀的遗体，但必须遵守下列条件：安葬时不得使用任何仪仗，主持安葬的神父不得超过二人；而且不得在白天出殡；同时，无论是在上面指定的圣·耶弗斯塔菲教堂，抑或在其他什么教堂，一概不得举行任何隆重的祝愿莫里哀灵魂安息的祈祷仪式。”

当已故的受人尊敬的让·巴带斯特·波克兰的儿子，继承了室内装设商称号的喜剧演员莫里哀逝世的消息，在巴黎的装设商行会中刚一传开，行会的代表就来到黎塞留大街，并将一面绣着行会标志的旗帜，覆盖在喜剧演员的遗体上面，目的是使莫里哀重新恢复他擅自改变的身份：他曾是一个室内装设商，现在仍然回到装设商的队伍里来。

当时，有一个善于钻营的人，他了解孔德亲王一向对莫里哀抱有好感，就跪到孔德亲王处，进言道：

“尊敬的亲王阁下，请允许将我为莫里哀写的墓志铭递交给您过目。”

孔德拿起墓志铭，朝作者看了一眼，回答说：

“谢谢，不过我宁愿，他来写您的墓志铭。”

2月21日晚上九点钟，莫里哀出殡的时间到了，有一百五十多人聚集在已故喜剧演员住宅的附近，这群人究竟是干什么的，谁也不知道。可是不知为什么，这群人情绪非常激昂，他们高声叫喊着，有时还夹杂着口哨声。莫里哀先生的遗孀阿尔曼达看到这么多不相识的陌生人，非常焦急惶恐。她接受一些朋友的劝告，打开窗子，面对集合在外面的人们，说了这样一席话：

“诸位！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惊扰我的先夫？我可以使你们相信，他是一个善良的人，而且是像一个基督徒那样死去的。也许，你们是出自爱戴，将护送他到墓地去吧？”

这时，有一个人伸手把一个皮钱包塞到她手里，于是阿尔曼达把钱一把把地散发了出去。由于撒钱出现了一阵骚乱之后，很快又秩序井然了，接着在房子附近出现了很多火把。九点钟从家里抬出了木头棺材。由两名默不作声的神父在前面开道，和棺材并排走着的是一群穿着法衣的男孩子，手里还举着很大的黄蜡烛。棺材后面行进着像一列树林似的长长的火炬队伍，在送殡的人流里，人们看到这样一些著名的人物：艺术家皮埃尔·米尼亚尔、寓言家拉封丹和诗人波阿洛与夏佩尔。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炬，在他们之后走着高擎火炬的帕莱·罗亚尔剧团的喜剧演员们，在队伍的末尾是不断增加的近二百人的人群。当他们穿过街道时，一座房子的窗户打开了，一位妇人探出头来，大声问道：

“这是给谁出殡？”

“一个叫莫里哀的人。”另外一位妇女回答着。

就是这个莫里哀，被运到了圣约瑟墓地，安葬在专埋那些自杀者和未受洗礼的孩子的地界内。而圣·耶弗斯塔菲教堂里的一个神职人员则简要地登记上：1673年2月21日，星期二，室内装设商和国王的侍从让·巴蒂斯特·波克兰葬于圣约瑟墓地。

(1)呎：合30.5厘米。

尾声 别了，青铜铸成的喜剧演员

莫里哀的妻子在他的坟墓上铺了一块石板，并让人运到墓地一百捆柴火，以便使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们能得到温暖。在头一个严冬季节来临的时候，人们在这块石板上点燃了熊熊的篝火。石板由于炽热的烘烤，爆开了裂纹，最后完全崩裂了。年深日久，它的碎片散落各处，所以过了一百一十九年之后，在法国大革命期间，有些委员们来到这里，想要挖掘让·巴蒂斯特·莫里哀的遗骸，将其转移到陵墓去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精确地指出莫里哀安葬的地点。尽管也挖掘出一堆什么人的残骸，并安放到陵墓里去，可是任何人也不能很有把握地说，这就是莫里哀的尸骨。看来，人们的敬意，很可能被一个无名之辈领受去了。

总之，我的主人公钻进了巴黎的大地，消失不见了。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东西，甚至他仅有的手稿和书信都像变魔术似的失踪了。据传，手稿是在一次火灾中焚毁了，而书信似乎是在精心搜集之后，被一个宗教狂给毁掉了。总之一句话，除去两小捆单据之外——这是当时一个漂泊的喜剧演员签字证明收到付给该剧团款项的凭证，可以说，一切东西都不知下落了。

然而，即使毁掉了他的手稿和书信，莫里哀终于有一天还是离开了那片掩埋自杀者和没受洗礼的孩子的土地，并且迁移到高耸在喷泉池之上的地方去。那不就是他吗！他就是那位鞋上铸着青铜花结的国王的喜剧演员！而我，一个命里注定永远不会见到他的人，谨向他——莫里哀致以个人的告别的敬礼。

原注

（1）第15页（原书21页）

基督受难协会是产生于十五世纪初，直存在到十七世纪初的一个半业余性质的戏剧团体，专事演出宗教神秘剧和劝世剧。

（2）第16页（原书22页）

在俄国的戏剧史论著作中沼泽剧院通常译为玛莱剧院（Marais——沼泽）。

（3）第28页（原书33页）

根据最新确定的日期，莫里哀进克莱蒙中学是在1632年。

（4）第34页（原书38页）

本书作者当时尚未见到米朔的学术著作《莫里哀的少年时代》一书（1923年），该书中证明，伽桑狄在吕勒耶家中讲学是在1650年，因此莫里哀不可能是他的学生。当时莫里哀已经到各省去巡回演出。然而莫里哀读过伽桑狄的著述是不容置疑的。

（5）第40页（原书44页）

在列·布兰热·德·沙柳斯的讽刺喜剧《哀里莫—疑病患者》中提到，莫里哀曾在集市上江湖艺人巴利的戏班里干过。对这种说法不可完全置信。

（6）第56页（原书59页）

关于莫里哀创作过悲剧《费瓦伊德》一事，没有任何科学根据。

（7）第61页（原书60页）

根据最新确定的日期，该剧于1655年在里昂上演。

（8）第64页（原书67页）

把投石党只解释为贵族中的反对派是不够的。十七世纪中叶法国的社会运动，在1648至1653年达到高峰（即投石党运动），这是封建贵族反对君主专制的运动同以广大农民和手工业者为主的强大的人民群众运动错综交织在一起。对投石党运动这种深刻的理解是以马克思主义观点研究的成果，其中之一即是：波尔施涅夫的学术著作（参见《投石党运动前法国的人民起义》（1623—1648），科学院出版社，1948年版）。莫里哀传作者1940年已逝世，因此他没有掌握这些新的科学资料，自然也就不可能解释人民起义这种革命气氛对莫里哀世界观形成到底有多大影响。（参见本书作者为《莫里哀全集》写的序，国立文艺出版社，1957年版）

（9）第114页（原书112页）

作者把《斯卡纳赖尔》一剧的这方面的作用估计过高了。同“温和的资产者”闹翻一事，始于《丈夫学堂》，迨至《乔治·唐丹》《吝啬鬼》《贵人迷》等剧问世，他们之间的矛盾乃渐趋尖锐化。

（10）第141页（原书138页）

尽管本书作者正确地指出阿尔曼达·贝扎尔是玛德莱娜·贝扎尔的妹妹，但他在这方面仍然流露出一些无根据的怀疑。事实真相是：当莫里哀还在世的时候，敌视莫里哀的集团就大肆散布谣言，硬说阿尔曼达是莫里哀和玛德莱娜的女儿。于是，莫里哀的敌人便给他加了一个乱伦成婚的罪名。研究莫里哀的最新科学成果推翻了这种诋毁谰言。法国伟大的莫里哀研究家黎加尔和米肖所持的观点是：阿尔曼达确是约瑟夫·贝扎尔和玛丽·艾尔维的小女儿。（请参看莫古尔斯基：《莫里哀》，出版社1936年，第141—145页）

（11）第143页（原书140页）

作者布尔加科夫在指出阿诺夫痛苦的原因时，未能切中这个人物形象的讽刺性质的要害。我认为，莫里哀在严厉揭露阿诺夫专横跋扈的同时，绝不会借这个人物来抒发自己的思想感情。

（12）第149页（原书146页）

这里作者关于莫里哀同他的文学界敌人论战的说法和《妇人学堂的批评》这个喜剧是他的“致命的错误”的说法，是很难令人同意的。这个剧本里包含着莫里哀对戏剧美学纲领的直接而大胆的看法，以至于《凡尔赛即兴》这一出喜剧（布尔加科夫责怪莫里哀不该写这样的作品，参看原书147页）表达了莫里哀对舞台艺术的创作观点。如果能把这两个剧本的创作当作莫里哀对自己的创作原则的理论认识之标志以及作为一个舆论战士的战斗气概之表现，来加以评论，那就对头了。由以上可以得出结论：把莫里哀对布高尼府剧团的批评，解释为发泄个人私愤，是不确切的。本书作者在论述莫里哀的全新创作原则，以及他对舞台上那一套装腔作势的陈规陋习深表憎恶时，指出了这一斗争的真正原因。

（13）第165页（原书161页）

把唐·璜的仆人斯卡纳赖尔，视作一个怯懦、鄙陋的人物，正是作者对莫里哀喜剧中的人民性认识不足的典型例子之一。在斯卡纳赖尔被认为具有小市民的局限性的特点时，他在喜剧中却正发表揭露性的演说，并且尖锐地谴责他主人的下流无耻、淫逸放荡的行为。在这一方面，莫里哀的仆人正是费加罗的先驱。

（14）第183页（原书177页）

拉穆安尼昂的所作所为表明，他本人就是秘密的“圣餐会”的领导成员之一。

——格·鲍亚吉耶夫

说明：

1．以上注释为原书所有，系苏联著名文学理论家格·鲍亚吉耶夫所注。

2．以上注释在正文中标以*号，以示醒目，附录于全书最后部分。

3．其他均为译者加注，直接缀于该页边脚，以①、②……标出。

——译者

译者后记

本书是苏联作家米哈依尔·布尔加科夫所写关于莫里哀的一部文学传记。

莫里哀，是十七世纪法国杰出的喜剧作家，同时也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导演和优秀的演员。他一生共创作喜剧约三十七部，还培养了一代群星灿烂的表演艺术家。他的创作在很多方面突破了古典主义的陈旧框框，表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想，对整个欧洲戏剧艺术的发展有深远影响。莫里哀的戏剧作品，在我国早就翻译出版，并在舞台上演出，如：《悭吝人》（一译《吝啬鬼》）、《达尔杜弗》（一译《伪君子》）等。

作者以生动而富幽默的笔触，描绘了这位喜剧大师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展示了他从事戏剧活动和创作的艰辛历程。全书共三十三章，翻阅这部传记，一个活生生的性格鲜明的英雄形象跃然纸上。

尽管作者利用的个别材料可能有失实之处，某些细节的描写上有艺术的虚构（原注中已作说明），但本书仍不失为一部佳作，值得译介给我国读者。

本书楔子，第一至十章由孔延庚译，第十一至二十章由臧传真译，第二十一至三十三章由谭思同译。

由于我们水平有限，译文中会有不妥和错误之处，敬希读者批评指正。

——1985年6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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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头鹰经典

燃烧的天使

[俄]瓦·勃留索夫 著
周启超 刘开华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燃烧的天使（双头鹰经典）

[俄]瓦·勃留索夫 著
周启超 刘开华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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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

ISBN：9787533946760

燃烧的天使

一个共有16个章回的故事

主要人物表

莱娜塔（女主人公）

鲁卜列希特（男主角）

亨利希伯爵（男主角）

马迪埃尔（天使）

艾尼梅尔（恶魔）

浮士德博士

阿格里巴博士

目　录

1. 题记

2. 致读者朋友

3. 第一章
我与莱娜塔初次相遇
她向我倾诉她的遭遇

4. 第二章
乡村巫婆给我们作出预言
我与她在杜塞尔多夫过夜

5. 第三章
我们俩在科隆城住下
被神秘的敲击声戏耍

6. 第四章
滞留科隆城她对我发指令
狂欢夜会上我目击魔幻景

7. 第五章
悉心探究魔法要领
斗室试验咒语失灵

8. 第六章
为解惑上波恩寻访大师
听博士论魔道愈发迷离

9. 第七章
销魂后受操纵寻杀亨利希
着魔中被激怒果真下战书

10. 第八章
为难时觅得旧日同窗热心帮忙
决斗中成了英俊情敌剑下败将

11. 第九章
寒冬里度蜜月人在巅峰
圣诞节闹别扭雷声隆隆

12. 第十章
重见天使莱娜塔始明真相苦修行
灵肉搏击薄命女终难承受弃红尘

13. 第十一章
落魄中反倒委屈情绵绵少女
彷徨时街头邂逅浮士德博士

14. 第十二章
辞别科隆与浮士德博士结伴旅行
城堡小住魔法试验中见海伦幽灵

15. 第十三章
滞留城堡违心为主人效劳
兴师动众隆重迎主教驾到

16. 第十四章
修女创奇迹名声四扬起风潮
主教斗恶魔动用兵力镇女妖

17. 第十五章
大主教作审判
莱娜塔受拷问

18. 第十六章
刚烈女子宁愿一死赎罪
大师辞世魔狗殉情沉水

19. 志怪·传奇·历史·现实
——译后记

题记

燃烧的天使，抑或真实的故事

本故事叙述一个魔鬼的劣迹，这个魔鬼三番五次地以圣洁的精灵的形象出现在一个少女面前，引诱她去犯下形形色色的罪孽；

本故事揭露那些亵渎上帝的行径：魔法、星相术、关亡术等招魂卜卦之类的玩艺是怎样在人间作祟的；

本故事披露由特里尔的主教大人所主持的那场对一少女的审判细节；

本故事还讲述几位非凡的人物——骑士、从涅捷斯海姆来的三料博士阿格里巴与浮士德博士——的邂逅、密谈等传奇。

本故事出自于见证人的手笔。

这一真实的叙述，

并不是题献给

某一在艺术田地里曾经风光过的名星；

也不是题献给

某一在科学学术界曾受到赞誉的男人；

而谨呈献给

你，

一位圣洁得如精灵、不幸得如疯子的女性。

你爱得那么多，爱得那么深，

为爱而捐躯，为爱而献身。

你的驯顺的仆人，

你的忠诚的情人，

谨以这真实的文字，

作为那永恒的记忆。

——作者

致读者朋友

作者的序文，在这里作者对他返回德国之前的经历作了交代。

我想，每一个有机会做了那些不同寻常的、不大好懂的事件的见证者的人，都有义务把那些事件给记载下来，真诚地、不加任何成见地给描写出来。最近这十二个月，我就亲身经历了一些颇为奇诡的事件。我得把这番经历原原本本地记述下来，不加丝毫的夸张与粉饰。我要对魔鬼那秘不可测的权力及其势力范围作一番研究。不过，驱使我从事这件挺复杂的工作的动因又不仅仅是这一愿望。吸引着我的还有这样一种机遇——在这一叙述文字的字里行间敞开自己的心扉，犹如面对那我并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去作无声的忏悔，因为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而可向他作悲伤的坦白，然而一个阅历太广感受太多的人总是难以沉默。厚意的读者诸君，你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朴实无华的叙述，我就能在多大程度上去理智地评价我所观察到的一切，正是为了让你能看出来，我是在作这样的努力，我想先用三言两语告诉你我的全部命运险遇。

首先我要说的是，当我接触到自然界那些深不可测的东西、那些神秘兮兮的现象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不是一个没有多少经验、尚且喜好夸张的青年，那时我已跨过那个把我们的一生切成两段的分界线。我于公元1504年岁末出生于特里尔(1)大公国，我的生日是2月5日(2)，圣阿迦塔之日，那是星期三，我的出生地是戈赫瓦尔德山谷里一个不太大的村庄，那地方位于洛兹海姆。我的爷爷是当地的一位理发匠，兼用放血等土办法给乡民治病的土郎中与外科医生。我的父亲呢，他从我们的侯爵大人那儿得到了特别优待，也操起医生的职业。当地居民总是高度赞扬我父亲的医术，或许，一直到如今，若是生了病他们还是要跑到父亲那儿请他悉心查诊。我们这个家一共有四个孩子：两个男孩，包括我在内，与两个女孩。男孩中最大的一个是我的哥哥阿勒尼姆，他在把父亲的手艺顺利地学到手之后，行医为生，不论是在家中还是学校里他均被接受为特里尔医生行会的会员；两个姐姐呢，她们也都心满意足地出嫁而安家了——大姐玛尼亚嫁到梅尔齐希，二姐路易莎则嫁到巴塞尔(3)。我，这个在接受神圣的洗礼时被命名为鲁卜列希特的男孩，是我们这个家庭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哥哥与姐姐们都已经成家立业而开始独立持家时，我还是一个婴孩呢。

我这个人所受的教育怎么也不能说是最优良的，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智力与悟性在哪一点上会比那以双料博士或三料博士而自豪的某些人要差一些，尽管如今在生活中已经拥有许多机会去获取五花八门的认识世界的途径，我的这种自信并没有失去。我的父亲当年曾幻想我成为他的接班人，他要把他那丰厚的遗产、他自己所爱的事业与他本人的荣誉全部传赠给我。就在刚刚教会我识字、打算盘、粗通拉丁文之后，父亲就让我去接触那些药剂配方的奥秘，去熟记吉波克拉特的那些警句箴言，去阅读约翰尼基·西里斯基(4)的医学著作。可是，我这个人自幼就仇恨那种整天坐冷板凳终日去研读的苦行当，那行当要求你一心不二用，要求你有非凡的耐性。只是奈于家父的一再坚持——他以老人素有的那股固执劲儿丝毫也不动摇自己的意图，只是奈于母亲那不懈的规劝——母亲是一位善良而胆怯的女人，我才把医学当成自己的学业。父母的执著迫使我在所研习的医学上倒也有所成就。

我十四岁时，父亲为了让我继续受教育，就把我打发到莱茵河畔的科隆城，送到他的老朋友奥特弗利德·格拉尔得的家中。父亲以为，在与同学们的竞争中我的勤奋就会增长起来。可是，在科隆城，那时天主教多明我修会的修士们与约翰·莱伊赫林刚刚展开了一场可耻的斗争，在这座城市里的那所大学当时并没有在我身心中激活对科学特别的钟情。在那个年月里，那儿也开始了某些变革，但在那些讲师们之中几乎完全找不到我们那个时代新思想的追随者，神学系依旧耸立在这座大学的其他的系科之中，犹如那高高地矗立在屋顶之上的塔。教师们要求我背诵亚历山大的《问学箴言》(5)中那些六音步长短短格的诗句，要我去啃彼得·伊思班斯基的《文集》(6)。如果说我在大学岁月里毕竟也学到了什么，那自然不是在那由衣冠楚楚的讲师们照本宣科的“正经的”课堂上，而是要归功于那些衣衫褴褛、到处流浪的教授们所开设的讲座与讲演，那些衣着寒酸的老师时不时地在科隆城的街头上露面。

我不应当(那样一来就会是不公正的)称自己是一位丧失了才能的人，后来，在我拥有过人的记忆力与敏捷的判断力之时，我能不费劲地进入那种对古代与当代一些最深刻的思想家的见识进行思索与评点的状态。我曾有幸了解纽伦堡的数学家伯恩哈德·瓦尔特(7)的一些著作，泰奥弗拉斯特·帕拉塞尔斯(8)博士的那些发现与洞见，更不用说目前还健在的弗洛恩堡的天文学家尼古拉·哥白尼(9)的那些引人入胜的见识了，这一切使我有可能设想，在我们这个幸运的世纪里出现的十分有益的思想活跃，这种已使自由的艺术与哲学复兴起来的思想活跃，将一定会载入未来，一定会进入我们的科学。可是，对于每一个尚且只是按照自己的性灵而意识到自己——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伟大的伊拉斯谟的同时代人，只是一个在人类发展的低谷中行进的旅伴——的人来说，这些深刻的思想家们的卓越见识在目前又不能不是那么让人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这个人一生中，至少，在少年时代——那时是无意识的，在长大成人时——那时则是经历了一番思索了，一向不曾过高地看中新的一代从旧的书本里汲取的知识，一向不曾过高地推崇尚未受到那种对现实的研究所检验的东西。我时刻准备与那个火热的乔万尼·皮克·米兰多拉，与那部辉煌的《论人的尊严》一书的作者一道，去诅咒那些“人们在其中只是以寻觅出一些新的词语为业的学校”。在科隆，大学课堂上的高头讲章着实让我感到兴趣索然。这反倒促使我以更大的兴致钟情于大学生们在课外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在经历了父母身边那种严厉的管教之后，大学生生活中豪放的狂饮，与性情随和的女友们放浪的厮混，通宵达旦的赌博，尤其是赌桌上那种大赢大输，机遇是那么偶然那么神秘地降临而又离去——这一切非常合我的口味，真让我心醉神迷。对于这样的在纵情取乐之中去打发时光的生活方式，我很快就适应了，就像在总体上适应那喧哗的城市生活一样，那生活充满着永不休止的奔波与急匆匆的气氛，这无休止的奔波与急匆匆的气氛构成了我们那个岁月显著的特征。在那些岁月里，这奔波与匆忙，总是促使老人们回忆起善良的弗利德里希大帝(10)时代静谧的时光，总是招来一些老人们那种困惑与愤懑的眼神。那时，我整天整夜地与同学们沉湎于一些恶作剧之中，那些恶作剧并不总是纯洁无瑕的。我们从一个酒馆喝到另一个酒馆，喝得兴致勃勃，开心极了，出来时口中哼着校园歌曲，一路上向一些手工匠人发出挑衅，要找人家打架，喝到后来甚至也不嫌弃那纯伏特加。在十五年之前，人们还不像如今这样流行喝纯伏特加。当年，我们就是那样纵情取乐，即便是夜晚那湿漉漉的黑暗，街道上当路障用的大铁链那叮当当的响声，也不总能迫使我们回去就寝。

差不多有三个冬天我总沉浸于这种生活之中，直到这些让我开心的时刻终于以一件不幸的事故的发生而告终。我从未经受过诱惑的心突然间迸发出对我的女邻居的情欲。她是一个面包师的妻子，她敢爱敢恨，姿色过人——她的双颊，白净如雪，洒满玫瑰花瓣，她的双唇，好像西西里岛的珊瑚石那样鲜艳，如玉的牙齿，犹如锡兰的珍珠那般晶莹——如果用一位写诗的人的语言来说，就应这样描写。这样的一位女子，她面对一个身材标致、口齿伶俐、说笑俏皮的小伙子的时候，是不可能不动心的，可她期待着从我这儿得到一些小小的礼品，而贪爱这些小礼品，正是所有的女人堕落的诱因，犹如大诗人奥维德(11)早就指出的那样。父亲给我寄来的那些汇款，是不够我去满足她那些独出心裁、刁钻古怪的欲求的，于是，我就与我的那些坏得无可救药的同龄人中的一位同流合污了，一同卷入一桩说出来非常不好听的案子里，可是那案子后来还是被曝光了，案发后我面临着被送进市监狱蹲大牢的危险，只是多亏奥特弗利德·格拉尔得一个劲儿地上下说情——此公在科隆城德高望重，对各界颇有影响力，只是多亏智力非常卓越的大教堂神甫赫尔曼·冯·诺因阿尔伯爵(12)亲自出面干预，我才得以免受指控，而改为遣送回乡，在家中接受惩罚。

看上去，我的学生生涯该至此而结束了，然而事实上，我的学业却正是由此而开始，我有资格称自己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这恰恰要归功于由此开始的学业。这时，我十七岁。在大学里我甚至连一个学士学位都不曾拿到，回乡后我就蛰居在家中，沦落为一个可怜巴巴的、无所事事的寄生虫，沦落为玷污了自己名誉的人，对这种人大家都是疏远的。父亲试图给我找出点事情做做，想来想去还是迫使我帮他编写药方，可我却固执地躲避我所不喜爱的职业，如今宁愿让他们斥责我是一个饭桶。不过，在我们这个僻静的洛兹海姆，我却觅得一个忠实的朋友，他温存地喜爱上我，引导我走上新的人生道路。他就是我们的药剂师的儿子——弗里德利希，是一个年龄比我稍大一些的小伙子，他体弱多病，性情怪异。他的父亲有一个爱好——收集并装订书籍，尤其是新书、从印刷厂印出来的书。这老人把他的收入中生活开支所剩下的部分全部花费在这一爱好上。弗里德利希呢，自幼就潜心于阅读，读书成了让他兴高采烈、使他飘然陶醉的大好事，他从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出声地诵读他喜爱的几页书而更高级的快乐。就因为嗜书如命，我们这个小城里的人不是把弗里德利希看成是一个半疯半癫的小伙子，就是把他视为一个危险的人物，他在这里是如此的孤独，就像我一样。因而，一点也不奇怪：我与这个弗里德利希结成朋友，犹如一只笼子里的两只小鸟儿。每当我不再手持弩弓沿着郊外的山脉上的峭壁悬崖茫然游荡时，我就走到我这位朋友的那间斗室里。那斗室位于房子的顶层，它上面就是一块块瓦片。每当我一走进这间斗室，我就与我的朋友沉入书海里，在那些古人所留下来的厚厚的书卷中，在那些当代作家所撰写出的薄薄的小册子中，徜徉流连，度过一小时又一小时。

我们俩就这样互相砥砺、互相鞭策着在书海中寻觅，有同声赞叹的时候，也有执拗争论的时候，不论是冷意袭袭的冬日，还是星星闪烁的夏夜，我们都废寝忘食地阅读，阅读着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里可能弄到的所有书籍，渐渐地把药房的小阁楼变成了一个科学院。尽管我们俩对兹恩泰因的语法都并不十分的精通，我们却通读了不少拉丁文作者的书，甚至还读过那些在大学里无人问津、那些不论是在原著精读课还是在选修讨论课上都只字不提的著作。在卡图卢斯、马尔提阿利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的书中，我们找到了永不过时的、难以逾越的美与趣味的典范，那些典范至今还活在我的记忆之中，而在那上帝一般的柏拉图的著作中，我们窥见了人类智慧那些最隐秘最深奥的层面，虽并不是全都明白，但整个身心都被震撼。在我们这个时代所涌现的那些虽不尽完美但对我们却更为亲近的著作中，我们学会了去意识——对那些早先就活在我们心中，一直萦绕着我们的心头但无以言表的东西，加以意识。在那让人开心甚至令人捧腹的《愚人颂》中，在那十分俏皮尖刻但不论说什么都是出于好心的《聊天》中，在那所向披靡、铁面无情的《维纳斯的胜利》以及《深不可测的人们的书信》——对这些书信我们曾不止一次地从头读到尾，这些书信在整个古代典籍中也属罕见，大概也只有一个路吉阿诺斯可以与之匹敌——这些著述里面，我们看见了那些属于我们自身的、至今尚是雾一般朦胧的观点。

然而，这正是那种非常时代，一提起这个时代如今人们常常会这样说：谁要是在1523年不死去，在1524年不掉到水里去，而在1525年不被枪杀——那他就应当为这奇迹去感谢上帝。但是我们整天沉潜于同那些极为高尚的智者在书海里进行交谈，可以说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当代社会生活中那些黑色的风暴几乎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与兴趣。我们一点也不同情弗兰茨·冯·济金根骑士对特里尔的进攻(13)。某些人曾把这个济金根当作最善良人们的一位朋友来加以赞扬，可是实际上此公乃是一个有劣迹的老派人物，他出身于那些把自己的脑袋系在裤带上而去对过路人进行劫夺的绿林强盗。我们的大主教曾对这个强暴者进行了抨击，他指出弗洛尼泽尔·尼肯斯基(14)的时代已经成为祖辈的财富。此后两年，整个德国大地仿佛一下子成了撒旦的舞场，到处席卷着人民的骚乱与暴动，在我们这个小城里，人们刚刚还在街头巷尾谈论那些起义是如何被平息的，但即使在这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两年里，我们也不曾中止我们的学业。弗里德利希这个幻想家起初还觉得，这些来势汹汹与血流成河的风暴，将有助于在我们这个国家确立更多的秩序与公正，但不久连他也确信，从那些还太粗野太无知的德国农民那儿是没什么好期待的。所发生的一切，恰恰证实了一位作家所说的苦涩之言：“当农民哭泣时，他们比谁都好；当他们高兴时则比谁都坏。”

有关马丁·路德的那些最初的流言蜚语曾在我们之间引起了一些争执。马丁·路德(15)——这个“不可战胜的异端”，在那年月在有权势的侯爵们当中已有不少拥护者。有人扬言，仿佛十分之九的德国在那些日子里都在赞扬这个人，都可听见“路德万岁”的呼声，可是后来，在西班牙，人们却说我们德国的宗教像天气一样变化无常，五月的金龟子在三个教堂之间飞来飞去。我本人丝毫也不为这种是否神赐幸福、是否身后不朽之类的争论所分心。我任何时候也弄不明白，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这样举世无双的天才为何居然对僧侣的布道感兴趣。我与当代最优秀的人们一道意识到，信仰乃存在于心灵深处，而不是存在于那些外在的表现之中，我恪守这一信条，不论在年轻时，还是在不惑之年；不论是置身于那平和善良的天主教徒们之中，还是滞留于那激动发狂的路德教派信徒们之间，我从不曾感觉到有什么窘迫与为难。弗里德利希则恰恰相反，他这个人在宗教中每迈出一步都要遭遇到那阴森森的深渊的惊吓，但他却在路德的那小册子当中找到了某种直让我发懵的参悟。路德的著述的确词藻华丽，行文不曾失去那打动人心的魅力，但我们俩各执己见，并且我们的争论有时竟衍生成争吵，让彼此都颇感委屈的争吵。

在1526年初，就在复活节刚刚过去的时候，二姐路易莎带着她的丈夫住进了我们家。有她们加入进来的生活，可让我全然无法忍受了，她们不知倦怠地把指责与批评向我倾泻过来：什么“已是二十岁的男子汉还滞留在家”，什么“父亲肩上的累赘”，什么“母亲眼前的磨盘”，没完没了。大约就在这个时候，骑士格奥尔格·冯·弗隆德斯贝格，这个以“法国人征服者”而闻名遐迩的骑士，受国王之托，来我们这个地区招募新兵。于是我的头脑中立即闪现出一个念头：去当一名自由的雇佣步兵，因为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途径来改变我自己的生活，我当时那种生活眼看着就要僵滞就要变味了，犹如池塘中那停滞过久而终会腐败的水。弗里德利希先前曾幻想我成为一位知名作家——因为我与他都曾尝试模仿我们所喜爱的作者——这一来他为我的从军而非常伤心，可是他也找不出劝动我放弃这个决定的理由。我果断而执拗地对父亲宣布，我择定军人这一职业，因为对我这个人更适宜的是箭，而不是柳叶刀。父亲呢，正如我所预料到的那样，顿时大动肝火，禁止我去想当兵这事。父亲说：“我一生都志在康复人的身体，我不愿让我的儿子把人的身体变得畸形。”购置武器与服装的钱呢，我自己的手头没有，我的朋友也没有，因此我决定偷偷地离开这个我在其中长大的家。夜间，我记得，6月5日那天的夜间，我终于偷偷地从家中出走，随身带上25个莱茵盾。我记得非常清楚，弗里德利希怎样把我一直送到那通向田野的出口，怎样热烈地拥抱我——呜呼，那可是一生中的最后一次！——他悲伤地哭泣着，伫立在那棵灰色的白柳树旁，脸色那么苍白，在月光清辉的映照下，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死人。

我在那一天并没有感受到心头压上了那分手的沉重，因为当时在我眼前闪耀着的是新生活的霞光，就像五月的清晨天空深处的辉煌。那时我正年轻力壮，征兵人员没有任何争议就收下了我，于是我就进入弗隆德斯贝格的意大利军团。每一个人都不难明白，从这之后的那些日日夜夜对我来说绝非好过。如果大家能回忆起，我们的雇佣步兵的军旅生活乃是这么一回事：那里的人们——乃是一些寻事生非之辈，粗鲁、暴烈、没有学问，只靠衣着的五颜六色与语言的放诞不羁而出出风头，他们寻求的只是怎样狂饮一顿，追求的只是更快地烂醉如泥，盼望的只是更多地从战利品上捞油水发横财富起来。在接触马尔提阿利斯那些精细如线尖刻如针的笑话之后，或者是领略了马尔西里奥·费契诺(16)那些高深宏大，犹如老鹰在天空飞翔一般气势磅礴的见解之后，再去参与军旅中那些新伙伴们放荡不羁没有节制的粗俗不堪的娱乐，这实在让我受不了而几乎感到可怕起来。在军旅中的那年月，我有时简直觉得我的生活乃是一连串令人窒息的梦魇所编织的苦难之链。然而，我在部队里的那些上司不能不注意到我这个人与伙伴们还不太一样：我这个兵“知书识礼”，而且还很好地掌握了火绳枪枪法，又从不嫌弃什么活儿——这就使他们总是对我另眼相看，委用我，让我担任一些远远超出我才能的职务。

我以一个雇佣步兵的身份走完了向意大利的长征中全部艰难的行程，那次长征中我们不得不冒着冬季和严寒，去翻越白雪皑皑的山脉，去穿涉水深至脖颈的河流，甚至一连好几周里就在那沼泽的泥泞之中扎营。就在那次长征中，我参加了由西班牙部队与德国部队组成的联军于1527年5月6日攻克永恒之城的要塞的战斗。我有机会亲眼目睹那些兽性大作的士兵怎样抢劫罗马的教堂，怎样在女修道院对修女们施暴，怎样身穿教皇的袈裟、头戴主教的法冠坐着车在街上兜风，怎样把那些神圣的贡品与圣徒们的圣骨扔进台伯河中，又怎样举行选举教皇的会议而宣布马丁·路德是教皇。在这之后，我在意大利滞留了大约一年左右的时光，到过这个国家的各个城市，更深切地了解了这个国度的生活。这个国家真正地经受了启蒙，堪称其他国家的一个光辉的典范。在意大利的那一年，给我提供了去熟悉当代意大利艺术家那些迷人的作品的机遇。那些意大利艺术家是那么出色，早把我们的艺术家远远地甩在后面，大概只有阿尔布莱希特·丢勒(17)是唯一的例外——当年我所看到的意大利艺术的杰作中包括那永恒地哀悼着的拉斐尔(18)的作品，的确可与他匹敌的塞巴斯提昂诺·德·皮奥姆波(19)的作品，年轻的，但无所不及的天才本文鲁多·切利尼(20)的作品。我十分荣幸地见过切利尼本人，甚至见过大名鼎鼎的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21)，后者对形式美有某种程度的蔑视，但毕竟是一位刚健有力、风格独具的名师。不过，无论是切利尼，还是米开朗基罗，我们当时是以占领军的身份与他们接触的，是不得不把这些意大利艺术家当作敌人来看待的。

第二年春天，西班牙支队中尉唐·米古埃·德·加梅思把我调到他身边当保健医生，因为这时我已在某种程度上学会了西班牙语。与唐·米古埃在一起，我又不得不启程去西班牙，因为中尉被派遣回国——带着一些秘密的文件去参拜我们的国王，而这一趟旅行就决定了我后来的全部命运。在托莱多(22)城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大户人家，就在那里我们拜会了我们那个时代一个最伟大的人物，一个简直可以与汉尼拔们、西庇阿们以及其他古代英雄们相比肩的英雄——这就是瓦哈卡谷侯爵埃尔南·科尔特斯(23)。当时，在为这位治服了一个王国的高傲的征服者所设的宴会上，宴会间从那个国家回来的那些人所讲述的故事——这些故事已由阿梅里戈·维斯普奇生动地记述下来了——一下子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呼唤着我到那个对所有的失意者都是梦寐以求的一片乐土的国度去寻找幸福。于是，我加入了一个彼此都和善友好的探险队，这次探险的创意者是几位住在塞尔维亚的德国人。就这样，我带着一种轻松释然的心情，开始了横渡大洋的旅程。

到了印度(24)，起初我在女王礼宾部(25)当差，但不久我就确信女王心地并不善良，她在国务管理上并不擅长，她对才能与功勋并不予以公正的回报，于是我宁愿去完成一些德国商行的委托，那些德国商行在新大陆设有自己的分行(26)，主要是维尔瑟家族商行，这家商行在圣一多明哥掌握铜矿，但也还有富格尔家族、艾林格家族、科隆伯格家族、泰泽尔家族等商行。我向西部、向南方、北方作了四次远征，都是为了寻找新的矿脉，探查一些宝石——紫水晶与祖母绿——的冲积矿床，或是为了寻找珍稀树木的产地：四次远征中有两次是在他人的领导下完成的，有两次则是亲自率领勘察队。这样，我从奇科拉(27)走到通贝斯(28)海湾，走遍了这个国家的所有地方，在那些黑皮肤的多神教教徒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在那些荒僻地区土著人用一根根的原木筑起来的城镇上，我看到了那样惊人的财富，我们整个欧洲的所有宝藏与那里的财富相比简直什么也不是，有好几次我是死里逃生，几乎是奇迹般地躲开了那悬在头上的死神。在对一个印第安女子的热恋中我也有幸体验了心灵深处无情的震动，在她那黑皮肤底下珍藏着的那颗心是那么缠绵，又是那么炽热。不过，要在这里叙述这件事的细节那会是很不得体的，我只简单地说一下：就像当年与可爱的弗里德利希在一起所度过的、那埋头读书的静谧的岁月培养了我的思想一样，后来在异国他乡只身流浪中所度过的、那令人不安的岁月锻炼了我的意志，在考验之火中使它坚强起来，从而赋予我一个男子汉最可宝贵的品质：相信自己。

诚然，我们这儿有些人现在总是想象大洋彼岸遍地是金子，只需弯下腰去捡起来就是，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但是，在美洲(29)与西印度生活了五年之后，我毕竟——由于毫不懈怠的劳动，当然也不是没有幸运之星的指引——还是积蓄起数目相当可观的一笔存款。于是，当时就有一个念头支配着我：衣锦还乡，荣归故里，返回德国大地，目标不是为了在我们那个仿佛是在一个劲儿地打瞌睡的小城上平静地定居下来，但心头也不是没有那种庸碌浮华的意图——在家父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成功，父亲当年不可能不把我看作一个游手好闲之徒，看作他的一个败家子的。不过，我现在也不掩饰，我也体验了那种让人心碎的忧郁，这忧郁是我未流浪异国他乡之前未预料到的，是我当年沿着家乡的山脉、手持着弩弓，常常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满而怒气冲冲地游荡时，从未感受到的；我更不隐瞒，我在漂泊流浪之中是多么火热地渴望看到自己善良的母亲，看到被我遗弃的诤友，因为我还指望在他还活着时能见他一面呢。然而，还在那时我就有一个果断的决定，在探望故乡、看望家乡父老之后，在与家庭恢复联系之后，我要再度回到新西班牙，我已把后者看成是自己的第二祖国。

1534年早春时分，我乘上维尔泽罗夫的远洋大轮，从维勒·里克·德·拉·维拉一克鲁斯港口启程，经过那充满风暴与艰难的航行之后，我抵达富庶的安特卫普(30)。在那里，我花了好几周的时间把我所承揽的各种各样的委托一一办完，只是在8月里我才终于得以脱身而上路——启程奔向前莱茵区。我下面要讲的故事，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1)特里尔：德国地名。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1504年岁末，2月5日：之所以有这种说法是因为在十六世纪初新年的起始日尚且自复活节算起。

(3)巴塞尔：瑞士地名。

(4)约翰尼基·西里斯基：即安尼基，叙利亚医生，长老，其医书被译成拉丁文，在中世纪曾受到普遍推崇，与吉波克拉特的著作被相提并论。

(5)《问学箴言》：亚历山大·维尔迪耶（公元十一至十二世纪）用六音步长短短格所著撰的拉丁文语法。

(6)彼得·伊思班斯基的《文集》：这是流行于十三世纪的一部中学生使用的逻辑学教材。彼得·伊思班斯基即后世教皇若望廿一。

(7)伯恩哈德·瓦尔特是空气中光的折射现象的发现者列吉奥蒙丹的一个学生。

(8)基奥弗拉斯特·巴拉泽尔思(1493—1541)：医生，炼金术士，哲学家，幻想家。

(9)尼古拉·哥白尼(1473—1543)：波兰天文学家，《天体运行论》的作者“地动说”的创立者。

(10)弗利德里希大帝时代(1415—1493)：在十六世纪中叶的德国系人们作为“美好和过去”的同义语。

(11)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古罗马诗人，《爱的艺术》与《爱的医疗》的作者。

(12)赫尔曼·冯·诺因阿尔(1491—1530)：德国人文主义者，当时住在科隆。

(13)济金根(1481—1523)对特里尔的进攻是于1522年9月发动的，济金根出身骑士，赞成宗教改革，1522年组织骑士同盟，发动约六七千人举行暴动反对特里尔大主教。因得不到农民和市民的支持而失败，1523年5月受伤而死。

(14)这是骑士小说《高卢的阿玛迪斯》中的一个主人公，这里是比喻“骑士时代”。

(15)马丁·路德(1483—1546)：十六世纪德国宗教改革运动的倡导者，基督教路德宗的创始人。其主要信条是：教徒只凭信仰，灵魂就可得救，而不必行圣事，每个教徒都可读《圣经》。1521年5月他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宣判为“异端”。“不可战胜的异教徒”乃阿格里巴对路德的一种称呼。

(16)马尔西里奥·费契诺(1433—1499)：意大利人文主义者。

(17)丢勒(1471—1528)在此时已快要走向自己生命的终点。

(18)拉斐尔(1483—1520)在此时之前已经去世。

(19)皮奥姆波(1485—1547)在此时正值创作巅峰。

(20)切利尼(1500—1571)在此时已享有很高的知名度。

(21)米开朗基罗(1476—1564)也正值巅峰。

(22)托莱多：西班牙的一个省城。

(23)科尔特斯(1485—1547)：西班牙殖民者。1519年率殖民军入侵今墨西哥城，在墨西哥建立起西班牙殖民统治，1528年春回到欧洲，被任命为西班牙总督，史称卡尔五世，同时任德国国王，在托莱多城他被封为侯爵。

(24)此处“印度”指西印度。

(25)女王礼宾部：当年墨西哥的最高政府机构。

(26)德国的巨商们从十六世纪初就开始在美洲建立自己的殖民地，分别成为殖民地的铜、银等金属矿物的矿主。

(27)奇科拉：旧称卡罗利纳，位于巴西。

(28)通贝斯：秘鲁的一个省城。

(29)学术界使用“美洲”这一名称始自1507年，但用“美洲”来取代“新西班牙”、“新大陆”或者“西印度”，则是为时更晚的事。

(30)安特卫普：比利时省城。

第一章

我与莱娜塔初次相遇
她向我倾诉她的遭遇

从荷兰过来，我决定择陆路而行，因而就选定了经过科隆的那条道儿，这是因为我很想再一次看看这座城市，想当年就是在这座城里我曾打发不少美妙诱人快乐开心的时光。于是，我花了十三个西班牙埃斯库多(1)买得一匹脾气温顺的马，这马不费多大气力就能把我与我的行头驮走，可是由于担心路上遇到强盗，我还是竭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并不富有的水手的模样儿。那件色彩花哨，布料相当精美的风衣——这件风衣曾使我在那十分讲究时髦的布拉班特(2)大出风头——我把它换了下来，换上深咖啡色的普通的水手服，然后，套上那短至膝盖又肥又大的灯笼裤。随身行李中保留下来的，只有那在关键时刻可以派上用场的长剑，此物乃是我爱不释手的，我对它的倚重，并不亚于那号称是所有在陆地上旅行的人之庇护神的“圣格勒特路达”。当然，还要备出一路上食宿所必需的盘缠，为此我取出几块“约阿希姆斯塔列勒”(3)——面值不大的银元，至于那数目更大的积蓄，我则把它们全缝进“腰包”——在宽大的腰带的内侧，紧紧地贴在身上，那“腰包”里可全是金币“皮斯托尔”(4)。

经过轻松愉快的五天行程——途中，偶尔也碰上几个同路人，我并不过分仓促地往前赶——我穿过玛斯(5)来到芬洛。当我终于踏上久违了的故土时，当我的眼前已闪现出德意志民族服装时，当我的耳边已飘荡着那么熟悉的乡音时，当我的身心已触及那么热烈而奔放的国语时，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与骚动！固然，这种骚动乃是一个刚强的男子汉所不应有的，但我在这里还是如实道来，毫不掩饰。从芬洛上路时，我起得很早，指望在当日傍晚就赶到诺伊斯，故而还在费尔森就与那几个同路人分别。那几位要去格拉德巴赫，我则独自一人拐上了去杜塞尔多夫的道儿。就是由于必须分秒必争地往前赶，我开始策马加鞭，可是，马儿突然跌倒在石板路上，跌断了蹄腕骨。这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故，竟犹如一个直接的起因，衍生出那长长的一连串令人惊心动魄的事件，打这一天起我就不得不承受的那一连串的事件。不过，我早就注意到，这些琐屑的、偶然的小事却常常是那沉重的磨难之链上的第一环，命运之神有时正是在无形无声之中为我们锻造着那沉重的磨难之链。

骑着瘸马我只能缓慢地前行，离城市还远得很呢，但已经是灰色的黄昏，景物已然模糊不清，草地上升起一股浓雾，很是呛人。就在这黄昏时分，我骑着马穿越一片长满山毛榉的森林，寻思着在这我全然陌生的异乡找个什么地方投宿，心头已经涌动起几分担忧。就在我拐弯的一刹那，我看见在道路的尽头，在一块很小的林间通道上，有一座歪歪斜斜的小木房子，它孤零零、冷清清，仿佛是被人遗弃在那里。这小屋的大门从里面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它那开口又低又矮的窗户更像是碉堡上的大枪眼儿，不过，屋顶下的一条绳子上悠荡着一个已经碎了一半的长颈大玻璃酒瓶——这酒瓶分明告诉路人：此地乃是一家旅店。于是，我策马向这小屋走去，靠近小屋时，我就举起长剑的柄去扎那护窗板。我那不容迟疑的敲门声，狗儿毫不客气的吠叫声，把这家旅店的老板娘给召了出来。可是，这老板娘许久许久不放我进她的小屋，她盘问我是什么人，向何方去，欲仔细打听出我的底细。我呢，根本就没有预料到我在这旅店里投宿将为自己招来什么样的未来，只是固执地带着恐吓与叫骂要求投宿。人家终于给我打开了门，至于我的坐骑则被他们牵到牲畜栏过夜去了。

沿着摇摇晃晃的楼梯，在黑暗中，我被引到二楼上的形似斗室的小房间里，这房间长度与宽度很不成比例，好像一个装维奥拉琴(6)的琴盒。这种住宿条件可是比意大利差远了，在意大利，甚至在那些最低档的旅店里，也可以找到那舒软的、早已铺好的床，可以找到那令人可口的、桌上定有一瓶酒的晚餐。在我们这个国家里，行路人——除非是那些富人，他们总是随身用骡马驮着几十个塞得满满的行囊——依旧不得不用黑面包、劣质啤酒来犒劳自己，不得不躺在陈年的稻草铺上过夜。烦闷与拥挤——这就是我在故土的第一个栖身之地的第一感受，尤其是我刚刚在荷兰商人们所开设的小旅店里享受过那种整洁、那种舒适、仿佛是打磨过而光泽照人的卧室，这种感受就十分强烈。当然，我在那里之所以能住进那种旅店，也还是借助了手中的介绍信。诚然，我也饱尝那些条件十分艰苦的随地投宿的滋味，那是我沿阿纳古阿卡(7)流浪的苦难岁月里的事，前前后后地对比一下，进进退退地寻思一番，我也就坦然了。于是，我用自己的皮斗篷蒙住脑袋，一心想尽快逃入梦境之中，此时在楼下的客厅里有人开始低声哼唱，我也竭力让自己听而不闻。那是一个醉醺醺的小嗓门在吟唱着一支新曲，我不想去听，可是那歌词却铭刻在我心中：

你看上了这姑娘，

可也别梦想；

既然穷光蛋，

你就别嚷嚷。

这歌曲正好对我催眠，我就要在迷迷糊糊中入睡，然而某种先知般的声音告诉我，这乃是我先前那种生涯的最后一个夜晚，从这一个夜晚起，我得去面临那另一种全新的生活！我的命运之星，载荷着我漂洋过海，在旅途中耽搁了这不多不少恰恰合适的时日，等待着的正是这个夜晚的到来。我的命运之星，引导我前行，仿佛是要把我引向预先确定的路标，把我带到这个离城市与乡村都遥远的小屋。在这座小屋里，一个命运攸关的约会正在等待着我。要是这事落在某个多明我会(8)有学问的修士身上，他一定会于这情形中见出神的安排；而咄咄逼人的实在论(9)者，则一定会找到一种悲哀的理由，为因果联系是如此复杂，故而并不能置于拉易蒙·留里依(10)那机械地旋转着的圆圈而悲哀；可是，当我现在去检索那缘由，那致使我当年在去诺依斯的途中落入那简陋的路旁旅店的缘由，那千千万万个必不可少的偶然事件时，我便失去了把寻常事与超自然的事物，即把奇迹与事物的自然进程(11)经院哲学的术语。区分开来的能力。我只是认为，我与莱娜塔的初次相遇这事本身的奇迹性，并不亚于后来我与她在一起所共同体验的那一切。固然，后来所有的遭遇是非同寻常的、是撼人心魄的，但我与她在小木屋里的邂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已是子夜，也许，子夜时分早已过去，这时我突然醒来，突然间被某种我不曾料及的东西惊醒。我睡的这个房间被浅蓝色的、水银般的月光映照得相当明亮，四周是那样的寂静，仿佛整个地球与苍天本身都溘然死去。可是，就在这万籁俱静、鸦雀无声之中，我却分辨出隔壁的房间里，那木板间壁后面，有一个女人在低声嘟哝着，在有气无力地呼喊着。尽管有这样一句明智的俗语：举凡在外游子，只扫自己背上雪，别管他人肩上霜，尽管我这个人一向也不曾怀有过分的恻隐之心，但是，自幼就植根在身上的那种对惊险奇异的偏爱之心，却不得不引发我去挺身护卫一个遭侮辱的女子，像我这样一个久经沙场、历经沧桑的人，无疑已经拥有一名骑士的权利(12)。于是，我从床上起身，把长剑从鞘中拔出，露出那寒光闪闪的一半，走出自己的房间，走进黑暗的过道，在那么黑暗的过道里，我竟然那么利索地摸到了那个房间的门，正是从那门后传来的声音。我大声地发问，有人需要庇护吗？我又一次重复了这样的发问，可是并没有人回答。于是，我甩起脚猛地踹击那门，撞断了脆弱的小门闩之后，我走进了那个房间。

就在这样的情境中我第一次见到了莱娜塔。

这也是一个没有点烛灯的房间，像我住的那个房间一样，但却也被月光的清辉映得相当明亮。一位背倚着墙壁、半裸着身子、披头散发、张开双臂、神情处于失魂落魄般的极度恐惧之中的女子，木然地站在这个房间里。这里并没有其他的人，因为这房间所有角落都被月光映照得十分清晰，就连那躺在地板上的阴影也轮廓分明，可是，她却向前方伸出双手护卫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人正要向她扑过去。她的这一动作本身，也有某种让人惧怕至极的东西，因为这举动无法不让人寻思，她正承受着无形的幽灵的恐吓。发现我站在她面前之后，这女子突然间带着又一声叫喊，径直向我奔过来，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好像我乃是从天上下凡的天使，猛然抱住我的膝盖气喘吁吁地冲着我说道：

“终于，这是你，鲁卜列希特！我可是再也没有气力了！”

在这天之前，我与莱娜塔从未谋面，她这是第一次见到我，就像我也是第一次与她相遇。可是，她竟然这样随便地对我直呼其名，好像我们俩自幼就相识相好，是青梅竹马。后来，我寻思出来了，她可能是在我向旅店老板娘通报姓名时听到了我的名字，然而，当时我的确被她对我直呼其名震惊了。不过，我还是努力仿效斯多噶派(13)，不曾流露出丝毫惊讶之情，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询问这位陌生的女子，真的是某种幻影在迫害她吗？可是，她没有气力来回答我，她一会儿号啕，一会儿大笑，仅仅用她那只颤抖不停的手指认着一个方位，那个方位对我的眼睛来说除了月亮的光线之外什么也不曾有。我不应当从这里走开，整个环境非同寻常，那些非人的力量就近在咫尺——对这点的意识，此时此刻以深沉的恐惧裹挟着我的全部身心，这种恐惧是从遥远的少年时代直至如今都还不曾体验过的。于是，我把长剑从鞘中整个儿拔出来，我抓住它那亮闪闪的尖刃，两眼直愣愣地紧盯着与十字架同形的剑柄——我这样做不单单是为了安慰正发疯着魔的女士，我本人也相信这一招能降妖伏魔，因为我听说，这样的举动可以防御自身不受恶魔势力的进攻。那女人呢，仿佛进入临死前的挣扎状态，扑腾了一下就突然仰面跌倒在地。

我认为此时从这里跑开是有损于自己声誉的不体面之举，尽管我很快就明白，那凶狠的恶魔已经控制住了这一不幸的女子而且开始在她的体内可怕地折磨她。在这一天之前，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这样地战栗，也从未料想到人体竟能如此不可思议地扭曲！这女子就当着我的面扭动着她的身子，她忽而痛苦地反抗着一切自然规律，一个劲儿地拉长全身，使她的脖颈与乳房变得像树木一样坚硬，像棍棒一样直挺；忽而全身突然向前大幅度地弯曲，以致头颅下巴竟然与脚趾贴到一起，此时她脖颈上的血管便可怕地紧绷起来，青筋毕露，情态骇人；忽而相反，她令人震惊地把全身向后倾斜过去，这时她的后脑勺就缩进她的双肩中，伸向脊背，而她的大腿则被高高地抬起来。后来，每当那些恶魔向她发动进攻而使她遭受到如此凶暴的折磨时，我还有好几次成为莱娜塔受难的见证人，亲眼目睹了这女子承受如此痛苦的磨难的细节。不过，在这一天，这场景却以其新鲜劲儿令我揪心。我那时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个房间里，静观着那位我对之陌生的女子的痛苦神情与全身的抽搐姿态，好像我自己当时也与罗得(14)的妻子一块儿化为某种盐柱。我实在不知道，此时此地我可以用什么办法给她以救助，或者，减轻她的痛苦。

过了一会儿，这女子不再用身体去撞击坚硬的地板，她那已被扭曲的脸部表情也渐渐地有些复原而让人可以有所思议了。可是，她依旧在战栗中扭曲着身子，再次用双手掩护着自己，仿佛还在对来犯的敌人进行抵御。而一旦当我猜断，魔鬼已从她身上出来，现在已处于她体外之时，我就立即把这女子拥到自己怀中，开始念叨着神圣的祷告词：“放开我吧，主啊，把我从永恒的毁灭中解放出来吧”，这乃是当时我的脑海中所能涌现出的唯一的话语。这时候，月亮已经溜到森林里树冠的下面而缓缓地隐去，稀薄的晨曦渐渐地变浓而浸满了房间，阴影从墙壁窜向窗口，躺在我臂上的女子也渐渐地恢复了知觉。然而，黑暗依然犹如冷风，犹如比利牛斯山脉(15)上那阴冷的“越山风”(16)侵袭着她的身心，她全身依旧颤抖不止，仿佛在承受冬季严寒的颠簸。

我问，幽灵是否走开了。

女士睁开了眼，用目光把房间扫视了一遍，就像一个人在昏厥之后常有的那样动作了一番，然后才回答我：

“是的，它看出我们武装得很好，足以抵抗它，就逃之夭夭了。要侵害坚强的意志它还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从莱娜塔口中听到的第二句话。在说出这句之后，她就开始哭起来，像患寒热病似的哆嗦起来，她哭泣得那么伤心，泪水不可遏制地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我的手指在顷刻间就变得完全湿漉漉的。看得出来，女士在地板上是不会使身子暖和过来的，此时已然稍稍平静了的我就把她托到自己的手臂上，这个托举动作并不费多大气力，因为她身材矮小，体态羸瘦，然后，我也就那样把她托举到就在近旁的床上。在那儿，我找来房间里所有能当被褥用的什物，裹在她的身上，然后便搜索脑海中所有慰藉心情的词语来对她加以劝说。

可是，她依旧一个劲儿地哭泣，突然间转入新的一轮激动之中，抓住我的手她就说：

“现如今，鲁卜列希特，我应当对你讲讲我的全部遭遇，因为是你救了我，你应该知道我的一切。”

我试图加以反对，因为此时此刻并不是作这样的叙述的时机。然而，莱娜塔并不顾及我的反对，我觉得，她对我的异议甚至听而不闻，而是紧紧地扳住我的手指，开始又急又快地讲起她的经历，不过，她讲述时并不是正视着我，而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一旁去。起初，我几乎不明白她在讲什么，她的思绪是那样急剧地变更着跳跃着，她是那样突兀地把话题从一件事情转换到另一件事情上。不过，渐渐地我还是学会了怎样听懂她的话，怎样从她那犹如瀑布一样倾泻出来的词语之流中，去分辨出主流，那时我明白了，她的确是在向我讲述她自己。

后来，甚至在我与她彼此之间最为信赖最为亲近的时日，莱娜塔再也没有这么彻底这么连贯地告诉我她的经历与遭遇。固然，即使在这一夜她也有所保留，她不但对自己的父母亲，对自己度过童年的地方只字未提，而且——诚如我日后不得不坚信不疑的那样——对她童年之后生活中的许多事件中的一部分也隐而不语，另一部分则表述得与事实并不相符，我不知道，她那是有意而为呢，抑或是由于她当时处于患病的状态。反正她向我倾诉出来的只是海水上的冰山。而我在很长时期里对莱娜塔的了解，仅仅限于她在这一狂热激昂的讲述中所披露的海水上的冰山，故而我得把她的这一讲述在这里予以详尽地转述。只是我这个人不善于准确地再现她那语无伦次的言语，对她那急匆匆的、不连贯的叙述，我将予以更换，用我自己比较有逻辑的叙述取而代之。

莱娜塔先报出她自己的名字——这名字，乃是我据以了解她这个人，知道她这个女子存在的唯一的东西，接着，她粗线条地、含糊其辞地勾勒出她自己的经历中那最初的岁月——这种勾勒是那么仓促，那么简略，并没有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什么印迹，然后，她立刻转入她自认为于她性命攸关的一个事件的叙述。

那事是在莱娜塔八岁时发生的。有一次，在阳光灿烂的白天，一个全身火红色的，仿佛燃烧着的天使，穿着雪一样洁白的衣服，突然间降临在她的房间里，出现在她的眼前。这天使的脸，像太阳一样光彩照人，他的眼睛呢——像天空一样碧蓝碧蓝的，头发——则好像是由那金黄色的细线编成的。这天使称自己马迪埃尔。小莱娜塔一点儿也不害怕，当天她就与这天使在一块儿玩耍，玩木偶游戏。从这以后，这天使常常来她这儿，几乎每天都来，他总是那么开朗那么善良，渐渐地，小女孩喜爱上他了，她爱这天使甚于她的所有的亲人与同龄伙伴。马迪埃尔又聪明又机敏，总用他那取之不尽的花样点子来逗引小莱娜塔开心，不是说笑话就是讲故事，从不让她寂寞。每当她有什么伤心事而闷闷不乐时，他就温存地安慰她。有时候，马迪埃尔的一些伙伴也与他一道下凡，他们也是些天使，可他们并不是火红色的，他们穿着一些紫红色的与雪青色的斗篷，并且他们不那么温存。马迪埃尔严厉禁止别人谈论他的这些秘密的造访，不过，即便小莱娜塔违反了他的禁令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人们会以为，这小女孩不过是在信口胡编，抑或，装神弄鬼。

马迪埃尔并非总是以天使的面目出现，他也时常以另外一些形象露面，尤其是在小莱娜塔并不是单独一人待着时，而这小女孩是很少有机会独自待在家里的。于是，夏天里，马迪埃尔就多次地以蝴蝶的形象——那种长着雪白色的翅膀、金黄色的小胡须，而全身是火红色的大蝴蝶——向她飞来，这时小莱娜塔就把他藏到她自己那长长的头发里面。冬天里，这天使有时就化身为一个小纺车，好让小女孩能够到处带着他形影不离。小莱娜塔还经常从别的形象中认出自己这位天堂里的朋友，那些形象多种多样——或是被采摘下来的一朵花，或是从炉膛里掉出来的一个小煤块儿，或是已被咬开的核桃儿。有时候，马迪埃尔与小莱娜塔晚上就睡在一起，像猫一样依偎在她身旁，与她共度良宵，直到天亮。在这样的夜间就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天使用他自己的翅膀载负着小莱娜塔从屋子里飞出去，飞得很远很远，向她展示另一些城市，壮丽的教堂，或者，不在地球上的，光芒四射的村庄，可是一旦黎明时分降临，她——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是发现她自个儿又在自己的床上。

在莱娜塔稍大一些而初通人事时，马迪埃尔就向她宣告，她将来乃是一位圣徒，犹如洛塔宁格斯卡娅·阿玛尼亚(17)，而他之所以被从天堂派到人间来到她身边，正是为了这件事。他对她谈了许多有关耶稣基督的牺牲，圣母玛利亚的怡然恬静而善良温顺的事迹，他向她披露了那通向人间天堂但铭刻在心田的神圣而隐秘的门径，他给她讲述了那个与温顺的羔羊形影不离的圣女阿格涅萨，那个永远伫立在救世主圣像面前的圣女薇罗尼卡，以及许多其他的人物与事情。那些圣徒的事迹只能清一色地引发人们去进行那圣洁无瑕的思索。用莱娜塔的话来说，如果说在早先她心中尚存有一些疑团：她的这位行踪诡秘的客人，是否真是来自天堂的使者，那么，在听了他的这些讲谈之后，她心中的那些疑团就不可能不烟消云散了，因为倘若是撒旦的走卒，自然是绝不可能做到既说出这么多圣徒的名字而又不流露一点点痛苦不安的神情的。有一次，马迪埃尔还亲自以受难的基督的形象出现在莱娜塔面前，他那火红色的、被刺穿的双手还流出了殷红殷红的鲜血呢。

天使执着地要求莱娜塔去过那种严持戒律的苦修者的生活，去寻求心灵的纯洁与心智的澄明。于是，她就开始去恪守由神圣的教会所确定的所有的斋戒日，每天都上教堂做弥撒，还花许多时间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做祈祷，跪在那带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面前，一跪就是大半天。马迪埃尔还时常迫使莱娜塔去进行残酷的修炼：一丝不挂地走到冰天雪地里，绝食，一连几天几夜坚持不沾一口水，用打上纽结的绳子去鞭笞自己的大腿，或者，用刀刃针尖去扎去刺自己的乳房。莱娜塔跪在地上度过整夜整夜的时光，而马迪埃尔则站立在一旁，扶持着这位精疲力竭的姑娘，犹如救世主的天使在格弗西曼斯基的花园里那样。根据莱娜塔执拗的请求，马迪埃尔才去碰了碰她的手，可是这少女的手掌上立时出现了伤痕，这伤痕仿佛就是基督在十字架上遭受磨难的标记，不过，这姑娘把这些伤痕很周密地掩饰起来了，以不让所有的人察觉。在那些日子里，由于有了神力在暗中扶助，莱娜塔身上突然展露出创造奇迹的才干，她治愈了许多患者，仿佛那位心地最高尚圣洁的法兰西国王，只须用手去摸一摸病人，就可显现那“手到病除”的奇迹。于是，方圆几十里地的百姓们，均对这位修行出道而终为主所检选上的姑娘刮目相看，对她身上的神力有口皆碑。

及至她又大了一些而已近豆蔻年华时，她看到，她这个年龄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拥有了未婚夫或意中人。于是，莱娜塔就向自己的天使发动“出击”，她向他执拗地请求：要他与她在肉体上也结合起来，这也是十分自然之举。因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爱乃是高于一切的，故而如果两个相爱的人尽其最大可能而更密切地连成一体，哪里有什么罪孽可言呢？可是，当莱娜塔对他诉说出她那火一般热烈的愿望时，马迪埃尔的脸上却立时就布满愁容：当时他的脸——她就是这样讲述的——在听到她的那番话语时，竟呈现出灰烬般的暗红色，就像你透过一块被熏黑的云母片去观看太阳时所见到的那种色彩。他坚定地禁止莱娜塔向他流露这种欲望，甚至都不让她往肉欲这件事上寻思，他不时地提醒她铭记一个严持戒律的、虔诚的灵魂在天堂里总享受到无限的幸福与舒坦，而那些委身于肉欲诱惑的人们当中是谁也不可能进入天堂的。莱娜塔不敢公开地坚持她自己的追求，她就决心巧施手腕而达到自己的目标。于是，就像在童年岁月里那样，她劝说马迪埃尔与她同床共度良宵，而一旦他被劝动而上床之后，她就搂住他，死不松手，用所有的办法迫使他的身体与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贴到一起。但是，天使这时却恼火了，他怒火填膺，从她的怀抱中挣脱之后迅即幻化成一根火柱腾空而去，这燃烧着的天使在离去时还燎焦了莱娜塔的头发，灼伤了这少女肩膀上的肌肤。

这事发生后，天使有许多时日根本就不曾露面，莱娜塔陷入极度沮丧之中，因为她爱马迪埃尔甚过对所有的人的爱，也甚过对所有的无血无肉的精灵的爱，甚至比她对上帝本身的爱还要深。她以泪洗面，在悲泣中送走日日夜夜，她以她那难以慰藉的绝望使周围的亲朋们深感震惊，她一连几个小时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活像一个死人，她用脑袋去撞击墙壁，甚至三番五次地图谋自杀，寻思着在彼岸的人生中与自己的心上人但求一见，哪怕只有一刹那的会面。她坚韧不拔地向马迪埃尔祈祷，苦苦地哀求他回到她的身边，庄重地许诺在所有事情上均服从于他那美好的意旨，她热烈地诉说她只有一个愿望：这就是欲再次感受到他的亲情。最后，当这少女已经精疲力竭时，马迪埃尔终于在她的梦境中出现并且对她说道：“鉴于你欲与我结成肉体上的盟友，故而我将以人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那就请等我七个星期外加七天。”

在这个梦幻之后，大约过去了两个月，有一天莱娜塔终于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一位年轻的伯爵从奥地利来到了她们这个地方，这青年身着一套白色的衣服，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头发则仿佛是由金黄色的细线编成的，这种形象使莱娜塔立时就认出：这一位就是——马迪埃尔。但是，那位来自异乡的青年并不愿意让人看出他与她彼此早已认识，而自称为亨利希·冯·奥泰勒海姆伯爵。莱娜塔使出浑身解数去竭力吸引他注意上自己，为此她甚至不惜参照许多占卜问卦的小册子上所介绍的种种伎俩，不惜动用起那迷魂药。不知道，究竟是这些巫术帮了忙，还是伯爵本人所寻觅的正是莱娜塔这姑娘，后来这一对男女终于沟通了心灵，那伯爵也并没有多费口舌，只是用三言两语就对她敞开了心扉，向她表露了耿怀于心的赤诚的爱恋，并提出要她立即秘密离开她的父母而随他出走。莱娜塔不能有一分钟的犹豫，于是那伯爵在那天夜间就把她带走了，而与她在多瑙河畔的一座城堡里——用她的话来说，在那属于他自家的城堡里——安居下来。

在伯爵的城堡里，莱娜塔度过了两年。在那两年里，他们俩是那样的幸福，那幸福可以说是人间罕见的，自从我们的远祖在天堂里偷吃禁果之后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人体验过这种幸福。他们俩的生活总是那么接近天使与恶魔的世界，他们俩的身心全投入那应当为世间所有的人都带来幸福的伟大事业。让莱娜塔感到犯愁的事只有一桩：亨利希无论怎样也不愿承认，他——就是马迪埃尔，就是那天使，反倒是顽固地把他自己扮成那位忠诚地隶属于君王的酋长弗尔迪兰德奥地利的酋长(18)。然而，在他们同居的第二年的岁末，亨利希的心灵突然被一些不可测的念头给占据了，他变得神情阴郁，心情沮丧，表情悲伤。有一次，夜间，完全出人意料，事先未对任何人透露风声，他就离开了自己的城堡，远走高飞，家人不知去向。莱娜塔苦等他，等了好几个星期；可是，没有自己的领路人在身旁，她就不会抵御那些凶恶的精灵的侵害。那些精灵开始残酷地折磨她。她并不是这座城堡的女主人，她不想滞留在这座城堡里。莱娜塔打定主意离开此地回到自己的父母身旁去。旅途中，那些与她为敌的妖魔一路上也不离开她，在田野里、在旅店里，无时无刻不迫害她，不过，就在那时，也有一些善良的身为庇护神的精灵千方百计地围在她身旁护卫着她，并时常提醒她：不久，她就将遇上骑士鲁卜列希特，那一位将是她的生命真正的卫士。

莱娜塔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想，她的这一番言语所占用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一个小时，尽管我现在这里对它加以转述所花去的时间要短得多。莱娜塔说话时并不看着我，既不从我这儿期待着什么异议，也不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赞同，甚至仿佛她并不是在向我诉说，而是面对一个看不见其形体的神甫在作忏悔。在陈述这样一些无疑曾经残忍地震撼了她身心的事件之时，或者，在披露那样一些在许多人心目中肯定是羞辱性的、难以启齿的，大多数女人通常宁可永远沉埋于心底的事情之际，这女子并不曾流露出什么不安，也不曾面带羞色。我应当指出，莱娜塔所讲的故事的前半部分，让我很清晰地铭记在心，尽管一开始她说得很不连贯甚至自相矛盾；相反，她后来的经历即她从父母家秘密出走，与人私奔之后所遭遇的一切，当时在我的脑海里留下的记忆却非常模糊。后来我知道了，她正是把她自己生涯的这一段里所发生的许多事情隐藏起来了，而关涉到她经历中这一段里的悲欢离合，她当时所讲述的许多情形尤其与原来的真相不相吻合。

几乎就在吐出最后几句话那一刹那，莱娜塔突然全身瘫软，仿佛她身上的气力恰恰只够用来把这个故事讲完。她朝我投来一束大受惊吓时才有的目光，接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犹如花儿挨霜冻似的一下子发蔫了，面朝枕头跌下去，阖上了眼睛。我想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可是她却乘势举起双手温存地搂住我，温柔地但同时又是执拗地迫使我与她肩并肩地躺下。在那个不同寻常的夜间，我已经不再为什么事情而感到惊讶了，我无言地从命，躺上了床，躺到这位当时我还完全陌生的女子身旁。此时此刻，我不知道，我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她情真意切地搂住我的脖子，把她那几乎全裸的身子向我的身体紧紧地贴过来，然后顿时入睡了，睡得那么深沉，那么安分。此时已是黎明时分，一束束蓝色的光线已使天色变亮，经受夜间这一番折腾之后，看着我们这一对男女，彼此并不曾相识，在这个陌生的旅店里，在这密林深处，竟拥抱着躺在同一个床上，仿佛是睡在自己家里的俩兄妹，我差一点笑出声来。

当我确信莱娜塔已然安安稳稳地沉入梦乡之后，我小心翼翼地从她的怀抱中抽出身子，因为我觉得很有必要让头脑清醒一下，很有必要单独呆一会儿。我仔细地端详着这熟睡之中的女子的面容，我觉得这面容是温柔的，纯洁无瑕，就像弗耶佐勒的比阿托·安杰利科兄弟油画中的那些儿童的脸蛋。可是，就是这位女子刚才却被魔鬼控制住了，我觉得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悄悄地走出房间，戴上了自己那顶高筒帽，走下楼梯，此时这屋子里的人都还在梦乡中，我就亲自移开门栓，径直走入森林里。在林中，我沿着一条幽静的小路漫步溜达着，这小路蜿蜒在那些树干粗壮的山毛榉之间。这些山毛榉树干，对我来说要比那标致的棕榈或美洲的铁犁木都更为亲切可爱，我谛听着故土的小鸟儿们在清晨唧唧喳喳的叫声，这唧唧喳喳的鸣叫，对我来说犹如那可以心领神会的语言。

我这个人任何时候也不曾属于哲学史上的“逍遥学派”(19)哲学家的追随者，那一学派的哲人们断言在大自然中不存在无形体的精灵，否认恶魔甚至神圣的天使的存在权。我一向认为，虽然在与莱娜塔邂逅之前我不曾成为生活中任何奇迹的见证人，观察与经验之本身——而这些无疑是任何合乎理智的知识的第一根据——它们本身一直在证实着：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与人肩并肩地存着的还有其他一些有性灵的力量，这种“有”是不可辩驳的，对这些有性灵的力量，基督教徒们通常是认可的，指认它们是服从基督的无形体的军人，是撒旦的仆人。我还记得拉克坦泽·费尔米昂(20)的话，此公曾执意让人们相信，有时候身为守护神的天使也被那些姑娘的美色给诱惑住了，他们本当去护卫那些姑娘的灵魂而使她们不去犯下罪孽。不过，在莱娜塔所讲的这一奇怪的故事中，有许多细节从一开始在我看来就是很难让人信以为真，很难得到认可的。看得出来，我所遇到的这位女子现在的确处于魔鬼的控制之中，但我不知道，哪儿是那凶恶的精灵所设骗局的终结，哪儿又是这着魔的女子本人谎言的开始。

就这样，承受着这些谜团与困惑的折磨，我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漫步，沿着羊肠小径溜达着，踟躇了许久，当我返回昨晚过夜的那个路旁的旅店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这时，老板娘站在旅店的大门口，这是一位身量粗壮的女人，脸色红红的，表情严峻，看上去更像是绿林强盗中的女首领。然而，她在认出我之后，却毕恭毕敬地问了声早安，称我为骑士先生。我当即决定利用老板娘的这一殷勤态度，去打听那位令人难以思议的女士的底细，于是，我一边向老板娘走过去，一边用无忧无虑的腔调向她询问——仿佛我这只不过是由于无所事事而想与她闲聊——那位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间里的女子，她是什么人。

下面就是老板娘对我的回答，我这里几乎是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记下那出人意料的情节：

“哎哟，骑士先生，您最好不要打听她的事儿，因为这本是我身上的这颗善良的心迫使我，也许，反倒迫使我去犯下一桩滔天罪孽：我给这个异教徒，给这个与魔鬼签下合同的女子一个栖身之地！她虽然不是本地人，可我知道她的身世，因为我的一个好朋友，一个从她们那个地方出来旅行的商人给我讲了她的一切。这个女子，她假装成谦谦淑女，骨子里可是个荡妇，简直就是一个有机会就偷人养汉的女人，她耍弄各种手腕终于赢得奥泰勒海姆伯爵的信任。那伯爵出身豪门世家，他有一座城堡，在莱茵河岸边，就在施彼耶勒再往下走一点。那伯爵自幼失去双亲，他的父母都是品行端正受人尊敬的人，可是这女子却把这年轻的伯爵给迷惑住了。他中魔了，他不是去给自个儿物色一个贤惠的妻子，也不是去为自己的主人选帝侯普法尼茨基忠心服务，而是醉心于什么炼金术、魔法以及其他的歪门邪道。信不信由您——自从这坏姑娘在他的城堡中住下那一天起，他们俩每天夜间都要变成动物——他变成公狼，她就变成母狼(21)——并且双双在荒郊四野撒欢，在那些日子里，有多少孩子，多少小马驹，多少羔羊被这一对狼吃掉了，难以估算！过后，他们时不时地施弄妖术，使人们中邪，使奶牛流不出奶汁，招出雷雨，毁掉自己的仇敌的庄稼，凭借那能产生奇迹的魔力干下了几百件其他的坏事，一个劲儿地恶作剧。直到有一天，圣女克列斯泽恩泽娅·迪德利希斯卡娅(22)突然在伯爵的梦幻中显现，这圣女把他的全部罪孽的行径给一一揭露出来，那伯爵才罢手。那时，伯爵背上了十字架离去了，赤着脚走向主指定的圣棺，对他自己的这位姘妇呢，他在离去之前就命令仆人把她赶出城堡。于是，她就启程上路，从一个村庄流落到另一个村庄。如果说，我在这里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骑士先生，我要向您说明，这只是因为我那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但是，现在，看得出来，她整日整夜地伤心、呻吟——这是因为她那罪孽深重的灵魂不可能平静——我将不再把她留在我这儿了，再多一天也不留了，因为我不愿充当人类的敌人的帮凶！”

这小木屋的女老板还披露了许多其他的细节，但她的这一席话已使我极度震惊，此时此刻我不能不看到，我的那位夜间的交谈者在许多方面对我进行了蒙骗。譬如说，在夜间她向我讲述她的经历与遭遇时一再让我相信，仿佛她的朋友的那座城堡位于奥地利大公国(23)，可是从老板娘的口中听出来那城堡就在这附近，就在我们的莱茵河畔。仔细想想，我立时就感觉到，住在我隔壁房间里的那位女邻居准是把我看成一个外来的客人，一个心地粗率的水手，而欲对我嘲弄一番，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生起，一下子就使我的心头充满了愤怒的迷雾，我一时甚至都忘掉了这被魔鬼附身的不幸女子身上那些清清楚楚的着魔的特征，就在不久前我还充任这着魔场面的见证人啊。

不过，我一时还不知道下一步我该怎么办，我站在老板娘面前，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埋怨。就在这时，旅店的大门突然洞开，莱娜塔本人出现在门槛上。她外披一件颀长的斗篷，这斗篷的料子是丝绸，颜色是正蓝，还带着风帽，那风帽罩住了她的脸；内着一件粉红色的短上衣，上衣绣着白色与深蓝色的图案，这一身衣着，与科隆城里名门世家的太太们的服饰一模一样、落落大方，这衣着、这举止，都使我差一点没把她认出来：她就是我在夜间相识的那位着魔的女子，那位因恶魔附体而发疯的女子。莱娜塔先是用目光把我捕捉住，然后，马上径直向我走过来，她那轻飘飘的步态，仿佛飞行一般，当我在这位贵妇人面前脱帽致意时，她急匆匆地可也是像下命令似地对我说道：

“鲁卜列希特！我们现在就应离开此地，不容迟缓。我再也不能滞留在这儿，多一个小时也不行了。”

莱娜塔的嗓门一发出声响，刚才我的脑海中涌现的各种指责立时烟消云散，刚才我的心头所弥漫的那种愤慨立刻化为乌有。这个女子，这个昨天我还完全陌生的女子的话语，突然间对于我成了命令，不可能不听而从之的命令。在老板娘忽然把她那彬彬有礼的口吻改换成非常粗鲁的腔调，而开始向莱娜塔索要她所欠的房钱的时候，我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当下就说，一切费用都将会得到公正的支付。然后，我询问莱娜塔，她随身有没有带马，以便继续赶路。因为在这个荒凉的密林深处，要找到一匹好马可是不容易的，这是明摆着的。

“我没有马”，莱娜塔对我说道，“可此地离城不远。你可以让我骑上你的马，你呢，牵着马走。一到城里，再买一匹马，那将是件并不费劲的事儿。”

莱娜塔在作出这些吩咐时是那么自信，仿佛我与她之间早就达成契约，而我应当为她服役。最值得一提的是，我这个人对她这些吩咐所作出的反应只是鞠了一躬，就奔向自己的房间——去做启程前最后的准备。

只是在独自一人的状态中，我才突然醒悟过来，不胜惊讶地扪心自问，我何以如此驯服地接受我的这位新相识让我去扮演的角色。有一阵我寻思道，她这是借用某些深不可测的魔法师的神秘手腕在对我施加影响吧。后来，我在心底里又嘲笑自己信仰上的这种轻信。为了对自己的行径作一番辩护，我就这样对自己说：

“有什么可糟糕的呢，如果我花费几个铜板，用在旅途上多消遣几个时日！这个姑娘挺让人动心，值得作出这样的牺牲；而我在长途跋涉历经艰辛之后，也可允许自己去消受一番人人皆需的娱乐；况且，她昨夜就已与我嬉闹，对我温存，逗我开心，我也应该让她看看，我并不是她所设想的那种无知之徒，那种不谙房中之术的老粗。现在，在旅途中我尽可以与她一路相伴随意玩玩，直到我对她倦腻。过后，我就把她抛开，扬长而去。至于说，那魔鬼在迫害她，这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与美丽的女子厮混时，我可不惧怕任何恶魔，如果想想我当年连那些手执毒箭的红皮肤女人都不曾畏惧的话。”

一个劲儿地让自己相信，我与莱娜塔的邂逅仅仅是一个开心的奇遇，仅仅是男人们通常在啤酒馆里一边自嘲一边给朋友讲述的那些风流韵事之一，我还故作正经，带着威风凛凛的派头，摸了摸自己那紧鼓鼓沉甸甸的爵带，独自儿哼起了昨晚听到的那支小曲：

你看上了这姑娘，

可也别梦想；

既然穷光蛋，

你就别嚷嚷。

我们俩在旅店里用牛奶与面包填饱了肚皮，充实了气力，过后，很快就启程了。我帮莱娜塔骑上了我的马，那马歇了一夜后完全恢复了元气。我往那装着我的行头的包袱里添上我这位新旅伴的行李，不过，她的行李还并不沉。这天清晨，莱娜塔神情很快乐，像一只斑鸠，不时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并且不停地开着玩笑，不友好地与老板娘辞别。当我们终于上路，莱娜塔——骑马而行，我——在她身旁徒步行走，一会儿抓住马的笼络，一会儿撑住马鞍鞒，此时这旅店里所有的人都麇集在大门口，为我们俩送行、与我们道别，看出来他们的脸上并不是没有几分嘲笑的神情。我现在还记得，当我转过头向他们投出最后一瞥时，我当时也有几分羞愧。

(1)埃斯库多：西班牙、葡萄牙的本位币名，这里指的是西班牙银币。

(2)布拉班特：比利时的一个省。

(3)约阿希姆斯塔列勒：由施里克伯爵自1517年在约阿希姆斯塔列勒所造出的一种银币。

(4)皮斯托尔：旧时西班牙、法国金币，相当于两枚“埃斯库多”。

(5)玛斯、芬洛：均为荷兰地名。

(6)维奥拉琴：西欧十五至十八世纪流行的六弦提琴。

(7)阿纳古阿卡：墨西哥地名。

(8)多明我会：亦称“布道兄弟会”，会士在正式场合和外出旅行时须披黑色斗篷，被称为“黑衣修士”。该会系西班牙人多明我于十三世纪初创立，盛行于十五、十六世纪。

(9)实在论：西欧中世纪经院哲学中一个流派，与“唯名论”相对立，主张一般先于个别而存在。

(10)拉易蒙·留里依(1235—1315)：此人发明一个特殊的机械装置，它的旋转应当可以机械地确定出真理。

(11)奇迹与事物的自然进程：

(12)骑士制度在十六世纪已处于衰落时期，此时所有军人常常自称为骑士，尽管他们在形式上并不拥有骑士的权利。

(13)斯多噶派：古希腊后期的哲学学派，主张禁欲主义，强调淡泊和不动心(不为外物所动），宣扬“肉体是灵魂的桎梏”。

(14)罗得：《圣经》中的人物，哈兰的儿子，亚伯拉罕的侄子。传说当年在逃离所多玛城时，罗得的妻子忘了天使的告诫，回头看城而立即变成一根盐柱。

(15)比利牛斯山脉：横亘在西班牙与法国之间的山脉。

(16)越山风：又称“特拉蒙塔那风”，在意大利与西班牙可见的干冷北风和东北风。

(17)洛塔宁格斯卡娅·阿玛尼亚：生活于十七世纪的一位女圣徒。

(18)弗尔迪兰德（1503—1564）：即后来成为国王的弗尔迪兰德一世。

(19)逍遥学派：即亚里士多德学派。

(20)拉克坦泽·费尔米昂(大约生活于公元250—330年间)：拉丁作家。

(21)变狼狂，这是一种妄想狂，想象自己是狼。这在那个时代是众所周知的一种变态现象。

(22)克列斯泽恩泽娅·迪德利希斯卡娅：德国十三世纪民间传说与民间诗歌中的一个女主人公，国王迪德利希的妻子。

(23)奥地利大公国：1453—1918年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封号。

第二章

乡村巫婆给我们作出预言
我与她在杜塞尔多夫过夜

从旅店出来就是森林，道路穿行于森林深处，这林中路还相当长，让我们着实花去不少时间。天气凉爽，浓荫带来了阴凉，我与莱娜塔静悄悄地向前行，边走边聊，不觉疲倦。尽管我是行伍出身，常年过着军旅生活，但我对世俗的交际并不陌生。我曾有机会在意大利的许多城市中漫游，什么狂欢节的假面舞会呀，什么剧院的话剧、歌剧、舞剧呀，我都见识过的。后来，在新西班牙，我时常光临当地富豪阔佬人家在家中举行的各种晚会，笼罩着那种场合的完全不是未开化的国度的野蛮，就像许多人心中所设想的那样，恰恰相反，在那里你可看到穿戴讲究举止优雅的女士们演奏诗琴、齐特拉琴(1)、吹乐笛，与骑士们共舞，跳情人舞、乡村舞、摩尔式的以及其他最新潮的舞蹈。我竭力让莱娜塔看出，在我这粗犷的水兵衫之下隐藏着一个对文明教养并不陌生的人，而当我发现与我交谈的这位女子眼光敏锐、反应敏捷、智力过人、出语尖刻，并且拥有一般女性很少有的那么广博的知识之时，我立即被震惊了——不过，这是那种幸福的、让你感到快慰的惊讶，这惊讶促使我不由自主地进入那种被激活的状态，促使我心灵的全部机能都活跃起来，就像一个有经验的、但突然遭到一位劲敌那灵巧的一剑，因而浑身振奋的击剑运动员那样警醒起来。对于夜间的幻象，这时我们俩都只字不提，保持缄默。要是有谁看见我们俩这么快乐这么开心地闲聊着，那他尽可去设想，我这是在悠然平和地为一女士送行——为这一刚从隆重的骑士比武场上下来的女士送行呢。

对于我提出的我们应当去向何处这一问题，莱娜塔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去科隆，因为她在科隆有亲戚，她想在她的亲戚家滞留一些时日——我也挺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改变既定的路线。我们这么奇特地相识并不能延续良久——这一思绪着实在我的心口狠狠地蜇了一下，让我感到心疼，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这又不完全是一件让我不愉快的事；我只是暗自盘算，如果我欲为昨夜所失去的机遇对自己作一回补偿，我就不应失去时间。于是，我就竭力赋予我们俩的交谈一种轻松感与自由自在的气氛，仿佛是意大利轻喜剧中的对白，我的这种努力受到了这位女旅伴那流露出几分垂青意味的微笑的鼓励——虽然她仍旧那么矜持，仍旧保持着身为高级生灵总会多多少少带有的被异化的品性——我时不时地壮着胆子去吻吻她的手，向她作出那些非常狡黠的暗示，对我的这些暗示，莱娜塔并没有拒斥，在我看来，她倒是以毫不掩饰的小赞许而一一接受了。

我建议绕过小城诺伊斯而上杜塞尔多夫过夜，在那儿可以找到一些好的旅馆，从那儿到科隆，有一条沿莱茵河而行的很方便的道路。对我的这一提议，莱娜塔以公主那样悠然自在的神情点头同意了。于是，我们就从那在森林中穿行的道路拐出来，走上一条大路，这条路上，行人很多，已经可以不时地遇上一些独身而行的旅行者，碰见一些由跟班押送的载重马车队。然而，在一望无边的田野里拐来拐去，在白昼太阳光的直接照射下一步一步地赶路，不论是骑在那原本并不适宜女士坐骑的马鞍上的莱娜塔，还是一直伴随在她身旁、为了赶上马的流星大步而总得急匆匆地行走的我，都深感困乏了。为了躲过那热气蒸人的炎热时分，我们不得不在一个有人烟的小村庄格耶尔特寻觅一个歇脚之地，那个小村庄就位于我们的路途之中。然而就在那个村庄，劫运对我们来了第二次伏击；也就在那儿，它已经狡猾地预谋着后来几天里的全部恐惧了。

那村庄上有两种景观立即使我们感到非同寻常：一是村中的所有设施都改建成适合于旅行者在此休息的样子；二是许多与我们往同一方向走的旅行者也都在这里停留下来。我们俩找到一个农家歇下来，在那儿用了早餐，这时我就向这家主妇打听何以出现以上景观，那农妇以自豪与夸耀的口气向我们解释说，她们这个村子上有一个巫婆，这巫婆在方圆几十里地都很有名气，她能用令人惊讶的技艺为人卜卦算命。根据那农妇的说法，不仅仅从附近的乡里每天都有好几十人前来占卜，而且从很远的村庄与城镇，甚至从帕德博恩与韦斯特法里也有很多人来到这里打听自己的命运，这就是由于格耶尔特的巫婆的名声四处远扬，在整个德国的土地上都传开了。

那农妇的这一席话可是产生了巨大的效果。对于莱娜塔，它犹如戏蛇者对蛇吹出的唿哨。莱娜塔出神地听完农妇的讲述，立时就忘掉我们俩一路上所说的全部笑话和全部设想，立即进入那空前激动的状态，一心只想马上就跑去找那巫婆去占卜。我一个劲儿地劝她先休息一会儿，那也是白费劲，她甚至都不愿结束我们每日中午总要用的早中餐(2)，就催促我起身而不停地重复道：

“我们去吧，鲁卜列希特，现在就去，要不然等她疲乏了她就不会那么清楚地卜测未来了。”

人家把我们送到村子尽头的一个小屋子门前，整整一群人在这小屋门口等候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那横放在地面的圆木上，这情形，就像圣诞之夜人们挤站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那样。这里的人可谓是三教九流都有，平日里他们是难得麇集在一起的：身着丝绸与天鹅绒的女人们，那是名门世家的太太们，她们是乘坐那车厢门窗严严实实封闭着的载重马车来到此地的；身着清一色的黑衣的，那是山民们；穿着绿色的、腰部束带的长衣的，那是一些猎人；戴着两旁上下弯曲的卷帽的，那是一些农民。在这里甚至可以见到乞丐、小偷以及各色各等的穷困潦倒之辈，在这里能听到前莱茵河地区各地的种种方言，能听到说荷兰语的，有时还能听到外国流浪汉的口音。这情形，颇像在一个小地方停留着一位有权势的公爵，于是在他的下榻处门口就集聚起熙熙攘攘的人群：随从、跟班的，一拨一拨的请愿者纷纷云集。

不得不排队等候，也不得不去听着那就在耳边环绕的交谈，这些交谈着实吸引了莱娜塔，但我却感到很腻烦。不过，在这里我平生头一回看到，世人的偏见犹如无边无际的大海，人们在面临着术师们的魔法力量时，面对着巫婆们的狡黠诡计时，心中滋生出那种恐惧，本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这种恐惧中竟糅合进那么多幼稚的轻信与无根据的成见。人们在这里谈论着——并且仿佛这已是这种场合里天经地义之举——各种各样的占卜问卦，形形色色的凶兆吉头，奇形怪状的护身符、避邪物、手相、秘密招术、符咒用语。所有的人，不论是衣着华贵的太太们，还是没有斗篷的流浪汉，都以他们在这些招术上的知识而令我大开眼界，使我惊讶不已。我这个人，像每个人一样，在童年都曾有机会看到，女人们赶着母鸡绕着火盆兜圈子，为了是让这些鸡不从家里跑出去，或者，大清早在梳头时她们一有机会就要对留在镜子上的头发啐一口唾液，为的是避免自身沾上什么邪气，我还听说，把“sista，pista，rista，xista”这几个词连续重复十遍，试图以此治愈腰疾，而用“och，och”这样的叹息声，去防备臭虫的叮咬——可这儿在我眼前裂开的则是一道防洪堤坝，形形色色的迷信说法犹如滚滚而下的洪水，马上就要把我吞没。人们争先恐后地议论着，怎样用硫磺去抵御妖惑，又怎样用蛊术把少女给诱惑住——偷偷地塞给她一只癞蛤蟆，怎样用一些小包袱去把吃醋的丈夫的目光给吸引开，又怎样得到咒文，让葡萄的收成更多。人们抢着炫耀他们自己的见识：什么样的袜子可以在女人生孩子时助她一臂之力呀，什么材料造出的子弹可以百发百中呀……听着这些谈论，你就不得不去作这样的寻思：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步都有征兆在暗中等候着我们。

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那儿有一个没长胡子看上去挺虚弱的老头子，身着清一色的黑衣，好像是个医生，他喋喋不休地夸奖那屋里的巫婆，在夸奖中他还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你们总该相信我这个老头子吧！我难道不明白那些看相的、占卜的与巫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与这类人打交道也已经有五十多个年头啦，我可一直在寻觅那真人，那高手。我到过达尔马提亚(3)，到过比它更远的地方，穿越大海去过菲茨(4)，穆斯林人那儿。我试过各种形式的卜卦，用骨牌的、用蜡烛的、用纸牌的、用豆子的；也试过手相术、结晶相术、反射光相术与几何相术，我还试过量相术与关亡术，至于人家给我编制了多少种占星图——今天我已经记不得了！人家对我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派胡言，那些预言中连十分之一也未曾兑现。可是，这屋里的老太婆识别人家的过去，就像一本刊印出来的书，而她对未来的预言，仿佛她每天都与主与上帝商定好了似的。她曾对我讲述了我的经历与遭遇中那些连我自己都已忘掉了的事情，而对于那些在未来等待着我的东西呢，她竟能直接用手指掐算。”

我一边听着这个孱弱却绕舌的老头子的夸夸其谈，一边寻思，如果连我这个人他们也用长命百岁之类的胡言来加以欺骗的话，我大概会不再相信占卜算命这玩艺儿的；我还想，如果你这个人的半截身子都已入土了，还值得去对未来加以窥探吗？不过，我也不想对任何人发表什么反对的意见，因而，当莱娜塔依旧不改她那高傲的神态，而详细打听诸如符箓之类的辟邪物，打听那让情人坠入爱河的迷魂汤之时，我就驯服地排着队等候着让我们进屋子的机会。

终于，那个火红色头发的小伙子——人们称他是巫婆的儿子——走出门来向我们挥挥手，他先从我们手中收取早已议定的酬金：每一位18块克里泽(5)，然后放我们进门。

屋子里面弥漫着一种半明半暗的氛围，因为所有的窗子全罩上了紫红色的窗帘，浓烈而苦涩的干草药的气味径直扑面而来，令人窒息。虽然户外很热，但这一家的屋内却生着火盆。借助于火盆的光，我看出：地板上有只猫——这是所有的魔法操作中受宠爱的动物；天花板下悬挂着一个笼子，那里面好像装着一只白乌鸦。那巫师本人则是一个老太婆，脸上爬满了皱纹，她坐在一张靠后墙的桌子后面。这老太婆身着一件款式特别的罩衫，通常女巫师都穿这样的罩衫，这罩衫上印有十字架与小鬼犄角的图案，而她的头上则戴着一面红色的头巾，那头巾上面则压着珠子与宝石串成的项圈。巫婆面前，摆着几个带盖的小桶，小桶里装的是水；摆着一包一包的草药，那草药还带着根儿；还摆着其他的一些玩艺儿——这巫婆她本人一边嘟哝着什么，一边迅捷地摆弄着放在她面前的这一切东西。

这老太婆先是抬起她那已然凹陷下去但依旧深邃的眼睛，看了我们俩一眼，然后，她含糊不清但却颇有礼貌地问道：

“你们，这一对美人，来到奶奶我这儿是要寻觅什么呢？这儿可没有暖融融的床笫，而只有赤条条的木板，不过，这没关系，没关系的，忍耐一下吧，一切都是有其自己的时辰的。曾有过草莓盛开的时节，也将有苹果飘香的季节。我的小宝贝们，看来你们来这是要占个卦？

我不无失望地听完了这几句愚蠢的俏皮话，甚至原先残存的那点好奇心这时也离我而去，可是莱娜塔却从一开始就以那种我难以明白的信赖，倾听着这老巫婆的胡言乱语。那老太婆呢，一面一个劲儿地低声嘟哝着，犹如一个醉鬼自言自语，一面用双手在自己的周围摸了一阵。她摸出了一只鸡蛋，她打出蛋清并将它放入水中，那水立即开始变浑。这巫婆一边看着在水中愈来愈延展开来的如白云一样的图案，一边开始对我们的命运作出预言，而我只觉得，她的那些话纯系蹩脚的诓骗。

“我这就告诉你们吧，我的孩子们，这就是你们要走的路程，不过并不很远，你们要去哪儿，尽管就向那儿奔吧，到了那儿你们就可如愿以偿。有一个严厉的人将要恐吓你们而把你们俩分开，但你们俩是捆在一条腰带上的，分不开的。会给你们，会给你们安排那暖融融的床笫的，我的美人儿！”

老太婆又从卜象上解读出什么来，然后挥挥手把我们俩召过去，说道：

“走过来，可爱的小鸟儿，我给你们一种很有妙用的草药：这种草药每年只开一次花儿，绝对的只开一次，就开在伊凡诺夫节(6)前夕。”

我们压根儿未料及她有什么恶意，就走近这女巫师身边。可是，突然间，在她那爬满皱纹的脸上，嘴巴歪斜起来，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就像狗鱼一样，发出乌黑乌黑的亮光，犹如两块煤球。只见她立刻把身子向前方倾斜过来，用她那仿佛是铁钩一般的又尖又硬的手指，一下子紧紧抓住我的上衣。只听见这时她的口中已不再嘟哝，而是像蛇一样，发出咝咝的声响：

“小花花公子，你身上这是什么，是什么呢？就在你的上衣上，也在你的外套上，我的美人儿？这血，它是从哪儿来的呀？这么多的血，它打哪儿来？整个上衣全是血，整个外套也全是血。血，还在流，血腥味现在还有！”

在说出这一席话之际，老太婆那鹰钩鼻子的两孔明显地张开，一个劲儿地吸吮着我们身上的气味，她的整个身子呢，却像筛子一样，前仰后合地晃悠起来，不知道她这动作是由于高兴还是出于恐惧。反正，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蜇，被她这一番乱语胡言弄得很不自在，而莱娜塔则是那样惶恐，顿时在我身旁摇晃起来，眼看着她马上就要踉跄而跌倒在地。于是，我猛地一使劲，从那猢狲坚固的铁爪钳夹中挣脱出来，一回身把桌子推了个底朝天，只见玻璃被击碎，水流出来了，这时我一只手拽住莱娜塔，一只手举着长剑，大吼一声：

“妖婆，滚开！要不我就把你这该受诅咒的身体剖开，就像剖鱼一样！

可那老太婆仍处于发狂发癫的状态，依旧一个劲儿地拽住我们，号叫着：“血！血！”

冲着这喧哗，巫婆的儿子立即闯进屋里，朝我们直奔过来，他先是挥起拳头猛击其母的腿部，将她打倒在地，然后放开嗓门，对我们破口大骂，其用语不堪入耳。我当时就觉得，这类场面对他来说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他分明清楚在这种情形下该如何周旋。我只顾赶紧把莱娜塔拖到户外。可是，一出门我们便置身于人群的包围之中，那包围圈越来越厚实起来——只见那些人像豌豆一样，从四面八方滚涌过来，麇集在眼前，他们忙不迭地盘问着，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们呢，使出全身气力强行突围，匆匆奔向存放着我们行李的那户农家。

我毫不迟疑地吩咐立即套马，继续赶路。但是，莱娜塔的愉快神情与健谈好乐的性情整个儿荡然不见了，仿佛有什么人挥起镰刀把她身上那股开朗劲儿给切割了，她是一句话也不想说，几乎连眼皮也不曾抬起。当我扶她上马坐进马鞍时，她的身体歪斜着，脑袋耷拉着，简直像一根被折断的麦秸儿，缰绳也从她的手中滑落下来。这时的莱娜塔，其举止其行动，应当说，足以使人想起伟大的阿尔贝特那奇妙的机器人(7)。我们就是这样忧郁地走出格耶尔特，走上那通往莱茵河的大路上。

为了使莱娜塔不再相信巫婆的占卜问卦，当时，在路上我就曾试图向她揭示所发生的那一切的真相，描述其荒唐与可笑之处，而开始回忆起我以前所听说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讲述那些预言是怎样未曾兑现，或者，事实上出现的竟是那些与预言者所说的相反的结局：譬如，有一个算命先生曾对詹加列阿佐·维斯康蒂大公(8)预言，说大公不久就要暴卒，而他本人则会长命百岁，可这算命先生很快就被大公处死了；又有一个人遇到自称是有先见之明的术士，那术士对此公说他将葬身于一匹白马蹄子之下，此公听后就躲避任何马，甚至对枣红马、花斑马、乌龙马也避之不及，可是此公后来并非死于马蹄之下，有一回在街上，一个小酒馆的招牌倒在他头上，把他给砸死了，只是那招牌上画着一匹白马；又有一个小伙子，被一茨冈女子指定了他死亡的准确时日，连钟点都预报出来了，于是，那小伙子在自己死期降临之前就一意纵饮作乐，故意把自己所拥有的那笔很丰厚的家产全都挥霍殆尽，及至彻底破产，但这时他的死神并未如期降临。看出自己上当了，那小伙子就举剑自刎而了结了一生——诸如此类的故事，我讲了不少，在严寒的冬天里那漫长的夜晚，山民们围坐在火炉周围时就是以这类故事而聊以自慰的。

可是，莱娜塔毫无表情，看不出来她理解我所说的故事，或者，哪怕是在听我说也好啊，于是到后来我也不能不沉默下来了，这样，后来的一段路程，我们就是在完全的缄默状态中走完的。莱娜塔坐在马鞍里，整个人处于死沉沉的沮丧之中，我贴着马鞍而行，时不时地仔细凝视一下她的表情，后来，我的目光终于习惯于她的这些表情，这时，我端详着这张脸，犹如一个行家在察看那些大理石塑像。这时我就观察到，莱娜塔的鼻孔太细小了，而自下巴至耳朵之间的双颊不知怎么斜向地延伸过去，况且两只耳朵(在它们上面穿着闪闪发光的金耳坠)本身安放得就不太正确，其方位太高，造物主当初对这双眼睛的轮廓也切得不太直，眼上的眉毛也长得过分的长，总之，她这张脸上的一切安置得不太对位。从脸部形态看上去，我宁愿把莱娜塔看成一位意大利女子，可她说的是我们的德语，而且说得那么地道，口音上还带着迈森地区方言(9)的全部特征。在拥有上述特点的同时，在莱娜塔身上还有着某种特别的美，某种克列奥帕特罗娃那样迷人的魅力。因而，早在我还并不完全了解她的那一天，仅仅去一睹她的芳容对我来说就几乎是一大快乐，而现如今，一回想她时，我甚至都不能想象出还有一个让我觉得更美丽更中意的女性的面容。

经过一站一站艰难的旅程，在横渡莱茵河之后，我们终于抵达杜塞尔多夫，贝尔格(10)的首府。这座城市，由于治理它的大公的关怀，近些年来发展迅速，现今它已经可以跻身德国最美丽的城市的行列里。在城里，我找到一家立有“狮穴”招牌的高档饭店，由于我的慷慨，我得到了这家饭店里两个最高级的房间，因为我想让莱娜塔既拥有一个与她的奢华相称的环境，又拥有旅途中可以得到的一切方便设施。然而，我觉得，莱娜塔并未注意到我的这些操心，反倒可以让人去寻思，在这些经打磨而抛光的家具之中，在这些由瓷砖砌成的壁炉与镜子之中，她并不曾感觉到一份特别的享受，一种与那寒酸的乡村旅店里简陋的、粗糙的板凳椅子迥然有别的享受。

小酒吧的老板把我们当成阔佬，邀请我们上他的桌上，或者，按照法兰西人的说法，上公桌上用午餐，这老板一边殷勤地款待我们，一边夸奖他那正品的巴哈拉赫(11)牌莱茵葡萄酒。可是，莱娜塔这时却很是心不在焉，她身子坐在我们的餐桌上，思绪飞入遥远的时空，她几乎没吃什么菜，也不在意我们的交谈，尽管我们作出了各种努力，想焕发她身上活生生的人的生命气息。我讲述着新大陆的奇观妙闻，那都是我当年有机会亲眼所见的。介绍玛雅人的宫殿里那种奇特的楼梯，那宫殿里陈设出巨型的、雕刻出来的假面具；介绍那庞大无比的仙人掌，它们的茎杆粗壮如柱，足以让骑士躺在它上面休息；介绍那些危险的狩猎——以灰熊与斑虎即豹为目标的狩猎；也介绍自己的一些历险与奇遇。在作这样的介绍或讲述时，自然没忘了用当代作家的评点，或古代诗人的名句来装饰我的言语。那酒吧老板与其妻子听我神侃直听得入神，只管张着嘴听，可是莱娜塔却突然作出乖张的举动——就在我一句话刚说出一半之时，她陡然从桌旁起身而说道：

“难道你自己也不觉得无聊，一个劲儿地胡侃这些琐屑小事，鲁卜列希特！再见了。”

也没再多说一个词儿，她就站起身，走出了房间，此举引起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的极大震惊。那时，我的脑海中不可能涌现出为她这严词厉语与乖张举动而生气的念头，我着实被吓得诚惶诚恐，只是担心她会因此而生出完全抛弃我的念头。因此，我也那样陡然从桌旁跳起，急匆匆地对尚在席间端坐的那两位说了几个道歉的词儿，就赶紧追随她而去。

一到自己的房间里，莱娜塔就默默地坐到那位于墙角的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一言也不发，我呢，已经不敢开口说话了，怯生生地走近她身旁，径直坐在地板上。我们俩就这样在这没有他人的房间里静坐着，也并没有开始交谈的打算，此时此刻这里要是有个旁观者，想必，他定会觉得，呈现在他眼前的乃是一件不能动作的艺术品，是很在行的手从漆过的木料雕刻出来的一件作品。透过我们左侧的那两扇打开的大窗户，可以看见坐落在杜塞尔多夫蜿蜒曲折的街道上的那些屋子房顶的瓦片，可以看到在居民屋顶之上庄严地耸立着的圣拉姆贝尔特教堂。傍晚时分的紫色的暮霭，就在这些三角形与正方形的建筑物上面弥散着，使它们原本清晰的轮廓模糊起来，把它们融合成一种没有形体的庞然大物。那紫色的暮霭并不消停，又流溢到房间里来，变成那黑色的一大幅幕布而把我们俩给裹挟起来。然而，在这黑暗中，只见莱娜塔耳朵上所戴的那半圆形的耳坠更明亮地熠熠发光，她那双细嫩白晳的小手的轮廓凸现得更为分明。我现在还记得，我那时只是默默无语地端详着她，仿佛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句话，我们俩就那样在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的状态中端坐良久，直到周围的一切也按照夜生活的规则自发地寂静下来。

我让自己的意志作出这样一种努力，仿佛我怎么也得去做出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抑或，去完成一个危险至极的行动，过后，我终于把目光从莱娜塔身上断然移开，吐出几个很简单的词语，那词语组合起来大概类似这样的一些句子：

“很可能，您累了，高贵的女士，您想休息一会儿：那我现在就走……”

我的嗓音，在许久的沉默之后所发出的声音，使我自己也觉得很不自然，很不得体，但声音毕竟打破了我们陷身其中的那个魔圈。莱娜塔从容地向我转过她那张宁静的脸，然后，她那两片合在一起的嘴唇终于分离开来，她吐出为数不多的几个词语，那些词几乎没有什么声响——那置身于魔法奇迹的影响之下的死人，要说出他自己的回答时，才会这样说话的：

“不，鲁卜列希特，你不应当走开，我不能一人留下：我害怕。”

接着，是好几分钟的沉默。过后，莱娜塔重又开口，仿佛她的思绪是在缓慢地滚动。她添补了一大段话语：

“可她说了，要我们去要去的地方，因为那儿等待着我们的是如愿以偿。这就意味着，我们在科隆会遇到亨利希。我早先就知道有这事的，那老太婆不过是将我的思想给识读出来而已。”

这时在我身上，仿佛灰烬底下冒出一个火星儿，突然迸发出一种勇气与胆量，我反驳道：

“您的亨利希伯爵何必要去科隆，如果他的领地在多瑙河畔？”

可是，莱娜塔并未察觉出我的这一发问中所隐含的毒刺，她捕捉到的仅仅是我的表述中的一个称谓，且狂热地抓住这个称谓不放。

她向我反问起来：

“‘我的’亨利希伯爵？什么叫‘我的’？难道我的一切同时不也就是你的，鲁卜列希特？难道在我们俩之间，还存在着那种将我的存在与你的存在分离开来的鸿沟与界线？难道说我们俩——不就是那‘整一’，我所心疼的不也正扎穿你的心？”

我被这样的一番话语给震懵了，犹如脑袋挨了一警棍，尽管那时我的整个身心已经被莱娜塔的妖媚所惑，但是，像她所说的这样彼此亲情融合到如此地步，我还是连想也未曾敢想的。我给震懵了，我一时甚至都找不到什么话儿来反驳她，她呢，这时却把她那张苍白的脸向我的胸口斜垂过来，把她那双轻柔的手放到我的肩上，悄声细语地询问我：

“难道你不爱他，鲁卜列希特？难道可以不爱上他吗？要知道，他乃是——天使，要知道，他乃是——唯一的！”

我又一次不能找到什么话儿去回答她，可是，莱娜塔就在这一刹那突然跪倒在地，并且还拖拽着我的身体，要我与她一并跪下。然后，她把脸抬起，转向那打开着的窗户，仰视着天空，谛视着星星，开始用温柔的、低声的、但却清晰的嗓音念叨起启应祷文，同时执着地要求我回应她的每一句祈呈，犹如教堂里的合唱。

莱娜塔说：

“让我再次看见他的眼睛，那蓝色的，犹如天空一样碧蓝的眼睛，那双眼睛上的睫毛犹如针一样尖锐！”

我得去重复：

“请让看见！”

莱娜塔说：

“让我听见他的声音，那温柔的，犹如水下宫殿里那座小钟那样温柔的声音！”

我得去重复：

“请让听见！”

莱娜塔说：

“让我去亲吻他那洁白的手，那手犹如高山积雪那样洁白，让我去亲吻他那轮廓并不鲜明的嘴唇，那嘴唇仿佛是透明的头纱底下的红宝石！”

我得去重复：

“请让亲吻！”

莱娜塔说：

“让我将自己的裸胸紧紧地偎依到他的胸口，以便去感觉一下他的心脏怎样突然屏息，尔后又搏动起来，脉动得飞快，飞快，飞快！”

我得去重复：

“请让紧紧地偎依！”

莱娜塔一个劲儿地使自己的启应祷文花样翻新，孜孜不倦地变更着祈呈，用一些独出心裁的比喻让人瞠目，犹如那歌手大赛中的一个工匠诗人(12)。我身上不曾有与她那些所生成的妖惑相抗衡的法力，我只是顺从地咿呀学语似地嘟哝出一些回应的词语，犹如鹦鹉学舌那样，但这些词语却犹如一根根尖刺，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自尊、自豪与自傲。

而过后，莱娜塔却转过身来，偎依到我胸口，她凝视着我的眼睛，询问起我来，旨在用自己的发问去折磨她自己：

“鲁卜列希特，现在你说说，他可是比所有的人都要漂亮？他可是——天使？我能再次见到他的，是吗？我将与他温存、给他亲热，是吗？他也同样，也给我同样的回报，是吗？哪怕只是一回？哪怕仅仅一次？”

我在绝望中回答她，说：

“他是一个天使。你会见到他的。你将与他温存给他亲热。”

这时，昨天夜晚我们所见的那轮月亮已升上天空，这月儿把一束光柱投射到莱娜塔身上，在这月亮的清辉的照耀下，笼罩着我们房间的黑暗便浮动起来。这浅蓝色的月光，当即在我的脑海中复活了对昨夜的记忆，复活了我对莱娜塔这女子的一切所知，也复活了先前我对自己许下的一切诺言。犹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队列，迈着整齐匀称井然有序的步伐而接受检阅，这样一些思绪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脑海中穿行：“要是这女子再一次对你进行一番嘲弄，那可怎么办？昨日，她已经以展现魔鬼诡计的方式对人作了一番嘲弄，今天，她可以为了同样的目标而变成一个忧伤过度的疯女。再过几天呢，当你依然是一个傻瓜时，她将与他人一道儿去开你的玩笑，将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纵情淘气任性撒娇，就像今天清晨那样子。”

这些思绪一个接一个地袭上心头，使我一下子仿佛成了一个醉鬼，我出其不意地抓住莱娜塔的肩膀，微笑着对她说道：

“美丽的女士，你委身于忧愁这么良久，是不是为时已够，我们是否应当重返到阳光灿烂之中，去把那开朗快乐的时光消磨而享受？”

莱娜塔神色惊恐地从我身旁退开，可是我却受到这样一个念头鼓舞：不这样的话，我可能让人觉得是一个很可笑的人——于是我一把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垂下头去，打定主意要吻她一次。

莱娜塔却从我的手臂中挣脱了出去，她的动作很有力量也很机灵，像森林中的一头野猫，接着就冲着我嚷道：

“鲁卜列希特，你体内已经钻进了恶魔！”

我却回答她说：

“我体内没有任何恶魔，不过，你想戏弄我那可是枉费心机，因为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大老粗！”

我再一次把她拥入怀中，于是我们俩开始了一场搏斗，其情景不堪入目。搏斗中，我是那样使劲拧伤了她的手指，以致于她的手指发出了“咯吱”、“咯吱”脆折的声响；她呢，则毫不留情地对我进行捶、打、揪、抓、扣掐。有一瞬间，我把她按倒在地，不过在那一刹那，对于身下的这女子我心中并未体验到什么其他冲动，除了仇恨。可她在这关头却突然用牙齿狠狠地咬破我的手，像一只动作敏捷的蝎子从我的身下滑溜出去。过后，她感觉出我比她强壮，她就把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严严实实地闭合起来，脑袋垂到膝盖上。这时，只见她脸上又泪如泉涌，犹如昨夜那样。她端坐在地板上——因为此时我已深感窘迫而把她放开了——莱娜塔在绝望中号啕起来，哭得那么悲伤，她的头发纷纷披散到她的脸上，她的肩膀很可怜地颤抖着。

在这一瞬间，有一个形象在我的记忆中油然浮现：这就是佛罗伦萨大画家桑德罗·费利佩皮的那幅画(13)，那是我当年在罗马，在一个达官贵人家里偶然看到的一幅画。这幅油画上描绘的是：一堵石墙，是用很普通的但紧密地粘砌在一起的大石块垒成的石墙；穹窿形的入口处被大铁门严严实实地封住；就在入口处的正前方，在凸出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被遗弃的女人，她的头低垂着，直垂落到手臂上，整个人儿陷入难以慰藉的悲伤之中；看不见她的脸庞，只见那乌亮亮的秀发披散开来，也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零乱地抛散着一堆衣服，而四周再也没有什么人。

这幅油画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我不清楚，究竟是由于大画家以那高超技艺，很成功地在这幅画中传达出那特别深切的情感，还是因为我观看这幅画的那天我自己正承受莫大悲哀，——但我每每一回想起这个作品，就没有一次能保持平静，我的心儿没有一回不疼得直发揪，那种苦情痛楚没有一回不直涌到我的喉头。故而，当我看到莱娜塔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以这样的姿势坐着——也是这样的耷拉着脑袋之后就号啕起来并且也是这么悲伤，悲伤得难以慰藉——这两具形象，一是活生生地展现在我面前的女子，一是大画家创作出来的女子，在我的心目中一个套一个地叠印起来，融合成一体，如今已不可分割地活在我的心中。那时，一旦我设想出莱娜塔再度沦落为一个孤零零、被遗弃的，端坐在那铁面无情紧紧锁闭的大门前的女子，在我的心田里立时就喷涌出一股永不枯竭的怜悯之情，于是，我便再次跪到地下，小心翼翼地把莱娜塔的手从她的脸上挪开，气喘吁吁地但仍然庄重地对她说道：

“高尚的女士，请你原谅我。的确，我的身心刚才被恶魔占据了，它使我的感觉错乱了，我以我的灵魂之得救而对您发誓，这类事再也不会重演的！请您再次接纳我吧，把我视为自己的一个忠诚的、听话的仆人，或者，就把我当作比自己年长的但殷勤的兄弟。”

莱娜塔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她那神态就在这一会儿有不少起伏，起初就像那在狩猎场上一只已身中毒箭尔后被猎人放生而重归自由天地的小野兽；过后，则犹如一个充满信赖一片天真的稚童；然后，她用她的手掌温存地蒙住我的脸，这样地回答我：

“鲁卜列希特，亲爱的鲁卜列希特！你不应当生我的气，不应当要求我提供我不能给予的东西。我已把一切都交给我那天堂里的朋友，而对于尘世间的人们我已一无所有，再也没有亲吻，再也没有激情似火的话语。我——已是一只空荡荡的竹篮，他人从这只竹篮里摘取了全部花朵与果实，但即便这是只空竹篮，你也得提拿着它，因为命运把我们俩连接在一起，我们俩的手足之情，早已载入那无所不知的圣者之书。”

我再次对她发誓，声言再也不违反她的禁令而对她进行什么侵犯。这时，莱娜塔的脸上立即洋溢着快乐而变得开朗明亮，这快乐，这开朗，已是对我自觉自愿的弃权之举所给予的足够的奖赏。发誓完毕，我便站起身来。这时，我说，我现在就告辞，我想离开，到我们所定的那另一房间里去，好让莱娜塔一人能够自由自在地休息一会儿。可是，她留住了我，说道：

“鲁卜列希特，没有你我会害怕的：它们会再度向我发起进攻而折磨我一整夜。你应当留下来与我在一起。”

这莱娜塔面无羞色，就像孩子们那样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羞之处，就那么迅速地脱掉了裙子，扔开了鞋子，几乎一丝不挂，躺到床上，钻入那蓝色的鸭绒被褥里，同时召唤我到她身边，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样拒绝她。于是，我们俩再一次在同一条被褥里度过了我们相识后的第二夜，虽说是同床共枕，但我们彼此却相距甚远，仿佛不知怎么有一些长方形的铁条儿把我们俩隔离开来。当世人皆知的那种骚动战胜了我身上的意志时，我就忘掉了自己的誓言而再次强求她的温存，这个关头，莱娜塔就用那充满忧伤，失落了激情的话语来安慰我，平息我的骚动。那时，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是那样冰冷无情，弄得我身上的热血一下子凝滞不动了，立时沉入那种意志失落的疲软状态，就在这种状态中，我脸朝下跌落到床上，犹如一具死尸。

(1)齐特拉琴：古希腊的一种弦乐器。

(2)早中餐：在十六世纪的德国，富裕人有时一日有四餐。这颇似中国南方乡村农忙季节晌午时分的“打尖”。

(3)达尔马提亚：南斯拉夫地名。

(4)菲茨：无从查考，疑为菲斯，摩洛哥地名。

(5)克里泽：旧德国辅币，先为银质而后为铜质，相当于1/60盾，流通至十九世纪。

(6)伊凡诺夫节：古代俄罗斯多神教的农业节日，即夏至。又名圣约翰节。

(7)伟大的阿尔贝特那奇妙的机器人：据说伟大的阿尔贝特用三十年的时间反复试验，用多种金属材料制造出令人惊讶的机器，这种机器能维妙维肖地模拟活人的各种动作和姿态。这个机器人后来被阿贝尔特的一个学生打碎了，那人怀疑机器中有魔鬼。

(8)詹加列阿佐·维斯康蒂(1347—1402)：米兰大公。

(9)迈森地区方言：曾被视为最纯粹的德语方言之一。

(10)贝尔格：在历史上曾是一个独立的大公国，后来成为普鲁士前莱茵省的一部分。杜塞尔多夫自1511年起成为贝尔格大公国的首府。

(11)巴哈拉赫：莱茵河畔的一座城市，因盛产葡萄酒而闻名。

(12)工匠诗人：中世纪德国城市音乐协会会员，主要由行会手工艺匠人组成。

(13)这里指的是名画家波提切利的名作《被遗弃的女人》，此名画存于罗马。

第三章

我们俩在科隆城住下
被神秘的敲击声戏耍

Ⅰ

我这个人平日里只要环境允许，总对一种作息制度恪守不渝，这种作息守则源于养生有道的法兰西人，他们有一条很明智的谚语：“早6点起床，10点午餐，晚6点晚餐，晚10点就寝，这样就能活它10个十年”。故而，次日清晨，在莱娜塔还在酣睡时，我早就醒过来了，我再次小心翼翼地从她那睡意朦胧的怀抱中抽出身子，溜下床，溜进另一个房间。在那儿，我伫立在窗前，一边凝视着年轻而美丽的杜塞尔多夫在清晨的阳光沐浴下正苏醒过来，一边对自己的现时状态作了一番审视。我已经感觉到，要把莱娜塔抛开我已经没有气力，现在的我，不是已然落入魔力的蛊惑之中而迷上了她，就是很自然地坠入爱情之母库普律斯(1)所编织的精密的情网里而难以自拔。

我像那陷身于险境的军人那样，英勇无畏地审视了自身的现时状态之后便安然若素，冲着这险境我对自己说道：“有什么了不起，那就委身于这一疯狂，如果你已经不能征服它，不过，可不要把自己的整个一生，也许，还有自己的名誉，都葬送在这个深渊里。得预先给自己确立个期限与极限，在你的心灵已处于燃烧状态，理智已经陷入不能发号施令的状态时，可得千万小心，提防着别超越那期限与极限。”

我从腰带里掏出暗缝在里面的钱，把自己的积蓄分成均匀的三份：一份我决定花费在莱娜塔身上，另一份我想呈交给家父，第三份留给自己，以便将来返回新西班牙之后能在那儿开始我独立自主的生活。与此同时，我盘算好了，不管命运之神给我们俩的生活吹来什么样的风儿，我在莱娜塔身旁的滞留将不超过三个月，因为经历了这两个夜间发生的这一切事情之后，我已不能完全相信她关于她有亲戚且就在科隆等她之类的说法了：果然，后来，马上就发生了一件事儿便很愉快地让我看出，我对她所言的这种保留是正确之举。

就这样，我把一切都理智而清醒地思量了一番。之后，我就上旅店老板那儿，把我的那匹马变卖给了他，那马还让我卖出了一个相当合适的价钱。然后，我去了河边的码头，找到一条载着荷兰的货物沿莱茵河往上走的内河木驳船，与船老板讨价还价一番之后，跟他谈妥要他把我们俩捎带到科隆。然后，我采购了一些旅途中食宿所用的必需品，好像是：两只枕头，几条柔软的被单，一些点心、水果之类的食品与葡萄酒——最后，终于转回旅店。

莱娜塔见到我回来，立时显出毫不矫饰的快乐，我看出来，她已经寻思过，似乎我抛弃了她而暗暗地跑走了。我们俩一块儿共进早餐，无忧无虑，再次忘掉了那夜间的折腾与磨难，好像不知怎么一到白天我们就成了完全另外一个样子的人。用完早餐后，我们立即收拾行李，直奔往那条驳船停泊之处，因为那船已经一切就绪，正待启航。那条驳船还相当大，船舷很陡，双桅杆，给我们提供的栖身之地是船上一个宽敞的舱室，它位于那高耸着的、罩有尖顶的船头。我在地板上铺上一层又一层的被单，使我们的地铺分外松软，在这么舒适的船舱里旅行，即便是那大莫卧儿(2)的使者也会毫无疲乏之感的。

午后不久，我们很快就启航离岸，告别杜塞尔多夫，开始了两天两夜的航程，直到科隆之前，途中没有遭遇到什么大的惊险，天色一黑，船就停泊下来。整个这一次航行中，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莱娜塔一直是宁静安分、通情达理、思路明晰的样子，在她身上既看不出那种强打着精神而装出来的快乐与开朗劲儿——像我们往格耶尔特村庄去的那个白天里那样，也看不出那种黑沉沉的绝望情绪——像我们在那挂“狮穴”招牌的旅店里所度过的那夜间里那样。她时常与我一块儿观赏岸边的风景，对我们的船所经过的一些地方的美丽风光大加赞赏，也时常与我一块儿聊天，议论起尘世生活或艺术天地中各种各样的事物与现象。

那次航程中，莱娜塔对我所说的话语中有几句很有意思，我认为在这里记下来颇有必要，因为这几句话可以对她后来的行为中许多令人费解之处给予解释。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我们来坐的那条驳船的船主是一个表情严厉的水手，他叫莫里兹·克洛克，有一回，我与莱娜塔聊天时，他参加了进来。当时的话题偏偏就落到在那个年月里在明斯特刚刚发生的那些事件(3)上，莫里兹这个人一眼看上去并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宗教改革派，他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水手衫，与我身上的这件一样，他并没有为那场风暴所动心而继续做自己的生意——可是，他这个人竟以那样的热心谈起了莱登的那位先知(4)，他把那先知称为“圣约翰，已坐上达维陀夫宝座的圣约翰”，这使我生起疑心来，他这个人骨子里是不是一个再洗礼派。他给我们讲述了，明斯特城里公民们怎样烧毁圣像、捣毁市政机关、没收教会财产，而把他们个人所有的一切充公以便共同享用；这些人怎样推选出十二个元老组成头领联席会议，从民族的代表性上看则是清一色的以色列人，当选为首领的那人名叫约翰·贝凯里逊(5)；这莫里兹还讲述了明斯特人怎样在天兵天将的支援下，成功地进行了好几场保卫战，打败了主教的雇佣兵——莫里兹滔滔不绝地聊开了，仿佛在进行一场布道：

“我们这些人，这么长久地，又饥又渴，先知耶利来先知(6)的预言在我们身上终于得到应验：‘孩子们祈求面包，可是谁也没把面包给他们’。埃及式的黑暗曾笼罩着宫殿的穹窿，可是如今这些地方已缭绕着胜利之颂的歌声，新的基甸(7)已被上帝招募去，当那一昼夜只挣一个铜板的役仆，他磨利了自己的镰刀，以便去收割那已然黄灿灿的庄稼。那些长矛已经在涅姆符罗德的铁砧上被锻造出来，它的塔就要崩塌。在新耶路撒冷伊里亚已经挺身而起，那些真正是使徒的栖居地的教会的先知们已经出山而走向全国各地——上帝的布道言语不多，然而它是活生生的，能道出人生真言！”

我小心翼翼地反驳这自以为是的话语，我说，倘若学者们所发现的那些崇高的思想都成为庶民百姓的财富，那可是件很危险的事儿，这就像倘若把匕首分发给孩子们去做游戏一样。我说，也许，教堂中以及修道院里所确立的那些教条，那时常被富豪人家践踏的那一切，并不全部与耶稣·基督学说的精神而真正地相吻合，但是，叛乱与暴动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最后，我说，生活的革新所应当通过的途径并不在于对教条教规的推翻，也不在于对公爵们进行一番掠夺，而应当通过对人的大脑进行启蒙而达到。

就在这时，莱娜塔出人意料地插话，虽然我觉得她刚才根本就没有去听莫里兹在说什么，而只是专注地端详着河中水流的姿态——可她这时却说道：

“要议论所有的这样一些事情，只能是从来都不明白信仰这个动词究竟意味着什么的那样一种人才有资格。谁要是哪怕是有一回亲身体验过，将心灵沉潜于上帝而感受到某种幸福，那么，他任何时候都不会寻思，什么应当去锻造长矛，什么应当去磨利镰刀之类的事。所有这些雄赳赳的斗士们，什么去迎战维里阿罗夫的达维德们，什么路德们，茨文格里们与约翰们全是魔鬼的奴仆，魔鬼的帮凶。关于他人的罪行我们议说呀，谈论呀，议论了何其多？可是，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自身，就像去照镜子那样去审视自己，我们就会看到自己的罪孽与自身的耻辱，那时我们会说什么呢？要知道，我们所有人，每一个人，最好应当去体验大吃一惊时的心寒与战栗，就像小鹿听到猎人的枪声时那样，去钻进修道院的修道小室，我们应当去加以改革的并不是教会，而是自己的心灵，这心灵再也没有能力去对上帝作祈祷了，再也没有能力去笃信他的话语了，这心灵只是一味地想去议论，去证实，去评说，去判定。如果你，鲁卜列希特，像这一位一样地思索，那我就再也不能与你待在一起了，再多待一分钟也不行，我宁愿一头栽入这河水中，那也比与一个不信神的人待在同一个船舱里要好受一些。”

这几句话，在当时使我觉得它们十分突兀的这几句话，莱娜塔是带着火辣辣的激情说出来的。一说完这些，她就很冲动地站起身，很快地离开了我们，那个莫里兹呢，不无疑心地扫了我一眼之后，也走出船舱，而开始吆喝他的手下们去了。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回到这个话题上来，而那个莫里兹则对我们疏远起来，于是，我们俩在驳船上便陷入一种完全与外人无交往的状态，而这正合我的心愿。在莱娜塔怒气冲冲地说完那一番话之后，我竭力对她表示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妥让，为的是清楚地展示，我是多么珍视她的吩咐。不过，在船舱里度过的那一夜，莱娜塔几乎没有成眠，直到天亮都未曾入睡，我则应她的请求留在她身旁，静静地抚弄着她的头发，直到我的手累得完全发麻。莱娜塔呢，看上去，她对我的劳动是很感激的，因而也给我以回报——不论是在夜深人静时，还是在东方破晓时，她始终以绝对少有的礼貌对我予以回报。我们俩之间这种充满友情的温馨一直延续到抵达科隆时的最后一个时刻。而一旦到达科隆，这种温馨突然中断了，仿佛风暴袭来时缆索陡然断开。

在我们这个旅程的第二天，斜阳西垂的时分，科隆城里的那些教堂的塔楼，就在远方隐隐约约地露出轮廓了，我怀着一种诚挚的激动，对那些教堂一一给予辨认，并把它们的名称说给莱娜塔听：那个塔顶高耸着的，是圣·马丁教堂；那有着矮墩墩的、笨拙的塔顶的，是圣·格列翁教堂；塔顶看上去那么小巧玲珑的，是米诺尼特兄弟教堂；而让人感觉那么庞大的、沉重的建筑，乃是元老院(8)。最后，那个裂成两半的、没有完工的巨型建筑，则是宏伟的三皇教堂(9)。当我们的船快要抵达城市时，我便更加兴奋起来，开始辨认街道、熟悉的房屋、古老的树木，我的注意力被这些景物高度激活了，我真想马上就这极度的感动大哭一场，而暂时忘却莱娜塔就在身旁。此情此景自然没有逃过她那猫一般的观察力，这一点，当时就被种种迹象所证实。只见她立即改变了对我温存的态度，神色变得严厉，神情刚毅起来，仿佛是那严寒之中被冻得硬邦邦但依然挺立着的高粱杆儿。

我们所搭乘的驳船在一条名叫尼德兰沿岸街的码头上停泊下来，在其他的带帆的、带桨的船舶之中，在码头最忙乱时刻，它抛下了锚儿。我们与莫里兹道别后就径直上了岸。在船上，我们一直处于与人们格格不入的清高状态，此时一上岸，仿佛陡然跌入那阿里基耶尔地狱的第一圈。到处堆放着卸下的货物，满地都是什么桶呀、盒子呀，到处挤满了行人：水手、造船工人、商行的掌柜、搬运工人以及纯然是看热闹的好奇者；一些马车直接驶过来运货物：车轮吱吱发响，马儿打着响鼻，狗在吠叫，人声喧哗，叫喊着，叫骂着，我们俩立时就被一群商人、犹太人与搬运工给围住了，所有的人都提出要为我们效劳。我从这群人中挑选出一个小伙子，嘱咐他去运我们的行李，但就在这时，莱娜塔没有任何酝酿突如其来地向我转过身来，用完全异样的腔调对我掷出了这样的话语：

“现在我想对您道声感谢，骑士先生。您把我送到这儿，为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您继续赶您自己的路程去吧，而我要在这座城市里给自己找个栖身之地。分手啦，愿上帝保佑您。”

我想了一想，断定莱娜塔说这些话乃是出于过分的礼貌，于是，我便开始对她进行彬彬有礼的反驳，可是她的回答则分明已是很断然的了：

“您为何要涉足我的生活呢？我感谢您为我的操劳与帮助，可我现在对这些再也不需要了。”

这会儿，我可是丧魂落魄了。那时，我对莱娜塔的心机还知之甚少——这颗心本是由矛盾与突兀构成，就像一块织锦由千万条彩线而织成，可是我那时尚未认清它的真面目。于是，我就提起我们俩先前交换的誓言，但是，莱娜塔第三次回答我时已是那么怒气冲冲，甚至并非没有几分粗鲁：

“您这个人——并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我的兄弟，更不是我的丈夫：您没有任何权力把我留在您的身边。如果您以为，您花掉几块盾(10)币后您就买下了我的身体，那您就误入歧途了——因为我这个人，并不是那种靠卖笑为生的女人。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当我觉得与您为邻是件不愉快的事情时，您并不能用威胁来强迫我与您在一起。”

在绝望中我便诉说起来，并且说了太多的话，多得我现在已不能把它们复述出来。起初我指责莱娜塔，然后卑躬屈膝地央求她，紧紧抓住她的手，这些举动都是为了留住她，可她对我投来鄙夷不屑的，也许，甚至是十分嫌弃的目光，从我身边闪开而走到一旁，简短但却执拗地回答我说，她想独自一人待着。这时，一些旁观者跑过来倾听我们俩的争论，我赶紧以特别的执着吁请莱娜塔跟我走，她却威胁道，她要去找在街上巡逻的骑警，或者，索性就找善良的路人，从他们那儿寻求保护以免遭受我的骚扰。

这时，我决定打出虚情假意这张王牌。于是，我就这样对她说道：

“高尚的女士！骑士的职责不允许我在傍晚时分把一位女士独自一人留在她陌生的人群之中。黄昏时分的街市上不是没有危险的，既可以遭遇强盗，也可能碰上那没有职业没有身份的游荡鬼。在值更的警察面前我并不害怕露面，因为我不知道我这个人犯下了什么罪，但对现在从您身边走开这事我怎么也不会同意的。结束这场争执吧，我向所有神圣的事物发誓，如果明天早晨您还有您现在的这个愿望，我一定会给您提供绝对的自由，我不会以自己的在场而让您腻味了，并且也决不设想去跟踪您去向何方。”

想必是明白了我不会让步的，莱娜塔吐出了那样一种无所谓的叹息以示屈从我的意志，这种叹息通常是在那痼疾在身的重病人那里才可以听到的，对他们来说反正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她猛力甩了甩风衣，好让风帽把脸掩住，之后，就迈开腿，跟着我踏上了去穿越一道道城门的征途。我嘱咐那挑夫把行李运到我认识的一位寡妇家，那寡妇名叫玛尔塔·鲁特曼。那女人在丈夫死后就靠房产为生，即把家中的房间出租给路人而挣得一些收入。她家位于泽济尼教堂附近，她有一栋一楼一底的楼房，但这楼房并不高，很古老，她本人栖身于楼下，而用二楼去换钱。上她家得穿过整个城市，在那从一条街拐到另一条街的全部行程中，莱娜塔一语不发，也不曾把她头上的小风帽的帽檐拨弄一下而露露脸。

令我惊讶的是，玛尔塔在黑黝黝的水手身上立即认出了当年那个没有胡子的大学生——在那久违了的岁月里在她家狂饮纵乐的小伙子。她将我认出时，由衷地高兴，犹如亲人。她立即着手殷勤款待，一边唠叨起来：

“哎呀，鲁卜列希特先生！我哪能盼望还能见到您呢？这十年里我都一直在惦念着您哟！格拉尔德先生总是说您跟雇佣兵们一块儿跑走了，我就寻思，那样的话，也就只能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在那里的田野上见到您的几根白骨了。可您的身材已经这么标致，面孔这么严峻，眉目这么漂亮——整个人儿活像那圣像上的圣徒格奥尔吉，哪儿都像，一模一样！请到楼上去吧：楼上有空房间，都收拾好了，如今求租房的也稀少了——人们总想住旅店，不过旅店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妙，生意日渐亏损，怎么也比不上当年了。”

我平声静气地嘱咐给我与我的妻子备好全部房间，同时声言我将支付的是质地很好的莱茵金币，那玛尔塔，在嗅出我的钱囊里的确有钱——就像猎狗嗅出野味——之后，顿时变得双倍地恭敬、双倍地奉承，她面朝我们往后退行着，引我们上二楼，就在玛尔塔为我们在这里过夜热心张罗时，就在房主不停地向我征询要不要增添什么东西时，莱娜塔却一直扮演喜剧中一个哑巴的角色，她甚至都未移开风帽而露出脸，仿佛她在担心被人家认出来。可是，一旦只剩下我们俩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却立刻对我发号施令：

“鲁卜列希特，你将睡在那个房间里，在我没有叫你过来时，你甭敢妄想上我这儿来。”

我看了看莱娜塔的脸色，没有表示任何异议，不声不响地走出了她的房间，但当时我的心却像铅一样的沉，仿佛我被判处了那种要以烧红的铁块来灼烙胸口的酷刑。当时，我并不是想大哭一场，也不是欲把这个对我行使如此奇怪的权力的女人痛打一顿。我咬紧牙关对自己个儿说：“得啦，得啦，只要你一旦落入我手中，那时我可要对你以牙还牙。”——与此同时，我又觉得，能再次坐在莱娜塔的床头就是一种幸福，能再次许久许久地抚弄着她的头发直到两手发麻就是一种极乐。但我不敢违抗禁令，我在床上痛苦了整整一夜，仿佛一个醉鬼，对于这醉鬼，世界在摇晃，就像一只轻快迅捷的多桅小帆船一样摇晃，摇呀晃呀，直至疲惫将我那些又苦涩又恼怒又凶狠的思绪彻底地淹没，但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即使在睡梦中，那些沉重的梦魇还把我窒息得喘不过气来，一直折磨到东方发白。

我们在科隆的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次日，也没有使我向我所预定的那个目标有所接近，“一寸土”也没有推进。军旅生涯中养成的习惯犹如一只军鼓，一到那钟点敲响，在固定的作息时间表上我就总准时醒来。在莱娜塔起床之前，我不仅来得及把自己的房间收拾整齐，而且有足够的时间闹出各种花样。从这一天之后，这已变成我们生活中极为寻常的事。莱娜塔终于走出自己的房间，她对我极其严厉，尽管无论如何已看不出她昨日所想的与我分手的意图。我们共进早餐时，她不断地以鄙视的眼神终止我想挑起话头继续聊天的企图，而一旦早餐快要结束，她就毅然向我宣布：

“听着，鲁卜列希特，我们今天可一定要找到亨利希。我不想再等了，多等一天也不行。我们应当去寻找他，尽管我们为此不得不踏遍全城。我们马上就去找！”

对这番命令式话语，我本该表示反对的，应当对她说，在寻找亨利希伯爵这件事上我并不能为她效多大的力：我从未曾与这位伯爵谋面，然而莱娜塔的眼神是那么异样，这让我既说不出话来，也发不出声来。我只是点了点头以示同意，莱娜塔则开始匆匆地收拾起来，准备踏上她那寻觅的征途。她再次把风帽套到头上，就果断而快速地直奔街上，我尾随在她身后，犹如与她难舍难分的影子。

哎，我可要直对救世主发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发狂似的折腾，从一个教堂找到另一个教堂，从一条街道找到另一条街道，从一个广场找到另一个广场，在那一天里我们跑了多少地方！我们把整个科隆城找遍了，并且不是跑遍一次，而是跑遍好几次，从圣·库里贝尔特教堂到圣·塞维林教堂，从圣·使徒教堂到莱茵河岸，没完没了地找寻，这时可以清楚地看出，莱娜塔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最初，她拽着我上大教堂，在那儿滞留片刻后，她就扑向市政厅大厦附近的一些僻静的小胡同里，在那些地方寻觅了许久，仿佛她的亨利希在与我们捉迷藏。然后，她又横穿一个市场，一个广场，绕过贵宾楼，跑到古老的卡皮托尼斯卡娅·玛尼亚教堂那儿，在教堂的台阶上坐下来久等，一言不发。后来，她抓住我的手，一边用她渴望至极的目光扫视着远处街道所有的行人，一边拽着我奔向圣·格奥尔基教堂，在那儿又是一番久等。这时，那些正在为这座教堂建造新的、富丽堂皇的门前台阶的石匠们，极度惊奇地瞅着我们俩。过后，那个拥有一支神圣军队的圣·格列翁教堂(11)也看见了我们，那长眠于圣·乌尔苏娜教堂里一万一千名纯贞的少女(12)为我们而叹息，米诺尼特兄弟教堂上那庞大的眼睛(13)瞥了我们一眼。最后，我们又转回蜿蜒于莱茵河岸的滨河街，在圣·马丁教堂雄伟的塔楼的影子的笼罩之中，莱娜塔又以那样一种信心在这儿久等，仿佛从亨利希方向的声音对她预言，要她在这儿约会。而我呢，则以浑浊无神的两眼观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生活，观看着船舶怎样抵靠岸边又怎样启航离岸，观看着那色彩斑斓的驳船怎样装载货物又怎样卸下货物，观看着人们在奔波在忙碌，大家都在匆匆地往各自的目标那儿去赶，都在紧张地为各自操心的事在操劳。我寻思着，眼前的这些人，于两个藏身在教堂大墙旁的异邦人则是根本不相干，丝毫不相关。

从天空太阳的位置来判断，当午时分早已过去，这时，我斗起胆子对莱娜塔发出吁请：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啦？您已经很累了；人家也把午饭给我们准备好了。”

但是，莱娜塔却以鄙视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回答道：

“鲁卜列希特，如果你饿了，那就去你的吧，去吃你的午饭吧；我可不需要这个。”

很快，我们那没完没了的、从一条街道奔到另一条街道的找寻又开始了。但这一回的奔寻随着每一个钟点的推移愈来愈紊乱无序了，因为这一回莱娜塔自己也失去了信心，尽管她还在以她的顽强、以她的固执去履行自己的决定：打量着每一个路人，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放慢步伐滞留片刻，时不时地对着人家的窗户瞅一瞅。我们就这样匆匆地奔寻着，只见一些熟识的楼房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们的大学，我的同窗通常栖居于其中的寄宿学校宿舍，克涅克校舍，拉甫林基耶夫斯卡娅校舍，后者就在第十六栋(14)那儿，以及其他一些教堂：那有着五个塔顶的万神寺、圣·克拉娜教堂、圣·安德列教堂、圣·彼得教堂。虽然早先我对科隆就很熟悉，但从这一天起我却是这样地了解了这座城市，仿佛我就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并且整个一生也都是在这个城市度过的，从未离开这城。我还得直说出来的是，我这样的一个久经沙场的男子汉，这样的一个习惯于在草原上艰苦跋涉，也曾几天几夜马不停蹄地追击逃窜的敌人，或者相反，自己遭到人家追杀而仓促逃命的军人，这一回在街道中的穿行竟使我感到精疲力竭，并且几乎都累得直不起腰来，可是莱娜塔看上去还尚无倦意，挺有精神，她锐气未减，神情无变：这女子的身心已全然被那种一心寻觅的疯颠劲儿给控制住了，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她，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劝动她。我现在已记不起来，当时究竟是在穿过哪些角落，绕过多少圈子之后，我们才在傍晚时分发现自己再次来到大教堂附近，就在那儿，最终被征服的莱娜塔一下子跌倒在一块石头上，偎倚在墙壁上，再也动弹不得了。

我在距她不远的一个地方坐下，也不敢开口，整个身子骨都散了架，那股令人麻木的疲乏一下子灌进我的四肢，犹如浓缩的锡水。这时，我发现我眼睛的上方悬挂着大教堂门廊的一部分，那是个灰色的巨型建筑，它的顶部是临时搭建的，顶部的那些塔尚未开工，但其构架本身已显得十分雄浑庄重——无论这事有多么奇怪，但就在我仰视这建筑的一刹那，我忘掉了自己的处境，也忘掉了莱娜塔，更忘掉了饥饿与疲惫，而开始仔细地思索着这大教堂与它的建筑。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我那时在脑海中细细地琢磨大教堂的建筑设计图，这图在早先我曾有机会见到过，我细细地琢磨有关大教堂的建筑的故事，自言自语地叫起那名声极高的大师格拉尔德(15)以及主教大人亨利希·冯·维尔涅勒布格(16)的名字。那时，我的脑海中涌现出这样一个念头，这一建筑注定了什么时候也不会完工，不会以其真正宏伟的规模而矗立起来的，犹如它的兄弟，在罗马的圣·彼得教堂，在米兰的圣母圣诞教堂。这是由于：要把那些沉重的负荷——而那重荷乃是使一座教堂完工所必需的——撑起来，升上去，要把那些精心构想出来的箭楼似的塔完美地造出并架设在空中，这样的一些工程，远远超出我们的力量与资金。如果什么时候人类的科学与建筑艺术达到了那样完美的水平，能使所有这一切变得真正可能，真正容易，那时，人们自然也就十有八九地失去这一原初的信仰，进而也就不愿去从事这一劳作，不愿费心费力而使上帝之屋高高耸立起来了。

我的这一番沉思被莱娜塔亲自打断了，这一回是她简短又简单地冲我开口：

“鲁卜列希特，我们回去吧。”

我吃力地站起身来，跟在莱娜塔后面走着，犹如戴上了镣铐，不过，那一路上我并非没有几分轻松的设想，今儿这一天该要发生的也总算到此收场了。但是，在这一点上我可是想错了：那令人震惊的，还在前面暗中等待着我们呢。

Ⅱ

我们终于摸回住处，我立即吩咐玛尔塔给我们备饭，可是莱娜塔几乎什么也不想吃，好像是费很大的劲儿才吞下几粒煮熟的豆子，喝了至多也不过两小口的葡萄酒。过后，在全身乏力的状态中，她一步一步地挪动着，挣扎到床边，四肢朝天跌入床上，犹如一个瘫痪者，有气无力地推开我的触抚，对于我的所有话语一味地以摇头来作答。我呢，靠近过去之后就在床头跪下，默默无言地凝视着她的眸子，那双眸子时不时地突然停止转动而失去一切蕴藉与表情——我就在这样的状态中许久地静观着，从这以后，这种状态在好几周内都不时地重现，它对我来说已成为一幅很寻常的场面。

就在我们那样疲乏地沉入黑暗与寂默之中，仿佛沉入某种黑洞洞的深渊之中的时候——突然间，在我们的头顶上，对着那墙壁，爆响起一种奇怪的、前所未闻的“笃笃笃”的敲击声，我惊讶地移动着目光，因为除了我们俩，这房间里再没有什么人，起初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隔了一会儿，当那种敲击声又一次响起时，我就悄悄地问莱娜塔：

“您听到这敲击声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莱娜塔却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腔调回答我：

“这没什么。这是常有的事，这是——一些小东西。”

我没听明白，再次问她：

“什么小东西呀？”

她平静地回答我说：

“一些小恶魔呗。”

当时，我对这种回答太感兴趣了，尽管我也觉得打扰已经精疲力竭的莱娜塔实在不好意思，可是我还是斗起胆子向她打听这事，因为看得出来，她知道这颇为奇妙的事儿，而对它我却仅仅具有非常朦胧的概念。莱娜塔很不情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非常吃力地吐出词语，告诉我：那些低贱卑劣的恶魔，总是在某些人的周围转悠，有时还让人知道它们的存在，那些人尽管有神圣的祈祷或者天堂里的监护者出面袒护，也不能防卫这些恶魔的侵害，不能不承受它们的影响——敲墙声、敲击各种东西的声音，或者，甚至搬移各种家具、文具与用品。莱娜塔在向我作这些阐说时还补充道，每当她与马迪埃尔接近时，每当她的眼睛洞见那神秘世界时，她本人甚至都能亲眼见到这些精灵，这些精灵总是有模有样的，像人总有形体那样，而它们的衣着，则与天使们的衣着形成鲜明对照，它们身上的斗篷不是浅色、亮色的，而是深色、灰色，或是像烟一样的黑色；不过，它们好像也被某种光轮环绕着，它们移动时不是走步，而宁可说是一种没有声响的漂游，它们消失时也很特别，是一种顿然间的溶化，犹如云彩一般。

如今，我也不当隐瞒而应坦露出来的是，后来，莱娜塔对这些敲击声向我作出了另一种解说，那种解说对许多人来说也许更简明更自然，但据我从种种迹象判断，那“正解”乃是这第一种说法，如果说她弄错了，那也仅仅是在这一点上，即她没有考虑到这些敲击声中有魔鬼惯用的狡诈伎俩，魔鬼总是要图谋用它那些使人迷惑的蜘蛛网去把人的灵魂给搅乱。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功夫去细细地寻思，甚至都无暇对她的解说加以判断，因为那时整个身心都被一种惊讶感占据：恶魔的世界距我们竟然这么近，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个世界似乎总位于某个不可企及的大洋彼岸，只有在承受魔法与卜卦的操纵时，乘坐那奇诡的一叶扁舟方能横渡过去。况且，就在莱娜塔作解说时，在她的床上方的墙壁上又传出响声，这回是一阵愉快的敲击，它似乎是在对莱娜塔的披露予以证实。然而，由于我这个人一生中不论何时何地都勤于探究，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境中我身上那种自由探究的火炬从不熄灭——这火炬是那些伟大的人文主义者的书籍在我的心田里点燃起来的——我还是毫不退缩，径直面对那不断敲击着的东西，我以一种极其勇敢的嗓音问起它来：

“如果你，能发出敲击动作的东西，的确是恶魔，如果你听见我现在说的话，那你就敲击三下。”

我的话音刚落立即清清楚楚地传来三声敲击，在那一瞬间这几声敲击是那样可怕，仿佛是一把见不到形状的锤子敲击我的脑袋敲穿了我的脑壳。但我还是很快就克服了这种怯懦，而重又鼓起新的勇气，再一次去发问，此时此刻并不曾意识到我这是自己把自己推向那黑暗的深渊：

“你与我们为友还是与我们为敌？如果是为友——那你就敲击三下。”

立时又传来三次敲击声，这一回敲击之后莱娜塔也从床上坐起来，她的两眼开始呈现几分生气，她问道：

“敲击者，我以上帝的名义向你祈求，你说说：你是否知道我的先生——亨利希伯爵的情况？如果你知道，就敲三下。”

传来三次敲击声。

于是，只见那不可遏止的战栗立时主宰了莱娜塔，她坐着，抓住我的手，用她那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捏住我的手，而开始向我们俩都看不见真形体的那个交谈者发问，迅速地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亨利希伯爵在哪里？他是一定回来的吧？她一定能见到他吗？他现在还生她的气吗？——莱娜塔不仅提出这一连串的问题，而且还发出了长吁短叹，对于那些叹息是很难用敲击来回答的。不过，在我参与这一交谈之后，我就努力使这种交谈变得井然有序，我拟定了一个规则：敲三次总是意味着肯定。敲两次则意味着否定，这一条确立之后，我们要做的只是这样去提出自己的问题，即对每一个提问进行一番设计，以确保对这些问题的解答一定只用简单的“是”或“不”就足矣，于是，在我们与我们那不露形体的客人之间就发生了一场为时良久的交谈。(17)

我们先问它，它是谁，是魔鬼吗？它回答我们，说“是”。接着，我们问，它叫什么名字？在挑出一大把名字，列出字母表的全部字母之后，我们打听出，它的名字叫“艾尼梅尔”。然后，我们问它，它是否认识亨利希伯爵，它回答我们说“是”；我们问，亨利希伯爵是否在科隆，它回答我们，说“不”；我们又问，亨利希伯爵是否要来科隆，它回答我们，说“是”；我们问，何时来科隆，它回答我们，说“是”；我们问，何时来？快要到了吗？是不是今天？要么是明天？于是，我们打听出是明天。接着我们继续发问，又打听出我们应当在明天晚上等待亨利希伯爵，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个房间里坐等，他自己会找到上莱娜塔这儿来的路的，他并没有把她忘了，也没有对她生气，他对一切全宽恕了，他现在还爱着她，一如既往，他现在还想与她在一起。

所有这些回答，对于莱娜塔，犹如救世主的金口玉言，那种能让死过去的姑娘立时复活的金口玉言。这会儿，莱娜塔也复活过来，忘掉了疲惫，不停顿地发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但所问的几乎全是同一件事情，每次只是稍微改变问话的词语，而她这样反复的发问，其目的是再次听到那对她来说堪称甜蜜的“是”。每当从那表示肯定的敲击声听出对她来说尤其很多的希望时，她就发出一阵轻松的呻吟，仿佛进入那飘然欲仙的醉态，一下子跌到枕头上，突然间晕死过去，就像一番狂热疯颠的亢奋之后总有的那样，稍顷，她悄悄地对我说：“你听见了吗，鲁卜列希特，你听见了吗？”

这种状态延续了相当长时间，远远超过一个小时，直到那敲击开始渐渐衰弱下去，仿佛这是某个已经疲劳而发困的人在敲击，而最终完全停息。然而，即使在那敲击声终止后，莱娜塔许久不能平静，她兴高采烈地对她自己、也对我重复她自己的那些提问与恶魔的那些回答，或者，强迫我去重复它们，对我反复声言：“我可早就知道，在此地我一定会见到亨利希！我可早就感觉到而说过这事吧！因为我已经走到痛苦的极限，想必我的心再也不会这样受煎熬了！”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莱娜塔宽容地抚弄着我的头发，抚摸着我的脸，容允我吻她的手，偎依到我的怀抱里，仿佛是为未来去温存自己的恋人而先来一番操练，我呢，却没有什么办法从我的绝望中走出，只有竖起耳朵去倾听她的喃喃自语，启开嘴唇去接触她的纤柔的手指。她的这种心花怒放所带来的折磨持续了很久，午夜早就过去了，她还不曾罢休，尽管我们俩身心都已疲惫。在她的这场欢腾中，我自始至终一直跪在她的床前，一步也没有移动，倾听着她怎样像孩童一样兴高采烈，尽情说笑。当她终于对我说，去睡吧，我那两条跪得发麻的腿几乎都站不起来。

我很清楚，这第二夜，我在我的单人房间的第二夜，一点也不比第一夜好过些，那些阴沉沉的、被锻打成铁块的思绪，那些把脸甲披下来，把长矛端起来严阵以待的思绪，重又一阵阵袭上我的心头，这些思绪之所以再次猖獗起来，也是有许多缘由的。我听凭这些思绪的摆布，沉入对许多问题的寻思，诸如人的生存与恶魔的生存之间实有的那种可怕的联系，近日的一些事件出乎意料地使我转上其中的这新的行程。与此同时，我不能不带着极度的惆怅而担心，那个会敲击的恶魔的预言果真应验，亨利希伯爵明天果真会出现在莱娜塔眼前，到那时，我在她身边就不会有席位。而最后这个念头，它竟然把我身上的血管里的血全都凝冻起来了，于是一旦这念头全部涌现，我便在它的冲击下立时昏厥过去，不省人事，犹如遇上那瓦西里斯克(18)的目光的袭击。

第二天清晨，我作出了这样的尝试，在这之前我对自己说：一旦失败，溃败者所当指望的就只是绝对的顺从与胜利者的宽宏。当莱娜塔叫我上她那儿去时，我就开始实施我的行动。当时，我对她说出了下面的一番话，这些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事先完全编排好的：

“高尚的女士！我想公开地向您表白，自然，您在我的沉默中已经猜出几分了。并不是单纯的好献殷勤也不是骑士的职责，使我一直厮守在您身边，使我这样与您形影不离的，乃是某种更为重大的动因，是那种不论是对男人还是对女人都没什么可羞耻的情感。我曾向您发誓要当您的忠诚的奴仆、亲切的兄弟，但我对您还总是一个矢志不渝的、虔敬诚挚的崇拜者。在了解您之后，我完全明白了，我任何时候也不愿去另一个女人身边侍守，您对我袒露了您情有所钟、心有所属，这一切丝毫也不能束缚我。我虽然不能指望有什么放肆的举动，但我没有您就再也活不下去了，我有时竟想去吻您的裙摆，或者，去追踪您的步态。不管发生什么事，甚至如果您注定就要成为一个幸福的新娘子，都请把我收纳，把我留下，为您效力，让我当您的身体的保护者，让我用这只手护卫着您，使您与您的意中人化险为夷。

我不说，我的这一番稍微有些夸张的表白，从头至尾都是肺腑之言，而我果真愿意去履行我这里陈述的一切，但是，当时我的思绪毕竟正是沿着这样的斜坡滚动着，尽管它们并没有全都抵达坡底——如果莱娜塔要求我把这些允诺一一兑现，我这个人呢，也许，会真的去履行我在这里所陈述的一切，会真的去实施那不过像在剧院舞台上表演似的所承诺的一切。然而，莱娜塔在听完我的这番表白后，对我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鲁卜列希特，诸如此类的荒唐，你想都甭敢去想。你——乃是我的生命这一时期的最后一个影子，这一时期我的生命充满了太多的影子，我一回到尘世，你就应当消逝，就像太阳一露面整个黑暗当即消逝。难道你以为，有朝一日亨利希伯爵与我在一起时，我还能用眼看你，我还能知晓，你曾经吻过我的手，曾经与我同床相卧？不，一旦亨利希迈进这个门槛，你就得走出这个门，走进另一个门，你得离开这座城，消逝得无踪无影，好让我永远也打听不到你的任何音讯！在这件事上，你应当对我起誓，以我们的救世主走向十字架时的苦难对我起誓，倘若你背叛了自己的誓言，那么你得到的惩罚将要比犹大当年的结局还要严厉！”

那时，我问莱娜塔：

“倘若，大清早，您刚要出门时，就看见我的尸体横亘在门槛上，我自己的匕首插在我的胸口，那样的结局您愿意？那时，关于我，您要对您的亨利希说些什么？”

莱娜塔回答道：

“我要说，这一位，大概是，某个喝醉了酒的过路人，而城里的巡警前来收尸时，我会很高兴。”

在这番交谈之后，我宣读了她所要求的全部誓词，在所有的事情上我都向莱娜塔作出毫无争议的道歉，虽然我自己并不知道，也不愿去细想：今晚我该怎么办。莱娜塔呢，这时恰恰相反，一下子变得思路明晰，断事果决，浑身是劲，勤于操持，这是我在她身上从未预料到的。她打发我出门给她购置衣裙，同时还采买一些各式各样的小什物：她的衣服实在太少了，除了那件毛皮风衣，即她总穿在身上的那件蓝色的旅途用的风衣之外，她就没有什么别的外衣了，而那些小什物，既有属旅行所需，也有系美容所需。看得出来，她这是想利用所有手段，好让自己在亨利希伯爵面前能把自身的形象的魅力发挥到最大限度，而把那些可能让他感到沉重的瑕疵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她展露一个女人所拥有的那种博大的热情与对所有的琐屑细节的关注，她迫使我三番五次地返回市场，穿梭于商贾们之间，对物品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挑选，尽管外面是雨天，雨儿悉悉索索下了一整天也不曾有个消停。

直到傍晚的时光都是在这些张罗中度过的，及至那追随云彩之后而早早降临的黄昏时分，房间里开始弥漫着浓重的黑暗的时候，可以说，万事俱备，应有尽有，毫无遗漏。我不知道，当时我的感觉，是否就像那已然饱受牢狱酷刑之苦而一心期盼最终时刻——即把他押上刑场送上西天——的降临的那种死囚一样，但我在意识中正是把自己的这种状态与死囚的这一心态相比照。我一分一秒地往下漂游，就像那顺着急湍湍的水流直往下漂去的一叶扁舟，任何人也驾驭不了。

就在暮霭浓缩起来伸手即可摸到它的存在的一刹那，重又听到那种敲墙声，莱娜塔赶紧询问——这是不是我们昨日结识的那位熟交艾尼梅尔。这时听到回答，说正是它。于是，昨天晚间的那场交谈仿佛又开始重演，这一回所不同的只是，很快就有另一些恶魔与这个会敲击的恶魔汇合起来，那些恶魔也给我们报示出它们的名字：利茨伊、乌尔利希，还有一个我现在记不起来了。它们每一个都拥有各具一格的敲击声：譬如说，艾尼梅尔的敲击是有定数的，其声响是清晰的；利茨伊的敲击声隐隐绰绰，几乎听不见；而乌尔利希的敲击来势凶猛。可能直让你担心，这墙是不是会被它敲坍倒。这些恶魔很乐意用敲击来回答一切问题，不拘多少，有问必答，它们一点也不为莱娜塔口中所念叨着的那些神圣的名字，甚至上帝本身的英名而犯窘。在这种交谈中，有时会在房间的各个不同方位，有时则在地板上迸发出火星儿，那些火星，犹如在沼泽的上方那样，直往空中升腾，升至两肘之长的高度，然后四处飞溅而熄灭。贺拉斯·弗拉克(19)曾有这样一句名言：“知即罪孽”，可是我的心灵它自己当时就已经十分迷恋上这一切，它已经沉入这被视为罪孽之举的认知，甚至那些显然是地狱的信号再也不能让我感到恐惧，再也不能使我的意志感到窘迫。

如今我应当说声惋惜的是，当年我在斗起胆子去从事诸如与会敲击的恶魔发生交往、进行沟通这种令人生疑的事情时，我竟然没有好好利用那种交谈，去把那有关它们的本性与力量的某种更为重要的东西给打听出来。可是，在那天晚上，我与莱娜塔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我的心神却被那种期待占据了——期待着亨利希的到来，故而在我的身心就找不到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去对那些恶魔进行一场漫长的精细的审问的好奇心。我仅仅来得及打听出，在它们的世界中有河流，有湖泊，有树木，有田地；在那个世界上的居住者中，一部分是魔鬼，它们原先也是由上帝所创造出的圣洁美好的生灵(20)，但后来却与魔王路西勿罗(21)一块儿堕落下去；另一部分——则是已经死去的人们的魂灵，那些人不配住进地狱，也没有指望进入炼狱，只是被判决要在尘世漂泊游荡承受煎熬直到基督第二次降世，它们总是很乐意与人们说话的，它们看见人犹如在黑暗中见到火星；但它们并不能够接近所有的人，而仅仅能与那些有能力进行这种交谈的人、那些并没有被服役于上帝的盾牌把自己给封闭起来的人进行沟通。

这就是我当时猛然猜想而即兴询问所得到的小小的收获。倒是莱娜塔对所有能说话的魔鬼提出无以计数的问题，不过，她的全部问题可再次归结成一个：“亨利希今天就要来到她身边，这事果真？”——而所有能作答的魔鬼一律仅仅对她说出一个词——“是”。后来，艾尼梅尔对我们说，等亨利希来时应待在黑暗中，这黑暗已经环绕着我们；它还说，亨利希将在午夜时分进来，不会早一分也不会晚一秒；而他此时此刻已经在这座城里，正在更衣。得到这最后一句答语时，莱娜塔心中便油然生起一个念头：欲打听出他的新衣的全部特征，并且不知疲倦地回忆起他的亨利希当年衣着的全部款式，这时莱娜塔还将男人衣着上的所有部分与所有饰物的名称一一说出，将布料的所有颜色的名称一一道出，为了使艾尼梅尔能以那简单的“是”来勾勒出亨利希现在的整个形象。于是，我们打听出，他身着一套绿色的小猎装，就是在巴伐利亚人们常穿的那种猎装，这猎装饰有咖啡色的风纪扣，他头上戴着一顶也是绿色的风帽，而腰带是浅色的，那腰带上镶着宝石，至于脚上的靴子呢，则是蓝色的。

后来，艾尼梅尔说，亨利希已经从自己的住处出来了，正在向我们走来；说他马上就要穿过一条街，马上就要穿过另一条街，马上就要走近我们这栋房子的门口啦。我的心脏随着它的每一声通报而跳动得那么剧烈，我都能听到它那沉闷的搏击声了，最后一回我向恶魔发问：

“如果伯爵进门，那你就敲击三声。”

传来三声敲击，我重复道：

“如果伯爵沿着楼梯上来，那就敲三声。”

传来三声敲击。只见莱娜塔以嘶哑的嗓子对我说：

“鲁卜列希特，走开吧，别回来！”

我觉得她的脸令人可怕，我摇摇晃晃犹如一个伤员，就要走向回廊的出口，从那儿可以径直下到院子里，我观察到莱娜塔并没有看着就要走开的我，而是整个身心陶醉于对来人的期待之中，我反倒在门口放慢了脚步，因为那不可扼制的好奇心激发我无论如何也要对要来的那一位瞥上一眼。那时，那位伯爵对我来说还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但是，时光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那位伯爵并没有出现，墙外并没有传来什么脚步声，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寂静，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流变。好几分钟过去了，我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再次走近莱娜塔，她伫立在桌旁。

莱娜塔气喘吁吁地问道：

“艾尼梅尔！如果亨利希已经在这附近，那就敲击三下！”

并没有回音，她重又发问：

“艾尼梅尔！如果人就在此地，那就敲击三下！”

并没有回音，于是莱娜塔怀着极度的绝望第三回发问：

“利茨伊！乌尔利希！请回答我：我的亨利希会上这儿来吗？”

还是没有回音。突然间，所有的力量都抛弃了莱娜塔，要不是我扶住了她，她肯定会立时跌倒在地，像饮弹阵亡的人那样。我也不清楚，是否是恶魔潜入了她的体内——是那个刚才我们还与之友好交谈的恶魔呢，抑或是她的宿敌。我只不过是再一次成一场令人可怖的折磨的见证人，这种折磨，我在那乡村旅店已亲眼目睹。可是，我觉得这一回那精灵并不是处于莱娜塔的整个身体之中，而只是占据着她的身体的一部分，因为她这一回还能或多或少地作出防御的动作，虽然她的身体整个儿还是那么可怕地扭曲着蜷缩着，她的四肢是那样翻转着歪扭着，仿佛骨头一心欲挣脱肌肉戳破皮肤。我再度束手无策，无法去救助这位蒙受骇人磨难的女子，我只是观照着莱娜塔的脸，这是一张完全扭曲的脸，仿佛不是莱娜塔而是另外一个什么人从她的眼睛中往外窥探着；我只是观照着莱娜塔的身体，打量着她的身体此时所展现出来的所有奇形怪状的波纹与曲折。我就那样静观着，直到那恶魔最终自愿放开了她，直到她最后躺在我的手臂上气息奄奄，犹如一根孱弱的小树枝落进漩涡中被无情地拧断。我把莱娜塔抱进她的房间，放到床上，她在床上号啕了许久，但哭声也是有气无力。这一回她陷入完全失语的状态，压根儿吐不出一个词语来。

我们在科隆滞留的第二天，我与莱娜塔相识相厮守的第五天，就这样收场了。这五天——尽管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在这个期间发生——却清清楚楚地铭刻在我的心田，它的印迹是这样的清晰，以至于我现在都能记起那些最琐屑的细节，都能记起几乎所有的话语，仿佛所有这一切仅仅是发生在昨天。假若我认为在这里做一个简短的叙述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描写更加令人震惊的现象尚是我在下文所面临的任务——我就会把当年在这一短暂期间，我所经历的更为详备而具体的细节，都如实讲述出来，而不是我现在在这里所做的，记其概略。

(1)库普律斯：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另一个名字，因塞浦路斯岛而得名。

(2)大莫卧儿：穆斯林苏丹的称号，十六世纪征服印度半岛的蒙古人。

(3)即1534—1535年再洗礼派(十六世纪出现于德国、瑞士、荷兰等地，主张成年人再次接受洗礼，要求财产公有)在德国西北部的明斯特城建立明斯特公社。这个公社依靠贫民的支持，驱逐城市的领主，建立了新的市政机构。公社采取了一些平均主义的措施，得到德国、瑞士、荷兰等地一些城市的支援，坚持斗争达十六个月，1535年6月25日，明斯特城被主教军队攻陷。

(4)莱登的约翰，明斯特公社后期的领袖，在公社的领导人约翰·马提斯战死后1534年此人出任公社的领导人，1535年6月，公社陷落时被捕，1536年1月23日，被绞死。

(5)约翰·贝凯里逊：或鲍考里德，即莱登的约翰，明斯特公社著名的领袖。

(6)耶利来：他因耶路撒冷被毁灭而哭泣。

(7)基甸：以色列士师，约阿施之子。他把以色列人从蹂躏他们国家的米甸人和亚玛力人手中拯救出来。

(8)元老院：即科隆市政厅大厦。

(9)三皇教堂：即科隆大教堂，它的建筑工程在十五世纪末中断，直到1824年才得以恢复。在十六至十八世纪，科隆大教堂一直是由两部分的建筑物而构成。

(10)盾：荷兰、德国、奥地利旧时币名。

(11)圣·格列翁教堂的神圣军队：指的是318名殉难者，传说他们与其领袖格列翁一同殉难，他们的圣骨安放在这座教堂里。

(12)传说在七世纪有11000名纯贞的少女在科隆附近殉难，其圣骨安放于圣·乌尔苏娜教堂。

(13)这是指米诺尼特兄弟教堂正门上的大窗户。

(14)克涅克校舍、拉甫林基耶夫斯卡娅校舍、第十六栋：都是科隆大学的学生宿舍。

(15)大师格拉尔德：十三世纪的建筑师，曾主持科隆大教堂的建筑。

(16)亨利希·冯·维尔涅勒布格：科隆的大主教，于1322年出任，对科隆大教堂的建筑曾有贡献。

(17)确信某些精灵的存在，且可以借敲击与之进行交谈，并不纯然是现代迷信关亡术的人们的发现，而是早已有之的现象，自十六世纪以来，这种关亡术在民间一直盛行，早在1848年之前，这种交谈中的一些符号与规则就被确立，瓦·勃留索夫曾撰文，发表自己在这方面的研究心得。

(18)瓦西里斯克：一种妖龙，传说它一瞪眼或一吐气，即能使人致命。

(19)贺拉斯·弗拉克：公元65—公元前8，古罗马大诗人。

(20)基督教中有一种传说认为，魔鬼原是上帝身旁侍立的天使长。

(21)路西勿罗：即基督教中的魔王撒旦。

第四章

滞留科隆城她对我发指令
狂欢夜会上我目击魔幻景

Ⅰ

想必，那个折磨莱娜塔的恶魔使她蒙受的不单是痛苦，也还有绝望，正是这绝望取代了那些让她心醉神迷的希冀，也正是这些痛苦、希冀与绝望的轮番进攻，造成了她身心衰竭，仿佛大病一场，病得很久，很重，症状难以查清。第二天早晨，也就是在我们白白等待亨利希伯爵的那一夜过去之后，莱娜塔处于全身疲乏毫无力气的状态，连从床上坐起身都不行，她不能挥动右手，她说她的头脑里仿佛扎进了一根尖钉，这样，她不得不躺在床上度过了好几天。而去服侍一个生病的女士，就像医院的护士那样喂她吃喝，就像喂着体弱的婴孩那样哄她快快沉入那困倦欲眠的梦境，藉此护卫她那脆弱的神经，利用自己那贫乏的医药知识为她寻找一些可以减轻疼痛的药品——为她去作这样的操劳，对我来说可是一个莫大的幸福。尽管莱娜塔接受我的效劳时还带有她所惯有的那女皇般的轻慢，可是从她的眼神来看，从她一个词一个词吐出来的话语来看，我有权断定，她很看中我的忠诚与我的操心，而这也就是对我不久前所蒙受的所有磨难的一种犒赏，绰绰有余的犒赏。在与莱娜塔相处那最初的五天过去之后——那五天简直就像悬崖之间永不消停的瀑布——终于降临了于我而言的平和而宁静、忧郁但甜蜜的日子，这些日子彼此是那样的相仿，以致于可以把它们看成是一天，好像是在几个不同的镜面被映现的一天。

如今，当我的思绪飘回到那些时日，我就感觉到，一股怅惘之情像鸟爪一样抓扯着我的心，我真想向主倾诉怨言，承认这回忆的机能乃是他给我们的那些赐予中的最无情之物。然而，尽管如此，我现在还是不能抑制自己不去描写那些时日的奇遇，哪怕是三言两语。那几个房间，我们全部悲剧性命运就在其中孕生的空间，那作息日程，在风风雨雨中一直恪守不移，直到我们俩第一次分手那可怕的时刻降临——总是引发我去追忆去描述当年的奇遇。

莱娜塔并未与我谈起她那仿佛就住在科隆的亲戚，也未曾谈及她那要抛开我的愿望，所以我就很下一番功夫去张罗，为她安排了一个尽可能更为舒坦更富情趣的栖身之地。我从二楼的三个房间里挑出一间给她，那一间本是玛尔塔为她的那些老主顾中最高贵的房客特备的，因而她把这一间装饰得多少有几分华丽。在一进门靠右手的墙边，在不太高的台基上——不过走上这个台基也得跨越三级台阶——摆放着一张很漂亮的木床，床架也是木质的，床架上罩着半个天盖形的幔帐，那幔帐是用花布做成的，枕头上都套上了带有花边的枕套，被褥则是缎子面的。这间房里另一个重要的设备就是那壁炉，它是由彩色瓷砖砌成的，这可是一件不常见的东西，即便在米兰你也并不总能遇上的。外墙边立放着一个很大的衣橱，门上雕花，带镶嵌的；两扇窗子之间是一张桌子，也挺好看，桌腿弯成弧形，而床后的墙角里置放着端端正正的供台。给这间房平添光彩的还有椅子，读经桌与一面偌大的意大利穿衣镜，它挂在进门的左手。这环境，我现在追忆起来都历历在目，此时此刻，就在我写出这几行文字之际，我总觉得，只需一站起身，一推开门，我马上就又走进莱娜塔的房间，而立即见到她，见到她低垂着头，把脸埋在那张由旋制的木板做成的读经桌上，或者，她伫立在窗口，把脸颊紧紧地偎依到窗上那冷冰冰的玻璃环上。

把莱娜塔的房间与我的房间隔开的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这过道通向那装有顶篷的回廊。那回廊很长，围住了整栋房子的一半，从回廊上沿楼梯可以径直走到下面，而不用穿过一楼；我住的这一间，是玛尔塔为那些不太有钱的过路人而备的，房间内家具摆设相当简陋，但比起街上那些专做旅客生意的旅店来说，这房间毕竟还是要好些，明亮些。除了这两个房间，归我们支配的还有一个房间，那间很小，与我们各占用的那两间都不相通，从屋内的楼梯口可径直进入这个小房间，我们起初并没有想到要用上这间斗室，我之所以把这一间的房钱也支付了，乃是想在这二楼上躲避开任何邻居。的确，在这栋僻静的小楼房里，除了我们俩，就只有玛尔塔，这个女人倒是喜爱聊天，但要把房客强行拉扯到自己身边去闲聊一通——她还不那么情愿，于是，我们俩，即使置身于喧哗与闹腾的科隆城，也是与人们隔开而独然栖居，这份清寂，并不亚于那置身于巴比伦神魔的森林之中的马尔林当时的处境。

玛尔塔这老太婆确信，我这是偕同年轻的爱妻来故城美滋滋地欢度蜜月，自然，她根本就不曾生出疑心：我们是在怎样奇怪地打发时光。她从我手中得到慷慨的房租之后，挺乐意也真热心地向我们提供各种服务，完成我的各类委托，并且还尽力改善我们的膳食：清晨，在早餐时我们总能享用煎蛋、香肠、奶酪、煮鸡蛋、烤熟的板栗，刚出炉的椭圆形白面包；晚上呢，在正餐之前，作为晚茶，我们通常能得到羊肉、猪肉、鹅肉、鲤鱼、虾；我本人在晚餐时还总得到一瓶葡萄酒，莱茵牌的，或者是马利瓦西牌的。我不想与这座城里的任何故旧恢复交往，这一点曾使玛尔塔十分惊讶，她不止一次地劝说我去拜访一下现今已属老朽的奥特弗里德·格拉尔德，他是我当年的恩师，可我却恰恰相反，严厉禁止她向任何人披露我现在正在科隆逗留。顺便说一下，看来，玛尔塔并没有坚定地执行我的这一吩咐，因为有时在街上就有人试图对我表示问候，在那些人中间我也认出某些故旧，不仅有先前的酒友，甚至还有当年的同窗，他们后来留校成了硕士，不过，我总是让人家明白，正在对我行鞠躬礼致意的那一位是认错人了。

莱娜塔患病期间以及她病愈复原的最初阶段，我与她是在交谈中度日，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如今，她倒是挺愿听我讲讲新西班牙的故事，她对我在过去的生涯中竟有机会见识到那么多的东西深感惊讶。有时，她用她那纤柔的手指温存地触摸我的脸，一边还念叨着，仿佛是在哄着一个小男孩：“鲁卜列希特，你可真是我的聪明鬼，大学者！”不过，在相当长的期间我们俩都未曾用片言只语去暗示那件心疼事，既没有去暗示亨利希伯爵，也没有去暗示那充满敌意的、恐吓过莱娜塔的恶魔的势力，而在它们重又作祟之际——这情形后来发生了好几回——我们不得不在黄昏里，在黑暗中，再次听到那耳熟的敲墙声，我们就赶紧把壁炉中的火苗儿吹旺，开始去谈另外的事情，这样一来那敲击声自个儿也就消停了。顺便说说，有时候，那些不见形体的敌人以其明显的在场而营造了一种令人发怵的氛围，这氛围不仅使我发窘，也使莱娜塔尴尬。在那种情形中，她就不打发我回我自己的房间就寝，而允许我留下与她一起过夜，有时坐在她的床头，有时则再度与她同床，躺在同一床被褥底下，虽然，作为一个男人与一位女子，我们彼此间仍旧还保持那“格格不入”的状态。我甚至在这种着实折磨人的亲近中发现一种特别的甜蜜，一种特殊的美，就像有人尽兴地享受那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切割肉体时所产生的快感，已经失去知觉的肉体在被切割时反倒能产生那种快感。

及至八月底，莱娜塔的身体已大有好转，我们俩已开始出门在城里散步了，我们散步时的大部分路线便是莱茵河岸，沿着河流往上游走，走到汉森斯卡娅码头后面的什么地方，在那儿就地而坐，坐在那儿观看这条伟大的河中黑沉沉、无所不能的流水，凯撒当时曾穿涉过这条河，从那以后这河水还是这么黑沉沉地往前流，但流动中的河水每一分钟都在更替。这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单调景观，反倒把愈来愈多的新思绪引入我们的脑海，把愈来愈多的新话语引出我们的嘴边，我们在河岸上的聊天是那样滔滔不绝，犹如这莱茵河本身，尽管我们似乎可以不间歇地聊下去这种情形只可能是我们当时的一种感觉。至少，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我从各种书本上汲取的，或者从生活本身千变万化中积累起来的各种知识与证据，本像一片混沌。如今，这一片混沌，一会儿与莱娜塔那明察秋毫的专注相逢，一会儿与她那严厉的评判相遇，一会儿与她那深切的校正相会，而渐渐地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浑然一体无法切分的云团，或者说，就像那从四处流溢的铁水中铸造出一口标致端庄的大钟，这种钟是可以发出洪亮而弥远的声响的。

莱娜塔身上拥有一个女子所有的全部温和与柔顺的品性。然而，在她心底依旧躁动着那难以平息的怅惘，这怅惘用其刻毒的牙齿紧紧地锁闭着她的心田，不容她吐露心曲，而随着莱娜塔身上的元气康复，体力渐增，她心底那执着的欲望也渐渐苏醒而复活起来。这欲望目标坚定，犹如罗盘上的指针，总是指向一个确定的极向。我没有另外的事儿可做，除了追踪莱娜塔灵魂的穹窿上晴朗与多云的气象，不久我就注意到，那些凶狠的幽灵已经在预报一场新的风暴，因为我毕竟已经不是那没有经验的航海者，浩瀚海空复杂多变的气候我都曾亲身领教过。然而，尽管我被提醒，大雷雨还是那样急遽地降临了，它是那样的迅猛，以至于我都未来得及将我的生命之舟的小帆儿收起，这两桅小帆船再次在风暴中直打转，犹如儿童手中的陀螺。

就在那天晚上，我们还聊了很久很久，在整个交谈中，我们涉及了许多事物，从我们帝国的命运聊到西班牙诗人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1)。的抒情诗篇，海阔天空无所不及。经过这番长时间的聊天的催眠，莱娜塔已经睡意朦胧。这时，她对我说：“亲爱的鲁卜列希特，我终于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我仿佛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活着，以超额的生命在活着。我身上已经没有血液了，我也不可能有什么为人的幸福了；但在这个世界上尚有你的关注与温存。”她这一番动听的话语犹如催眠曲，哄着我昏昏欲睡，不一会儿，我就伏在莱娜塔的床头柜的木板上睡着了，睡得很甜美，比那些躺在鸭绒被下的人们还要甜美，我在梦境中穿行，感受着缎子被面的亲抚，我高兴地对自己说：“她就在这儿呀！”

可是次日清晨，风云骤变。我仿佛是挨了别人猛然的一推，突然醒来，这时映入我眼帘的，乃是莱娜塔那双阴郁的、怅惘的眼睛，那张痛苦地扭歪了的嘴，她木然地坐在床上，于是我好像立时就明白了她身上已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以绝望的神情叹问道：

“莱娜塔，你这是怎么啦？”

我之所以这样称呼她，是因为她自己要求我对她直呼其名，并径直用“你”这个代词，就像朋友们彼此之间常有的那样亲昵，这会儿她这样回答了我的询问：

“我还能出什么事呢？别的事根本也没有，而那种情形，昨天那样的情形又出现了！”

我反驳道：

“可你怎么这样的一脸忧伤相？”

莱娜塔身上的那股粗鲁劲儿又上来了，每当她心中的忧郁突然发作时，她总要表露出这种粗鲁的。她毫不客气地朝我嚷嚷：

“那你是不是在想象，我一天到晚能永恒地微笑？我可不是那种时刻准备即使无缘无故也轻歌曼舞的人！况且，我这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我的生活中哪有什么快乐吗？”

我走出了莱娜塔的房间，在通往回廊的大门那儿伫立了许久，观看着邻居屋顶上那些火红色的瓦片，在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壮起胆子回到莱娜塔身旁，这时我看见，她已坐在窗台上，可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并不表露任何心迹。起初我提议她去用早餐，但她默然不语，摇了摇头以示否定；而当我叫她上河岸边走走，散散心，她却硬邦邦地回击我：

“我对你有什么用？没有人阻挡你，如果你觉得沿着脏兮兮的街道闲逛，在那臭烘烘的人群中穿行，是挺有趣的事儿，你想去证实一下，莱茵河是否还在它原来位置上而没有移动，那你就抬起腿来走你的吧！”

打从这次谈话起，莱娜塔就跌入那黑沉沉的沮丧与苦闷之中，一蹶不振好多天，无论什么样的劝说，什么样的关心，都不能吹散笼罩着她心头的乌云。我曾力图让她相信，一头扎进这种绝望之中是不明智的，对健康有害的，她呢，或是保持缄默，不作回答；或是对我愤然陈词，把这个注定是罪孽与痛苦的世界上所有的不完美与形形色色的丑陋，一股脑全给我抖落出来，把它与那神赐的伊甸园里那天堂般的美加以对比，她指出，一个基督徒确是没有什么可高兴的，真正适合其身份的事只是哭泣。她拥有取之不尽的理由可以选择，用以反对生活中寻欢作乐的行径，大概任何一个博学的硕士也不会以她这样的机警与伶俐，来进行这一场辩论，而她这一回正是这样机智地向我证实，的确存在着千千万万种缘由让人感到无望，她那滔滔雄辩，反而弄得我到后来无言以对，既找不出反驳的词儿，也寻不得回应的话语。

那些时日里，莱娜塔最喜欢以上教堂来打发时光，而她上教堂时总是禁止我尾随，不过，我当然违抗她的意志而暗暗地跟踪：偷偷地躲在教堂的圆柱后面，不论她上圣·泽泽尼教堂，还是圣·彼得教堂，或者别的什么教堂，我都是那样在暗中尾随，在暗中观察着莱娜塔怎样在一连好几个小时的祈祷中浑身不停地抽搐；怎样目不斜视地紧盯着祭坛，听完一场神圣的弥撒而自始至终一动也不动。尽管我们这个年月里信仰已经被宗教改革与异端邪说严重地动摇，教堂在大多数情形下还是挤满了人群，他们中间有悲伤的灵魂，这些灵魂总要在主那儿寻觅避难的所在；也有衣着奢华、神情欢乐的造访者，他们来到这里或是出于习惯，或是为了看看饶舌妇，或是为了对邻座漂亮的女人挤挤眼调调情。这各色人等都有的乌合之众，很快就把我们俩给剔了出来，当作奇特的一对，我有好几回听到，他们怎样压低嗓门传播着关于我们俩的各种流言蜚语。莱娜塔呢，自然并未注意到外人的好奇，这好奇本是由她而缘生，至于我，那就对它更不介意，因为对我来说，只要端详着莱娜塔就可获得那种难以解析的享受，我只需把目光投射到她的脸上，在那些色彩斑斓的教堂装饰的映像中，在那些富丽堂皇的拱门的金壁上——这种斑斓与辉煌都是科隆城的教堂所特有的——去吸纳她那阴郁的面容，这就像醉鬼用嘴唇去吸啜葡萄汁一样。也就是在这儿，在我听着教堂唱诗班那节奏平和的歌唱之时，我浮想联翩，有时想入非非，想象着周围是墨西哥森林的喧嚣；也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第一次涌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携带莱娜塔出走，横渡到大洋的彼岸。至今我还在琢磨，要是我当年果真能成功地将这一心意化为现实，那么，我就既能拯救她的生命，又能拯救她的灵魂。

在我们于科隆滞留的那些时日，在我们俩形影不离地厮守在一起的那些夜晚，在莱娜塔沉入苦闷悲观之中而不能自拔之时，我们俩就交换角色，就像击剑比赛中对手交换位置——我成了听众，而莱娜塔却不知疲倦地给我讲述她自己的遭遇，她以回忆来安慰自己同时也折磨自己。让我现在还历历在目的是，当年我们俩怎样在她的房间里，在两支烛光下，拉上窗帘，彼此间相向而坐，饮着一杯又一杯马利瓦西亚牌葡萄酒——莱娜塔在禁食时很乐意喝葡萄酒——几乎通宵达旦地厮守着，送走一个又一个黑夜。那时，莱娜塔抱定主意要重温旧情，又与我大谈亨利希伯爵其人其事，她津津有味地给我披露有关他的新而又新的细节。描述他的眼睛、眉毛、头发与身体，复述她所记住的他的话语，叙述他们俩当时生活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向我绘声绘色地讲述她与他曾经如何温存如何亲热，并且把这事的情形袒露得那么详尽，而把我胸中的妒嫉一下子撩拨成灼热的火焰。这莱娜塔常常是在一开始先把我与她的那位恋人相比较，把我的心灵的全部卑劣，我的面容的全部平庸，与她的马迪埃尔那天使般的容貌，他的思想的圣洁崇高，加以两相对照，当着我的面这样贬损我而褒扬他，这一举动让她获得了极大的享受。话语的汹涌奔突常常在莱娜塔那儿再次转化成不可扼制的眼泪，泪水从她的两颊滚滚而下，径直滴入她手中的高脚酒杯而与葡萄酒混为一体，于是，我们俩就那样饮着这马利瓦西亚与眼泪的混合液，一杯又一杯，直到最后我把气息奄奄的莱娜塔抱上床去，我呢，则跪伏在她的床头，一边哭泣着，一边吻她的脚、她的腿，直至她的裙摆。

我们这样的生活延续了一周左右，我现在认为，当时要再这样下去，我的心脏也承受不了这种没完没了的心疼所生的紧张。然而，莱娜塔身上的这种忧郁与悲伤情绪狂潮的发作，后来突然地中断了，就像它当初突然间生发起来一样，那是一个星期日，她几乎在圣·使徒教堂跪了一整天，晚上呢，她极其残酷地、劈头盖脑地对我指责了一通，星期一清晨，她的心境则由阴转晴，转而显示她的温存与亲热，尽管从所有迹象都可看出，这温存、这亲热乃是佯装出来的，这一天她一反常态，不再去做弥撒，而是邀我出门散心，就像前些时日那样，同去莱茵河岸。我陪她而去，但心情并未轻松，的的确确，我们俩在科隆相厮守的那些时光，仅仅是先前的那种友情的一种返照，不过是不久前那种亲情的一种赝制。莱娜塔这女子完全不擅撒谎，尽管她——这一点我时常得以确信——多次述说那些不能称之为真实的东西。每当她在心里编撰出一个谎言之后，她的那种装相本身竟是那么清楚地暴露自身，这种自我暴露的装相在人心中激起的就并不是愤怒，而只能是怜惜。不过，我没让她看出，我已注意到她这舞台上的戏耍，而是期待着，这场戏一开场究竟怎么演下去，我等着，等着，有一次，莱娜塔终于在说了一段内容驳杂但并无多大意义的话之后，就对我说道：

“鲁卜列希特，请你回答我，你果真深深爱我甚于拯救自己的灵魂？”

我以发誓让她相信，我深深地爱着她，我琢磨她作这种发问的意图是什么。但是，莱娜塔在好几次要求我对她的疑问作亲口证实之后，并不想更为详细地谈论这个问题，而只是继续对我展示她那显然是矫饰了的温柔。

早上，对啦，那是星期二早上(马上就可看出，我何以这么准确地记得这事发生的日子)，莱娜塔突然开口要我给她一笔钱，我赶紧掏出一些金币给她。可是她仅仅拿走几块约阿希姆斯泰勤产的银币，披上风衣，就出门了，还特别严厉地下令禁止我尾随。尽管我再次没履行她的禁令，但她这一回却得以成功地把我给甩开了，她成功地逃出了我这随时随地严格监视着一切的、密探一般机警的视线，在商场附近的一个狭窄的十字路口突然消失了。我不得不怀着愈来愈增强的不安，形影孤单地等待着她。等待中，我的脑海里甚至冒出一些可怕的念头，疑心她这是把我给抛弃了，只是到了黄昏降临时，她才在我眼前露面，她非常疲倦，脸色特别苍白，随身带回一只不太大的口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见到终于回来的莱娜塔，我的心头顿时充盈着一种完全是孩子般的高兴，但即便这种高兴也不能淹没我心底犹存的那狡猾的好奇之声。

一反平日的派头，莱娜塔一进门就问有什么可吃的，接着，她又欲喝葡萄酒。过后，她又寻思出另一些可用来延宕时间的花样，有意拖延她早已深思熟虑过的一场谈话的开场，及至暮霭开始降临——这黑暗总能壮人胆量，她才启开她那两片嘴唇——并非没有几分庄重神情——开始了这场谈话。她大约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亲爱的鲁卜列希特！你看得很明白，我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我的心整个儿在泪水里穿行。看来，要么把我放进棺材；要么，就是由于我已变得这么丑，连我自己都不会去想在我的恋人眼前露面。应当在这二者中择定一个目标：要么活着——那样，就得去操心怎样生存；要么死去——那样，就得诚实地委身于死神。不过，你是知道的，你是看得出来的，你也早就明白，只有亨利希与我在一起，那时我才能够活下去。欲使心灵复活，我得听见他的声音；要想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足矣。与他在一起我什么都行，那时苍天本身也会为我洞开，但要是没有他我呼吸都困难，就像鱼儿落在干枯的河岸。我应当找到亨利希，他会对我说出，我这个人命中注定的是活下去还是去死。可是，我们究竟该上哪儿去，在全德国的大地上去寻找一个人，何况这个人又是那样地威力无比，能量过人，他可以不置身于人间？即便为寻他而跑遍城市与乡村，这又是不是像为了发现一根失去的丝绒而去翻遍整个干草垛那样，是一场徒劳？去进行这种尝试，这是不是明摆着的一种痴妄之举，无异于对上帝本人也实施诱惑？”

我被莱娜塔的这一席话语的清醒与逻辑性而深深震惊，能说出这些话的，要是在另外的年月里也只能是一个出色的经院哲学家，震惊之余，我回答她说，我认为她的这一番思索是正确的，而我现在等着的便是她从自己的这一连串的“缘由”中推导出什么样的“结论”。这时，莱娜塔的嗓门变得更为激动，表情也显得更有灵性，她是这样谈开了：

“你也看到了，鲁卜列希特，我过去常常祈祷。我把我所会说的祷告词全部呈送给造物主，我许下一个女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也许甚至是更多的誓愿！可是，主对我的怨诉充耳不闻，只有一种力量能够帮我，我应当去投靠的也只有那一个。不过，任何时候我也不会同意去用那些死有余辜的罪孽玷辱自己的灵魂，因为我的灵魂已经交给亨利希，而他是——光明的，他是——纯洁的，任何阴暗之物都不得与他接触。因而，你，鲁卜列希特，你这位已经发誓爱我甚于拯救自己灵魂的人，就应当去承担这一罪孽，去承揽这一牺牲。

起初，我并没有彻底明白她的这一番话，于是又向莱娜塔追问了一句，她心中所思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她一心所信赖的那一个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但是莱娜塔仅仅神秘兮兮地盯着我，仅仅把她那双大眼睛向我贴近，一个词儿也不吐出，直到突然间我终于参悟出来并叫喊出声：

“你这说的是魔鬼呀，莱娜塔！”

只听见莱娜塔回答我：

“是的！”

顿时，在我们俩之间爆发了一场争论，因为，不论对莱娜塔的爱情如何占据了我的身心，不论我怎样对她俯首听命，连她一个小小的暗示我都随时准备付诸实行，好投其所好让她随心，但是，这样一种闻所未闻的要求还是震撼了我的整个心灵，在心底深处激荡起浪潮。我首先抛出的一个论点是，上帝未必不会把真正的罪人辨识出来，倘若我甚至连自己的灵魂也毁灭掉，跑过去与人类的敌人结盟，助纣为虐，那么，她打发我去干这种勾当，也同样是毁灭了自己的灵魂，甚至是更为严重的毁灭，因为一个杀手的罪孽毕竟比他的收买者的罪孽要轻一些的；接着，我从另一个角度争辩，我说，地狱的主宰它本身未必能在这种勾当中帮上什么忙，因为它所潜心的乃是捕捉人的灵魂，而不是户口登记，谁住在什么地方，它并不感兴趣，何况亨利希伯爵远非它的魔力所能鞭及的。据莱娜塔自己的描述，亨利希并非出身凡胎，自然，他也就不受制于地狱力量，何况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自身的光芒闪耀起来，使地狱总管(2)别西卜(3)的走卒们的目光自动移到一旁。最后，我声言，我绝对不知道通往地狱的那些途径，世间流传一些与魔鬼订合同签协约的故事，但那些故事中的许多东西不过是村妇们胡编的童话，或许，魔法原本就是骗局、就是迷误，至少，要雇到一个向导，一个志愿指示出走向撒旦的捷径的向导，的确并非易事。

我是在一种心火扑扑的状态中说出这一通话的，有时我自己也并不相信我所说的，在这里我第一次放纵自己：在与莱娜塔说话时竟带出几分粗鲁与几分嘲讽，然而她对我的反驳并不怎么强烈，在反驳我的时候她建议我看看，她马上要干什么。只见她从带回的小口袋里取出几根小树枝：杜鹃花、马鞭草、白环蛇、滨藜，还有一种带着白花的药草，那药草的名称，我不知道。莱娜塔用左手把这些小树枝上的花朵一片一片地撕下，接着，又把这些花瓣儿往空中抛洒，于是，花瓣儿便经她的头顶落到地下；然后，她又从地上捡起这些花瓣，把它们放到桌面上拼贴花环；花环拼成后，她把刀子插入这花环的中心，再用细绳绑扎刀柄，刀柄绑好后她把绑刀柄的细绳递给我，专注地凝视着我，对我说：

“你发出三次指令，要它流出乳汁来，以他的名义。”

我，刚才在一旁默默地观看着所有这些巫术把戏，这时竟情不自禁地一连三次脱口而出：

“以魔鬼的名义，流出乳汁来！”

立时，那刀底下便流出几滴牛奶，莱娜塔呢，则兴高采烈击掌欢呼，搂着我的肩膀就赞叹起来：

“鲁卜列希特！可爱的鲁卜列希特！你可真行！你身上有那种力的！”

满腔愤怒的我要求她不要用这些魔术般的把戏来耍弄我，莱娜塔却将她那亢奋若狂的嗓音改换成温和、温存的口吻，她偎依到我的怀中，犹如投入恋人的怀抱那样，开始对我进行规劝：

“鲁卜列希特，如果你爱我，那么拯救灵魂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说爱不应当是至高无上的吗，难道不应当向爱情奉献出一切以作为牺牲，甚至是牺牲天堂里的极乐？你就去做我想要你去做的事吧，为我去干吧，在亨利希之后你将是我在整个世界上的首选。谁知道，也许，正义的法庭并不去指控你，就因为你曾经爱得那么多，即便判决你，那也不是要你去那永不得脱身的地狱，而只是去经受炼狱里短暂的磨难。而我与我的马迪埃尔——在这件事上我可以对着圣母向你起誓——不会忘记为你去向主奉呈祈祷，即便是在天堂的玉帐里也不会忘记的！”

我倒是可以说，我的心当时的确是被这女子的这番奉承给俘虏了，犹如萨姆逊之于达里勒，或是赫耳枯勒斯之于翁法勒(4)，但我这个人不愿撒谎，我现在坦白，那时就有两种考虑当即涌现在我的头脑中。其一，为别人而犯下的罪孽在正义的天平上，的确会减轻其一半分量；其二，在我的同意这一举动本身，也许，并不会有任何现实的罪孽，因为莱娜塔事实上未必能找到把我置于魔鬼面前的办法。基于这两种考虑，我不仅仅与她那温柔的执拗妥协了，而且，还像那冷血的赌徒一样，打出了一个很大的筹码，最终向莱娜塔作出回答说，我没有底气去拒绝她的请求，我时刻准备牺牲我的生命：尘世的、此岸的与彼岸的、永恒的，为了她的幸福，我都一并奉献，在所不惜。莱娜塔呢，在我宣布我这个庄重的允诺时，她的表情变得那么深沉而严肃，突然，她在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去吻起了我的膝盖，这一来，我顿时被弄得又窘又羞，甚是尴尬，一时竟手足无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底果真涌动起一个真诚的意愿：但为她就想把生命与灵魂都交出去！

过了一会儿，我问起莱娜塔，我应当怎样去寻找与那黑暗公爵的协作，这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说：“要知道明天就是星期三，在那寻常例行的狂欢夜会上，你便很容易地找到他”，——我听完这句话，浑身不禁哆嗦起来，因为这让我回忆起所有那些与狂欢夜会有关的故事，在这类通常受到禁止的巫婆与恶魔联手的聚会上，常有一些令人耻辱、不堪耳目、龌龊下流的狂欢仪式，尽管如此，我当时并没有说出一个反对的词语，也没有将自己内心的不安用任何姿势给表露出来。至于莱娜塔，在这个夜晚却是那么异乎寻常地温柔亲热，这一夜我又是在她的床上，又是躺在她那依旧与我格格不入，但毕竟是很温柔的身体旁边度过的。

Ⅱ

对于次日发生的一切，我想特别详尽地加以描述，因为我不得不讲述的事情乃是颇有争议的，许多东西在我们这个年月是要遭到怀疑的，即便我本人对它也不是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在与那个日子已相距久远的今天，我还不会以完全的自信去说，我所经历的一切——究竟确是一件可怖的真事，抑或只是一场其可怖程度并不逊色的梦魇，但这已是想象力的产物，我这个人到底是真的以实在的言行对基督犯下了罪孽，抑或仅仅是在意念中心存不轨。虽然我自己倒是愿意列入第二种情形，但也未推诿到那样一种程度，即不去向大慈大悲的上帝寻找避难所，既然上帝的慈悲是源源不断无边无垠的，那整一就能为我辩护——只要我所犯下的亵渎还不曾是幽灵性的。因而，我也就不必非去作出任何一种判定，而尽管去将那保存在我记忆之中的一切都转述出来——姑且把它当成是明白无误的真实而加以讲述。

还是清晨，莱娜塔就开始张罗起来，让我进入去做那件我所承揽的事情的准备状态。她循序渐进，但仿佛又是不经意地促催着，一会儿提醒这一点，一会儿暗示那一点，让我去熟悉我应当去完成的那一切的隐秘的本质，对那一切我还只有非常模糊的认识。我打听出那些细节时，并非没有几分窘迫：什么样的咒骂神灵的话语应当从我的口中说出，什么样的反对上帝的行动应当由我去实施，在那个狂欢夜会上等待着我的那些幻象一般来说会是什么东西？但与此同时，我本人也深受那种好奇心——托马斯·阿奎纳(5)称之为凡人通有的第五种罪孽——的诱惑，这种好奇心在我心中燃烧得如此火爆，以致于我竟主动地向莱娜塔询问一些琐碎的细节：在那种聚会上究竟有何物可能等待着我，在这种询问中，我的心脏是那样甜美那样乐融融地搏击着，犹如那情窦初开第一次奔向色欲怀抱的小男孩。我这里还要补充一句，我当时竟是那样深深陷入对莱娜塔的情欲之中而浑浑噩噩，那样被她对巫术的那一套竟如此熟悉所震惊而折服得五体投地，我突然问起，她是不是根据亲身体验而得到这一切知识，她回答我说，不是，她这是从一个不幸的女人的自白中得知的。当时，我对她的这一否定几乎一点也不怀疑，那时我随时同意相信她本人乃是纯洁无瑕的女子。

及至傍晚，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就绪，此时我倒情愿断然加速时间的推移，而不是使时间延宕，可是，莱娜塔却恰恰相反，整个人儿神态忧郁，犹如尼俄柏(6)，她的眼睛中不时地噙含着泪水，她比平日更频繁地在我的名字前面添加上“亲爱的”这个词语。黑暗时分终于降临，因而我便可以着手实施我所秘密肩负的行动了，这时，莱娜塔把我送到我们租的第三个房间即僻静的斗室的门口，在门槛上她伫立良久，下不定与我分离的决心，终于她说道：

“鲁卜列希特，如果你身心并不乐意，哪怕有一丁点儿犹豫，那就把这一行动放弃：我现在还可以收回我的那些要求，而把你的那些誓言归还与你。”

但是，诚如西班牙人所说，无论是国王还是傻子，这时都已经无法将我阻止，我回答道：

“我将完成我已向你允诺的一切，如果我为你而毁灭，我将是幸福的。请相信，我将勇往直前，既不会背叛自己，也不会背叛你。我的莱娜塔，我爱你！”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俩第一次让彼此的嘴唇贴近，贴近，终于完成一次亲吻，就像一对恋人，可是莱娜塔却对我说：

“再见吧，我去为你祈祷。”

我立即表达了我的疑虑：祈祷是否会妨害这种行动，但莱娜塔忧伤地摇了摇头，说道：

“别担心，因为你将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只是你可要留神，别说出那些圣者的名字……”

她把话说到一半就突然打住，很冲动地走开了。我用目光对正在离去的她进行了跟踪，可是，一旦她消失在她的房间里，我就在自己身上感觉出那种理智的清晰与意志的果断。这清晰、这果断，乃是我每逢危险时刻尤其是决战之前总要体验到的。回想起莱娜塔的训导，我便掩上房门，插上门栓，用亚麻布把门框周围所有的缝隙仔仔细细地堵塞住，至于窗帘，早已严严实实地给拉上了。接着，凭借着燃烧着脂油的小灯盏的烛照，我将一个装着油膏的小盒子打开了。这盒油膏是莱娜塔给我的，我试图搞清楚这油膏是由哪些成分组成的，可是那淡绿色、油腻腻的一大团玩艺儿并没有暴露它的秘密：它只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味儿是某些药草特有的。我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来，一丝不挂地坐到地板上，坐在我那件已摊开的风衣上，就开始用劲往身上涂擦这种油膏，把它往胸口上涂，往太阳穴上揉，往腋下与胯间抹。当然，在涂油膏之前，我口中先念叨几遍这一咒语：“emen—hetan，emen—hetan”，它的意思就是：“这儿与那儿”。

那油膏轻微地灼伤着肉体，由于它的气味，脑袋很快开始晕转起来，进而，不到一会儿我就已经不能清楚地意识到，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的双手疲软无力地悬垂着，眼皮则耷拉到眼睛上。接着，心脏开始那么剧烈地搏击着，仿佛它是悬穿在一根绳子上，就要从我的胸口蹦到那足足有一寸高的地方去，这样的搏击便创生阵阵心疼。不过这时我还能意识到，我是躺在我们房间的地板上，可是当我试图起身时，我已经不能动弹了，然而我还寻思：瞧，所有这些有关狂欢夜会的传说与流言原来都是胡编乱造，这种据说能产生奇迹的油膏不过是让人昏昏睡去的迷魂药——但也就在这一刹那，世间万物竟在我心目中立时僵死凝滞，我竟突然看见了我自己，或者说，想象我自己——高悬在空中，完全赤身裸体，骑在一只黑色的、毛厚而蓬松的公山羊身上，犹如坐天马而行空。

起初，我脑海中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如腾云驾雾，后来，我在暗中猛地一使劲而完全掌握了自己的意识，因为对于我来说唯有我的意识，它可能成为我在这马上就要完成的奇妙的旅行途中的向导与卫士。我把这个负载我在大气层中穿行的动物打量了一番，我发现，这本是一只平平常常的山羊，有骨头有肉，一身毛发相当厚，有些地方的毛儿已经掉落了，可是，一旦它把头向我转过来，朝我瞪着眼看着时，我便在它的眼中发现某种魔鬼的品性。当时，我并未去琢磨，我是怎么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的，那房间里虽有一个临时取暖用的小炉子，但它的出烟口非常狭窄；不过事后我打听到，单单这一情形还不足以构成那说明我的旅行具有幽灵品性的证据，因为魔鬼本是令人震惊的艺术家(7)，它可以肉眼捕捉不及的飞快速度，去移开墙砖而后再把挪开的墙砖堆砌如初。同样，当时在那种飞行过程中我并没有去思索这样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把这么沉的重荷——一只山羊，外带我这个人身的重量——从地面升腾到空中，不过如今我断想，在这个情形中正可看出地狱的那种魔力，那魔力可以让术师西门(8)升腾到空中，圣书对此事就有所记载。

不管真相如何，我的地狱之驹悬浮在大气层的气流中非常牢固，它那么急遽地向前飞行，为了不至于坠下，我不得不用双手揪住它那又密又厚的毛发，由于那可怕的运行速度，风在我的耳旁嗖嗖地呼啸着，我的胸口与眼睛都感到阵阵发疼。在渐渐地调整进而把握了正在飞行的人的各种感官适应机能之后，我开始从两侧朝身下去瞅一瞅，这时我发现，我们升得并不高，离云层还很远，所在的高度与那些小山差不多，因而我能分辨出某些地点与村庄，它们在我身下不断地移动着、替换着，仿佛在一张地质图上那样。自然，我此时完全不能参与对道路的选择，而只好温顺地听凭我的山羊把我载往它匆匆要去的地方，不过，在我们的飞行途中没能遇见城市，据此我可判断，我们并不是沿着莱茵河顺流而飞，最有可能的是，飞往东南方，朝巴伐利亚飞去。

我认为，那场空中旅行前后延续不会少于半个小时，要么就是更长一些，因为我都来得及完全适应了我的那种状态。最后从黑暗中涌现到我们眼前的是光秃秃的山巅之间僻静的山谷，那山谷被一种奇异的紫光照亮，随着我们与这山谷愈来愈近，我们就愈发清晰地听到各种生物的声音，看到它们的形体，原来在这山谷中，在那稍泛着银光的湖岸上栖息着许多生物，它们自由自在地穿梭于其间，十分陶然，我的山羊降低了高度，几乎贴着地面飞行，它很快把我径直运到一堆人群的头顶上，突然着陆，虽然不是从高空中坠下，我还是感觉到像摔了一跤时那样的疼痛，而就在着陆的一刹那，那山羊便立时消逝。我刚来得及勉勉强强地站起来，就被一群人包围住了，原来这是几个狂热激昂的女子，她们一丝不挂，袒露出胴体，犹如我这样，她们抓住我的手臂就叫喊起来：“新来的！新来的！”

我被拖拽着穿越整个会场，这时，我的双眼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光照射着，一开始什么也分辨不出来，除了某些歪歪扭扭的嘴脸，直到我置身于一旁，我才看清在一片林中空地上，在一棵古老的山毛榉树枝下，那原先让我觉得是黑团团的一堆，乃是一群人，刚才把我带进的那些女子，到了那儿便都停下来，于是我看到，那儿有一个“人”，此“人”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木制的宝座上，被自己的随从左右簇拥着，但这时在我心中并未产生任何恐惧，我来得及很快但也很清晰地把他的形象打量了一番。端坐着的这一位身材高大无比，自腰部往上形状如人，往下的形体则犹如一长毛的山羊，脚底下是蹄子，但其手却与人一模一样，脸部形状也像人，脸色是黝黑中透出红光，仿佛是阿帕奇(9)人那样，眼睛又大又圆，但胡须不长。看上去他不过四十来岁，在他的神情中有着某种忧郁且引起同情的东西，但只要你的目光再往上移，移过他那凸出的额头，你的这种感觉顿时自会消逝，在那额头上，在那乌黑的卷发中活生生地立着三只角儿：后面的两只稍小一些，前面那只最大，这三只角的四周则套着一顶皇冠，看上去，它是银冠，流溢出一种无声的清辉，犹如月光那样静谧。

那群赤身裸体的女妖把我推到那宝座前，叫嚷道：

“列昂纳尔德大师(10)！这——是新来的！”

于是传来一个嘶哑的、失去了任何色彩的声音，就好像是这说话者还不习惯从口中吐出词语，但这声音又分明是威严有力的，它是冲着我而来的：

“欢迎光临，我的儿子。可你来到我们这里是否心怀善意？”

我回答说，心怀善意，就像我被要求的那样规规矩矩地应答上去。

这时，又是那个声音开始向我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对它们，我事先已得到提醒，但我在这里不想复述。也就在这样的问答中，我一步步地履服了一个加入夜会的新手所必须承受的那渎亵神灵的典礼。这种典礼的具体操作程序是：一开始我宣布与上帝、与圣母、与玛利亚决裂。过后，我给列昂纳尔德大师呈献两个表示合作协议鉴定的亲吻。在第一吻中，他垂青般地把手伸过来，让我用嘴唇去触及他的手，这时我来得及观察到一个特征：那只手上所有的指头，包括大拇指在内，其长度均是一样的，并且都是歪歪扭扭、带有利爪的，犹如那白兀鹫；在第二吻中，他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并把他那像驴一样长的尾巴翘到我的头上，而我呢，为了把自己承揽的角色扮到底，俯下身去舔这山羊的屁股。那部位肮兮兮并冒出令人恶心的气味，但与此同时竟奇怪地与人的脸相似。

当我把这一仪式履服完毕，大师列昂纳尔德便以其依然一成不变的嗓音，叫喊起来：

“快活起来吧，我所宠爱的儿子，在自己的身上接受我的标记并世世代代地携带着这符码，阿门！”

只见他那自己的头向我俯垂过来，用那只大角的尖刃碰了碰我的胸口，在我的左奶头的上方划出一道口子，我体验到一种被注射器针头扎了一下的疼感，而从我的皮肤底下便渗出斑斑血滴。

那几个把我带进来的女妖顿时鼓起掌来，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而大师列昂纳尔德在重又回到他的宝座上入座之后，终于说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语，我正是为了这句话而拜倒在他的脚下的：

“现在你就向我提出你想提的一切请求吧，你开口说出的第一个愿望将由我们去实现。”

我还能完全自控，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想打听出，故而请求你对我说出，你所知道的伯爵亨利希·冯·奥泰勒海姆现今在何地，我如何去找到他。”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瞅了瞅坐着的那位的脸色，只见它阴沉下来，变得令人可怕，一转眼，已经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伫立在宝座旁边的，个子矮矮、相貌丑陋的家伙，他向我回答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虚伪？你可得当心，不用班门弄斧。现在呢，你快走开吧，或许，过后你就会得到对你这一大胆问题的答复。”

这威严的音调丝毫也没有将我恐吓住，因为所发生的这一切显得如此朴实无华且与人的行为又极为相似，这朴实无华，这“类人性”根本就没有在我身上引发出任何恐惧，我倒真想出言反驳，但我的那些女导师们纷纷对着我耳朵嘟哝道：“就此打住！过后再说！过后再说！”——并几乎用暴力把我从宝座前拖拽到一旁去了。

不久，我便置身于五光十色的人群，这群人狂热亢奋，兴高采烈，仿佛是在过“伊凡诺夫节”，或是威尼斯的狂欢游行。举行狂欢夜会的那块田野相当宽阔，想必，这块地方常常被用作这种聚会的场所，地面上的一切都遭到了践踏，以致于这里寸草不生。某些地方，一块一块地，从地下冒出火星，并没有任何篝火而燃烧着的火星，这些火星以浅绿色的光，就像节日烟花所放出的那种光，照亮着这整块地方。就在这些火焰中这群人穿梭着、蹦跳着、扑腾着、扮着各种鬼脸，这里有三百或四百个生灵，男的女的都有，他们或者一丝不挂，或者勉强用衬衫掩身，一些人手中举着蜡烛；这里也有一些令人恶心的动物，其形体与人有相像之处，一些身穿绿色紧身上衣的巨型癞蛤蟆，立起后腿走路的狼与灵缇(11)，猴子与长腿鸟，在脚底下这儿那儿满地浮游着的则是令人感到龌龊不堪的蛇、蜥蜴、蝾螈、北螈。在与此地隔开的湖岸上，我发现了一群小孩，他们没有参加这边大家的欢腾，而是用细长的、白色的竹竿儿在放牧一群小个儿的癞蛤蟆。

那些引导着我的裸体女妖中有一位对我表示了特别的关切，在其余的女妖把我推到人群中便四处跑开自寻其乐之时，这一位并不想离我而去，她的面容以开朗欢乐与勃勃激情而让人动心，而她那年轻的身体虽然已见乳房悬垂但依然让人感觉到那么新鲜，洋溢着情欲。她坚实地抓住我的手，一下子就溜滑进我的怀中，她告诉我说，在这些夜间聚会上人家都称呼她萨拉斯卡，她劝我：“跳舞去吧”，我呢，这时倒也看不出拒绝她的理由。

也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叫喊声：“跳轮舞！跳轮舞！”——于是，大家纷纷迅速地聚拢起来，犹如去做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开始聚合成三个大圈环，这三圈一环套一环。中间一圈的人都像乡村轮舞中通常那样站着，而小圈与大圈上的则相反，面对外背朝里，接着，便听见音乐声响起——长笛声、小提琴声与鼓声齐鸣——随即一场魔鬼之舞便开场了，这舞一分钟一分钟地加快，起初颇像西班牙人的带剑舞，或者，萨拉班达(12)，可到后来则是什么也不像了。因为我与我的女友一起落入这轮舞那最外的一圈，故而我只能对内圈的情形一掠而过：看上去，那最小的一圈老是那么狂热地从左至右旋转，而第二圈上的人则是那么凶猛地蹦跳着，至于我们这一圈的主要特色就在于，大家都半侧身地站着，手挽着手，背对着背，两个相邻的人彼此用屁股撞屁股。

当音乐终于停息，狂舞终于收场时，我已累得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了，但就在跳舞的人们刚把舞环撒散，就传来一阵歌声，这歌声来自宝座所在的那个方位。在宝座上端坐的那一位用竖琴声给自己的歌喉伴奏，用他那嘶哑的、沉重的嗓子吟唱着某种赞美诗，我们大家都在毕恭毕敬的沉默中倾听着这种赞美诗。当他停止歌唱时，大家立即开始齐声合唱那魔鬼的启应祷文，那祷文的编写竟与教会的十分相似，况且在其中请求宽恕的段落——我未能分辨出其中所有的词语——也听到那熟悉的吁叹：“宽恕我们吧，老天爷！”与“为我们祈祷吧。”与此同时，有一些小而敏捷的生灵在我们中间来回穿梭着，这些小生灵身穿红色天鹅绒的长身上衣，衣服上镶嵌着一些小铃铛，他们非常麻利地摆设餐桌，铺上洁白的桌布，虽然分明可以看出，这些小差役干活儿并不用手。

萨拉斯卡在歌唱时已经从跳舞的疲乏中喘过气来，这时又开始来烦我，来催我：

“比昂，比昂(13)，我们快去，快去坐下，要不就没有位子了，我极想吃东西啦。”

我当即决定遵从此地的一切习俗，我这个人不管命运之神把我带到哪儿，都是随乡入俗、随遇而安的，于是我跟着年轻的女妖走过去，我们俩成了第一批在餐桌入座的一对，那餐桌旁摆放着最普通的乡村板凳。启应祷告很快就结束了，立时出现一片喧哗，传来一阵尖叫吆喝声，那一大群全都仿效我们，占住了板凳上所有的位子，并且就因为座位而推推搡搡，争执吵闹起来。身穿天鹅绒长衣的差役们开始往每一张桌子上菜上饭，菜饭非常简朴：一碗白菜汤，或者是一碗燕麦粥，黄油，奶酪，一碟黑黍面包，一瓦罐牛奶，一夸脱葡萄酒，这酒我尝了尝，立时尝出它已发酸，品质低劣。

在所有的餐桌上都弥漫着难以平息的说话声、嬉笑声、唿哨声与咯咯咯的狂笑声。不过我们所在的位置并不是喧闹的中心，于是我便竭力向萨拉斯卡询问这种盛会上各种各样我不太明白的细节；她呢，一边以那种贪食者永远吃不够的劲儿不停地把桌上的菜饭往肚皮里填塞，一边倒也挺乐意地满足我的好奇心。

我问她，给我们上菜的这些差役是什么人，她说，这乃是一些恶魔，况且是没有手而用牙齿与翅膀干活儿的，其翅膀隐藏在那风帽下面。当时她就把这些差役中的一个唤到面前，好让我更近些看看，于是我便奇怪地看见，这裸体女人竟使这个头不高、表情滞钝，没有长手但却生着一对像蝙蝠一样的翅膀的怪人在我面前旋转起来。

接着，我问道，大家怎么在火柱中跳舞而不害怕。萨拉斯卡听后却哈哈大笑起来，她对我说，那火柱并不灼烧谁的，这仅仅是吓唬神甫们的，仿佛地狱之火会招致莫大的痛苦，可事实上它是像肥皂泡一类的玩艺儿——她甚至想马上就拽我去那边，让我确信这一点，不过我还是留了一点心眼，当心招惹整个这一群对我的瞩目。

后来，我还问道，就在我们脚底下爬来爬去的蛇与北螈是否会带来什么伤害，萨拉斯卡则再一次发出哈哈哈的笑声，要让我相信，这些动物是可爱的、无害的，她当即就从桌子底下拽出一条蛇来，她把这条蛇缠绕在自己的胸口，这条蛇倒也挺温存，它吐出那裂成两半的蛇蕊去舔她的脖颈，它与她戏耍着，还咬咬她那红艳艳的乳头。

最后，我问及，这狂欢夜会，有没有比今天这样还要更热闹一些的，就在我提出这个问题时，萨拉斯卡的眼睛熠熠发亮，她对我说道：

“那还用说！今儿不过是最平常的聚会，每逢星期三、星期五，夜会都是这么平平常常的，可是，要是到了圣母升天节，或者，再等等，到了万圣节，这里又是什么风光，什么场面！那时节，将有好几千人聚会于此地，在这儿给那些偷盗来的婴孩举行洗礼，给年青的恋人举行婚礼，或者，为死者追荐亡魂！那时节，这儿是一片开心欢乐的气氛，跳舞呀，唱歌呀，亲热温存接吻呀，随心所欲！那时节，这儿常会出现那样一些色欲旺盛的狼，一个男子都不能与它们比肩！而在犒劳自己时，我们有时自己动手在牛奶中煮孩子肉！”

萨拉斯卡在说这番话时，不知怎么很特别地呲露着嘴中又白又尖的牙齿。我不是没有几分恶心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难道人肉的味道就那么好，而狼的亲热就那么愉快？这时，她仅仅狡诈地以笑声作答。于是，我又问道，她是否亲身体验过恶魔们的亲热，那些亲热是否让她得到享受。她毫无羞色地对我声言，得到享受，并且是很大的快感，只不过恶魔般的精液是冷的，冷如冰。说着说着，她就向我倚靠过来，她靠得非常近，简直偎依在我怀中，毫不羞耻地用手在我身上的那些部位摸摸捏捏，开始对我絮叨起来：

“可是在那儿又是怎么追荐过去的呢，我的新人？今儿我爱你，你是我最想得到的，甚于任何一种英库布(14)。你瞅见没有，那火星儿已经熄灭，而雄鸡很快就要报晓——跟我来吧。”

当我否定地摇摇头并竭力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时，萨拉斯卡问我，我为何这么忧伤。我对她说，大师列昂纳尔德曾答应我要解答一个问题，那问题对于我十分重要，可直到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解答。

这时，萨拉斯卡对我说道：

“你可别犯愁，新人！上个星期五我曾是他的未婚妻，他对我特别垂青。我现在就去问问他，他不会拒绝我。”

说完这句话，萨拉斯卡就从板凳上溜下来而跑开。我呢，一人留下来之后，便开始打量着四周。的确，火星已经熄灭，只在不多的几处尚有星星点点，它们紧贴着地面阴燃着，当着我的面，那原先挤满着人的板凳也很快变成空荡荡的了。原来，对于这夜会所有的参加者来说，那种特别的瞬间已经降临——这是整个狂欢的收场部分，也是让他们心醉神迷的、最为耻辱的时段。竖琴那轻柔的乐声在绿草地的上空飘逸起来，在愈来愈凝重的黑暗中，一双双手开始伸出来，伸向别人的手，一对对扭在一块儿的身子，带着轻微的呻吟倒向地面，就在所倒下的地上，在桌子之间，在湖岸上，或是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僻静处，在树枝丛中，他们紧紧地滚在一起，如胶似漆。在这片绿草地上，我在眼前看见了一些丑陋不堪的场面：小伙子与老太婆竟成了一对，老头子竟对小女婴作下流的挑逗，少女们竟毫不羞耻地委身于公狼，色欲勃勃的男子汉竟与母狼交媾；在这里，我亲眼看见了那奇形怪状的肉团——许多条身子扭结在一起，同时沉入对一个异性的亲热之中——我亲耳听见那野性的叫喊，这叫喊中夹带着时断时续的喘息，这喘息从四面八方飘荡过来，将各种乐器的声响时而激发起来，又时而淹没下去。很快，整片绿草地便转变成一座复苏了的所多玛(15)，转变成科德勤(16)笔下的新式节日，或者说是，转化成一座令人可怖的疯人院。在那里，所有的人都被那汹涌如潮的色欲之浪所席卷，一个个急不可耐地扑向对方，几乎也不去分辨对方是谁：男人，女人，婴孩，抑或恶魔——于是，那不可抵挡的肉欲的气味便从这些黑沉沉像蜂巢一样的肉堆中升腾起来，弥散开来，这气味也使我心醉头晕了，我也在自己身上感觉出那样一种男性的疯狂，那样一种总不满足的对拥抱异性的渴望。

也就在这个关头，萨拉斯卡出现在我面前，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

“一切就绪！一切就绪！他对我说：‘难道我的忠实的女仆不曾早已给他作了解答？你们奔往你们现在正要去的地方吧！’而既然他对此作了肯定，那就意味着——没错！”

这女妖在说完这几句话之后，自认为我的忧伤已经烟消云散，就一把搂住我，把我拖向那片林中空地，她像蜥蜴那样紧紧地贴在我身上，尽情地在我的耳旁嘟哝起那不连贯的亲热的话语。色欲的诱惑径直穿入我的全身，它渗入鼻孔，钻入耳朵，溜入眼睛。那萨拉斯卡呢，似乎是用那暖融融的身子蒸热了我的身体，使我感到火烧火燎的，不一会儿我便没有任何反抗地容允自己动作起来。在那浓密的榛子树下，我们俩跌到地面，跌倒在一片青苔上，我在那个瞬间既记不起我的誓言，也忘却了我的爱情，全身心沉入这色欲狂潮之中，这狂潮使理性之光暗淡泯灭，使意志荡然失落。情欲的勃发耗尽了我的气力，就在我仍是疲软困乏之际，突然间，我在眼前，在树枝的绿荫中，看见了莱娜塔的面容——于是，犹如闪电划破晴空，意识在我身心涌动起来，继而那种悔悟与妒嫉交加，痛苦地烧灼我的心灵。莱娜塔这时完全赤身裸体，与这夜会的大多数参加者并无二致，在她的脸上也是那种由肉欲所生的表情，与其他人无异——看上去，她没有注意到我，而是寻觅着另一个异性，正要从这林中空地穿行过去。我立时跳将起来，犹如那从捕兽器中挣脱出来的野猪，猛地推开那还试图抱住我的萨拉斯卡，拼命地去追逐那个刚从这儿走过的女人，一边愤怒但也悲哀地叫喊：

“莱娜塔！你为何上这儿来了？”

莱娜塔认出我时似乎诚惶诚恐，赶紧从一旁寻小道儿溜开了，消逝在黑暗中。可我紧紧盯住她的方位，穿越黑压压的灌木丛跑过去，我伸开双手，我的心肠变硬了，我准备立即把她掐死，要是我马上追上她的话。但她只是在一刹那露了露脸，就重又隐而不见了。树干儿挡住了我的路，树枝儿抽打着我的脸，而在我身后则传来尖叫声、唿哨声与“捉上”、“捉住”之类的起哄声，就像有一群人在追赶我，于是一切都在我的脑海中旋转起来。最后，我已经对周围什么也分辨不出了，我坠入地面，头冲下坠入的，犹如坠入一口深井里。

待我恢复知觉后，我猛然一使劲，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我看见我躺着，单身一人，躺在我们的小房间里，就在这个房间里我把那神魔般的油膏涂了一身。空气中依然可以闻出那油膏令人窒息的气味，我的全身酸痛酸痛的，仿佛我真的是从高空中坠下狠狠地摔了一跤，我头疼得那么厉害，以至于我几乎不能思索。然而，我还是集聚全身气力，硬撑着坐起来，立即努力让自己搞清楚，这充塞在我的记忆里的种种景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1)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1503—1536)：西班牙诗人，西班牙民族戏剧的创始人

(2)地狱总管：犹太教或者基督教传说中管理地狱的恶魔。

(3)“别西卜”一词源自希伯来文，原意为苍蝇之主，后在《新约》中成为魔王的专称。

(4)赫耳枯勒斯：即赫拉克勒斯，希腊传说中最有名的英雄，曾一度迷恋女色，曾被卖身为奴而做翁法勒的仆人，为她效力，为她迷住。

(5)阿奎纳(1225—1274)中世纪神学家和经院哲学家。

(6)尼俄柏：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坦塔洛斯之女，佩济善斯之姊妹，忒拜王安菲翁之妻。在后代的文学和艺术中，是悲痛的化身。

(7)称魔鬼是惊人的艺术家，这是通常对魔鬼的一种说法，路德也说过：“魔鬼——能量强大、令人震惊的精灵。”

(8)术士西门：撒玛利亚的行邪术巫士，耶稣复活后，彼得在旅途中曾遇见他。——《使徒行传第八章》

(9)阿帕奇人：美国西南部印第安人部族。

(10)列昂纳尔德大师：又被称为大黑人，系具有头等衔位的恶魔，他主持黑色魔法，时常充任狂欢夜会的主席。

(11)灵缇：一种跑得特别快的猎犬。

(12)萨拉班达：一种西班牙民间舞。

(13)比昂：在旧时德国大学里对新生的一种别称。

(14)英库布：一种能与女人发生肉体交媾的恶魔。

(15)所多玛：《圣经》中的罪恶之城，那里放荡荒淫。

(16)科德勤·乌勒泽依：十五世纪的一位作家，以在宗教与道德问题上的开放与自由的观点而闻名。

第五章

悉心探究魔法要领
斗室试验咒语失灵

Ⅰ

证据自两个不同方向朝我涌来，犹如两个敌对的集团的两支军队，我也很容易向我的理性运行的天平的某一端倾斜过去，因为在两端的量杯中，我都可以投放愈来愈新的思索与评断的砝码。

从一方面去看，许多证据在表明，我那可怖的夜会飞行不过是一场梦中幻象，那梦幻乃是由我抹遍全身的、毒性剧烈的油膏蒸热身体所生。后来我发现自己坐在其中的那件风衣，它被压得皱巴巴的，被揉得失去了原形，正像一个人的身体持续地在它上面而肯定会弄成的那样。我身上并没有一处留下那夜间旅行的痕迹，尤其是在脚下并没有哪儿被划破，或者是被擦伤，但赤着脚板在绿草地上跳舞，在森林中奔跑，总是少不了这类伤痕的。最后，而且这是最重要的一条，在我胸口并未发现那被羊角刺扎出的标记，那标记，要是按我当时所感觉的那样，本是大师列昂纳尔德在我身上刻下的是魔鬼的永恒烙印。

从另一方面去看呢，我的这些回忆本身的关联性与逻辑性，远远超出了通常对梦境作追忆时的那种情形，记忆之神向我通报了有关魔鬼聚会、游乐与戏耍的这样一些细节，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些细节，而我要是把它们捏造出来也没有丝毫的根据。除此之外，我完全清晰地想起来，我当时参加那些女妖们的轮舞时是以肉体加入，而并非以精神参与，即便相信人在生前其精神与肉体已可分开，像神一样有洞见力的柏拉图曾挺乐意确认这一说法，不过大多数哲学家对此说都是深为怀疑的。

最后，我脑子中冒出了一个主意，这是解决我的疑惑的一个可靠的办法。如果我所见到的一切确是现实，那么，莱娜塔在对我行骗之后，跟着我也去做那高空飘飞，而她现在要么仍在屋外踟躇，要么也是像我这样疲惫不堪地躺着——不过，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想着，那股愤怒与嫉妒又涌上心头，在这种坏心情又发作之际，我匆匆地对自己的姿态、头发都作了一番整理，急忙去穿衣服，这事现在对我成了一种相当艰难的行动，因为我的双手还在哆嗦，眼前仍发黑。不过，几分钟之后我已站在回廊里，那儿清新的空气直涌入我的胸口，使我多少苏醒过来，于是，我怀着怦怦怦直跳的心脏，打开了莱娜塔的房门。莱娜塔平静地睡着，躺在她那高床上，周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也像我那样度过了这一夜，也不曾有那油膏的气味，只要有那种气味，那它也就会披露，她也曾诉诸那神魔般的抹擦所创生的法力。

这一难以驳倒的证据，在那个时刻倒是有利于让我作出这样一种推断：我昨夜并未离开梦境领域。固然，断定我在夜间的行为与言语——就是由于那些言行，我毁掉了自己灵魂的永恒拯救——只不过是一场梦幻，这倒挺让我高兴的，但是，那时占据我心头的还不是这种高兴，而是那令人抑郁的羞愧。让我感到万分耻辱的是，我未能成功地完成莱娜塔的委托，未能闯入魔王的宝座，尽管这事并不太难，看上去，一个无名小卒也能办到。与此同时，我还寻思，我那场梦是天赐而降，或许，还是魔鬼亲自赐降的呢，魔鬼又想对我的软弱无力加以嘲笑且作弄一番，这一想法使我蒙受沉重的打击，犹如挨了那侮辱性的一耳光，也就在我凝视正睡着的莱娜塔那同一个瞬间，一个决定在我心中萌生并当即成熟，这个决定后来就在即将到来的好几周里统帅着我的行为：试图以自己的力量与那黑暗的精灵们展开公开的搏斗，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我已经与这些精灵相遭遇，它们到目前为止一直是任性地耍弄我，犹如抛耍一只球。

这时候，莱娜塔被房门启开时所发出的吱吱声弄醒，微微睁开了眼睛。于是，另一种情感——欲忏悔一番，欲去坦白我曾疑心莱娜塔对我行骗这件事情的冲动——迫使我急速地扑向她的身旁，俯下身去亲吻她的手，对她倾诉那些她并不明白的心里话：

“莱娜塔！亲爱的！我感谢你！你将宽恕我吧！”

莱娜塔正在梦境中走出来，起初也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后来她回忆起那一切，就迅速询问起来：

“鲁卜列希特，你去了吗？你看见了吗？你问了吗？他回答了什么？”

这些硬邦邦的问题，让我感觉到，莱娜塔根本就没有把我、把我这个由于困顿与折腾而身心憔悴的人，放在她心里。她一心所思念的只是她自己的那个亨利希，不过，这些问题则多少使我清醒过来。我回答她说，她那油膏原来并无什么效力，它仅仅使我昏沉沉睡去，仅仅给我呈现那狂欢夜会的幻象，而不是真正地把我载运到女妖们在欢庆自己节日的地方。但说到这里我赶紧补了一句，声称我的失败丝毫没有削弱我的斗志，而是相反，更加坚定了我向目标奋进的欲望，如今我正在全身心投入，努力寻找更为有效的途径，好好利用地狱的威力。当时我就想在莱娜塔面前更详尽地表达我的想法，可是她执拗地要求我先把我的奇遇讲给她听听。于是，我只好对她的心愿做出让步，我得向她复述那一切情景，复述那种我觉得是一场挺糟糕的梦的情形，这几乎是与我的意志相悖的事。不过，在这复述中我隐瞒了两个场景：一是我面对萨拉斯卡的诱惑而不能自持；一是莱娜塔本人的形象也在其他夜间幻象中对我露面。莱娜塔把我的这番回忆看成是完完全全的现实，她根本不同意我所说的这仅仅是幽灵的看法，她断然认为，夜间盛宴的主席是对格耶尔德村的那个巫婆之言给予了肯定。但是，作为对她的回答，我只是报之一笑，我嘲笑莱娜塔，也嘲笑自己的那种飞行。我说，倘若这一切真是现实，那么，这是荒唐的现实；倘若这一切真是梦境，那么这是虚伪的梦境；倘若这一切真是预见，那么，从这预见中是绝对推断不出什么来的。

可是，我们不得不很快就中止了我们这场争论，因为我感到了一种不可克服的疲乏与已近极限的困顿，这是夜间承受那么多又那么沉的印象的结果。浑身酸痛，脑子疼得就要裂开了，疼痛把我打倒了，甚至使我躺到床上去了，这一天中余下的时光我都是在半昏半迷的状态中度过的，在那种昏迷中狂欢夜会的场景与形象，犹如一个不停地转动着的轮子在我的目光中旋转：裸体的女妖、无手的恶魔、狂舞、盛宴、亲热、大师列昂纳尔德。我现在还记得，当时透过梦境我看到，莱娜塔时不时地走近我的床头，把她那冰冷的手放到我滚烫的额头，那时我觉得，她这些情不自禁地显示出一股温柔的手指一旦触及我的脑袋，便立刻根除了我的全部疼痛。

次日清晨，我一觉醒来时又像往日那样精神抖擞，浑身是劲，可是我发现，自己昨日作出的那个决定在心底已孕生出坚实的根基，已萌生远远地伸展开去的枝叶，犹如一棵小树苗，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已长成印度的大菩提。我已经没有任何激动，但完全明确地向莱娜塔断言：我已打定主意去钻研魔法，因为我看不出还有别的方式可为她效力，而她正期待着我拿出什么绝招来。我补充道，当你像一个贫寒的求情者向债主讨饶时那样去求拜魔鬼时，你得到的不可能很多，因为魔鬼，看上去也只听从那些像主人对待奴仆一样居高临下地命令它的人的话；我还声言，一般来说当以知识的力量去攻入魔鬼的世界，而不应凭借占卜算命星相之类令人可疑的妖道魔法的魅惑之术。在作这样的补充时，我当即又在莱娜塔的面前，把整个探索神魔鬼道的科学的学术进展给勾勒了一番，诸如魔法学、恶魔学、卜相学，等等。

莱娜塔非常入神地听我讲完，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原来率先将我引入恶魔世界的她，这时却对我声称，她本人绝对地反对我的这一提议，并且毫不迟疑地、也相当令人信服地把我所欲一试的这件事情的全部困难与全部危险都向我一一展示出来，她甚至认为此举整个儿是不必要的。进而，她还对我说，钻研魔法这事需要许多年月，需要一定的知识准备，那些隐而不露被深深珍藏着的奥秘是从不信赖什么书籍的，而只是经那些特选者之口，从老师到学生一代又一代口传下来。最后，她声言，她将不接受我这样的牺牲，她将把我的诺言归还与我。但是，我对她所陈述的这些理由都有异议：我说，作为一名骑士，我是不能放开一切可以寻思出来的、对拯救她有用的办法，而不去利用一下就抛开一位女士的。对于一个有心人，一个心明眼快的人，那隐现于魔法学著述的、字里行间的一些暗示，就已足矣；我欲企及的并非那被禁闭的知识领域里的所有奥秘，而仅仅是获取那对达到很实际的目标有用的某些情报，以及诸如此类驳击她的论点的话语。

从这番交谈中，莱娜塔分明看出我是不想让步的，于是，她试图来吓唬我，她向我披露了她自己与魔法过从甚密时的心得，当时她大约对我道出了这样一些东西：

“鲁卜列希特，你不了解你欲涉足的领域。那里除了恐惧别无其他东西，法师们——这乃是一些最不幸的人。法师生活在令人痛苦的死神随时随地的威胁之中，只有凭借毫不松懈的活动与意志的极度紧张，方可将那凶猛的精灵制服住，那些精灵可是随时准备好了欲用其兽牙把法师撕咬成碎片。整整一大帮虎视眈眈的怪物暗中窥视着法师的一举一动，密切关注着他是否遗漏了什么，忽视了什么，放松了什么细微的警觉，只要有机可乘便凶猛地朝他扑将过去，你设想一下那种玩狗者或戏蛇者，他没日没夜地呆在那关着疯狗、或毒蛇的笼子里，而他的钢鞭一举起，烙铁一按下，只会招惹起那些动物更为膨胀的凶狠劲——法师就过着这种日子。作为这种无休无止的磨难的一种犒赏，他得到的却是被奴役，那迫不得已地服役于一些卑劣的魔鬼，那些魔鬼知识并不渊博，远非无所不能，反倒总是狡猾奸诈，随时准备去干背叛以及任何龌龊不堪的勾当。”

莱娜塔的这些异议让我觉得十分甜美，犹如那穿过雨天的一束阳光，因为在这里，我头一回看出她对我的命运的关心，但我还是毫不动摇地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准备同意那一切正是这样，但恐惧还从未束缚住我的手脚。凶恶的精灵本也是由上帝创造出来的，但它们失落了上帝那高洁的品德，就像大自然中的一切物象那样，除了个人的与造物主那强大无比的意志力之外，那些精灵也不可能不服从自然规律。所要做的事仅仅是去认识这些规律，我们会有能力去驾驭这些恶魔的，犹如如今我们利用风力去推动轮船的运行。毫无疑问，风要比人强大无数倍，有时风暴还会将船掀翻把它摔成一块块碎木片，但是在平日里船长总还能把他的货物运载到码头。我清楚，当我在风暴中，在九级风中还鼓起风帆前行时，我会给我们的轮船，给坐在其中的你，招致一些很大的危险，但我们并没有别的办法。”

在我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我们的交谈就戛然而止。

很快，我就有机会确信，莱娜塔一边驳击我一边也说了许多反对她自己的信念的话语，魔法以及整个探索奥秘的学科知识对她的吸引力实际上更大，远甚于我。不过，为了忠实自己的角色，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总装出一种姿态：对我所操心的那些事情她总是鄙夷不屑，不愿给我的工作以丝毫的帮助，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完完全全单枪匹马地奋斗，独自一人去克服转向新的道路时所要遇到的最初的、通常也是最困难的波折。

在我当大学生的年月里，我曾与一位书商相识，那人住在红山，他是一个老古怪，名字叫雅科夫·格洛克。当年，每当我变得囊中空空时，我就把自己的课本送到这书商那儿典当。现在，我萌生起一个念头：就在这书商的当铺里去抛下那钓鱼钩吧，因为我记得，那老古怪曾经对天文学、炼丹术、魔法方面的书籍颇感兴趣，他本人就潜心于寻觅那闪烁着智慧之光的点金石(1)。

格洛克的书店这十年里一点也没变样，我又感到自己是一名大学生，我跨进门槛，钻入这有点儿晦暗的斗室，这斗室只有朝街面开的一扇门，没有窗户，里面塞满了一堆堆各种各样的书籍：手抄本的古书，铅印的新书，搁置甚久的书，新进的书，有彩色封面的书，用皮革作封套还带有关扣的书。这雅科夫·格洛克本人呢，则隐身在一层一层直达屋顶的书架之中，隐身在那码放成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书柱”之中，隐身在那一本一本地恣意骄横的小册子所垒成的“书堆”之中，身为所有这些锁闭在他的书店里大大小小的手抄本、线装书、对开本的主人，犹如那深居洞穴掌管诸风的埃奥洛斯(2)，在一条已经坏了的板凳上端坐着。看见我之后，这格洛克把眼镜挪下移到鼻梁，把他正在审视的一幅版画放到膝盖上，将他那胡子拉碴的下巴朝我转过来，而开始期待着我开口，自然，他没有在我身上认出那老相识。

我记起了这格洛克的脾性，就开始兜起圈子来，我自称是一过路学者，我说我多次听说他这儿有丰富的藏书，故而特意拐到这科隆城寻访他的书店，我要撰写一本书，这是一部旨在探讨神学方面若干问题但又涉及魔法的研究著作，为此我要找到一些必不可少的著述。听完我的话之后，格洛克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良久，像老人那样嚅动着嘴唇，过后又把眼镜推到眼睛上，拿起膝盖上的那幅版画，说道：

“我只出售教会所赞许的书。您上法兰克福的集市上去吧：在那里您会得到您需要的一切的。”

我明白了，这老头是在担心，我这人是不是宗教裁判官派来的密探，于是我立即设法努力打消他的这一疑虑，我提了提：先前的那些年月里，他的生意可曾是饮誉全德国的，大家都知道，他的书店里有不少稀世珍宝，犹如吕底亚国王(3)的宝库，可以在他这儿找到各种趣味的书。

这格洛克被我这么一奉承就有了心情，他嘟嘟哝哝地回答道：

“先前的好光景还少吗？难道我们的科隆还是那个科隆吗？当年我们这儿拥有的大学生的数量，与德国其他城市所有的大学生的总和相等，可如今它却少于外地的任何一所大学。如今，当我们这儿来了一批像约翰·莱伊姆这样的神甫——这种神甫只能勉勉强强诵读弥撒时所用的经文，而未必有能力识读刻有拉丁文的钟表！——科隆人还要书籍干什么用呢？”

这样一来，我们俩总算交谈起来了，我随声附和着这老头，对他提起科隆那些幸福的光景，引发他去交谈那些书籍与出版家的命运，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温顺地倾听他对那些闻名遐迩的印刷大师的夸奖，从乌尔利希·泽尔尼到约翰·索泰勒，或是对那些难以企及的出版物的赞赏，从阿尔多·马泽伊到亨利希·斯蒂芳，或是对各种手迹与各种字体的优势所在的评点，诸如哥特式、罗马式，拉丁体、斜体，等等。作为对我这么一个听众的犒赏，这老头在与我道别时更为善意地对我说：

“而您这位慈悲为怀的先生，有空再上我这儿来吧。我与您在这些故纸堆里再翻寻翻寻，可能，会找出什么对您合适的东西的：天晓得有什么风把什么好书刮到我这个书店里来了，这事也不在少数啊，哈—哈—哈！”

第二天，我自然没有放过机会再上格洛克的书店去寻访，这回他迎接了我，犹如迎接一个久违了的老朋友。他先是用那花去不少时间的交谈再一次把我折磨了一番，然后卖给我一本小书，书名是《圣·格尔特鲁达获得微微发光的珍宝与财富的秘招》，这本书是在科隆印行的，这是我平生所读过的最难懂的一本书，它对我也完全不适用，然而就是这种书，老头也出了一个难以设想的高价：向我索取5个古尔盾。不过，隔了一天之后我再去书店时，格洛克已经容允我钻进他的书库去翻寻，我在那里真的捕捉到好几种手稿，那些文稿上填满了咒语，画满了实施魔法时所用的图案，那些文稿的书名本身就晦涩迷离神秘兮兮：《摩西之书与地狱的三重强制手段》，《让精灵服役于人们的主要强制手段》，以及诸如此类令人费解的名称，为这些文稿我不得不慷慨解囊。后来，我日复一复地在这书海中扎猛子，就像珍珠捕捞者那样，在书浪中搏击，借助于格洛克的垂顾，渐渐地几乎捕捞出一个完整的图书馆，这时格洛克还劝我不要太死心眼儿，甚至都不要嫌弃那些反对魔法的著述，譬如，由乌尔利希·莫尼托勒所著的那部荒唐的旧书，那部书内的插图不堪入目，书名是《论巫术与前所未闻的女人们的灾难》；或者，由马丁·普兰特施所著的那本内容空洞的著作《论有魔力的预言》，由茵斯蒂托勒与雅科夫·施普伦格勒撰写的《女妖的锤子》，这些书的一个直接的宗旨就是减轻法官们的歧见，对女妖进行揭露并予以惩治；格洛克甚至向我推荐那个臭名昭著的多明我修会教士，人文主义的死敌，雅科夫·戈特斯特拉顿的论文：《在魔法妖术中寻求灵魂的拯救其罪孽是多么深重》。

当格洛克断定，他会把躺在他书店里的货物全都推销给我时，他就当着我的面打开了一个书橱，他这个书橱里珍藏着的乃是这方面真正科学的著作，这对我来说不啻是打开了一个新大陆，这新大陆要比新西班牙的田野与山谷更为令人震惊。在这里，落入我手中的是一些名人的著作，他们是：伟大的阿尔贝尔特，阿勒诺里德·德·维拉诺夫，罗根尼·巴孔，罗伯特·安格里斯基，恩塞尔姆·帕尔梅赞斯基，皮卡特里克斯·伊斯潘斯基，还有天主教修道院院长特里格米(4)的著述，其中就有他那令人惊讶的《自然哲学》与《Antipalus maleficiorum》；尤其是彼得·阿蓬斯基(5)的《魔法入门》，这本书全是概述，但表述得十分明晰；在上述种种著作之后，最重要的一本书把先前的著作者所收集到的种种知识归纳为一个体系，并且用对待现象的真正哲学的态度去照耀前人的著述，这本书就是《从涅捷斯海姆来的亨利希·科勒涅尼·阿格里巴(6)，论通灵术的哲学·三卷书》，外带第四卷的手稿。这最后一部著作，格洛克也是以昂贵的价格卖给了我，他声称这是秘密出版物，并且引证说，这书的版权页上并未标明印刷厂所在地，也未标示出版年份。但后来我打听到，这部书就是在科隆印刷的，且就是在几个月之前印出的，而且得到国王陛下的庇护——只是那后续的第四部分确是某种罕见的文稿，因为作者担心遭受迫害，未敢断然把这一部分也交给印刷车间付印。

不过，对这个格洛克我心中并未存留什么恶感，他对我时不时地敲敲竹杠而狠赚了不少钱，也用他那一说起来就完没了的聊天给我平添不少腻烦，但最终，他毕竟向我提供出我所需要的全部参考文献，而在他那老年人总有的絮叨与夸口中，也夹随着不少对我不仅有用而且简直是必需的东西。至于他这样一些言谈——什么“智者的醋”，什么“乌鸦的头”，什么“绿毛狮”与“红毛狮”，什么“忒泽伊的帆”(7)，以及诸如此类的玩艺，我当时尽管去听但“东边耳朵进，西边耳朵出”，这些玩艺于我毫无用处，犹如他所讲述的那些著名的炼金术士以及他们神话般的发财致富的故事，对我来说都是多余之物，可是我倒也在他讲的故事中捕捉到了，他对“速成魔法”方面一些问题所提供的宝贵的线索，我仔仔细细地记住他对魔法学术语所作的全部解释，学会了从他关于那大名鼎鼎的魔法师、关亡师与巫师的笑话中汲取有用的东西。如果说我在我所钻研的这门学问中有所成就，那么，在许多方面我得归功于这善良的老头，这老头虽然也幻想把铅块化为金子，但也不曾忘却用更为寻常的方式，去得到别人衣兜中的银币。

我对格洛克书店的这些寻访——对此我在这里仅仅粗略地描述了一番——前前后后延续了好几周，自然，我并未白白地失去这些时间，每次从书店回到住处，我便立即坐到书桌旁，伏案审读那对开本大书，用目光一页一页地搜索。我在这件工作上的热忱是那么强烈，毫无疑问，当年我要是以这份热忱这般勤奋去研读《Sententiae》《Processus》《Copulata》《Reparations》(8)以及其他的教科书，那么，我后来就不必与那些雄赳赳的路德派新教徒同流合污，去掠夺圣父之城，我也就不会见到阿纳古阿克的绿草地，而是平静安宁地去讲课，作为一名硕士而留在某所大学的教研室里。我攻读着一本又一本专著，翻阅一本又一本论文，获得愈来愈新的奥秘，可我常常感到自己“吃不饱”，犹如那个维尔吉尼耶娃·斯库拉斯库拉：希腊神话中海中女怪，有六个头，十二只腿，每张嘴中有三排利齿，一口可吞下六个人。，在那些日子里，我的大脑好像变成了一个贪吃的怪物，它专门吞噬那用手书写得密密麻麻的或者印上了一行行铅字的字纸。

我对我的治学事业竟入迷到这样的地步，有一段时间里我身上的情欲之声消停下去：我仿佛对莱娜塔愈发视而不见、毫不动心，她的话语对我产生的印象也愈来愈淡薄。更有甚者——在这段时间里，她曾有好几回言行反常：先是在沉思与沮丧状态中闷闷地度过一天，然后突然间不声不响地披上风衣就走出门去，也不知她是在哪儿消磨了很久很久，直至深夜才见她回来。可是，我亲眼目睹她的这种反常举动而一点也不感到有什么不安。而当她故意开始嘲弄我的工作，有意地对我说一些让我感到屈辱的事情，甚至把我称为一个勤奋但失去才气之士时，我的心弦也不曾受到任何触动，我全身心地投入搜索资料、思索问题、推导结论，但我也感到我的心灵似乎是被活生生地囚禁在一个巨大的冰窟里，我清楚我的充盈着爱情的心脏尚在搏击，但我并不为这爱情的翅膀已不能动弹而感到有什么痛苦。

然而，这种状态还是被打破了，有一天清晨，莱娜塔从她那已成例行的销声匿迹中归来，突然出乎我的意料，以那么简朴率直的口吻——好像她这个人向来如此直率，把两把椅子推向桌旁，对我说：

“还等什么呀，鲁卜列希特，我们该着手工作啦！”

我看了看莱娜塔，带着几分惊讶也带着几分感激，我吻了吻她的手，我们俩并肩坐下。从这一天开始——那是九月底的一天——我们俩一块儿继续钻研那探索存在奥秘的哲学，钻研那“速成魔法”。

因为我希望，我的这部故事不仅仅成为一种引人入胜的阅读材料，而且或许也会给那像我一样落入圈套的什么人带来裨益，故而我想在这里，用简短的文字转述一下：我与莱娜塔一起攻读时，究竟从那些书籍中获得什么知识，固然，我并不奢望去穷尽那个被称为“隐学”或学界的“禁区”的整个海洋。

神学家与经院哲学家们总是以为，仅仅摘引圣书的文本，用其引文就可以建构起某种包罗万象的科学。我认为，单凭这一条，我就有理由把这些人那空洞无物的著述弃置一边。从这样毫无天分的一群人中出身的作家，总流露出一种奢望：要弄清有关恶魔的所有最精微的细节，它们的准确的数目，它们每一位的名字。这些自命为无所不知的先生中，就有一派断言恶魔有九等之分：其第一等级上聚集着的乃是那些冒名上帝者，这个等级的首领便是地狱总管，第二等级上则是一些冒名先知——皮封之流，第三等级上是各种恶的发明家们——贝利阿勒之流，第四等级上则是一些因犯罪受惩罚而要复仇者——阿斯莫捷依之流，等等。另一派学者则将他们所考据出来的恶魔的精确的品级宣布于世，在恶魔王国里仿佛还有皇帝——地狱总管，有七位国王：拜勒，普勒桑，比莱特，帕蒙，贝利阿勒，阿斯莫捷依，扎潘；有二十三位公爵，十三位侯爵，十位伯爵，十一位首席军事法官以及许多位骑士。这些学者甚至将上述恶魔的名字一一列举出来了。还有一派学者对地狱主宰的宫殿的景观进行了详尽的描述，同时向世人披露，在地狱总管称帝时，出任首相并组阁的是阿德拉梅列克，掌管国家金库的是阿斯塔罗特，宫廷司仪官——维尔捷列特，宫廷的第一号神甫——卡莫奥斯，这些学者同样精确地列出地狱王国的部长们与军事长官们的名字，还有住在欧洲各国宫廷的地狱王国的代表的名单。凡此种种，再也清楚不过地表明，所有这些构想均出自那些共通的推断，都是对地球上现代国家体制与机构的摹拟，而真正的科学绝不是这样形成的，一门真正的科学可以依据的仅仅是经验、观察，以及确实值得相信的那些见证人的展示。

与上述那些伪科学的著述恰恰相反，在一些的确值得一阅的著作中，我们却常常找不到许多问题的答案，那些问题，我们倒是有资格去提出，因为严肃认真的研究者思考时并不迎合读者的好奇心，而是基于自己的知识的极限。但是，把恶魔的本性与生活置于科学研究的视野竟是如此艰难，以至于直到现今，在这个领域尚有非常多的东西依然若明若暗，或者，还完全是一片盲区，尽管已经有一些古代或现代学者的高尚的、无私的著作，尤其是涌现了这样一些伟大的科学家，诸如伟大的阿尔贝尔特、天主教修道院院长特里特格米、阿格里巴·冯·涅捷思海姆，等等。要是在任何一部谈论恶魔的著述中，都把这样一句话列为卷首语，那将是很有裨益的，这句话出自我们所读过的一部手稿：“认识恶魔的本性与它们的力量，这事对于一个人来说是这样的艰难，犹如蚂蚁要理解那位叫弗奥玛·阿奎拉的大学博士的哲学”。

然而，我们还是自告奋勇地对整整一座图书馆那么多的著述进行了悉心的钻研，从而获得了关于这些问题的一种总体的图像。这个图像就是这样的。

恶魔也属于有理性的生灵，本也是由上帝创造出来的，它们可分为三个类型：第一类被称为“天堂型”，这一类栖居在高高的天空而专门执行上帝的指令，它们环绕着上帝犹如环绕着某种中心；第二类被称为“世界型”，因为这一类受命充任世界的督察，故而在它们当中又可根据其不同的分工而区分出：萨图尔努斯的恶魔，尤皮特的恶魔，玛耳斯的恶魔，太阳的恶魔，维纳斯的恶魔，墨耳枯里乌斯的恶魔(9)，月亮的恶魔，也有黄道十二宫，三十六天王，七十二天将，等等；第三类则被称为“尘世型”，这一类又分四大序列——火、水、气与土——这类恶魔常驻人间，于无形无影之中干涉我们的事情，并且，就像可以很自然地预料的那样，它们各有地盘：火序列的恶魔主要影响我们的智力，气序列的恶魔则主要左右我们的情感，水序列——控制我们的想象，土序列——支配我们的身体及其肉欲。虽然尘世的任何一块地方都不能摆脱这些恶魔，但这不同序列的恶魔总还相对集中，在某一块地方毕竟有某一序列的恶魔占据多数，而另一序列的恶魔呢，则在另一块地方称王称霸，这样，也就还有白天的恶魔与夜间的恶魔之区分，有北方的恶魔与南方的恶魔、东方的恶魔与西方的恶魔之区分，有森林中的恶魔与高山中的恶魔、田野中的恶魔与家宅中的恶魔之区分。至于说恶魔的总数一共有多少，研究者们在这个问题上尚未形成共识，可以说出来的只有一点：这个总数应当是非常巨大的，超过了一亿这个数。

关于恶魔的身体的结构与形状，研究者们之间存在很大的分歧，时有激烈的争论，但都不得不正视：恶魔拥有十分灵巧轻捷的身体，其结构精细但却不朽，它是不会烂的，通常也是不为我们的感觉——视觉与触觉——所能感知的，但它却能穿透所有的物质。不过，高级恶魔的身体是由纯以太构成的，故而比低级恶魔的身体更要为精细；低级恶魔身体的构成成分中有火有气，而最低级的那些恶魔呢，其身体则是由水与土这两种物质构成。要想让自己的形体成为可见物，恶魔就应当用较为坚硬的物质来构成它自己的身体，而获取某种形状，或是隐隐绰绰如云似雾一般的图形，或是燃烧着的精灵，或是那像死尸一样不见血色的人的模样。恶魔的身体本身不需要食物，因而也就没有那些自然的排泄，同样，恶魔也不能以自然的方式去繁衍后代，它们没有性别之分因而也就不会行交媾之事。可是，出于一些凶恶的目的，它们却常常与男人或女人作肉体上的亲近，这时它们又分为苏库布与英库布(10)，在与人发生性行为这种恶作剧中，恶魔也别具一格：那在一种情形中身为苏库巴的恶魔，竟能将它所接受的精液储存起来，而留作它去另一个地方，即它去扮演英库巴的角色时再使用(11)。

所有的恶魔都能与人进行交际，但“天堂型”恶魔们并不轻易与人交际，而仅仅凭自己的心愿或上帝的吩咐才做这事，那些“尘世型”恶魔，其魔力又太弱小，微不足道，不足以让人们需要它们去帮什么忙，这样一来，魔法师们通常便去召唤“世界型”恶魔，而要召唤“世界型”恶魔就必须知道它的名字、它的性格与它的咒语。许多恶魔在与人交谈时自个儿就通报了它们的名字，也正由此我们才知道它们，譬如，那黄道带上的十二位恶魔：马尼希达耶尔，阿斯莫捷尔，阿姆勃里耶尔，摩尼耶尔，维勒希耶尔，伽马尼耶尔，祖尼耶尔，巴勒希耶尔，阿杜阿希耶尔，伽纳耶尔，伽姆比耶尔，巴尔希耶尔——它们都是自报大名的。不过，据一些研究者之见，这类恶魔的名字可以用人工掐算出来：从那些与天符的数目相对应的犹太文字母中便可推算出来，譬如，从某一恶魔的符箓开始，循依着经纬，穿越整个天圈，这时，在上升的方向上就能获得那些善良的恶魔的名字，而在下降的方向上呢——则是凶狠的恶魔的名字。恶魔的性格或者其印迹，自有其符箓构成，正是这符箓把那组成其名字的字母粘连在一起。符箓由六个词根与一条联接线而构成，那六个词根相应于六个恒星的经度，行星上的经度也都是汇聚于这条线，至于那表示名字的花押字，则由魔法师所通用的某一种字母来书写：埃及的象形字，古犹太文的字母，被特别地变形了的拉丁字母，最后，还有那事先假定好的字母。咒语——这是召唤操作中最为关键的东西，它是由魔法师与恶魔双方协商议定而由魔法师拟成，并且，在一个咒语中，某一恶魔的全部特征都被准确地标识出来；在一个咒语中，包含着那让恶魔显现要恶魔完成所求的吁请，这种吁请应当是极有说服力的，而所有这些均倚仗着那些秘而不宣的神圣的名字的威力。

咒语的力量在于那些数字所蕴含的神魔般的意味，对于这个奥秘，皮法戈尔早就作了阐释，而且，任何一个严肃的研究者都不可能否定这一点；咒语的力量更体现在这种情形中——只要召唤的操作程度完全准确，恶魔的名字也书写得很正确，咒语宣读时也没有错误，那恶魔就不可能不向魔法师显现，不可能不服从法师的指使，就像那钢针不可能不遵循磁场效应的规则而总是指向北极。在这种情况下值得注意的是，各种不同的恶魔拥有它们各自喜爱的形式，它们通常总以这特定的形式，显现在对它们发出咒语的人面前。譬如说，萨图尔努斯的恶魔显现时总是很标致很雅气，但带着愤怒的目光；它们的脸色是黑沉沉的，它们的动作——像风一样乍生乍息；在它们显现之前，总能见到一片白色的空间，那空间仿佛覆盖着一层白雪；它们经常借用的形象是——垂着胡须的国王，架乘在一条龙身上，或是一位老妪，拄着一拐棍，或是那四张脸的怪物，或是雕鸮，或是镰刀，或是刺柏。尤皮特的恶魔呢，它们一般是中等个儿，借用多血质易激动的人体；它们的脸色是火红色的，它们的举动是急促的，它们的目光是温情脉脉的，谈话呢——总是迎合你的心意而奉承你；在它们显现之前，常可看见一些人正被狮子吞噬；这类恶魔常常采用那手执寒光闪闪的利剑的国王形象，它骑乘在一头小鹿身上，或是那头戴法冠身着长袍的男人，或是那头戴饰满鲜花的荆冠的少女，或是一头牛，或是一只孔雀，或是天蓝色的服装。月亮的恶魔通常的形象是庞大的、胖乎乎的、冷淡的；它们的脸色——犹如阴沉沉的云彩，表情——恬静，眼睛——像红宝石，并且充盈着液体，湿润润水灵灵；它们有着野猪似的牙齿，它们都秃顶，它们的举动就像那大海的波涛，在它们显现之前总要落下一场雨水；它们借用的形象是手中拿着弓箭的国王，这国王的坐骑是一头扁角鹿，或是小男孩，或是箭，或是那种巨型蜈蚣——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恶魔们就是隐身于所有这些千姿百态的形式中，而与对它们发出咒语的人进行交谈的，它们用的是念咒人的语言，一开始，这些恶魔总企图去欺骗念咒人，但后来，若是念咒人不对它们让步，它们就转而服从念咒人的心愿，温顺地去完成它们力所能及的一切，不过，它们的魔力也是相当有限的。

恶魔的特征，对它们施发咒语的操作程序，大体上就是这样的。

我在这里用四小页叙述的资料，乃是我与莱娜塔在几乎两个月期间一点一滴地搜索并整理出来的，这工作一直延续到十月底，这期间我们俩可勤奋啦，就像那些最用功而堪称榜样的学生那样。莱娜塔不识拉丁文，因而对用这种文字写成的那些书——这种书占多数——我就不得不逐字逐句地给她翻译出来，不过，她的参加丝毫不让我感到什么为难。相反，莱娜塔在许多方面使我的研究难度得以减轻，因为她善于以异乎寻常的轻松去琢磨他人的结论中潜隐的意思，或者去把书中未说完的东西给补充出来——先前我在她身上看出的、并把它视为蛇一般的洞察力的那种品质，现在我倒宁愿对它作新的解释：这女子远非头一回涉足于这些探索奥秘的科学领域，她知道并听说过魔法师呼风唤雨的操作实践中许多东西，那些东西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尚是盲区。我深信，仅仅是莱娜塔的这些回忆，再加上雅科夫·格洛克那些偶尔的暗示，使我有可能在这么短暂的期间——前前后后一共才十周——掌握一门这么复杂的科学：魔法学。

值得注意的是，参加到我的工作中之后，莱娜塔仿佛突然间整个儿地换了一个人，在那四、五周期间内，我们俩一块儿悉心钻研，她的心情一直良好，行为中再也没有她素有的那些怪异。她的那股热忱与勤奋很快就超过了我，她能整日整日在书海里度过而孜孜不倦，从灰蒙蒙的清晨到黑沉沉的黄昏而手不释卷，既忘掉教堂里弥撒与祈祷，也忘掉了城市的灯红酒绿。好几回，我在终日攻读中都累得坚持不住了，我的大脑已拒绝再接受什么知识了，莱娜塔却不愿离开书桌，一边指责我，一边又打开了新的一卷。她是准备好了要夜以继日毫不间歇地拼一场，要挥动铁锹在那一行行铅字所构成的黑洞洞的思想之矿中不停地敲击挖掘，每当我们再一次从这些幽深的矿井中掏出来一个新的金锭，她那副高兴的表情从不见逊色，而她那双手上的劲儿在这种劳作中也从不见减弱。

话说回来，在莱娜塔的这种孜孜不倦之中也是有其自身的缘由的，因为在企及魔法的一些奥秘之后，她很快也就如同往常总有的那样，盲目而执拗地笃信不疑：借助于那些魔法的秘招，她真的会使她的亨利希伯爵对她的爱心回归。至于说到我本人，则恰恰相反，当我潜心于钻研这些探索奥秘的科学时，我渐渐地失落了自己最原初的目标，到后来已经无私地迷上了自己的工作，犹如一个真正的信仰者。我被在我眼前洞开的那些前景的宏伟壮观而深深折服——恶魔的世界是那么辽阔，在那个世界里我们人类的世界被扔进去犹如大洋中的一个小岛——我一时好像忘掉了亨利希伯爵，也忘掉了我向莱娜塔许下的誓言。与她一块儿在这书海中徜徉，在这书浪中搏击，在这些手稿、图表、算式中搜索，我觉得是这么美好，这么惬意，以致于最终在浪脊波峰上，看见我们的船就要抵达的岸边——而掌握航船方向的正是我自己——的时候，不知怎么我却无法高兴起来，因而也就并不着急驶进港湾。莱娜塔在我们掌握了这“仪式魔法”的基本要领之后，就已经迫不急待地催促我把我们的知识付诸实践，我呢，却许久地寻找借口，好让那命运攸关的日子一再往后延宕，我一再推说行动所需的那些知识尚且不够。

Ⅱ

最终，十一月带着它那刺骨的寒风与漫长的黄昏不声不响地向我们走来，在这深秋的日子里，我心中已经没有任何异议了，我看出了必须对莱娜塔的执拗作出让步。我们从啃书本做笔记与理论思考转入实践，着手对这并非没有危险的试验作最后的准备，它最后的准备也远非轻而易举，因为还得小心翼翼地去获取那必不可少但却十分罕见的东西，还得极其仔细地置备一些必需的工具。莱娜塔在这件事上也还是那么耐心地、精神抖擞地帮我，随着每个新的一天的降临，她愈来愈有信心：她与亨利希伯爵相会面的时辰就要临近。她说这事时是那么入神，那么忘情，那么无心无肺，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事给我带来的是多么深的痛苦。在我身上呢，随着那个预定的日子愈来愈临近，渐渐地萌生出一些恶劣的预感，这些预感犹如幽灵，它们站在我心灵的角落里，冲着莱娜塔的话语，也冲着我对她的回答，而阴郁地点点头。

起初设想那念咒人由我一人去充当，因为莱娜塔觉得，她参加到这种事里会玷污她的灵魂，而她总想为她的亨利希而保持自己灵魂的纯洁。我竭力去推翻这一见解，我指出，我们将去寻求驾驭恶魔的权力，这并不是出于卑劣的利益，而是带有高尚的目标的；迫使那些凶恶的精灵浑身哆嗦而听从指使，这乃是一件很光彩而值得去做的事儿，许多圣者也都曾经染指于此事。例如，圣·基普尼昂与圣·阿纳斯塔西(12)。莱娜塔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同意了我的观点，不过，就像我感觉到的那样，她之所以同意加入进来，更是因为还不完全信赖我作为魔法师的能力，而担心我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遗忘或者索性就是不会去操作。这样，着手进行这场命运攸关的试验的就是我们两人，导师与其助手。

对我们当时施发咒语的过程本身，我想面面俱到详详细细地予以描述，好让有经验很在行的人士——如果这部故事落入他手中的话——能够判定，我们当时究竟疏漏了什么，我们这个试验终以可怜与可悲的失败而收场其症结何在。

在长时间的讨论之后，我们择定11月13日，这天是星期五，维纳斯神特别适合使女人们的恋人、情人的爱心回返到这些女人的身边；至于操作的地点——就是那个我曾在其中试过一次向狂欢夜会的飞行，但并未成功地飞出去的房子。在择定的日期之前，我们把施发咒语可能需要的一切物品都聚集在那个房间里，我们还留心那天晚上整个屋子里除了我们俩不要有外人，因为那声响很大的喧哗，可能会招致我们的玛尔塔的疑心。我们自己为进入这场试验，也准备禁食禁酒，并把所有的思绪都集聚起来关注这一件事。

念咒人要操心的第一件事总是那个魔圈，因为它是抵御敌对力量从外面向他进攻的一种城池，故而一定得精心构筑这魔圈，它得与所要吁请的恶魔的名字相对应，与星宿的位置、试验的地点、季节与时辰一一对应——这就总要很费一番心思。我们预先在纸上仔细地勾画出这魔圈，仅仅到了试验日才把它用一块煤炭涂写出来而移置到房间的地板上。这魔圈由四个同心圆构成——最大的圆其直径长达九肘——它含纳各自封闭的、一个套一个的三个小圆：外层、中层与内层，每圆有一掌之宽。中层的圆圈被切分成九等分的小房子，在每个小房子上都标明其功能：第一个小房子直对西方，它上面书写着我们所择定的施发咒语的时辰之秘密的名称——星期五子夜，Nethos；在第二个小房子上——那个时辰的恶魔的名字，Sachiel；在第三个小房子上——这个恶魔的性格；第四个小房子上——那个日子的恶魔的名字，Anael，以及它的奴仆的名字，Rachiel Sachiel；第五个小房子上——那个季节，即秋季的秘密名称，Ardarael；第六个小房子上——那个季节恶魔的名字，Tarquam Guabarel；第七个小房子上——那个季节之“根”的名称，Torquaret；第八个小房子上——那个季节里大地的名字，Rabianara；第九个小房子上——则是太阳与月亮在那时的名字，Abragini u Matasignais。外层圆被切分成四等分的小房子，它们分别朝向西、北、东、南四个方位，在这四个小房子分别书写上：“气”序列的一个恶魔的名字，它在那日出任长官，它名为Sarabotes rex，以及它的四个奴仆的名字：Amabiel，Aba，Abalidoth，Flaef；内层圆也分成四个部分，在这些小房子上则书写着几个永垂不朽的圣者的名字：Adonay，Eloy，Agla，Tetragrammaton。最后，位于这三层圆最内里的空间，就是念咒人应当立足之地，这空间被十字切分成四个扇形区；而在这几层圆之外，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勾画出的是一颗颗五角星。

及至子夜时分迫近，我们便把这栋屋子所有的门窗都严严实实地锁闭起来，再一次察看一遍，这屋里除了我们俩还是否有外人，得到确证后，我们俩才走进那试验间。一进去，我与莱娜塔两人均更衣，都换上那崭新的、特意缝制的法衣，这些法衣的料子全是白色的纯亚麻，其款式似长袍，直盖住了我们的脚面，然后，我们俩又都系上那也是这种料子制成的腰带。接着，我们戴上那还是亚麻织成的帽子，那帽子像法冠，它的正前方书写着那神圣的名字；至于我们的脚上则什么也没有穿，光着脚板。身着这套法衣，我们便念叨起那事先编好的祈祷词：“主啊，由于您的天使的功绩，我现在穿上拯救灵魂的法衣，好让我能把我的心愿向您祈呈以使之付诸实现”。这时，我们俩的手中都拿着一柄魔杖，这魔杖是木头的，没有树枝，它带有一个金属的、像短剑那样的尖头。接着，在尚未进入魔圈之际，我们便把那羊皮纸铺到桌上，那桌子摆在一旁，上面覆盖着白色的亚麻料子的桌布，那羊皮纸上刻有五角形的符箓与恶魔Aduachiel的名字及其性格，因为太阳那时正处于向人马星座降落的位置，再把那本守则摆放到三脚供桌上，这供桌就安放在魔圈的边缘，在它的西边，那本守则也就是一个笔记本，它上面详细地记载着所有的咒语，就是我们打算在这个日子里施发的咒语。在三角供桌旁我们点燃起两只由纯蜡制成的蜡烛，而在那四个五角星上——则摆上四只陶土制成的灯盏，灯盏里盛着的是纯植物油，那上面的灯碗也一律是由纯植物的材料做成。

一切准备就绪了，这时，我看了看莱娜塔，只见她的那份激动已把她窒息到了极点：她的双手止不住地哆嗦着，她的脸色那么苍白，她眼看着就要站立不住了。这时我就像导师对其助手那样，对她说了一句：“朋友，记住这个时刻的重要与威严”，说完，便急匆匆地开始试验。我们先是用圣水溅洒四周，同时在口中念叨事先编好的词语：“主啊，请往我身上溅洒吧”，然后，我毅然决然地从魔圈的西方进入魔圈，透过安放在那儿的以图纸形式呈现的门，我看见莱娜塔也跟随我进了魔圈，这时我便用五角形的符箓把入口锁闭起来。在这一刹那，我的心头冰冷又忧伤，但我坚定而清楚地记住了我应当去做的那一切。

我面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一一叫出守卫着这个日子的那二十四个恶魔的名字，因为每一方位总有六个恶魔值更；接着，又一一叫出指挥七大行星运转的七个恶魔的名字；过后，又是七个恶魔的名字，它们受命掌管一周的七日，彩虹的七色与七种金属。这时候，莱娜塔也适应过来而开始履行她作为助手的义务，她把我们事先准备好的熏香填洒到那些灯碗中去，这熏香的成分有：薰衣草、蕨粉、亚麻粉、东方人洗衣用的那种树脂，尤其是由植物茎根提炼的，专门献给维纳斯神日的油膏。这种熏香一投入到灯碗中立即燃烧，于是，从灯碗里便升腾起一缕缕带有香味的烟，而这烟慢慢地弥散开去，便开始像一种朦朦胧胧的紫色的雾笼罩整个房间。在那种时刻，这些熏香就像葡萄酒的蒸馏气那样刺激感官，它一会儿麻醉意识使你心绪萎靡，一会儿又催激神经使你精神振奋。

就在这种状态中，我终于着手进行这场试验中最核心的操作——施发咒语，我努力用礼貌的同时也用威严的腔调去说。起初我宣读了几句教堂里用的祈祷词，那是保护念咒人本身的，接着，我就去对气序列的恶魔们发出吁请，那吁请的开头是这样的：“我们，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创造出来的，天生赋有他的权力，我们，是根据他的意志，以上帝那威力无比与强大无敌的名字而创造来的，艾尼，那是妙不可言的，我们向您施发咒语……”这时我听见莱娜塔对我的呈请进行回应的声音。很快，我就发觉，或者，是我有那样的幻觉：在那浮动飘荡着的熏香所生的烟雾里，某些形体构成了并闪现起来，大概，是一些低级精灵，它们被熏香的气味吸引过来，于是，我便把魔杖的尖头指向它们，禁止它们接触我们。过了一会儿，我认为施发那最边缘的咒语的时刻已到，我就把事先准备好的那最后几句也说了出来：“瞧——这就是所罗门(13)的五角形，我已把它放在您面前”——以及诸如此类的其他咒语。

这时，好像有一阵冷风吹拂到我的脸上，使我的头发都摇动起来，在这一刹那，我对这场试验会成功的信心，丝毫也不亚于莱娜塔。我向她瞥了一眼，可我见到的却是：她的哆嗦还没有停息下来，由于精疲力竭她几乎就要跌倒在地。那时，心急如焚的我，立即开始急匆匆自西向东沿着魔圈绕行起来，边走边向恶魔阿纳艾尼施发主咒语：

“听着，阿纳艾尼，我，鲁卜列希特，上帝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奴仆，向你施发咒语，要求你，召唤你，这并不是根据我自己的能量，而是根据圣父的力量、英勇、威严，根据圣子的赎身与拯救，根据圣灵的伟力与宽容。我正是凭借它们而催促你行动，不论你在哪里，在大海中或是在深渊里，在水中或是在火中，在空气中还是在陆地上，都要迫使你，恶魔阿纳艾尼，立即以一个体面的人的形式显现在我眼前。就这样，你赶紧显现，以这些名字具有的英勇精神而显现：阿依阿·萨拉依阿，阿依阿·萨拉依阿，阿依阿·萨拉依阿，不得再磨蹭，你赶快显现，以这些永垂不朽的名字的力量而显现：艾洛伊，阿勒希马，拉布勒，赶紧显现，以对你尊敬的念咒人的人格力量而显现，带着全部的宁静与耐心，不要弄出什么喧哗，不要伤害我与他人的身体，不要撒谎，不要欺骗，不要耍滑头。强有力的恶魔，我现在对你施发咒语，我要强使你显现，以“他”的名义，赫艾依，赫艾依阿，依阿，阿多纳依，萨达伊的名义，就是这萨达伊创造出那四只脚的、在地上爬行的生灵并在第六天创造出人，以那些天使的名义，那些天使在伟大的天使达基耶尔所统帅的第三支天国部队里服役，以那个名字叫做维纳斯的金星的名义，根据这颗星的印迹，而这印迹就是神谕——我要迫使你，阿纳艾尼，你这已被置于第六天之上的恶魔行动，好让你为我尽心尽力……”

我来得及沿魔圈绕行三次，边走边施发这种咒语。在那紫色的烟中到处都浮动起魔鬼的面孔，从房间的地板上遍地升腾起一缕一缕的雾，这场面就像我在那狂欢夜会上所见到的那样，这是缩微了的夜会景观。我期待着，一些嬉戏着的姑娘在我眼前，在幻象中出现，她们召唤着念咒人去参加她们的游乐，那种开心的调情场面将是维纳斯神的恶魔们就要显现的征兆，可是，我徒然地白等一场，姑娘们并未出现。我三次从莱娜塔身边走过去，看见她处于极度紧张状态，她双眼圆圆地瞪着，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仿佛陷入狂怒之中，但她使劲倚拄着她的魔杖，她像倚在拐棍上。不过，我清楚，常常需要很多小时的劳作，才能把恶魔诱入自己法力所及的魔圈，我没有丧失希望，我开始施发那更有分量的咒语：

“你磨蹭什么？快点儿！听从你的指使者以巴塔特先生的名义对你发出的指令吧，赶紧奔向阿布拉克，赶紧显现吧，快点，快点，快点！显现，显现，显现！”

混浊不清的嘈杂声在这时候充塞了整个房间，仿佛是一股风或一阵雨沿着一些又高又大的树叶儿而向我们迫近。对那从未见过的、摄人心魄的景观的期待，这时以其全部的力量占据了我们的整个身心；我的整个身体与我的全部思绪处于紧张状态，准备着一场防御或是一场进攻。但是，就在这个瞬间，就在我把脸转向三角供台，凝视着那浮动的雾霭之时，突然在我身后，在莱娜塔立足之处，传来一个声响，那声响竟产生了那样的震荡，仿佛我们这座房子整个儿顷刻倒坍。我一听见这响声，就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而转过头向后看去，我第一眼看见的仅仅是：那盏灯，那盏摆在莱娜塔身旁的灯，熄灭了。

我手执魔杖，以最快的速度扑向那灭灯处，我把魔杖直指前方，因为我清楚，刚才这一闹就给那些凶恶的精灵闯进我们的圈内而打开了缺口，但是，看来，为时已晚，就在这关口，我的目光与莱娜塔的脸相遇，我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它被扭曲被扭歪，已经面目全非，应当确认，已有一个或几个恶魔及时地利用起我们这个圈子的缺口，抓住了她并将她控制住了。一分钟之前还是气息奄奄，勉勉强强地支撑着身子站在那儿的莱娜塔，这时突然用异乎寻常的劲儿一把就把我推到一旁，而举起魔杖向另外几盏灯扑过去。我既没有意志力也没有办法去阻拦她，于是，她——准确些说，不是她，而是藏在她身上的那一个借用她的手——几下子就把另外三盏灯与那两只蜡烛给击碎了。我们落入道道地地的黑暗中，在我们的四周升腾起——如果那情形还不是对感官的一种诓骗的话——野性的叫嚣，张狂的笑闹声与唿哨声。

在这关头，我察觉出一种危险：魔圈已不再护卫着我们，反正它已经被破坏了，因而我就大声地念叨起那消解魔圈的化咒语：“赶快远去吧，一边去，立刻消逝吧！”一边念叨着，一边使出浑身气力把莱娜塔拖出这试验间。临近门槛时，我一边急匆匆地打开门，一边施发那最后的、也被认为是特别有分量的咒语：“通过他本身与他亲自在一起以他的名义”。我想，平生中我还从来没有遭遇到，即便是在与那些红种人的任何一场最惨烈的厮杀中也没有遭遇到，像在这个房间里所遭遇到的这么大的危险，这房间里满是虎视眈眈的恶魔，它酷似莱娜塔说过的那种关着疯狗与毒蛇的笼子。想必仅仅是那尚且一息犹存的性灵把我从死神的魔爪中拯救出来了，因为我毕竟还来得及将门打开并将莱娜塔带出来，起初是把她带到回廊里清新的空气中，然后是带到月光下，洒进她的房间里的月光下。

但是，莱娜塔的面容依然是那么可怕，完全不像是她那张脸，我甚至觉得，她的眼睛变得更大了，下巴更向外突出来，太阳穴比平日跳动得更剧烈。莱娜塔在我的手臂中狂暴地挣扎着，她拽下头上的法冠，撕下身上那亚麻布料的法衣，用一种粗鲁的、几乎是男性的、完全不是她自己的嗓子，不停息地叫喊着什么。我定神谛听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明白，她这是在用拉丁语说话呢，她说得还挺准确，不论是单个的感叹词，还是整个连贯的句子，都没有错误，尽管我记得，她原来根本就不懂这种语言，也仅仅是在我们俩一块儿攻读魔法学者著作那会儿，她才开始学会几个单词。然而，这时她如此熟练地叫喊出来的这一番话语的意义却是令人震惊的，莱娜塔在抛洒她的诅咒，既诅咒我，也诅咒她自己，还诅咒伯爵亨利希，她说出了一些激烈的亵渎神灵的话语，用那些最为深重的灾难对我对整个世界进行威胁。

虽然我从未特别地信赖那圣物的护身功能，可是这一回，我已然置身于如此不幸的情境中：每一个瞬间我都在担心，那些从束缚中脱身的恶魔，会从刚才施发咒语的那个房间里奔出而向我们扑杀过来，我觉得，除了把莱娜塔拉到那祭坛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那小祭坛就在她的房间里，在那儿尚可指望上帝的救助。但是，莱娜塔仍在狂怒之中，她不愿去接近那圣物——带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她叫嚷着，她说她仇恨这圣物，憎恶这圣物，她对着基督的形象举起了那紧握的拳头，后来，她终于跌倒在地，再一次陷入惊厥发作的状态，我已有两次亲眼目睹这种场面。但我还从未在这般绝望这般无力的情境中，直愣愣地看着她抽搐而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我向这位正遭受折磨的女子俯下身去，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已经把她控制住的恶魔们在怎样折磨蹂躏她的肉体，而它们之所以得逞，也许就是由于我的姑息。

渐渐地，我的这种担心平息下去，我感到，我们已经置身于危险之外；同样，莱娜塔的磨难也渐渐地、很自然地过去了，曾潜伏在她身上的那个恶魔，最后一次冲着我嚷出一句，说我们与它后会有期，就放弃她而走开了。这时候的我们俩，躺在地板上，躺在那带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旁边，就像那遭受一场海难的一对男女，他们已经爬上了某个很小的悬崖，他们失去了一切，他们也确信，一个巨浪就要把他们冲下来而把他们彻底地吞没。莱娜塔不能说话，那不声不响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滚滚而下，我也拿不出什么话语去安慰她，或是使她振作起来。我们俩就那样在地板上躺着，默默无语，也没有成眠，直至东方破晓，我把莱娜塔抱到床上，因为她既不能行走，也不能站立，并且，不能亲自作出什么决定。我现在得坦白，常常有这样一些时刻，我去问我自己，她是否由于震惊而失去理智，只是她口中有气无力地吐出来的两三个互不连贯的词语，还让我能感觉出，在她身上她那颗原先的灵魂依然在搏击。

破晓时分，我觉得我的第一个职责就是去操心，把我们夜间的那场试验的痕迹给灭去。于是我，自然也不是没有几分战栗，走进那个试验间。这里仍存留熏香所生的烟，满地都是被打碎的灯盏的碎片，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别的损害了，谁也没有来妨碍我打扫这房间，从地板上擦去那魔圈的印迹，那魔圈可是我那么细心而精微地勾画出来的。我们炮制的这场“速成魔法”试验就这样收场了，为了它我们准备了两个多月，对于它起初是我，后来则是莱娜塔——曾寄予这么丰厚的希冀。

这一天过后，莱娜塔重又跌入那黑沉沉的绝望之中，我们俩共同探究魔法知识的那种劳作以及对这些知识的信赖，曾使我们得以一度从这绝望中摆脱出来；可是，这一回她的忧郁心绪的发作，其强度远远超过了先前所有的同类情形。在先前的日子里，她还能在自身找到意志与愿望，去与我争辩向我证实她忧伤是有许许多多的缘由的——现在呢，她是既不想说，也不愿听，更不回答。最初的日子里，她还是一个病人时，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不说一个词儿，不让任何一块肌肉动弹，不睁开眼睛。后来，还是以那样无动于衷的神态，她开始坐在板凳上打发时光，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墙角，沉入她自己的那些思绪之中，或者，并不为什么分心但却听而不闻，人家叫她的名字时，她仿佛毫无反应，简直像某个多纳捷洛所制作的木雕，仅仅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叹息声，进而以此显示她身上尚有一息生命的征兆。莱娜塔也会就这样坐着而过夜的，要不是我说服她，黑暗降临时就应当上床睡觉的，不过，好几回我有机会确信，直到清晨之前的大部分时光她还是圆睁着眼睛，在没有成眠的状态中度过的。

我千方百计地激发起莱娜塔对生存下去的兴趣，但我的全部尝试在那些日子里均毫无结果。看到那些魔法学的著作她不能不恶心；当我与她谈起要重做我们的试验时，她否定地且带着鄙夷不屑的神态摇了摇头。我邀她去城里到街上走走，她仅仅默默地耸了耸肩。我甚至尝试与她谈起——自然，不是没有几分后怕的——谈起伯爵亨利希，天使马迪埃尔，谈起她最为珍视的那一切，但莱娜塔在大多数时候索性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或者，最后病态地掷出那千篇一律的一句作为对我的回答：“别缠着我！”仅仅有一回，她打破了这种千篇一律的答语。那一次，我特别执着地、带着请求的姿态去规劝她，莱娜塔对我说：“难道你不明白，我这是想折磨我自己！如果我已经没有并且也不再会拥有那最主要的最心疼的东西，这生存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在这儿坐着并回忆着，就挺好，——你何必要迫使我上什么地方去呢，在那里每一个印象都会让我心疼的。”在说出这一番很长的话语之后，她又陷入她的休眠状态。

这种隐修士似的、死水一潭的生活——在这种情形中，莱娜塔又几乎绝食——很快就产生了后果：莱娜塔的眼窝凹陷下去，就像死人那样，并且出现那浅黑色的眼圈，她的脸色发灰，而手指则变成了透明的，犹如那没有光泽的云母，这些征兆我看在眼里，浑身不禁颤抖起来，我意识到，她这是注定要向她的末日走去，向它靠近。这悲哀，不知疲倦地在莱娜塔的心田挖掘那口黑洞洞的深井，那铁锹愈来愈深挖掘下去，那吊桶愈来愈低地沉落下去，那一天——即那把平头铁锹总要将这根生命线猛然切断的那个日子，已经不难预见。

(1)点金石：中世纪炼金术士认为可以点铁成金、祛除百病的石头。

(2)埃奥洛斯：希腊神，掌管诸风。

(3)据说，古代的吕底亚国王拥有无数财富。

(4)约翰·特里格米(1462—1516)：研究魔法的权威学者。

(5)彼得·阿蓬斯基(1250—1516)：研究魔法的权威学者。

(6)从涅捷斯海姆来的阿格里巴(1486—1535)：研究魔法的权威学者。

(7)“智者的醋”、“乌鸦的头”等等均是炼金术的术语。

(8)Sententiae(拉丁文)等：均是经院哲学的教科书名称，《名言录》、《名案例》……

(9)萨图尔努斯：罗马神话中古老的农业神；尤皮特：罗马神话中最高的天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玛尔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维纳斯：罗马神话中司春、司美、司爱的女神；黑耳枯里乌斯，罗马神话中的贸易神和使者神。

(10)苏库布：能与男人发生肉体关系的恶魔；英库布：能与女人发生肉体关系的恶魔。

(11)魔学专家们揭示，恶魔的身体一般是不可能将男人的精子吸收而怀孕的。

(12)传说圣·基普尼昂与圣·阿纳斯塔西在年轻时就是威力无比的魔法师，而圣·基普尼昂关于魔法操作方面的著述在中世纪末期曾享有极高的知名度。

(13)所罗门：以色列国王，大卫的儿子，以智慧闻名(圣经人物)。

第六章

为解惑上波恩寻访大师
听博士论魔道愈发迷离

Ⅰ

要让那正在一条道上奔驰着的马车停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也正是这个道理，我不能从近几个月以来我的生活一直在其中急遽穿行的这条道上立刻就拐下来。我们的那场试验失败之后，我还是没有气力去思索别的，而仍然对试验耿耿于怀，仍旧琢磨着咒语、魔圈、五角形的符箓、恶魔的名字与性格……我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我所研读的那些书籍，竭力查找出失败的原因，但结果让我确信的仅仅是，所有程序都由我们正确地完成了，每一步操作都与书中指示的科学规则相吻合。诚然，没有莱娜塔的帮助，我也会有胆量去重复那些召唤的，要不是这样一种考虑把我阻拦住，我并不能给我的操作手段增添进任何新的招数，进而，我也就没资格期待任何新的结果。

就在我陷入这样一种毫无信心的状态之际，一个构思，它像茫茫白雾里看不见边岸的大海中的一只航标，开始对我闪烁起来，对这个构思，起初我还是把它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视之为不可能实现的、无望的想入非非，可是后来，当幻想终于将它把握住时，我觉得它又是可以企及的。在悉心研读魔法学方面的著作与文献时，我曾发现有一部论魔法的著作，堪称我那次收集到的全部资料中对我最为宝贵一个收获，那位作家最终向我提供了那条阿里阿德涅之线(1)。它使我从表格、名字以及那些不知所云的箴言所组成的迷宫中走了出来。后来，我从雅科夫·格洛克那儿获悉，那位作家是一位博士，名叫阿格里巴，是从涅捷斯海姆来的，故有人称之为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2)，此人曾在波恩城生活过，那座城也位于莱茵河畔，而从我现在的滞留地科隆到那儿，要是骑马的话，总共只需几个小时。渐渐地我愈来愈多地开始寻思起这样一种可能：我是不是可以去找这一位博学之士请教一番，以化解我心中的疑惑，他可是专治各种诠释学，专事探究古文献中那些难懂的字句含义的大学问家，同时又是根据亲身经验，根据自己与其他学者的交流，而真正知晓许多不便以铅字形式表述给芸芸众生的知识的博学家。诚然，竟以自己个人的事情去冒昧地打扰智者的工作或休息，在我看来也是一种放肆之举，但我在心底隐深处并不认为自己不配去拜访这一位智者，我也并不认为我的谈话会让他觉得可笑而无任何新奇。

我还未断定究竟怎样行动，我先上格洛克的书店，想与这老头商量，我已经好久没有去他那儿了，那格洛克一见到我，非常高兴，这是因为他喜欢把我看成一个温顺的听众，这一回，我不得不强忍着性子倾听他对贝尔南德·特涅维赞斯基——据说，此人是那些为数不多的找到了点金石的幸运儿之一——那没完没了的颂词赞语，只是等到这格洛克脑子中所储藏的那热烈的赞美词全都抛出来了，或者，也许是他的嗓子眼儿都说干了，我才着手陈述我自己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解释说，我对魔法的研读工作就要结束；可是，我得到的那些结论却与通行的观点相去甚远，而我挺想在把我的见解付诸文字而在著作中表述出来之前，先把它们陈述出来让在这些问题上真正的权威审查一番，这时我说出了阿格里巴的名字，并提出了这样一个设想：他格洛克身为一个由于自己的业绩而饮誉全德国的名人，是可能在这件事上帮我一些忙的。让我颇为惊讶的是，格洛克不仅以一种真正的关切对待我这一构思，而且向我表示他准备去促成这件事，并在当时就允诺要帮我弄到一份由阿格里巴的出版商写给阿格里巴的推荐信，格洛克本人与那位出版商关系友好。我把这一允诺看成一个好兆头，我寻思，这是不是女神弗尔图娜(3)本人为了推我上路，而在今天借用这年迈的书商的老朽形象，就像在那神箭手的歌曲中所唱到的——女神弥涅耳瓦(4)借用老朽的门托耳(5)的形象。

两天过后，格洛克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果真给我寄来了一封信，那信上有这样的抬头与签名：“最为博学的最受尊敬的亨利希·科勒涅尼·阿格里巴先生明鉴，戈德弗里德·格托尔皮(6)敬上”，这样一来，让我觉得，我现在要是打退堂鼓那甚至是一种不体面的行为了。自然，为此我得抛开莱娜塔，这也让我感到为难，但要知道，终日厮守在她身旁，我是丝毫不能帮她去消除深重的病痛，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重病从根基毁断她的生命之树。我倒是试图与她商谈商谈我这一计划，可是她不愿理会我的话语的意思，挥挥她那带有怨情的手势求我别再以解释去折磨她，这样，我只好紧咬嘴唇，断然决定真的去斗胆妄为一次，我出门去给自己买了一匹马，回来从墙角里取出我那已落满灰尘的行囊。到了启程上路的那天，一大早我就上莱娜塔的房间与她道别，我对她说，我这反正还是为我们俩共同的事情而前行，这时，她却这样地回答我：

“我与你已不能有什么共同的事情：你——是活人，我——是死人。分手吧。”

我吻了吻莱娜塔的手就走出房门，仿佛真的从一个停放着棺材，弥漫着追荐亡魂的烛光的房间里走出来。

科隆与波恩这两座城市相距并不远，骑上好马沿着皇家大道奔驰，只需几个小时，可是由于时令已是初冬，每一个小时都可能遭遇风雪，道路被严重破坏，我不得不旅行了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不止一次地歇脚于那挤满了路人的乡村旅店：在戈尔弗，在维塞林格，在维津格，在格尔泽勒，都曾停下来，甚至差一点就在距波恩最近的一个地方开始过夜。我要说的还有，我身上那件新衣服，就是那件深咖啡色呢料子的，我在科隆就让人为自己裁制出来的，但这一回为拜访阿格里巴第一次穿上，这件衣服倒挺适合非常凄凉的初冬时节的凋零景象，我忠实的老朋友——我那件水手斗篷，那经历了大西洋上的风景的斗篷，丝毫也不能护卫着这件新衣服。不过，一路上我一直处于那种精神抖擞的情绪之中，这种情绪已很有一段时日不曾在我身上出现，在最近这好几个月过去之后，我这是第一次抛开莱娜塔，我仿佛获得了那失去了的自我。我体验着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我这是从那黑沉沉的地窖突然走出，走向灿烂的阳光里，我这沿莱茵河奔向波恩的孤身旅程，在我看来，好像就是我从布拉班特开始的孤身旅程的直接的延续(7)，而不久前与莱娜塔相厮守——乃是在旅途中驿站上所做的一个令人痛苦的梦。

不过，我怎么也没有忘掉我这趟行程的目的，能见到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能见到新时代一位最伟大的学者、最卓越的作家——这个念头给我带来很大的慰藉。我沉醉于想象力的游戏，这种游戏想必是每个人都熟悉的，我给自己设想出我拜访阿格里巴时那场面所有的细节，我在意识中，对我将要对他说的话，与将要从他那儿听到的回答，逐字逐句地重复，这其中有些话语，我甚至用拉丁文拟出，自然，这不是没有几分棘手的。我倒挺想相信，我不是以一个没有经验的学生身份出现在阿格里巴面前，而是作为一位谦逊的年轻学者，既不缺乏知识也不缺少经验，但在科学的那些高深的领域寻求指点与指导，那些高深领域被学者探得还很不够，因而，在那些领域问问门径并没有什么可羞愧之处。我为自己想象出：一开始，阿格里巴听我陈述时还不是没有几分不以为然的神情的，过一会儿，他就会流露出那种高兴的关切，最后他将被我的聪明与我的资料储积的丰富而折服。他将在惊讶中询问：在我这种年岁上，我是如何来得及获取了这么罕见又这么多种多样的学识的，而我这时则去回答他说，我的一个最好的向导就是他的著作……我还想象出另一些同样荒唐的、虚妄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交谈细节。凡此种种，均是那种童稚般的虚荣心在作祟，这虚荣心竟突然间从我的心底涌动出来，在我这艰难的旅途中骚动起来。此时此刻，我正行进在大主教的领地上，行进在冷风扑面满目荒凉的冬季的田野上。冻得浑身发抖，累得腰酸腿痛的我并未失去精神抖擞的神气，凭着韧性往前赶，我终于抵达波恩。我跨进波恩城门时，那塔楼上的大钟已敲过三次，时值夜半三更，一片黑暗。颇费了一番劲，我才得到夜间值更卫兵的放行，我又一次注定不能对过夜的地方进行选择与挑剔，反倒愿意钻进迎面撞上的第一家旅店，我记得，那旅店的招牌是“金色的荆条”。

次日早晨，就像所有的小旅店都例行的那样，我住的那家旅店的老板上我这儿来作咨询，问我是否还需要什么别的服务，实际上他来我这儿更多的还是出于好奇，他是想搞清楚，他的这位新房客是什么人。我会见他也不是没有几分乐意，因为我得查问清楚，阿格里巴究竟住在城里的什么地方，况且，向他人炫耀一下我是奔着这么一位名人而来的，这也是一件挺愉快的事。真也凑巧，这老板原来是本地的一个老住户，也可说是一个“老波恩”，我挺顺利地从他口中获悉我急需的信息：有关阿格里巴的私邸所在的那条街道的情况；从他这儿，我还听到了这城里正流传的有关阿格里巴本人的一些评说。而这，已属额外的收获。

“怎么能不知道阿格里巴呢？”店老板对我说道，“我们这儿任何一个小毛孩都早已能把他给认出来，不过，说实话，也总躲着他的！说他好话的，不多，说他坏话的——则不在少数。人们传说着，他潜心撰写一些黑书，并且与魔鬼打交道……至少，他是闭门索居，老是把自个儿关在家中，就像那总隐居在自己巢中的枭，有时候好几周也看不到他在街头露面。之所以说他道道地地的不是一个好人，仅凭这件事就可以判定：他把自己的两个妻子都整死了，而这第三位，就在不久前，一个月还不到之前，刚刚与他离了婚。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是您的老相识，那我就请求您发慈悲而宽恕我，因为我这仅仅根据传闻在讲述，而这尘世间人们信口胡说的东西还少吗：无法把什么人的话都当真去听的！”

我赶紧声明：我与阿格里巴并无任何友情，而只有一些金钱上的来往，这老板听我这么一说，当即又来劲了，但他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开始向我转述此间流传的围绕着他们城里这位大名鼎鼎的客人的各种各样的无稽之谈。他给我披露了这样一些荒唐的事情：阿格里巴身边总有几个恶魔，那是一些栖居于家宅里的恶魔，它们借用狗的模样与阿格里巴同居；阿格里巴能在月球表面上将地球上各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情给一一识读出来，因而他知晓天下所有新闻而不用信使；他掌握了熔化金属的绝招，他常常用一些很特别的金币支付给卖主，那些金币看上去一个个好端端的，可过后却变成一块块羊角或一堆堆牛粪；他在魔镜上向那些达官贵族们显示其未来的命相；阿格里巴在青年时期，曾在意大利生活过，那时他在西班牙将军安东尼奥·德·列伊夫的手下供职，他用魔法的力量保障着自己的上司无往而不胜，使其所有举措都获成功；有一回，人们看到阿格里巴在弗里堡(8)城作公开演讲，他结束讲演正好是上午十点钟，可在这同一瞬间，这同一个他竟又在另一座城，在距弗里堡很远很远的蓬塔姆萨(9)城开始另一个演讲……店老板还给我说了许多其他的、同样让人难以置信的、不平常的事情。

我挺乐意地听着这些无聊的传说，这倒不是由于我对它们信以为真，而是出于这样一个念头：能上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名人家寻访这真让我感到得意。根据我的思虑而推断出的那个适合拜访的时刻到来了。这时，我再一次将身上的衣着整理了一番，带着挺自豪的神态走出了旅店，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我心底萌生了一种欲望，恨不得那些路人都能看出来我这是上哪一个人家去拜访。现如今追忆起那时候那些自以为得意的想入非非，我不能不嗤之以鼻，哑然一笑，这笑声又苦涩又怅惘，因为命运戏弄人犹如猫儿戏耍老鼠，命运之神即便在这儿也以其精细的残酷对我嘲弄了一番。她迫使我并不去扮演我的自负在我身上培植起来的那种凯旋者的角色，而是去扮一些并不很体面的角色：街头上好捣乱的人、整天醉醺醺的酒鬼、听候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根据店老板给我的指点，我相当轻巧地就找到了阿格里巴的私邸——它坐落在城边，共有三层的楼房，紧贴着墙边却搭建着许多厢房，这房子看上去很有年月了，其建筑风格显得严峻，它与其他的建筑物不连不搭，茕茕孑立。我敲了敲大门，未听到回答之后，重又敲了几下，后来，我使劲一推，原来这大门并未锁关，我不请而入，走进宽敞又空荡的过道屋，冲着有人声的方位，往前穿，穿入第二个房间。这儿，在一张大桌子旁，环绕着那些盛有某种热气腾腾如烟缭绕的菜肴的饭钵，围坐着四个很开心地说笑着的年轻人，这时，我把他们当成这家的佣人。听见门被推开而发出的吱吱响声之后，这几位中止了笑闹向我转过脸来，而从那桌子底下则钻出两三条纯种狗，它们冲着我低沉地唔唔叫着，呲牙露齿。

我彬彬有礼地询问：

“我是否可以拜见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博士，他好像就住在这栋房子里的？”

这时，已经站起来的那几位当中有一位个头大的小伙子挺身而出，这人的面孔像意大利人，也操着一副意大利人的口音，他粗鲁地冲着我嚷道：

“您竟敢事先不敲门就闯入别人家中？这儿——不是啤酒馆，也不是市政厅！趁着我们还没有给您指出通向大门的道儿，赶快离开！”

这一声吆喝竟与我的全部料想大相径庭，它对于此时此刻的我，犹如迎面飞来的一个耳光——我当即失去了自制力，在那莫名其妙的愤怒的冲动中，我也嚷起一些颇失分寸的、听起来刺耳的话语，以作为回敬。那些不慎之言大体是这样的：

“你这就弄错了，朋友，说我竟然不敲门就进来！但是，在这个人家里仆佣们竟然不是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反而坐在这里享受美味佳肴！快进去向自己的主子问问：你该怎样接待他的客人，因为我手中有他的朋友写给他的推荐信。”

我的这一席话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反响。坐在那儿的几位中，有一位立时推翻板凳跳起来，他一边凶狠地叫骂着，一边举起他那绷得紧紧的双拳直向我挥过来，另一位扑过来为他助威，第三位则相反，力图阻拦自己的同伴。那几条狗呢，这时也猛凑热闹，直冲我狂吠乱吼，发狠发威。看出来我这是意料不到地卷入一场不光彩的斗殴，但我还是将自己那把久经沙场的剑拔出鞘而挥舞起来，退到墙边，我一再扬言，谁要胆敢逼近我的利剑所能击中的距离之内，我就让他第一个一命归天。在好几分钟的时间里，这周围的一切，颇似当年乌吕塞斯(10)乔扮回家，在其宫廷开始砍杀那一百个向他的妻子佩涅洛佩求婚者的厮杀场面，这时也不难看出，由于寡不敌众，我会为自己的趾高气扬而付出生命的代价。那时，自然谁也不会过问一个无名的过路人被杀死这件事。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这场纠纷后来的势头比较平和，因为占了上风的毕竟是比较明智的那些人的声音，明智者们确信，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走向流血冲突。这几位小伙子当中有一位——很快我就会知道，他叫阿符涅尼，迫使我们散开来撒开手，他对我们发表了这样的一通演说：

“远道而来的先生与同伴们！请不要让战神——马耳斯——在这座房子里得势，这座房子本是智慧之神——弥涅耳瓦——的领地！远道而来的先生是有错的，你对待我们好像对待奴仆一样，但我们也是有错的，竟这么轻慢这么无礼地迎接这样一位品性高尚的人士。让我们彼此之间互致歉意，让我们以会思考的人们总该有的那份清醒去澄清：这场误会的症结在何处。”

说实话，我是为事态的这种转折而高兴的，这转折使我摆脱了一场毫无意义但确有危险的斗殴，我终于明白了，站在我眼前的并非阿格里巴的仆佣，而是他的学生。于是，我再一次以毕恭毕敬的神情陈述了我前来寻访的理由，我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展开了那封推荐信，我解说道，我这是特地从另一个城市专程赶来，为的就是要与阿格里巴好好交谈一番。

阿符涅尼回答我说：

“我不清楚，您是否能如愿以偿地见到老师。他习惯于埋首书房一连工作好几个昼夜而不露面，这时候家里任何人也不敢去打扰他，甚至连他的饭食与饮料都只好摆放到与他的书房相邻的另一个房间里。外面所有寄给他的信件也堆放在那儿。故而如果您把您的那封信交给我们，那我们就把它列入那一堆信件中去。”

在他作出这番声明之后，我看出我已经没什么更好的招数，眼下我要做的事就是把格托尔皮的这封信交给阿符涅尼，然后起身告辞。姑且满足于我在阿格里巴家中的这第一次奇遇竟这么幸运地收场，在这次奇遇中我的举动并不完全与我的身份相吻合。不过，也应当考虑：这一天乃属于那些不幸的日子，造孽的日子，故而不论是阿符涅尼还是我，我们俩都存心要磨灭那荒唐的争执所留下的印痕，而忘掉那句谚语：谁要一心想捞回来，谁就会输掉双倍的钱。正是这样，阿符涅尼说服了他所有的伙伴——向我伸出言和之手，并把他们一一介绍给我。

“这一位——他说道，用手指着他的一个伙伴，就是刚才我首先与之展开对骂的那一位——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年长的，他的祖籍是意大利，我们称呼他为艾马努艾尔，作为一个南方人，他容易激动，生性狂放不羁；而这一位——是小汉斯，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年轻的，我们对他直呼其姓，就叫他约翰，这也是迎合老师对他的宠爱；而这一位——则是十分干练的小伙子，脑袋与拳头都很出色，这种智勇双全的人是不多见的，他的外号是奥古斯丁；最后，站在您面前的我本人——叫阿符涅尼，一个生性柔顺的人，诚如您已亲眼所见，因而也是指望能留下一片安宁之地的人。”

我呢，不仅仅与这几位一一握手言和，而且还提议：为了表示我们之间已不存留任何误会，我们应当上一家酒馆去喝一夸脱葡萄酒，藉以消灾。那几位学生彼此之间低声地商量了一番，对我的这一号召一致赞同。于是，大家也就毫不迟疑地动作起来。只见我们一行五人立即从阿格里巴的家中出发，钻进城里最好的、挂着“肥公鸡”招牌的那家旅店，坐在它那热情好客的酒屋里，开怀畅饮起来。那酒屋相当宽敞，在那么早的钟点，这里还是空空荡荡的。我们五人各居其位纷纷入座，打量着面前的杯子，那种人见人爱至今盛名不衰的沙勒拉赫贝尔格尔(11)，在杯子里欢快地闪现着酒花，杯子的周围则是那品牌上乘的南方产的奶酪，面对这美酒佳肴我们很快就忘却了不久前彼此敌视的目光。葡萄酒这玩艺儿——诚如弗拉克·贺拉斯所言——explicuit contractaeseria frontis，它熨平了我们额头上的皱纹，我们的嗓门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生动，越来越欢快。此时此刻要是有一个外人在一旁观察，他肯定会把我们当成普普通通的酒肉朋友，这种朋友彼此之间是从来也不去打听他人心中的隐秘的。我竭力把话题引到那些通常秘而不宣的知识上来，引向魔法学。我寻思，伟大的魔法师的学生们在几杯酒灌下肚子之际，一准会用他们平日里与恶魔们的私下交往的心得来炫耀一番的，可是，我的努力是徒劳一场——这几位的思绪愈来愈与这些事物相去甚远。身为健康的人，开朗的人，他们海阔天空地聊着尘世上的一切事物：谈论路德派新教的成就，披露他们自己在爱情生活中的奇遇，议论就要到来的圣·卡捷琳娜节与圣·安德列节，这两个节日的庆典礼仪都挺让人开心——于是，我觉得我自己又是那个置身于久违了的科隆城里的酒友们之中的大学生。只是那最年轻的汉斯在我们中间举止特别，有点儿鹤立鸡群的味道，他喝得很少，很像那个由于腼腆而把“裤腿”说成“伴侣”的少女(12)。

后来，我终于直截了当地询问阿格里巴以及他现在的生活情形，这时，从他们几位所有的口中纷纷扬扬倾洒出来的，竟然都是让我瞠目结舌的怨言。奥古斯丁坦白说，他们现在正经受着非常凄惨的时光，老师正承受着债主们的奚落，而老师本人几乎又没有别的收入，除了出售他的著作所得到的一些利润。阿符涅尼补充道，由于在金钱上的这种拮据，阿格里巴才不得不上我们的大主教手下供职，而大主教则把这样一些根本不应由老师去浪费心血的事委托给他去办理，诸如筹办节日庆典，监管节日活动。后来，艾马努艾尔则骂骂咧咧地攻击阿格里巴的第三任妻子，也就是他刚刚与之离婚的那一位，艾马努艾尔认为，所有的灾难都是这个女人带来的，相反，这个学生却千方百计地夸奖老师的另一位妻子，即已故的让娜·路易莎，可是，阿格里巴本人好像对这一位并不怎么动情。艾马努艾尔还开始对我讲述他们这几个当年在安特卫普(13)时所领略过的美好时光，那时，阿格里巴在公主玛尔迦丽塔·奥甫斯特尼斯卡娅(14)——此公主现已辞世——的庇护下，大显身手，才气横溢，让世人叹为观止。那时，他们的屋子里充满生机，笼罩着欢乐开心的气氛，终日里笑声与玩笑不绝于耳；那时，老师、他的爱妻、他的孩子与他的学生共同组成了一个充满友情与和睦的家庭……不幸的是，掌握我们这种交谈的航向的船长是巴克斯神(15)，艾马努艾尔的故事之舟并未能如期抵达码头，奥古斯丁那一阵笑话与嘲弄，如一突如其来的风暴，把艾马努艾尔的故事之舟弄沉了。我能有凭有据地予以归结的只有一点：这个阿格里巴，即便说他会为别人点石成金，给他人带来成功，却不曾为他自己去享用他这堪称绝招的艺术。

不过，间隔了一会儿之后，我们重又回返那兴味盎然的岸边，这时，那几个醉醺醺的交谈者已开始执拗地要求我供认，我来找阿格里巴究竟有什么意图。面对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我实在无法向他们吐露有关莱娜塔的一个词儿，故而我只好简短地回答他们说，我这是想就“速成魔法”方面的一些问题向他请教。

让我惊讶的是——这种惊讶本是合情合理的，我的这一回答招惹一片异口同声的笑声。

“嗨，朋友，”阿符涅尼说道，“您这可就是未打中目标了！看来您得卷起您来时所携带的行李，打道回府啦！”

“难道说，阿格里巴，”我问起来，“他本人在对探索存在奥秘的科学中所获得的那些资料竟那样的珍视而守口如瓶？”

这时，那个差不多一直沉默着的汉斯插进我们的这一谈话。

“这是多么让人感到屈辱的事，”他感叹道，“人们总是把老师当成魔法师！难道说，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这个世纪中最光彩夺目的智者之一，非得总要为他自己年青时期的迷恋而付出代价不可，人们将仅仅把他视为那部论述得并非有力、并非成功的著作《论隐秘的哲学》的作者而去了解他吗？”

我深为这番话而感到惊愕，我指出，我本人无论如何不能把阿格里巴论魔法的书视为不成功之作，此外，这部书刚刚出版，而这就说明：作者对它，即使是现在也是对它赋予某种意义的。

汉斯怒气冲冲地回答我说：

“难道您也不曾阅读这部书的序言，在那序言里老师不正是要说明这一点？他的那部书在全欧洲都得到了流传，但被列入不可信之书的名单之中，人们给它续上一些荒唐无稽的章节，诸如它那荒诞不经的“第四部分”，老师更愿出版自己的“真本”——原稿本，以便仅仅对自己的话负责。但在这本书中除了对那些已有的各种各样的理论本身的陈述之外，并没有什么新东西，至于那些已有的理论，是老师作为一名哲学家而研究过的。他亲自对我们声言，他本人从来没有，一生中连想都未曾想过去从事召唤恶魔这类如此微不足道，或者如此荒诞不经的玩艺儿！”

汉斯刚刚说完这一通激愤之言，他的同伴们就已经开始拿汉斯本人开心，他们提醒汉斯别忘了，就在刚刚成为过去的前不久，汉斯他自己还相信咒语。这一下可把汉斯弄得直发窘，脸都涨红了，眼眶中差一点涌出了泪水，他求同伴们就此打住，他说，那会儿还太年轻太愚蠢。不过，我作为局外人，一再坚持要他们给我讲讲他们这里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奥古斯丁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给我讲那事的原委：那时汉斯刚刚来阿格里巴的门下受业，有一回他从老师的书房里偷偷带出咒语汇编魔法操作手册，他心想，勾画出一个圈以后，就一定能召唤精灵。

“比这更为开心的事还有，”已从窘迫中走出的汉斯补充道，“现如今在民间就这件事正流传的传说更让人开心。那些好事的传播者要让其听众相信，似乎那个偷书的学生的确把恶魔给召唤出来了，但他不会把恶魔驱开。那时，恶魔就把那学生给弄死了。阿格里巴恰恰在这关头回到家中。为了不让人家把他当成这一命案的真正的凶手，他就吩咐恶魔进入学生的身体并立即到人山人海的广场上去。在广场上，仿佛那恶魔离开了曾被它复活了的那具死尸，这样，学生的猝死就有了许多证人。我也确信，人们日后将把这信口胡编的寓言载入老师的传记中，而人们对这番胡言相信的程度，要远甚于知情人所写的那些评述他的著作、记载他的不幸的真实的文字！”

在这之后，他们四位就恶魔与召唤这个话题又谈论了几分钟，但这种议论，一直处于那种远非正正经经反倒是轻慢的玩笑气氛中，他们也并非没有几分狡猾而盘问起我来：我这是从什么僻远的地方辗转到魔法学这块田地上，我何以捡拾起由于被视为无用的废物而遭抛弃的这份对魔法的信念。我听着他们这些轻率的言论，心里真的不是滋味，这时我的确感到我就像那路德一样，从自己那僻静的小城来到罗马，一心指望在罗马能找到那种对宗教一片虔诚，对上帝笃信不疑的氛围，可是他找到的仅仅是灯红酒绿的堕落，对上帝的遗弃、对宗教的冷漠。

这时候，“肥公鸡”店老板走过来，殷勤地给我们又送上一夸脱酒，换走了已经喝空了的那一夸脱，我的交谈者们无忧无虑地开怀畅饮，看出来他们心中充满着对青春的渴望，总不满足的渴望，而我呢，则是为了淹没那种羞愧感，淹没那种面对自己时就有的尴尬，也即兴纵饮——于是，我们那原本旨在开开心心的聊天渐渐地变成了一场豪放的恣情作乐。我们的舌头开始不那么听使唤了，口中吐出来的词语不那么清晰了，而脑海中则开始有玫瑰色的旋风在狂舞，这些玫瑰色的旋风使一切都变得那么愉快、可爱、轻松。我们抛开了那些议论魔法师与咒语的话题，而转入那些于我们的思考能力的当下状态更为合适的交谈。

这样，一开始在我们中间就爆发了一场关于不同品种的葡萄酒之优劣的争论。进入争议的名酒是：意大利的“莱茵牌”，西班牙的“金丝雀牌”，什匹耶尔的“海茵斯弗尤塞尔牌”，维尔泰姆堡的“艾里芬格尔牌”，以及其他许多的品牌，在这场关于酒的争论中，阿格里巴的学生们显示出他们很在行，并不比那些修士们逊色。争论是如此激烈，差一点就演化成一场斗殴。因为艾马努艾尔叫嚷道，最好的葡萄酒来自伊斯特拉(16)，并带着威胁的口吻扬言，谁要是不这样认为，他就要敲碎谁的脑壳；还是阿符涅尼又一次出面调停，终于使我们五个人和好如初，这回，他提议大家唱一支歌曲：

在美因河畔的克林根堡，

在莱茵河畔的巴哈拉赫，

在维尔茨堡的石墙上，

坠挂着熟透了的

金葡萄！

想必这诗句犹如缪斯的声音，一下子使大家都安宁下来。可是，一分钟之后，新的一轮争论又开场了，这回的议题是：哪儿的女人最美丽。艾马努艾尔又对他的意大利特别是威尼斯的那些娱乐宫大肆夸奖一番，但奥古斯丁则要让大家确信，没有比纽伦堡更好的地方了，因为那儿不久前刚刚关闭了女修道院，而所有的女修士全都转入了妓院。顺便说一说，这种争论是在没有任何争辩规则的情形下进行的，当我仅仅提及我去过罗马时，艾马努艾尔竟然立时进入那种狂热的兴奋状态，他抓住我又拥抱又接吻，大声叫嚷起来：“他去过意大利！你们听见没有——他去过意大利！”为了在这种事上也把激情平息下去，阿符涅尼提出了这样一个解决争执的办法：最美丽的女人——就在波恩，而对这一见解应当马上就去证实。他的同伴们，一下子乐得叫喊起来。一致赞同阿符涅尼这两大论点，并且宣称他们从未见过比阿符涅尼更机智灵巧的“雄辩会主持人”。

我们又唱完了一支让人开心的歌曲，这时两条腿还不能坚实地行路，但还是走出了酒屋，在阿符涅尼的率领下，我们这支队伍向这座城的另一边开去，一路上还惊吓那些与世无争的路人。不过，冬日里清新的空气相当快地就使我清醒过来，在一个拐弯处小汉斯冲着我丢了一个眼色，我就立即明白过来而赶紧根据信号行事。我们俩谋划的这次行军途中开小差的行动，很幸运地成功了，不一会儿，我们俩就隐身于一条空荡荡的胡同里。

“我觉得，”汉斯说，“继续狂饮作乐对您并没有多大的诱惑力，而我则认为这样打发时光是有害的、毫无益处的，故而您是不是愿意让我把您送回住处去？”

我回答道：

“您想的完全对。我感谢您，真的很想求您帮我一下，因为这座城里的葡萄酒好像比整个世界上的酒都要烈两倍的，没有您的话，我除了在最近的一条阴沟里躺下去是找不到第二条道儿的。”

小汉斯善良地笑起来，在我身上倾注其最亲切的关心。他不仅把我送到我住的旅店，而且把我扶上床，给我盖上被褥，让我舒坦地入眠，我呢，当即沉入混浊不清的梦境中。几个小时过去了，我醒过来了，自然，整个人还不完全清醒，头上还感到剧烈的疼痛，但意识已经苏醒过来——这时，我看见汉斯并没有离我而去，而是在给我准备某种饮料与晚餐。

“我，本是一名医生，”汉斯向我解释道，“我认为抛开一个病人，一个处于您当时那种状态中的病人，那是不好的。”

这汉斯二十来岁，或许，还更小，他个头不高，其貌不扬，一双差不多是圆圆的蛤蟆眼凸出在那陡峭地弯曲着的眉毛下面，这使他的面容具有某种可笑的模样，但这张年轻的脸还是流溢着聪明，很招人喜欢。我们俩立时攀谈起来，这位嘴上还没有毛的小伙子显示了他的洞察力，在多种科学领域都有广博的学识，甚至也不乏人生阅历。在刚刚过去的那种冲动的印象引发下——而这种冲动，其实常常要比那冷静的思索之手更多地支配着我们的行为，或许，也还并非没有那尚未全然消逝的醉意的影响，我对这小汉斯披露了那些我在他的同伴们面前未曾公开的内情：我为什么要来到这儿寻访阿格里巴，也袒露了近几个月以来我所经历到的那一切，隐而不语的细节自然只有：莱娜塔的名字与我们的栖居地之所在。的确，也应当去想一想，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我可是一直没有什么机会与任何一个人坦诚地谈谈，我所承受的那些令人痛苦的东西一直如某种重荷沉在我的心底，它压抑着我的心，它早应寻觅出门。不过，我这已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汉斯像医生倾听病人诉说病情那样，很关切地听完我那冗长而又奇怪的忏悔。在沉思片刻之后，他就像教师对年幼的学生那样，对我作出了这样一些回答：

“我并不怀疑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您这个人，看来很少研究医学，至少，对这个领域一些新的与相当有价值的发现，您是不了解的。我本人倒是很幸运，因为我在这门科学中有我们老师这样一位大学者做我的导师，尽管他已经中止了自己的医疗实践，但依然是这个世纪最杰出的医生之一。现在我们知道，有一种病很特别，这种病绝对不能被当成精神错乱，可是它与精神错乱症状又很接近，要是用旧术语，可以称之为——忧郁症。染上这种病的患者中，女性多于男性，因为女人——乃是较为柔弱的生灵，诚如mulier(17)这个词本身所标志的那样，BappoH当初造这个词时是根据mollis，后者的意思即是温柔的。在忧郁症状态中的人，其全部情感机制深受那特殊的流质的压抑而总是变动不居，那特殊的流质分布在人体的各个部分(18)。这种情境中的病人，常做出一些无法用任何理性的目的去加以解释的举动，病人的情绪常发生最不可解释、最为迅速的更替。她们一会儿是开朗的、一会儿便转为忧伤，一会儿精神抖擞、一会儿则变得萎靡至极——而所有这些波动并没有任何明显的缘由。同样，在并没有任何必要的情形中她们却撒谎：隐去自己的真面目而乔扮成别的角色，把一些虚构的罪行承揽到自己身上或强加到他人身上，她们尤其喜欢扮演被迫害者的角色、牺牲品的角色。这些女人真诚地相信她们自己杜撰的故事，也由于那虚幻的灾祸而真诚地痛苦：她们想象自己被恶魔附身、受恶魔摆布。她们确实痛不欲生，在惊厥中挣扎，况且强迫自己去那么残酷地扭曲自己的身体，仿佛她们不可能有意识地去这样作践自己，总而言之，她们能以自己的想象而径直把自己整死。一批批所谓的“女妖”正在使这样一些不幸的女性的数目在扩大。对那些“女妖”，本当用一些有镇静效果的药水给予治疗，可是，那些教皇为对付她们却颁发一道道训谕，而宗教法庭裁判官们——索性架起了一堆堆篝火，从肉体上摧残她们。我推想，您也遇上了这样的一位女性。自然，她向您讲述了她的经历与遭遇，但她是在杜撰瞎编，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亨利希伯爵；而过后呢，她会借用她所能企及的一切手段，努力达到这样一个目标：在您的心目中成为一个不平凡、不幸的女子。不过，对她的所作所为无论如何都不可指责，因为在这种状态中行动着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患的那种很特别的病。”

我听完了这堂课，就向汉斯提醒，我曾向他讲述过我曾有过向狂欢夜会飞行的事，我曾与莱娜塔一块儿召唤恶魔阿纳艾里的事，可是，汉斯却这样对我进行了反驳：

“该是不再相信什么狂欢夜会这类无稽之谈的时候了：感觉与想象的模糊——这就是那种“狂欢夜会”！您，显然，是落入药性很强的催眠药的控制之中，就是您那位女相识给您的那药膏，这是一种迷魂药，我马上就可以说出这迷魂药的成分：这药所含有的东西是——黄油、香芹菜、茄、白环蛇，也许还有其他植物的汁，但主要成分是一种药草——这种草被意大利人称为“颠茄”，再有就是天仙子与一丁点儿鸦片。用这些东西炼成的油膏往人的身上抹擦时，它就会引发那深沉的昏睡，在这种状态中，您一边昏昏欲睡一边想入非非，紧接着，您在昏昏然中所思所想的一切，就会以幻象幻影的形态愈来愈清晰地出现于您的梦境之中。有些医生已经做过这样的试验，他们迫使一些自居为女妖的女人在他们的监视下往身上抹擦这神魔般的油膏。结果如何呢？原来，这些不幸的女人昏睡时一直是伸开四肢平躺在同一个地方，并没有发生任何位移，而她们醒来时却以那种完全相信的神气，去叙述那些形形色色的荒唐不经实属乌有的事情，讲她们刚才怎样飞行，怎样跳舞。同样，要相信有这种事，那也属荒唐：仿佛某些词语——迦勒底文(19)的，抑或拉丁文的，其实，它们丝毫也不比我们的德文好，某些线条——它们被称为“征兆”，果真拥有驾驭大自然与魔鬼的那种权力。我深信，在你们那次召唤恶魔的试验中，你们视之为恶魔形象的那种东西并不是别物，而是熏香所生的烟；而打碎你们的第一盏灯的，并不是那些凶恶的精灵中的一个，而正是您的那位女助手，显然，她当时已处于狂怒发作的状态。”

面对所有这些评说，我当时竟拿不出一句话来加以反驳，这既是因为那一天我的大脑十分疲惫，也是因为我对学术争论已经久违而生疏。于是，我站在这小汉斯面前就犹如比武场上那个剑突然从手中失落的赛手，或者是，正领受老师用尺牍抽打的那个羞愧无言的学生。不过，这种处境并未妨碍我去对汉斯的论点的尖锐予以首肯，我当即就对他说道，如果他会用相当数量的例子去论证自己的见解并充实它们，他肯定会成功地写出一部卓越的、也许还是非常有益的著作。我本人更是坚定地指望能看到这种书问世，这样的一部著作肯定会使我这位年轻的朋友——约翰·维耶尔(20)扬名四海。

这个晚上还剩下的一点时间里，我们是在议论一些不太重要的事物中度过的，但这漫谈也洋溢着各种各样的愉悦，因为在我们所涉及的各种领域，汉斯都显示了其天赋的聪颖、机灵与过早的博学。对我来说，这次交谈的意义可是不小，因为它把我的思想从我一直深陷其中久久盘旋的怪圈中导引出来，因为它提醒我：把人的命运归结于那些地狱力量的神秘意志是多么令人可笑。汉斯在与我告别时信心满怀地建议我明日上他们那儿去一趟，因为明天是星期天，可以期待阿格里巴从他的书房中走出来。我也同意这么一种看法，我留下推荐信之后自己却不再上门探访，这对我自己也是不体面之举。但是，在我从阿格里巴的学生们的口中听到这种种评说之后，我已不能期待我与阿格里巴的会见还会使我得到什么重大的收获。我度过这在波恩的第二夜时，心中已完全没有第一夜里那些春日里的幻想，我的各种不孕花似的希冀犹如突然遭到一场干旱，一个个蔫头耷脑地，默然无语地向大地俯下身去。

Ⅱ

尽管如此，次日下午，在弥撒之后的那个钟点，我又一次站在阿格里巴私邸前敲击他家的大门。这一回，艾马努艾尔、奥古斯丁、阿符涅尼都像迎接一位老朋友那样迎接了我，他们仅仅好心地对我吐露了一句怨言，说我昨晚在“患难”中离他们而去，此举不够哥儿们义气。昨日，在阿格里巴的这个寓所里等待着我的是棍棒与狗牙，今日呢，他们一个个亲昵地拍拍我的肩膀，亲热地称我为“朋友”，随意地开着玩笑，这使我倒也真的确信：没有比巴克斯更好的媒婆。更让人感动的是：也不知道这是阿符涅尼与他的同伴们的确对我有了好感，还是他们想磨灭昨日接待客人时那种不礼遇的印痕，最后还有一种可能：他们这只不过是在终日与世隔绝的状态中深感寂寞，遇上新来的人自然就高兴——不管是出于何种背景，反正他们把这一天整个儿花在我身上，争先恐后地围着我一个人转，千方百计地向我提供各种娱乐。

阿符涅尼自告奋勇地当起了讲解员，要把整栋房子都向我展示，于是我们转遍十二个或十五个房间，其中有些房间完全没有人居住，没摆设任何家具。在另一些房间里则是各种档次的摆设，从一些年久失修的但分明是富丽堂皇的物品，到完全低廉的、由于必需应急购买的并且随手摆放、没有丝毫精雅可言的用具。在阿格里巴的第三任妻子不久前占用的那些房间里，一切物件都处于杂乱无章的状态，仿佛这住所刚刚遭受了德国雇佣兵的抢劫，一片狼藉。不过，那些收拾得最为用心的房间也更像是一个木匠铺子，而不像一位哲学家的寓所。

阿符涅尼还把住在这座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介绍给我，首先被介绍的家人，是阿格里巴的两个儿子，两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这两个孩子不论在智力上还是在教养上，都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阿格里巴的另外两个儿子当时不在家。照管这些孩子的是一个名叫玛丽娅的老女佣；玛丽娅心地善良头脑简单，十五年里一直跟随阿格里巴，不过，好像她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很难说出来。另一个女佣名叫玛格丽塔，只是比玛丽娅稍微年轻几岁，不过也只是比玛丽娅稍许聪明一点，至于那个男佣，一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其外号叫安泰依，则给我留下地道的白痴的印象。这样，不难猜想出，这一家子的生活远非是快乐的，继那些学生们之后我也得承认，这栋房子里栖居者中最有生气的莫过于那六、七条大狗，它们全是纯种的，全都有自己的绰号：塔罗、泽科尼乌斯、巴拉萨、莫扎，它们终日得意洋洋，在所有的房间里逛来逛去，就像是漫步于天经地义地归属它们的领地上。

阿符涅尼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对我解说，一心要我相信，阿格里巴并不从事魔法。就面前的这几条狗，他也借机对我说了一通：

“老师是这样地喜爱狗，他与另外那几条甚至夜间也不分离，而与它们同睡在一张床上。在他宠爱的那几条狗中有一条——被称为“宝贝儿”的那一条——死去时，他的朋友们甚至写下了几首悼词，用拉丁文写成的诗体悼词。而在民间呢，围绕着这件事则流传着一些胡编乱造的传闻，仿佛阿格里巴在家里养了一些狗模狗样的恶魔。”

同样，这个阿符涅尼在领我参观那个与阿格里巴的书房相邻的房间，也就是那给他摆放着茶饭、堆放着新来的信件的那个房间时，又趁机发挥起来，他对我说道：

“帝国的邮局倒是从老师这儿得到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因为每一天都有好几封信寄到他这儿。他与之有书信来往的人物中有艾拉兹姆，有许多已经即位的帝王，有一些大主教，甚至有教皇本人，不用说更有一些普通的学者以及他那无以计数的崇拜者。正是从这些人那儿，他获悉全欧洲各个角落里的新闻，可是那些迷信的人却胡思乱想，仿佛他是通过一些魔法手段而获得的那些信息。”

对寓所的参观结束后，是午餐。那午餐尽管相当简朴，但毕竟让人填饱了肚皮，午餐过后，这帮新友带我去逛城，从一条街逛到另一条街，不过，没费多大功夫我们就把整座城都给逛了一遍，因为波恩实在是一个不大的城市，我们甚至都走出了城门，从那儿便可看到七峰山那美丽的风景，我也对波恩的教堂欣赏了一番，尤其是五塔大教堂——它的确是我们那些古老的建筑中最出色的杰作之一。那一天的街道上像节日一样人山人海，在那身着五彩缤纷的艳丽服装的人群中悠闲地漫步，这本身就是一件挺让人赏心悦目的事儿。你可以与不相识的姑娘们挤眉弄眼调调情，也可能欣赏那身披冬日的斗篷、头戴插着羽毛的帽子的小伙子的神气。奥古斯丁在这之前已经得以将全城的人物的情况都作了一一打听，这时当我们在人群中闲逛时，他就能随心所欲地冲着我们的耳朵，悄声说起那差不多是每一位过路的先生或每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士的风流韵事，这些故事令人想起波焦(21)那些令人开心的小说，乐得我们直发笑。

约莫是下午五点，我们打道回府。阿符涅尼打听到阿格里巴依然没有打开书房的门，就提议我们下象棋。我把棋盘推给阿符涅尼与艾马努艾尔，让他俩决一雌雄，而我本人则宣布要与奥古斯丁打一次赌，赌他俩谁是赢家。这时，那两个孩子也从儿童间出来上这儿看下棋，与孩子一同走过来的还有那自居为家庭一员的玛丽娅。我们全都围挤在两个赌徒端坐着的桌子的旁边，那两条狗也卧伏在两赌徒的脚旁，也以并不逊色的兴趣关注着小卒与马的移动。看着对象棋手的一举一动，专心地观察着的两位打赌者，看着这两个还吸吮手指头的小男孩，看着那善良的老保姆——大概谁也不会去寻思：这一充满田园诗般情调的家庭生活场面，这一值得桑纳扎罗(22)的优美文笔去描写一番的场景，竟然会出现在伟大的魔法师阿格里巴的寓所里。这个魔法师，据一个又一个的传说，能把月亮从天空摘下来，能把死人的身体从其坟墓中拉出来。

我赌的赢家是艾马努艾尔，指望他在关键时刻拿出绝招，可是，阿符涅尼在达米安(23)的艺术中则显得更为机灵，他的棋步走得徐缓但有分量，非常果断地把对手逼上死路。艾马努艾尔在下棋时并不冷静，反倒容易生气，但无论如何也不愿甘拜下风，要不是突然从阿格里巴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铃声——那铃声是要人上他那儿，艾马努艾尔在这盘棋中大概是免不了被将死的。那铃声一响，在我们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立即动作起来：小男孩们诚惶诚恐地一下子溜出门外，玛丽娅尾随他们跑开，汉斯响应召唤赶紧奔往楼下，艾马努艾尔呢，则利用大家都慌乱成一团，好像都落入瞬间突发的冲动之中，赶紧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搅乱，于是，谁也认不出来，这盘棋该是如何收局。

几分钟之后，汉斯从老师那儿回来了，他宣布：阿格里巴已看了我的信，准备立即接见我，同时，老师要他所有的学生也都一块儿上他那儿去一趟。

我孜孜以求的夙愿就这样如愿以偿了，我来波恩的目的就这样如期实现了——但这时占据我身心的已经不是原先的那种希冀，即对那些萦绕我心头的疑惑求得解释的希冀，而仅仅是一个旅游者的好奇，那种要对当地的名胜古迹观光一番的好奇，阿格里巴的书房在二楼，当我沿着那狭窄的楼梯往二楼攀登时，我心中只有这份好奇。他的那几个学生们呢，这时都往我身上倾洒友好的关切，争先恐后地给我出主意，指点我与阿格里巴会见时应当有怎样的言谈举止，有的提醒我，我说话时嗓门应当大一些，因为老师的耳朵有点儿“背”，有的则提示，老师无法容忍的人就是修士，有的建议我一定要称老师为“最博学的导师”，等等。已经来到了阿格里巴的书房的门口，但不得不又一次收住脚步，汉斯又跑到我前面去敲门，只是这一番折腾结束后，那房门终于打开，我终于置身于这神秘的地方。

阿格里巴的书房第一眼看上去更像是博物馆或修道院的图书馆——整个房间摆满了书橱与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籍、文稿袋，除了这些书架还有好几个读经桌，桌上面也是书，还有一些动物的标本，各种各样物理仪器与工具；甚至在凳子上，在地板上也散落着手稿、画稿、各种各样的纸。房间里这儿那儿到处可见一层层灰尘，散发着某种发霉的气味，不过，阳光还能从这房间哥特式的狭窄的窗户穿射进来，而把里面照得相当清朗与明亮。那张宽大的写字台上也是堆满着一卷卷的大厚书与一册册的笔记本，似乎被埋在纸堆中的主人本身坐在一把很高的扶手椅上，他的身材并不高，看上去还并未衰老，但清瘦得很，胡子刮得很干净，灰白的头发上罩着一顶深红色的帽子，身上披着一件用毛皮镶边的斗篷。我认出来这人就是阿格里巴，因为他与自己的肖像很相近，那肖像印在他那部《论隐秘的哲学》的封面上；只是他的脸部表情让我感觉与那肖像上的有点不大像：肖像上的那张脸是善良、坦诚的——阿格里巴本人的脸上却有某种轻蔑或是厌恶，也许，这是由于他的嘴唇似乎已经像老人们素有的那样耷拉着，而疲倦的眼睑，已经把那双有生气的、敏锐的眼睛所射出的目光给遮挡了一半。在阿格里巴的脚旁，坐着他宠爱的那条黑狗，这宠物把嘴放在它主人的膝盖上，这黑狗个头并不大，全身毛厚而蓬松，一双眼睛惊人地聪明，仿佛是人的眼睛，后来我打听到，这狗的名字叫“阁下”。

还在进门时，我就在门槛上停下来，行了个鞠躬礼，阿格里巴只是稍微点了点以示欢迎，他就像已经习惯于接见使节的国王那样，对我说：

“欢迎光临，远道而来的先生！我的朋友格托尔皮给我写信谈到您。在老年时期我的朋友已经不多了，可是，他们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推卸的职责。请入座，成为这座房子里的一个朋友，尽管您也给我带来了一些很糟糕的讯息。”

他这最后一句话略微有点儿让我尴尬，我在桌旁，在他的那些学生们中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才是，不过，阿格里巴又主动说起来。他从桌上拿起我捎来的那封推荐信，一边在我们面前展示这封信，一边并非没有采用演说家的艺术而发表了一通言论，这番话，看上去好像是特地对我而讲的，因为在这里他并未对他的学生们讲出任何新东西。

“格托尔皮，在介绍您的时候，”他说道，“同时给我写道，说他不敢出版我的《致科隆元老院的辩解信》，还说全科隆城里没有一家印刷厂愿意接受这部书稿把它铅印出来！我知道我的那些对头们的一个常用武器，因为他们的诡计迫害我整整一生了！在安特卫普，当地的学者们千方百计地唆使当局禁止我作为一名医生的医疗活动，尽管我在那闹瘟疫的日子里都还诊治病人，而当时城里的医生全都逃之夭夭，可是那帮人的阴谋竟然得逞了。在科隆，当局不允许我去讲课，尽管在多勒、在都灵、在帕维亚(24)，我的听众比所有其他的硕士的还要多！我在皇宫中充任历史学家，可皇帝本人并不认为有必要支付我的薪水；在布鲁塞尔，债主们把我抛进了监狱！后来，我刚刚试图去出版我的著作，一些更为糟糕的威胁就纷纷降落到我的头上：在巴黎，我的书根据索邦(25)的判决而被焚烧了，在德国，宗教裁判所大法官亲自出面反对出版我的书，无视皇上赐给我的特权。噪噪嚷嚷地反对我的著作的还有一些博士、硕士、教师、学士、各种各样的演说家，以及多得不可计数的那一帮游手好闲的家伙；穿长袍、戴风帽的、穿法衣的、光脚板的、穿凉鞋的、黑肤色的、白肤色的、灰肤色的，各色人等都有：总而言之，那些所有的三段论的制作者与被雇佣的诡辩士，全都对真理视而不见，真理之光照瞎了他们的眼睛，犹如太阳之下的猫头鹰。但是，我并不惧怕攻击，我是会防御的，既会抵御那些冠冕堂皇的指控，也会抵御那些暗地里的诽谤。他们如今不让我出版这些已经相当平和的书信。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再写一本书，撕开情面的书，我往那里添加些醋与芥末，但少放点黄油，我总会在另一个城市将它出版的，哪怕在伦敦，哪怕在君士坦丁堡！”

阿格里巴当着我的面说出这一通言词刻薄口吻严厉的责难，想必是指望这些责难经过我而为各种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因为他把我当成格托尔皮的朋友。但我看出来有必要打消他的这一念头，于是我就小心翼翼地对他说道，我不会去充任那个裁决他阿格里巴与全体僧侣之间、更有甚者，与皇帝陛下之间这种争论的判官，不过，他阿格里巴所说的那种种迫害，自然反倒使他更光荣，因为要是面对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不论是宗教裁判所，不论是神学家们，抑或学者们，都是不会予以理睬的。

我的话迎来的是大家片刻的沉默，阿符涅尼利用这时机提醒他的老师，说我来到这儿是有明确的目的：求他给出出主意。阿格里巴仿佛只是突然间想起了还有我这个人，他先是把格托尔皮的那封信愤怒地往桌上一掷，然后把身子转向我这个方位，他问道：

“你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年轻的朋友？我阿格里巴，诚如您所见，这样一个挨整受害的人，犹如狐狸落入一群疯狗的包围中，还能帮上您什么呢？”

我赶紧回答说，我觉得我自己就像那被阿波罗(26)质询的马耳叙阿斯(27)，我仅仅在阿格里巴的名望中寻求我如此冒昧相扰的理由，阿格里巴已饮誉整个欧洲，为了解答那些在书本上无法找出答案的疑惑，在整个欧洲可以求助的只有他的学识、他的智慧、他的经验。接下去我讲述的是，我个人生活上的某些情境引发我从事过一阵“速成魔法”，而在所有的专治这一学问的书中，我不能不对阿格里巴的著作情有独钟，在仔细地研究他的著作中所表述的一切问题之后，我还是发现不少难以理解的盲点，故而，我就想专程寻访作者本人请求当面释疑解惑。

阿格里巴听完我这一番陈述之后，皱了皱眉头，以一种挺懊丧的口吻说道：

“您，或许，是没有很认真地阅读我的书，或者，并没有把它弄明白，否则，您就不会带着这样一些问题来找我了！在我那篇序文中，已经明明白白、毫不犹豫地说道，魔法师应当不是一个迷信者，不是玩羊拐子游戏的人，不是捉神弄鬼的人，而是一位智者，一位司祭，一位先知(28)。真正的魔法师，在我看来，乃是在多神教时代就作出有关基督的预言的那位女巫,乃是那从奇妙的世界奥秘中获悉救世主问世，并且赶紧带着礼品向那牲口槽里的摇篮奔去的三皇。可您呢，看来，也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在魔法中，寻求的并不是关于大自然本身的隐秘的知识，而是各种各样灵巧的手段，藉以伤害亲近者，获取财富，藉以探听明天的运气；可是，为了这样的一些资料讯息，应当去找玩魔术的艺人与跑江湖的骗子，而不是来找哲学家，我那本《论隐秘的哲学》是我在年青时撰写的，许多地方论述得还不完善，但毕竟还是——不过也只是——对前人在魔法这方面所说的一切作了一次概述，好让有求知欲的头脑能由此而进入这门学科的各个方面，而向纵深探索下去，但是，任何时候我也不曾邀请任何人去沉入那些黑洞洞的、不值得称许的关亡术与卜术之类的试验中去的！”

看出来，阿格里巴正在从直接解答中溜到一边去，不过，我决定要迫使他就范，不惜动用一些大胆无畏的手段，于是，我就这样对他说：

“我感到困惑的是，老师，您在魔法学领域做过一番认真的研究，断定这门学问全是让入误入歧途的胡言而没有别的，那您为什么不去努力地劝说他人不再从事这门毫无成果的学问，而是相反，却急忙出版您本人都认为还不完善的那部著作呢？那部著作，也许，的确是您在年青时期撰写的，但请您不要忘记，您给该书所作的两篇序文都是由您本人不久前写就的，在那两篇文章中您都是以一种极大的敬意去谈论魔法的，丝毫也没有对它表示出您的鄙视态度。您是不是藉此而对有求知欲的读者们施发了一次巨大的诱惑，要是向您提醒福音书上那句名言，我是不是一针见血，一点儿也没错：倘若要往一个人的脖颈上套上磨盘并把他沉入大海的深渊，还不如让他去引诱那些小精灵当中的一个？”

在我说这番话之际，阿符涅尼向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我打住；可是我这个人还不习惯沦为被嘲笑者，于是我平静地说下去，一直说到底。阿格里巴也被我的这番话弄得火烧火燎的，他的整个神态都剧烈地变样了——他那份自信，那份傲慢，仿佛一下子被浇灭了，他对我气冲冲地说道：

“我有一些重要的缘由要出版我的著作，对那些缘由，您，年轻人，想必是一无所知。现在不向您解释这个中缘由，因为这是完全不合时宜的事，更不用说，那个特殊的誓言，禁止我在一些并无福分知晓此事的人们面前涉及某些问题。”

这种回答的严厉气息只能激发我那份执拗，我这样一个面对狂欢夜会的主席时也无所畏惧地提出一连串疑问的人，自然，面对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的愤怒，也是不会退却的。我继续奚落他，我当即向他抛出一个新问题，这时，连我自己都感到，我那清晰明亮的嗓音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犹如赌场上，抛出命运攸关的赌注时，所掷出的那两颗骰子在桌面上滚动时所产生的音响：

“最为博学的老师！要知道我可是不曾怀有任何奢望而要您在我面前敞开您珍藏的那些隐深的奥秘！但是，作为被您的那部书所引诱的那些读者中的一员，我仅仅谦逊地请求您向我作出解答，魔法究竟是什么：是真理、还是谬误，是科学、还是非科学？”

阿格里巴向我的眼中重重地射来一束目光，我并没有垂下自己的眼睑，也向他的眼睛狠狠地射出一束目光，于是，我们双方的目光相撞了，这一刹那，我体验到了这样一种感觉，似乎我们俩都站在深渊口上，用手紧紧扣住悬崖，那关头上，有一分钟里我真的相信，阿格里巴马上就会对我说出什么秘而不宣的东西，充满灵感的东西——可是，一转眼，只见在我面前这位上了岁数的学者，又坐在那高高的扶手椅上，他身披宽大的斗篷，头戴深红色的小帽，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为回答我那些大胆而甚至放肆的要求，他用那隐约可以感觉出来几分不满、但严峻而平稳的嗓音说道：

“存在着两种科学，年轻人。其一——就是在我们这个年月里在大学里所教所学的那种科学，它把各种事物都分割开来而加以考察，它把整一的宇宙之花撕成一片一片的、一块一块的，撕成根、茎、叶儿、花瓣。这种科学，它向人提供的并不是知识，而是三段论与注释。在我那本《论知识的不可靠性》——这本书耗去我多年的心血，但它给我带来的只是他人的嘲笑与指控：有人指控它是异端邪说——之中，我称之为伪科学的这种科学得到了详细的解释。这种科学的信仰者——就是伪哲学家——把语法学与修辞术变成工具去推导他们那荒谬的结论，把诗歌变成了小毛孩子们的信口胡言，在算术的基础上他们建立了那些无聊的占卜问卦，外加上音乐。那音乐使人堕落，使人意志衰弱，而不是使人坚强，使人昂扬向上，他们把政治学变成一门行骗的艺术，而神学则被他们利用，成了毫无内容的词语战争的舞台！正是这样的一些伪哲学家们也扭曲了魔法学的本来面目，古人把这门学问视为人的认知活动的颠峰，因为在我们这个年月里，“天然魔法”不外乎是一些民间秘方，一些毒药、催眠麻醉的药水，使人开心的焰火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的秘方，而“仪典魔法”——也仅仅是一些建议，建议人们怎样与精灵世界中那些低贱的力量发生沟通，或者是怎样像强盗一样野蛮地、出其不意地利用它们。我不会停止对伪科学的辩驳与嘲笑，我也将一如既往地对伪魔法学加以驳斥。然而，人身上毕竟没有什么东西比他的思想更为高尚的了，凭借思想的力量升华到对本真与上帝本身进行观照的境界——这乃是人生最为美丽的目标。只是应当记住，世上的万物都向往着整一，万物都在环绕着那唯一的焦点而运行，经由那焦点一切都相互关联，所有的事物都存在于彼此之间一定的关系之中：星星、天使、人们、野兽与荒草，无一例外！是那整一的性灵在推动着太阳环绕地球而行，是那整一的性灵在推动着天堂的精灵温顺地听从神的嘱咐，是那整一的性灵支配着不安宁的人，支配着从山上往下滚动的石块——只是这性灵，在不同的事物中以不同程度的紧张而体现自身。科学，那种考察并研究这些宇宙关系的科学，那种确立各种事物之间的关联与它们互相影响的途径的科学，就是魔法，就是古人心目中真正的魔法。这门科学它给自己提出了的任务，就在于使自己的心灵——而如果可能的话，则也使另一些人的心灵——的盲目的生存，与造物主那神妙的安排相关应，为了完成这一任务，它要求具备那升华了的生命状态、纯洁的信仰、坚强的意志——因为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力量比意志更有威力的了，正是意志有能力去实现那不可能实现的，去创造奇迹！真正的魔法乃是科学中的科学，乃是最完美的哲学的最丰满的体现，乃是对所有奥秘的解释——这种解释，源于那些有天赋者，对各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作悉心观照的过程中所获得的顿悟与发现。对于这样的魔法，年轻人，从种种迹象看来，您到现在还是一无所知的，故而，作为我们这次交谈的结束语，我预祝您从占卜问卦与手相星相转入知识的真正的源头。”

在听完这一通语意含混的言论之后，我已经看出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有站起身，请人家原谅我的打扰，然后就告辞。我向阿格里巴，向他的那几位学生——他们正一个挨一个环绕着老师的扶手椅围坐着，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投去最后一束目光，就走出了房间，当时我心想，这回可是永远离开了这个圈子，压根儿就没去想，日后我还有机会与这位伟大的魔法师再次相会，而且竟是在那样奇特的情境中！

在楼梯口，我被汉斯与阿符涅尼追上了，这两位或许是想熨平这次不愉快的接见所留下的印痕，因为他俩千方百计地努力解释阿格里巴为人那般严厉，强调这是由于格托尔皮的那封信大大地破坏了老师的心情。就在这会儿我们那简短的谈话中，阿符涅尼说道：

“我可是没料想到，老师暗地里还相信魔法！”

而汉斯则以年青人的那自以为是的神气补充道：

“他作为一个人与一位学者都堪称伟大，但毕竟属于那不同于我们的另一代。”

汉斯与阿符涅尼两人都满怀信心地请我在波恩再滞留一天，他俩一个劲儿地要我相信，到了明天老师肯定会对我更为善意一些的，但我毅然拒绝再一次去打扰阿格里巴，况且，我对他在我的事情上能帮上忙这一点已失去任何希望。不过，我还是对这两位小伙子所给予我的配合而深表感谢，而汉斯则充满友情地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我们俩分手时彼此都许诺给对方写信，保持联系。

次日早晨，我便起程，回返北方。外面落下一场雪，天气相当寒冷，但道路的状况得到了相当大的改观，走起来已比三天前轻松多了。大雪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壤土铺盖上一层地毯，马儿在这松软而洁白的地毯上精神抖擞地驰骋。

后来，当我仔细地审视我寻访阿格里巴的整个情形并认真地思索他的全部言谈时，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应当对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真的去相信。在我作为一位来自外地的陌生人站在阿格里巴面前的那一会儿，阿格里巴也确实没有什么缘由要对我敞开心扉，向我径直披露他珍藏于心中的、有关魔法这样一种分量不小的事物的深切的见解。出于同样的道理，他在自己的学生们面前都没有披露那些隐秘的见解，因而，在他那些怀疑论者似的话语中，很有可能，所反映的还不是他这位哲学家最终极的见解，而那种孤独，那种强使自己甚至在最亲近的人们面前也隐身起来的孤独，又总是伟人们命中注定的。现如今，在我与阿格里巴第二次会见之后，我甚至可以肯定，他对魔法的相信，他想予以展示的还要深得多，很有可能，他与世隔绝独自一人埋首书房的那些时光正是用于对关亡术和对占星术作悉心探究。

不过，在我从波恩回返的旅途中，所有这些思索还尚未在我的脑海中萌生。相反，那时我感觉到的却是：阿格里巴那严厉的言谈与汉斯那清醒的猜测，犹如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那神秘与奇诡的雾霭，近三个月来我一直于其中徘徊的雾霭。我怀着一种真正的惊讶扪心自问，我怎么能够在这一年的四分之一的时光中一直沉入恶魔的世界，而不能从魔鬼的圈子中走出来——我这个人，原先可是习惯于军事征战与海轮的缆索为伍的，习惯于军旅与航海中那个明朗清晰的世界。我也带着这样一些困惑去寻找答案——为什么我这个人，在先前也曾不止一次地医治好了心灵的箭伤，那爱神之箭留下的创伤，如今却被这么牢固地拴捆在这个女子的身躯上，这女子给我的回报仅仅是轻视，或者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如此反思时，我的脸颊上不是没有些许的羞色。如今，在重新审视自己与莱娜塔在一起的这一段时光之际，我认为我的行为是可笑而又愚蠢的，不禁对自个儿恼火起来，我竟是这样奴隶似地屈从一个我甚至都未搞清其身份的女士，我对她的任性乖戾言听计从，可是，我甚至都未弄清：她究竟有没有资格值得我这样为她效力。

也就在这会儿，我想起了我在杜塞尔多夫时对自己立下的誓言，近几周里我一直置之脑后的那个誓言：在莱娜塔身边不得滞留三个月以上，在这个期间的一切开销也不得超过我的全部积蓄的三分之一。从发誓的那天早上算起，三个月的期限早就到了，并且又过去了六天，我所限定其额度的那笔钱款也差不多全花出去了。在这番回顾与反省的影响下，我的脑海中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根本就不用回返科隆，而是掉转马头，从波恩再往南边行下去，奔向我的故乡洛兹海姆，至于莱娜塔呢，且让她孤身一人听天由命。可是，真要把这个设想变成行动的话，我身上的勇气又不够，这首先是因为占据我心头的还是对莱娜塔的思念，再说，名誉本身也不允许我做出这样一种背叛。

于是我只好对自己说：回到住处之后，我就与莱娜塔开诚布公、真挚无欺地谈一谈，我将开导她，向她言明：她对亨利希伯爵的寻找——实乃丧失理智之举，我要提醒她，我已狂热地、真诚地爱上了她，我将向她求婚。如果她能在上帝与人们面前向我发誓愿意成为我的诚实的、忠贞的妻子，我们就成双成对地径奔洛兹海姆省亲，在获得我的父母亲的祝福之后，我们就漂洋过海，到新西班牙定居，在那儿，莱娜塔将把过去的一切给彻底地忘却，犹如忘却清晨临醒前的一场梦一样。

我被这些幻想、这些梦求平和安详的幸福生活的幻想哄得乐融融、轻飘飘，我感到既轻松又自在；我低声地哼唱起一支西班牙小曲，那小曲欢快抒情，恰恰与我此时的心境相呼应，我不停地抖抖缰绳，这样一来，天还没黑时，科隆的城墙，在皑皑白雪中黑黝黝地矗立着的城墙，已经映现在我的眼帘。

(1)阿里阿德涅之线：希腊神话，克里特王米诺斯之女用小线团帮助雅典英雄忒修斯逃出迷宫。

(2)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1486—1535）：十六世纪德国著名的博学家、冒险家，倾心探索存在奥秘的哲学家，不幸女子的解救者，被诽谤的学者；受科隆大主教格尔曼·冯·维德聘请，曾于1532年11月至1535年初在波恩就职。

(3)弗尔图娜：罗马神话中的命运女神。

(4)弥涅耳瓦：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5)门托耳：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的挚友，在近代文学中，有”参谋”，“指导者”等意。

(6)戈德弗里德·格托尔皮：阿格里巴许多著作的出版者，他的采访者。

(7)布拉班特：比利时省城名。

(8)弗里堡：瑞士一个州的首府。

(9)蓬塔姆萨：拟是蓬塔格罗萨，巴西一地名。

(10)乌吕塞斯：罗马神话中对奥德修斯的称呼。

(11)沙勒拉赫贝尔格尔：宾根一带所产的一种葡萄酒。

(12)用“伴侣”(或是“肉体护卫者”)这个词来指代“裤腿”这个词，是十六世纪德国人所用的一种表达法。

(13)安特卫普：比利时一省会名。

(14)即奥地利公主玛尔迦丽塔。

(15)巴克斯：即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16)伊斯特拉：位于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境内的一个半岛。

(17)mulier：拉丁文，即女人。

(18)即精神流质：人体能放射出来的一种物质，类似于气功学说的“气”。

(19)迦勒底文：一种很古老的文字，通常以其比喻古奥难懂的行文，天书。

(20)约翰·维耶尔：即汉斯·维耶尔，或壤·维尔(1515—1588)，十六世纪名学者，生前力主公正科学地对待所谓“女妖”，认为“女妖”实乃有病的女人，应当予以治疗，而对她们作出宗教审判的法官，实乃刽子手。

(21)詹·波焦·布拉乔利尼(1380—1459)：意大利作家，擅写轻松的笑话式的故事体小说。

(22)雅科波·桑纳扎罗(145—130）：意大利诗人，作家，他用意大利文写成的田园小说《阿卡迪亚》在十六世纪上半叶曾享有极高声誉。

(23)达米安在1512年出版《象棋艺术指南》，这里用他的名字指代象棋。

(24)多勒、都灵、帕维亚均为意大利地名。

(25)索邦：巴黎大学本部。

(26)阿波罗：希腊神话中的日神，音乐之神。

(27)马耳叙阿斯：希腊神话人物，曾以长笛向阿波罗挑战比赛音乐演奏，但被阿波罗剥了皮。

(28)阿格里巴关于魔法的见解是十六世纪的魔法师中独树一帜的，这使他成为后来被称之为“通灵术”的这门学科的先驱。

第七章

销魂后受操纵寻杀亨利希
着魔中被激怒果真下战书

终于赶回科隆，回到我们住的那房子，虽然很累但心情开朗，我在大门上的敲击声唤出来的是路易莎，我把拴着马的缰绳递给她，就问道：

“莱娜塔女士怎么样啦？”

让我一惊的是，路易莎这样回答了我：

“她，看上去好多了，鲁卜列希先生，您不在的时候，她整天整天地逛城，昨天直到很晚很晚才回来。”

诚然，路易莎的这几句是绵里藏针，因为她早就对莱娜塔不怀善心——这一击还不是没有效果。“好哇，”我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好一个莱娜塔，我在的时候您装模做样，好像您都不能起床，犹如一个瘫痪者；好一个莱娜塔，您一连好几周都不想迈出自己房间的门槛，仿佛这是在恪守誓言而与世隔绝——一旦得以只身一人，您就去冬日的街市上溜达，直逛到漆黑的深夜！在这种事发生后，难道还有可能不去相信汉斯·维耶尔的那些猜测：她的所有的病——仅仅是想象，她的全部痛苦——仅仅是舞台上的角色！”

在恼火之中，甚至几乎是在愤怒之中，我沿着楼梯奔上二楼，可是，在二楼，在楼梯口，倚在栏杆上的莱娜塔等待着我，当时她的脸色苍白，流露出异乎寻常的激动。她看见我之后，就向我伸过手来，挽着我的肩膀，她没让我开口，她自己也没向我道声问候，就劈头盖脑地说开了：

“鲁卜列希特，他——在这儿。”

我追问了一句：

“谁在这儿？”

她予以明确回答：

“亨利希——在这儿！我已经见到他。我与他还谈过话。”

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莱娜塔的话，我开始向她询问：

“你没认错人？这也许，也许是你自个儿一时的感觉？这是另外一个人。他亲自对你声称，他——是亨利希伯爵？”

莱娜塔呢，她只顾把我拽到她的房间里，强使我坐下，然后，她几乎是整个人儿都倚偎到我身上，先把她的脸低低地垂向我，就气喘吁吁地开始对我讲述这两天里在科隆城她这儿所发生的一切。

据她讲，在星期六那天，在做晚祷的那个钟点，也就是她通常坐在窗旁陷入冷冰冰的惆怅而身心交瘁的时分，突然间传来一个静悄悄的但又实实在在的声音，仿佛是天使般的声音，那声音一连重复了三次：“他——在这儿，就在大教堂附近。他——在这儿，就在大教堂附近。他——在这儿，就在大教堂附近。”听到这种声音后，莱娜塔已经既不可能推断，也不可能迟疑，而是立即起身，披上风衣，马上赶往大教堂那儿的广场，那时候，广场上还挤满了人，不到五分钟的功夫，她就在人群中辨认出亨利希伯爵，此时他与另一位年轻人拥抱之后，正肩并肩地走过来。这可是她过于长久地幻想着的那个场景呀，由于这一场景所带来的巨大激动，莱娜塔差一点儿就不省人事地跌倒在地，但是，某种力量似乎从身外将她支撑住了，于是她尾随着这行走的两位男子穿遍整个城市，直到他俩走进一座寓所，那寓所属于爱德华·施泰因，此人是人文主义者们的朋友。

次日，星期天，从朝霞刚刚映现的大清早开始，莱娜塔就在这寓所附近伺守，抱定主意要等到亨利希露面。她不得不久久地等候着，等了整整一个白天，但对过路人投过来的惊讶的目光，骑警们射过来的怀疑的眼神她一律不介意不理会，只是这样一个念头，即亨利希也可能是在夜间离开这座城市的，弄得她浑身直打哆嗦。她这样不安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已近黄昏时分。这时，寓所的大门突然洞开，亨利希与那位青年走出来，就像昨天一样，他俩一边行走一边热烈地交谈。莱娜塔开始跟踪他们，她凭借着墙根做掩护追随着他们走完了直到莱茵河上的整个路程，在莱茵河畔两个朋友道别分手：那个陌生人上码头，上船了，亨利希则想往回走。就在这时，莱娜塔从阴影中走出来，叫出了他的名字。

据莱娜塔讲，亨利希当即就认出了她，但要是他并非那么快就把她给认出来，她反倒会幸福的，因为他刚一明白过来站在他面前的是谁，他的脸就被愤怒与仇恨给扭曲了。莱娜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却带着那种由嫌恶的神情而生的战栗挣脱开来，一边把向他伸过来的纤柔的手指给拨开，一边企图扭头就走开。这时，莱娜塔立即在他面前跪下来，跪在那脏兮兮的滨河路上亲吻着他的斗篷的衣摆，向他倾诉一腔衷情，倾诉她多少次向我反复申说的那些话语：她是多么痛苦地等着他，她是多么执着地在寻找他，她是多么深情地爱着他，央求他就在这儿把她杀死，因为要是死在他的手下她也是无上幸福的，犹如那女圣徒。但是，亨利希却回答她说，他不愿跟她说话，不愿见到她，甚至也没有资格去宽恕她。最后，他终于从她的手中挣脱出去，几乎是逃跑似的，消隐不见，而把她一人抛在黑暗中，扔在不见人影的荒凉里。

莱娜塔是一口气道出这整个故事的，讲述时，她的声音坚定，挑选了一些既准确贴切而又栩栩如生的表达法，但是，刚一讲完结局，她突然间就没有了气力，也没有了意志，眼泪滚滚地流起来，仿佛那驱动着她的心灵的航船的大风入睡了，于是那些帆儿就可怜巴巴地坠下来拍击着甲板上的缆绳。于是，她当时就重重地沉到地板上，因为绝望总是把她拽向地面的，脸朝向地板躺着时，她大声号啕起来，开始痛苦地挣扎，恶狠狠地重复那同样的几句话，根本不去听我那些温存的安慰话，也不理会我寻根究底的问询。

我得承认，莱娜塔的这一番讲述——尽管那一天我离她已相当远，远于平日——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惊魂动魄的：我的心脏开始断断续续地搏击着，我的心田仿佛堵满了由于爆炸而生的黑烟。这样一个念头：居然有人胆敢对我已习惯于在她面前跪着的这个女子如此无礼，这般傲慢，这样鄙视——这真让我无法忍受。

不过，我并没有让自己坠入愤怒与嫉妒之中，而是竭力琢磨，仔细思量，一心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它在我心目中也是杂乱无序，也是骤然而至的一股旋风。一旦莱娜塔再次获得说出完整的句子的能力，尽管这能力还很有限，我就请求她把亨利希的话给我复述得更准确些。

莱娜塔这时还在啜饮着自己的泪水，她噙着眼泪而叫喊起来：

“他竟然是那样地羞辱我！他竟然给我那般羞辱！他对我说，我曾是他的生活中一个凶恶的天才！我毁掉了他整个一生的命运。我把他从天上抢夺了下来。我——乃是魔鬼遣派来的。他对我说道，他现在鄙视我。对我们爱情的回忆让他恶心。我们的爱情是一种卑鄙，一种罪孽，我是用可耻的欺骗使他卷进这种卑鄙与这种罪孽之中的。他说他，他说他……唾弃我们的爱情！”

这时我问道，亨利希伯爵何以能说，莱娜塔把他从天上抢夺了下来？难道不是他自己自愿地把她带到自己的城堡里，以便与她生活在一起，就像与妻子在一起，与亲近的人在一起？在那个时辰，莱娜塔心中平素所有的堤坝，均被她那痛苦的山洪的急湍湍而下的浪头给冲垮了，所以，她甚至都不去做出那自卫的尝试，脸朝下跌到我的膝盖上，带着某种极度的、对她来说是这样不习惯的真诚而叫喊起来：

“鲁卜列希特！鲁卜列希特！我对你隐瞒了最重要的东西！亨利希从未寻求过人的爱情！他一生任何时候也不应当去接触女人！这是我，这是我迫使他背叛了誓言！不错，我把他从天上抢夺了下来，我剥夺了他的最美丽的理想，正是为这事，他现在鄙视我，仇恨我！”

我继续小心翼翼地向真相逼近，犹如野兽偷偷地向猎物窜过去，我用一个又一个的询问，一点一点地探明莱娜塔心中所珍藏的那有关亨利希的一切，对这一切，莱娜塔当初在讲述自己遭遇与经历的时候对我隐瞒了，在我们共同生活的三个月的日子里她一次也不曾说漏了嘴。我打听出来了，那亨利希是一个秘密团体的成员，进入这个团体时通常总要立下誓愿恪守童贞。这个团体应当去巩固基督教世界，但不是靠教会。而是凭更为紧密的性灵之箍，它应当比皇帝比至圣的神父还更加威严地成为整个人间生活运行的主宰。那亨利希幻想，他将被推选为这个团体的首领，他将为那载运着人类的单桅大帆船领航，使之从恶的深渊中驶出，而走上真理与光明的航道。他召唤莱娜塔跟随着他，只是把她当成他进行新的、神妙的魔法试验的助手，因为他需要一种很特别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只隐藏于某些人身上。但是，莱娜塔在把亨利希视为她的马迪埃尔的化身时，一心带着一个目的去接近他——控制住他，不择手段，让自己的那些欲望获胜。那亨利希在一个不太长的时期里，其理智之目也曾被情欲之光照瞎了，但是，在这之后他就为所发生的事儿深感恐惧，而陷入那苦涩的懊悔之中，于是，他从自家的城堡里跑出来，就像从那闹起瘟疫的国家逃出来。

对事件的这样一种阐释，让我觉得比莱娜塔先前向我提供的那一种，要逼真得多——于是，在我终于把她所讲的那个故事的单个线索连接成一个整个之后，我就问她：

“如果你自己都意识到，你在亨利希伯爵面前是有罪的，因为你剥夺了他最美丽的希冀，夺去他一生的神圣的目标，那么，你又何必对他恨你这事而感到惊讶呢？”

莱娜塔慢慢地从地板上抬起身子，用突然间泪水就全干了的眼睛瞥了我一下，然后，以一种全新的、坚定而铿锵的、犹如钢铁中锻打出来的嗓子说起来：

“我，也许，根本就不惊讶。我，也许，倒由于亨利希恨我这事而高兴。我哭的并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失去他，我并不感到可惜，但我过去竟然能够那样地爱着他，那样地委身于这人，这使我感到又羞耻又苦涩。我本人现在恨他！现在我终于准确地看出了我早就疑心早就在猜测的东西。亨利希把我给骗了！他——仅仅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对这种人是可以去诱惑的，也是可以去毁灭的，可是我，在丧失理智的状态中，竟然想象他——是我的天使！不，不，亨利希——仅仅是伯爵奥泰勒海姆，他那个团体的一个毫无成就的首领，而我的马迪埃尔——则是住在天堂上的、永恒地纯洁的、永恒地漂亮的、永恒不可企及的！”

莱娜塔将双手合起来，掌心相向，就像祈祷时那样，而我则认为这个瞬间是我向她表白的最佳时机，是我把自己在从波恩回返的旅途中所幻想的所谋划的一切向她倾诉的最好时机。我说道：

“莱娜塔！如此说来，你已确信，那亨利希伯爵——并不是你的天使马尔埃迪，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凡夫俗子，此人有一度曾爱过你，而你呢，则差不多是由于一时的迷惘也爱上了他。现如今，这一爱情在他身上已经熄灭，恰如在你身上也不见其踪影，你的这颗心，莱娜塔，已获自由。那你就回想一下吧，在你身旁存在着另一个人，你这颗心对他来说要比那墨西哥所有的金矿还要宝贵！倘若你能够怀着平静的心，即便是没有激情，向我伸出你的手，并向我作出未来忠贞不渝的许诺，我将接受这颗心，犹如一个不幸的乞丐接受国王的施舍，犹如一个苦行修士接受自天而降的神赐！为此，我再一次，莱娜塔，我再一次在你面前跪着——而把你自己那全部可怕的过去化为转眼即忘的梦，这事也取决于你自己是否愿意。”

莱娜塔在我说完这些话之后站起来，挺直了身体，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这样说道：

“我将做你的妻子，但你应当把亨利希给杀死！”

我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我追问了一句，我这是不是听错了，因为莱娜塔再一次通过几句话把我对她的全部印象与评价一一翻检了一遍，就好像正在翻检口袋的小孩，使装在口袋里的全部东西哗啦啦全都散落到地面上。听到我的追问，莱娜塔用平静的声音对我重复起来，但看出来，处于极度的激动状态：

“你应当杀死亨利希！他把自己当成另一个，当成高不可攀者，在这之后他岂敢活下去。他从我身上偷走了我的温存与我的爱情。杀死他，杀死他，鲁卜列希特，那时我就是你的人！我将对你忠贞不渝，我将爱你，我将跟随你，随你上哪儿去——既在这尘世的生存中，也在那永恒的圣水中，在那儿会向我们俩洞开那必由之路的！”

我反驳道：

“我——并不是受雇佣的杀手，莱娜塔，并不是那不勒斯人，我不能躲在角落里伺候着伯爵然后举起匕首朝他的背部猛地扎下去：名誉不允许去干这等事的！”

莱娜塔回答说：

“难道你找不出一条向他挑战的理由？你上他那儿去吧，就像你去找阿格里巴那样，你去侮辱他，或者迫使他来侮辱你——难道说，一个男人要杀死另一个男人的手段还少吗？”

这番话里让我震惊的，首先是对阿格里巴的提及，因为在这之前我一直深信，莱娜塔对这尘世上的一切都不动心，不会知道我那趟旅行的目的。至于说到那个要求本身——去杀死亨利希，假若我真的去声称，说这种事令我惧怕，那我就是在玩弄虚假的花招了。让我窘迫的只是莱娜塔出语突兀，但在我内心深处，她的这些话立刻得到同情的回应，仿佛是什么人站在那深不见底的岩洞口而敲击着铜盾牌，于是，那多声部的回波，便许久许久地重复着这敲击声，回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莱娜塔着手一步步地逼我就范，就像对付那个被驱赶进狭谷中的死敌那样狠心，从我口中夺得同意，就像豹子从别的动物的爪子下夺得一块肉那样高兴——这时，我并没有顽强地抵抗，几乎只是摆出抵抗的架势，而许下了她所期待的誓愿。

我刚刚说完那命运攸关的几句话，莱娜塔立时改变了她自己的全部言谈举止。她忽然注意到，我刚刚经历了相当长的旅途的颠簸，现在很累，很疲惫。于是，她立即显示出在这之前在她身上是那么罕见的关切劲儿，奔过来给我脱下旅途上的着装，给我端来洗脸水，给我弄来晚餐的食物与葡萄酒。突然间，她在我身边看上去就像那最贤惠的、关心家务的妻子在服侍其心爱的丈夫，或者，就像姐姐在照料她的生病的小弟弟。她不再去谈亨利希伯爵，仿佛忘掉了我们刚才那残酷的交谈，忘掉了我的誓愿。在晚餐后，莱娜塔开始询问我这次旅行的情形，对我所经受的、所遭遇的一切都感兴趣，与我共同议论阿格里巴所说的那些玄理，这就像先前我们在一起研读探究的那些幸福的时日。当我透过窗户瞥见天色已经漆黑的时候，我立即凭内在的感觉意识到，我们已经跨越了午夜的槛，这时，我想亲吻莱娜塔的手，然后就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她却像未婚妻那样，垂下目光，悄声细语地对我说道：

“为什么你今儿不想留下来与我在一起？”

我得坦白，这一质询立时使我的心脏停止了搏击。已经很有些时日，莱娜塔再也不曾允许我在她身旁过夜了，在好几个星期里，我只好把我们俩先前的那份亲近当成不可企及的幸福去追忆。然而，你瞧，就在我不敢幻想留下来与莱娜塔在一起过夜之际，就在我克服这悲哀而与她道别之际，她突然向我提出了这样的质询，仿佛她这是在嗔怪我以自己的离去而使她蒙受了委屈！

我记不得，我当时怎样回答了莱娜塔，我只清楚，我们俩厮守在一起，而且这一回，莱娜塔并不愿让我躺在紧挨着她的床边临时搭建的那个木板上，而是唤我上床与她肩并肩躺着，这情形又像我们俩相识那最初的时日。更有甚者，一俟我躺下，莱娜塔立即开始把她的整个身子向我紧紧地偎依过来，这一回她果真像一位情人那样动作起来，她亲吻着我，寻觅着我的嘴唇、我的手，寻觅着整个的我。我一边闪开来，一边对她说，她不应当诱惑我，这时，莱娜塔这样地回答我：

“我应当！我应当！我现在就愿与你在一起！今儿我就是想要你！”

就这样出乎意料地实现了我与莱娜塔这第一次结合，这种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结合，这事竟发生在我对此最不太指望的那个日子里，竟发生在那次最不大可能引向这种结合的交谈之后。那一夜成了我们俩的新婚初夜，这一夜降临之前，我们俩曾仿佛兄弟与姐妹那样同床共枕一块儿度过了不少个夜；这一夜降临之前，我们俩曾仿佛谦谦君子式的朋友，在同一个屋檐下邻居似的共同生活了好几个月。突然降临的幸福，反倒让我感到几分痛楚，我已经觉得是不可能的事情竟终于发生，这真让我一时承受不住。我发懵了，我醉倒了。已经疲乏已然困慵的我，俯身向莱娜塔，贴近她的双唇，欲用亲吻来表示对她的感激，感谢她给我带来的激动与欣喜——可能在这时，我突然看见她的眼睛中再次充盈着泪水，那泪水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她的嘴唇已被微笑而扭曲，被那疼痛与无望所生的微笑而扭曲。我叫喊起来：

“莱娜塔！莱娜塔！难道你这是在哭？”

她用她被压抑的嗓子回答我：

“吻我吧，鲁卜列希特！亲我吧，鲁卜列希特！须知我已经委身于你啦！须知我已经把我的全部身子都交给你啦！吻吧！亲吧！还要！还要！”

我几乎坠入恐惧之中，脸朝下跌到枕头上，自个儿眼看着就要哭出声来，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发响，但是，莱娜塔把我强行拖拉到她身上，强使我成为她那拷刑中的活生生的工具，一个自愿的但浑身却不停地哆嗦着的刽子手，这种刽子手在蹂躏着她的同时也折磨着自己，这种刽子手的欲望难以满足，他卷进了男女欢爱时由温存而生的魔轮，他被钉上了两性亲和时由云雨而生的十字架。她在欺骗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那假装的温柔，用她也许还不是人为的但却不是为我准备的激情，恣意纵情地诱惑我，她把她自己的身子抛进火堆里，扔到锯条上，她由于那极乐而快活得呻吟起来——那极乐来自于对疼痛的感受，她由于至上的快乐而高兴得哭泣起来——那至上的快乐来自于鄙视自身。这种放浪形骸的、在性爱与幸福之中的戏耍，一直延续到天亮时分，在这种戏耍中，甜美的亲吻变成锋利的刀刃，召唤人们去享受快感的吁请——变成了法官口中严厉的威胁，激情的甘露——变成了斑斑血滴，而我们那整个婚床——变成了阴森森的刑讯室。

这一个晚上，人家曾以爱情的名义要求我去杀人，这一个夜间，人家曾以激情的名义要求我承受折磨，这一个晚上与这一个夜间，是我一生中所遭遇到的谵语梦魇中最为可怕的一个，而我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中沉入其中的那个磁磁实实的一觉，使我终于摆脱魔鬼似的折腾与恶魔肆虐的场景的那一觉，却给予我莫大的恩赐，那恩赐，要远远甚于世界所有的主宰者们所能给予的。

早上我醒来时那种疲惫感更为强烈，即使在地下牢房里被囚禁半年也不至于这样精疲力竭，身心交瘁：我的眼睛很勉强才能对着光线睁开，我的意识混浊模糊，犹如粗劣的玻璃镜面。可是，莱娜塔这女子在其心血来潮之际，全身常常好像是由金属材料构成的，既坚硬而又有弹性，在这种状态中，她是不知道什么倦怠的，当我醒来后第一束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时——她的目光依旧是昨夜那个样子。在我心目中，一切尚且还是那么混浊那么迷离，我就要萌生出疑心：我们俩是否还活着，可是，莱娜塔已经在召唤我，以那毫无怜悯之心的执拗在召唤我：

“鲁卜列希特！到时候啦！到时候啦！我们现在就应当上亨利希那儿去！我要你赶快把他杀死，今天最好，最迟也是明天！”

她不让我有机会反悔，她催促我赶快下手，仿佛在海难发生的关头，在船上的幸存者必须赶快行动，多耽误每一分钟就少一条生路——现在，我也正是以伟大的阿尔贝特所发明的那种“机器人”(1)的绝对驯服的精神，去执行指令。我没有去争执，我尽力使我的着装雅观一些，佩上我那把长剑，就跟随莱娜塔出发了，她领着我沿着清晨空荡荡的街道穿行——她默默无言，对我的言语一句也不予理会，仿佛这是在执行某种异己的主体那不可克服的意志。我们终于来到爱德华·施泰因的寓所门前，这座房子很大，富丽堂皇，阳台设计得很灵巧，窗户上带有雕塑边饰。莱娜塔仅仅从口中吐出一个词“在这儿”，冲着我用手指了指那扇沉重的、带有雕刻的大门之后她很快地转过身而走开了，好像是把我一个扔下让我面对自己的良心。我并没有去看莱娜塔走向何方，不过，我当即就感觉到，她不会走远，而肯定是躲在她最先遇到的那个拐弯处，在那儿她准备着到时候一下子扑过来，从我这儿立即攫取那大功告成的消息。

老实说，我当时被强行套在我头上的谋害人命的紧箍咒弄得昏昏沉沉，平日素有的清醒荡然消失，根本就没顾得上去认真地、严格地审视一下自己的处境。只是在我鼓起勇气准备敲门而抓住门把手——那门把手是一个又厚又重的环，做工相当讲究——那个关头，我才想起：我还没有准备好与亨利希交谈时该说的话，压根儿我还不清楚走进这个富豪家时我要干什么。可是，已经没有时间去迟疑了，于是，我便怀着那种眼睛一闭就纵身跳入深渊的果断精神，抓起门把手，坚定而响亮地用金属的门环，去撞击金属的门板，当仆人给我打开了大门的时候，我说道，我一定得见到在这座寓所下榻的伯爵亨利希·冯·奥泰勒海姆，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那事情十万火急，不容耽搁。

仆从领我穿过前厅，这里摆放着一些高大的但雅致的书橱，然后登上宽大的楼梯，那楼梯的扶手十分漂亮，接着又穿过一间当门厅用的房间。这房间里挂着的画都是表现各种动物的神姿与情态。最后，我们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之后，有人给我打开了那扇小门。这时我看见，面前的房间很狭窄，天花板上有一些浮雕，墙上有雕花的壁缘，房间里到处摆满了木制的读经桌，从这些书桌中站出来并向我走过来一位年轻人，这人衣着很考究，像骑士一样，一身丝绸料子的衣服，袖口有刺绣，胸口有金坠子还有许多细密雅致的金灿灿的小花饰。我明白，这一位——就是亨利希伯爵。

在开口之前的那一片刻，我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我的命运早就以奇妙的方式与他休戚相关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我过去是那么经常尽力设想他的形象，有时认为他是天堂上的精灵，有时把他当成是病态的想象的产物。亨利希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在他的身上，上上下下尚且存留着那样蓬勃的朝气，那样旺盛的青春，看上去，这世界上无论什么力量也不可能挫败这份朝气与青春，这情形使局面变得严峻起来，几乎让人望而生畏而使人不禁想起“永恒的青春”的传说，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药水，它能溶解智者大师们在炼金术中炼成的那种石头，而这种药水就可以给人带来“永恒的青春。”(2)亨利希的脸上还没有长出胡子，还有一半的少年稚气，这张脸，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令人震惊：一双蓝色的眼睛深深地坐落在稀稀疏疏的眉毛下面，仿佛是蔚蓝色天空的两块碎片，两片嘴唇，也许过于丰满，其构形无意生成一种微笑，那种就像圣像上的天使嘴角上的微笑，而头发呢，的确像黄灿灿的金线，它们很细，很尖，又很干燥，彼此之间那么奇特地互不纠缠，一根根地竖立在人的额头上，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圣者头上的光环。亨利希的一举一动是那么急促，其速度其神态已经远非是奔跑，而是飞，是飘，要是继续坚持莱娜塔先前的那一说，即他——是天堂上的居民，他借用了人的面目，我也许就真的会看见：在他那儿童似的肩膀后面有一对白天鹅似的翅膀。

亨利希伯爵率先打破了这实际上只是片刻但让人感觉漫长的沉默，他问我，他可以向我提供什么样的效劳——他的嗓音，我在这里还是第一次听到的这嗓音，让我觉得这是他身上最美丽的东西——这是宛如歌唱的嗓音，它轻盈而迅速地穿越了抑扬婉转的乐声的全部音阶。

我把我在思考、推理、判断方面的全部力量都集中起来，我努力流畅而自由地言说，但我甚至都不清楚怎样把我已经说出开头的句子给结束掉——我开始进行那表白我的敬意的一番申述。我说道，我多次听人家把伯爵当成一位卓越的学者去谈论，听说伯爵在青年时期曾潜心探索那些被视为禁区的大自然的奥秘，潜心探究所有隐秘深奥的学说，从毕达哥拉斯(3)与普罗提诺(4)直到我们这个年月的那些导师们；我也说道，那种要认识最高智慧的愿望，自我幼小的童年时代起就深深地吸引着我，植根在我心中难以消除。通过孜孜不倦的、勤奋执着的研究，我也获取了某种理解的高度，但我坚定不移地确信，仅凭个人的努力还是不可能透视那些终极的奥秘，因为，早从希兰——所罗门的那些圣殿的建设者——那个时代起，那些有天分的圣人只是把基本的真理口传给自己的学生；我强调，只有在那像教堂中的神赐一样的社团中，最古老的民族最深奥的洞见才得以代代相传：犹太人、迦勒底人、埃及人与古希腊人的真知灼见就是这样传至后人的，而也只有在这种社团内部的传播中，才有可能企及认识真理的道路上的目标；我说，我知道伯爵是一位很有影响的人物，在这些社团本身的事业中举足轻重，所有这些社团彼此之间都是靠使命的统一、事业的统一而连接在一起的，我今天闯到他这儿来正是要提出一个请求——请求帮我以一个听话的学生身份加入其中的一个社团。

让我惊讶的是，我这一半是夸夸其谈一半是虚情假意的申述——在这种申述中，竭力使我脑子中所储存的有关民间秘密社团的那一点儿知识全都掏了出来——竟然受到了亨利希伯爵的某种相当庄重的关注。看来，他是把我当成一个有天分的人，一个尚且置身社团之外的献身者，只见亨利希急忙以一种极大的礼貌请我在板凳上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他一边用那忧郁而坦诚的目光打量着我的脸，一边与我攀谈起来，犹如密友遇到了密友。

“请您先回答我，”他对我说道，“您在精神性灵上的基本追求是否与我们同源而一致？您是否像我们一样，承受着这种对东方与西方的野兽(5)的仇恨所产生的激励与鼓舞？您是否接受了沐浴着圣光的圣子的标志(6)，把它视为原初的与永恒的导引？您是不是在渴望，沿着由铅、黄铜、赤铜、铁、青铜、银与金所构成的七个阶梯(7)，登上天堂的大门？”

说老实话，我并不大明白这些奇怪的问题究竟有什么含义，但是诸如此类的用语，对刚刚攻读了大量的魔法学著作的我来说，并不新鲜，尽管此时我清楚，眼下的这个钟点对我来讲是一生中极为重要的关头，但我还是未能克服那个狡诈的诱惑，那诱惑召唤我亲自去体验：所谓有天分之人彼此之间的互相理解究竟能达到多深的程度。这时，我记起了当初我在《派芒德勒》(8)以及另外诸如此类的著作中，所遇到的几种神秘兮兮的用语，我就努力迎合亨利希刚才那番话的氛围去回答他的质询，回答时我最留心的一点是，让我的话语丝毫也不涉及他本人，这一特别的要领，我在所有神秘兮兮的质询与答复之中都观察到了。我说道：

“赫尔黑斯·特里思梅吉斯特遗下的绿宝石的经碑上刻有这样一段铭文：那上面的状况，与这底下的一样。可是，五角形的符箓，那有一个角向上指着的符箓，标志着“三”对于“二”的胜利(9)，精神对于肉体的优势，而这符箓向下指着的那一角，则标志着——罪孽对于善良的胜利。所有的数字都有神秘的意味，但简单的个位数所表现的主要是神的意旨，十位数——天堂的，百位数——尘世的，千位数——来世的。要是我连把上面的深渊与下面的深渊区分开来都不会的话，我还来找您吗？您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事的呢？”

我刚刚说完这一通完全是荒诞不经的话，当即就为自己的这一玩笑深深后悔，因为亨利希竟然以孩子般的信赖琢磨起我所说的这些东西，竟然那么兴奋地叫喊起来，仿佛我这是给他打开了某种前所不知的天地与某种令人震惊的奥秘：

“哎哟，您是对的，您是对的！自然，自然！我立时明白了，我与您——心系同一物。我这完全不是在考验你！我只是想提醒您，在您正向往的那条道路上更多的是荆棘，而不是甜蜜的浆果。在那些秘密的聚会上，人们并不是像打开某种精制小匣子而展示其中的宝贝那样，去袒露真理的精髓。我们应当对新入会者说的第一个词语，就是——牺牲。只有那个渴望把自己捐献出来当作牺牲的人，才能成为学生。您是否对这样一些典范的命运作过深深的思索：传播光明的俄西里斯(10)竟被阴沉卑劣的梯本切成碎块投入尼罗河中，天仙似的俄耳甫斯(11)竟被一群过酒神节的疯狂女子撕碎而死，神奇的狄奥尼索斯(12)一出生竟被提坦给活活整死，而我们的巴利杜尔(13)——光明之子，竟然身中那狡猾的火魔(14)射来的毒箭而倒下，还有，被该隐亲手杀死的亚伯(15)，被送上十字架钉死的基督，还有那些‘圣殿骑士’(16)，在二百年前，为了弘扬他们那些崇高的目的，为了守持自己高尚的气节，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以那种高尚的气度对那些暴君们直言：‘只有在你是正义之人时，你才能为一国之君。’维尔吉尼·马隆对阴影世界外两道门作了这样的描写：第一道门是由象牙做成的，但从这门飞出来的只是骗人的幽灵；第二道门则是用羊角做成的。我在这里只想问问您，您是不是自觉自愿地要走进装饰得比较逊色的那道门呢？”

亨利希是带那种热烈的迷恋神情说出这一切的，每一个词语从他口中吐出时都是那么特别，好像它对他特别宝贵，或者，好像在他的一生中，这些词是第一次来到他嘴边。这亨利希看上去一半是少年，一半还是婴孩，他身上那种内在的火焰过于旺盛，以至于一个微不足道的轻率的问题，就足以使他身上的火焰煽燃起来，迸发出无数条熊熊燃烧的火舌——面对着这样的一个人，我感到，对他的各种不友善，对他的全部仇恨正在我心中消落，正在我心头熄灭。我谛听他的嗓音是那么令人惊叹的抑扬婉转，那嗓音仿佛开拓出一片蔚蓝色的远景，我凝视着他那双眼睛，尽管他的言语那么热烈，他的一双眼睛却让我觉得依然是十分忧郁，仿佛隐没在那眼底深处的绝望正在融化——我想象，我这时就像一条已经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蛇，它就要去蜇人，但它被来自非洲的戏蛇者的吟唱给迷住了心窍而中止了动作。有过那么一瞬间，在那瞬间里我几乎就要叫喊起来：“伯爵，请您宽恕我吧，我可是很不体面地对您进行了一番嘲笑！”但我马上就怀着恐惧的心情，将自己已奔放开来的思绪在那么危险的羊肠小道捕捉住，我自己对自己嚷了一声“可要留神！”，赶紧去控制住自己的心灵，就像骑士去控制已狂奔起来的马儿。为了给自己一个稳住心绪的机会，我又向亨利希说出了几句话，我对他说：

“我并不惧怕考验，因为我早就不能忍受我们的知识，这种知识——根据一位学者的说法——乃是认知者对被认知者的事物的一种同化，assimilatio scientis ad rem scitam(17)。我寻求另一种认知，正是赫尔墨斯·特里思梅吉斯特所谈论的那种认知、那种当作灵魂与心灵之明智的牺牲而被探究的认知。而一个寻求这种牺牲的人，还会惧怕征途中路边上草丛里的刺儿扎身吗？”

亨利希连几句话也抓住不放，犹如一个很宝贵的发现，仿佛只要给他任何一条理由，他都可以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于是，一个很长同时也很生动的演说当即就在我面前洋洋洒洒地展开了。他这一通演说，再次有悖于我的意志，而仿佛存心要说服要规劝自己一个最好的朋友似的，它是这么深切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我现在并不怎么费劲，就能差不多逐字逐句地把它复现出来。

“我理解您，我理解您，”他说道，“只是您毕竟还是弄错了：您以为，我们有能力去分发那真正的认识，犹如分发礼品。隐秘深奥的知识之所以被称为‘隐秘深奥的’，这倒不是因为人们把它们给隐藏起来了，而是因为它们本身隐在于那些象征之中。我们手中并没有任何真理，但拥有一些标志，那是古人给我们遗留下来的，是地球上最原初的人们(18)——那些曾生活在与上帝与天使们直接交际的状态中的人们——馈赠给我们的。这些人知道的并不是事物的影子，而是事物的本身，因而，他们遗留给我们的那些象征就准确地表现出存在的本真状态。可是，应当呼唤‘永恒的正义’，以便我们在丧失这种直接的知识之后，经过盲目与无知的洗礼盘里圣水的浸淫而走向至上的幸福。现在，我们应当把我们的理智所获取的一切，与古老的洞见连接成一体，只有通过这种连接才能获取完美的认知。但是，请相信我，纯洁的灵魂与纯洁的心灵在这种事情上更能帮忙，那些智者们的所有指点都难以与之比肩。高尚品德——此乃智者们真正的点金石！”

亨利希的演说在这个地方暂时休止了片刻，过后，他带着那完全变了样的表情与稍许有些游移不定的目光，补充了几句，这时，他的声音是静悄悄的，句子是按意群断开的：

“可您也清楚，时间已到，期限已满；要知道您也是，只要寂静一旦降临，您也听见洞开的门声响，您瞧，现在就是：您去谛听吧！您听到了吗，脚步声正在走近？您听到了吗，树叶儿正在从树上落下来？”

最后那几句，亨利希是以完全低下去影影绰绰的声音说出来的，借以暗示我保持寂静，他整个人儿都警觉起来，仿佛他的确听见了脚步的响声与树叶的坠落，他把他那双瞪得圆圆的、失去理智的眼睛垂向我，那么近地贴过来，直让我发怵，很不自在。我把自己的目光从亨利希的目光中断然移开，突然间把身子向后一仰，仰靠到扶手椅的椅背上，我更换了腔调，对他坚定而无情地说道：

“伯爵，够了，现在我全都明白了，明白了我欲打听出来的一切。”

亨利希困惑不解地看了我一眼，问道：

“您明白了什么，您欲打听出什么？”

我回答说：

“我彻底地打听出来了，您——乃是一个骗子，一个闯江湖的，这种不知在哪里窃得一些隐秘深奥的知识的片言只语，然后就对那些偷来物大加利用，以便把自己打扮成有天分的献身者与导师！”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攻击，亨利希不由自主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他一边继续直接盯着我的眼睛，一边向前走了几步，仿佛他这是在想要求我作出解释，我等待着，没有走动，也没有垂下自己的目光，但亨利希并没有向我走过来，他镇压住自己的激动，简短地说道：

“如果您这样认为，那么，我们就再也没有好谈的了！再见！……”

可是，我却一味地把自己直往悬崖底下推，我对他叫嚷起来：

“现在这是您错了，您认为，您可以这么便宜地去打发一次行骗！有些圣物是容不得对它开玩笑的，有些话语是不能轻率地说出来的！我吁请您作为回答，伯爵亨利希·冯·奥泰勒海姆！”

亨利希以愤怒的表情回答我：

“您是什么样一个人物，上我这儿来而突然间开始以这种腔调说话？我可以不听您说！”

我得意洋洋地反击：

“我是谁？我——是您的良心的代言人，是复仇之声！”

这么嚷嚷的时候，我用手指戳着亨利希的眼睛而向自己提醒，莱娜塔曾爱这双眼睛；戳着他的双手说道，她曾吻过这双手；戳着他的整个身子而努力设想她当时是怎样欣喜若狂地亲这个身子。就像吹涨起一个大皮囊那样，我在自己的心中吹燃起嫉妒之火，就像将军对士兵们下达军令那样，我对自己的话语下令：“再勇敢一些！”

亨利希这时也许是把我当成弄虚作假神经错乱者，他对我说道：“我们以后再谈吧！”——说完这句话，他就想走出房间。但我这时生怕放过这一日后可能不会再有的会面，机不可失，我拦住了亨利希的路而叫嚷起来，这一回倒真是满怀激情的了：

“您这个人，侈谈高尚品德，可是我要指控您名誉败坏！我要指控您：您在与一位女士的关系上并没有像骑士那样表现出自己的诚实正直！您设一圈套把一个少女偷偷地驮运到自己的城堡里，为了实现那些卑劣的、差不多甚至是罪恶的目的。您后来轻慢她，抛弃了她。而当她在此时，在大街上，央求您的宽容，您却侮辱了她，而一个男人是不应当侮辱女人的。我向您提出挑战，您得同意决斗，如果您真是一位骑士！”

我的这一番话，事先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从各方面去审视去考虑，本不应当由我说出的，可是，它产生的效果却远远超过我的预料：只见那亨利希犹如一只受伤的小鹿，从我面前闪到一旁去了；过后，他在极度的不安中从读经桌上抓住了某一本书，用他那已经不由自主的、哆嗦不停的手指开始去翻阅这本书；最后，他转过身来，用一种被压抑的嗓音问我：

“我不认识您，您是什么人。我仅仅可以接受与自己身份相当的人的挑战……”

这两句话迫使我失去了最后的自我控制。

虽然我并没有任何缘由为自己出身于一个小城镇上一个诚实的医生之家而感到羞愧，但是我在亨利希这一质询中看出了那不应当有的侮辱，这种侮辱，就像那烧红的烙铁似的，已经不止一次地烙伤我，烙伤并不是出身于骑士之家的我。在这一瞬间里，我拿不出更体面的举动，除了把脑袋猛然向后一仰，以冷冰冰的傲慢掷出这样的话：

“我乃像您一样，也是一位骑士，与我在诚实的决斗中交手，这不可能让您蒙受什么耻辱。明天就把您的助手派过来，明天中午，在大教堂附近，让他们与我的助手们商定决斗事宜。否则，我只好把您当作一个胆小鬼，当作一个不懂得什么是名誉的家伙给杀死。”

战书已下，这时我方才明白，我在前一分钟里撒谎是多么令我耻辱的行径，羞愧与气恼立时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我再也没有补说什么话儿，几乎是跑出了亨利希的房间，飞快地沿着那奢华的楼梯溜下来，以一个愤怒的手势迫使人家把通向出口的门在我面前打开。我的脸顿时感受到晴朗的冬日清新的风的吹拂，我的眼睛立即享受到明亮的蓝天的抚爱，我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跌入那盛满泉水的水库中，我许久许久地伫立着，我不敢相信，刚才已经发生的那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回事。过后，我沿着街道走着，不知怎么竟不由自主地用手摸着墙壁，好像那盲人在摸着自己的路，突然间，在我面前冒出来莱娜塔的脸，那张被惊吓得惶恐不安的、苍白的、带着两个扩张开来的瞳孔的脸。她想问我什么事情，但我竟用那么大的力气把她给拨开了，她差一点因我这一拨而跌倒，但还是撑住了身子，踉踉跄跄地撞到了一座房子墙前的凸缘上，而我自己呢，只顾往前跑，一句话也没有说。

(1)“机器人”：据说阿尔贝特用各种金属构造出一个奇妙的“机器”，它在所有方面均可模拟活人。这个“机器人”后来被他的学生捣毁，那学生认为这设备中藏有魔鬼。

(2)炼金术师们认为，“点金石”在把所有的金属转化为金子的同时，还能产生一种“生命水”。而知道这种“生命水”的秘方者，全世界总共才有十一个人，新的术士发现这秘方时那十一人之中有一位必死。

(3)毕达哥拉斯：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曾将半数字概念、符号加以神秘化，被后人视为“上帝的伟大的使者”之一。

(4)普罗提诺：古罗马时代哲学家，曾将柏拉图的“灵魂说”加以神秘化，也被后人列入“有伟大天分”的人之中；其“太一”说颇有影响。

(5)东方与西方的野兽：这里指的是穆罕默德与教皇。

(6)圣子的标志：刻有玫瑰与十字架的图案符号。

(7)七个阶梯：炼金术士们心目中神秘的阶梯。

(8)《派芒德勒》：所谓“炼金术”著作中第一本，它是论智慧与造物主的威力的对话。

(9)“三”这个数有丰富的象征性意味：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上、中、下，三个等级；纯贞、磨难、忏悔三种人生状态；动、静、和谐三种存在状态；等等。

(10)俄西里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传说他原为埃及的王。

(11)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传说他是音乐和诗歌的发明者，出色的歌手。

(12)狄奥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植物神和酒神。

(13)巴利杜尔：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司善美之神。

(14)火魔：冰岛民间传说中的人物。

(15)该隐、亚伯：均为《圣经》人物。该隐是亚当与夏娃的长子，曾在田间将其弟亚伯亲手杀死。

(16)圣殿骑士：建立于1118年的一个秘密的社团的成员，后被教会活活烧死。

(17)“知识乃是被认知的事物在认知者的理解中的一种烙印”：这是经院哲学的一个公理。

(18)地球上最原初的人们：据通灵术的感知的学说，原始人拥有一种不是感知事物的现象，而是感知其本质的能力。故而愈是接近最古老的传说，愈接近对世界的真正的理解。

第八章

为难时觅得旧日同窗热心帮忙
决斗中成了英俊情敌剑下败将

穿越了几条街道之后，运动与寒风使我清醒过来，我重又获得去清晰地思考与作出结论的能力，我这样对自己说道：

“你与亨利希伯爵的决斗这事已一锤定音。要打退堂鼓现在已是不可能，也不体面。眼下应当去寻思的只有一件事：怎样更好地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

我个人从来不曾是决斗这一举动的赞同者，可是，这类人的数目，在我们这个年月，在法国业已得到空前严重的增长(1)，尽管我知道约翰·莱依赫林那句精彩的格言——“在我们的所有中，最美丽的东西，莫过于名誉”——但我从来不能接受这一点：让名誉建立在剑刃上，而不是立足于行动与言语的高尚。可是，在那些头戴皇冠的帝王们都并不嫌弃互下战书要求决斗(2)的年月里，我也就不认为避开决斗是一件什么很得体的行为，在我当雇佣步兵的时候，我甚至不止一次地走上决斗场而一试身手。不过，这一回的局面被弄得复杂了，其一，挑战者是我，而我手中并没有什么能摆上桌面的理由；其二，我给自己确立的目标是要把对手置之于死地——一想到这两点，我立即就觉得沉重又艰难，仿佛我所面临着的乃是要去履行一个刽子手的职责。

在那会儿，我丝毫也没有去怀疑，在厮杀中那优势、那胜利的天秤肯定在我这一方，尽管我也有许多时日不曾有机会去练练手上功夫，但我毕竟曾经是长剑比赛中一个优秀的选手，相比之下，那亨利希伯爵乃是一心无二用的学者，终日埋首于书堆里，整天潜心于哲学思索中，他绝对没有时间(那时，我就是这样感觉的)在蓬茨与托勒斯(3)的艺术中相当用功地研磨。让我窘迫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在全城，除了格洛克那老头，我竟没有一个熟人，而根据决斗的例行规矩，总要委托一个助手去与对手的助手作事先的谈判，由这助手安排我与对手的交战事宜——我现在就正是看不出由谁充任我的这样一个助手。在犹豫很长时间之后，我决定去敲开我旧日的一个友人——大学时代的一个同学的家门，那人名字叫马特维·维斯曼。“维斯曼”这个家族，据我所知，在科隆城已经衍生了好几代，因而我能比找其他的人要更快一些找到他，尽管已经过去了不少年头，我也能在那老地方把他找到，因为在这里，人们总是宁愿住在那些原先的家神附近。

我的期望没有落空，果然不错，维斯曼一家住在老地方，虽然我那番寻找也很不容易：在那些崭新的、高大的、变着法子装饰得光怪陆离的建筑物中间，我们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纪那麻利敏捷的巨手使之拔地而起的一栋新房子中间，我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他们家那栋矮小的、老式的、三层直上的楼房。让我感到走运的是，马特维正好在家，但是，说实话，要我在他身上去找出当年那个同学的身影已着实很勉强：我眼前的这一位，已是皮肤松弛的、步入壮年的胖男子，一双惺忪的睡眼，两撇可笑的胡子，竟让那下巴空着——这一家的仆人领我见的就是这样的马特维，而当年的那个小伙子，虽然有点儿不敏捷，但毕竟还是拥有几分魅力，甚至有一度还成为我的(自然，是受到羞辱)情敌：在我当时对那个颇有姿色的面包师的妻子大献殷勤之际，这马特维还当过我的对手。诚然，马特维要在站在他面前的我身上认出昔日的同窗来也是很费劲的，当年那一位幸福时光中的大学生，那位“嘴上没长毛，愣头愣脑”恣情作乐的同学，如今已变成一位饱经风霜的大男人，他经历过赤道地区的阳光的烤晒，也遭遇过大洋上飓风的吹打。但是，当我对马特维通报自己的大名并提起我们旧日的友谊时，他不做作地高兴起来，脸上立时展露出温厚的微笑，透过他身上那一层层脂肪，闪现出某种青年时代的气息，犹如一束光线穿过一片混浊的玻璃镜面。

马特维充满友情地拥抱我，用他油亮的嘴唇吻我，过后，他对我说道：

“我怎能不记得你鲁卜列希特！老弟，每每回忆当年的那些欢聚畅饮时，我都想起你的！我敢对着基督圣洁的血去发誓，在我们旧日的那帮哥儿们之中，就数你一个人是我最惦念的了。得啦，进屋吧，进屋吧，钻进我这又黑又小的住所吧，坐下来，敞开怀，聊个痛快！我这就吩咐送上两夸脱上等的葡萄酒来。”

让马特维伤心的是，我谢绝了葡萄酒，可是我磨蹭了好久也未寻得机会陈述我的事情。无论我怎样推托，最终还是不得不向马特维讲述我的好些历险与奇遇：在洛兹海姆的岁月，当雇佣步兵的生涯，在意大利的流浪，在新西班牙的旅行以及在那儿的探险工作。在这之后，马特维也没有放过机会而向我叙说他这些年的经历：他是怎样忘掉了青年时代的全部的恶作剧，而转入大学学者这含辛茹苦的领域，在一个学者的生涯中一步一步地进取。他花去五年多的时间，为的就是先攻下“技艺学”(4)的各门课程，然后以几篇论“诡辩”的论文答辩而取得学士学位，过后，为了攻下亚里士多德的那些著作，为了在朗诵艺术上一显身手，为了成为一名硕士，他又付出了五年多的汗水，最后，在本年度，他指望通过大学讲师资格考试，获得博士学位，这两样都取得之后他就可以在任何一个高级系科中授课。马特维是那样得意地谈到，他将与博士们与校长本人一块儿出席学术委员会，同时，他也那么真诚地担心他正面临的“晋升开销”(5)，他那么天真地以学者自居，这反倒让我没有底气去对他加以嘲笑，而再挑起那旧日的争论——“诗人”与“诡辩者”之间的那场争论——我也并不认为有什么必要。

后来，我终于打断了这位迷恋于自己的教授荣耀的老同学的叙说，好歹总算把自己的请求给申述了，但隐瞒了事情真正的起因。马特维先是皱了皱眉头，仿佛吞下了一片苦药，过后，却很快地抓住了我的提议中某个让人开心的边角，而重又兴奋再次滔滔不绝地发挥起来。

“老弟，这可不是我的活儿！”他对我说道，“不错，现如今连大学生都身佩长剑，但我恪守老规矩，学者，犹如修士，武器对于他，犹如眼镜之于驴。可是为了老朋友岂能不赴汤蹈火！况且，本人压根儿就极不喜欢这帮贵族，这帮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的贵族！我们这些人是靠自己后天的勤奋一步一步地熬出个博士，可是，大公或者皇帝却把学位赏赐给这帮贵族。看来，你的那位伯爵也属于“御赐一博士”(6)之列！如果你有意让他坐到那烤肉的铁杆上去，我当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我把我所确定的谈判地点给他指明，向他说明我本人住在何处，过后，我就告辞了，马特维走出屋子，一直把我送到临街的那道门门口。当我们穿过饭厅里——这饭厅摆放着那又沉重又笨拙的老式德国家具——出乎意料地从隔壁的房间跑出来一个少女，这少女身着玫瑰色裙子，浅绿色的罩衣，系金黄色的腰带，在突然间撞见我们之后，她顿时窘迫起来，收住了脚步，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少女形象的标致与温柔，她那张椭圆形的、童稚的脸，这脸上那锯齿状的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对蓝色的眼睛，她那两根亚麻色的、金灿灿的发辫，这发辫盘卷在那顶白色的小包发下面——所有这些现象都使我的心不禁为之怦然一跳：我这个人，已经习惯于悲哀与痛苦的形象，已经习惯于被激情与绝望所扭曲的面孔，而眼前的这些镜头，对于我这个人，犹如那些已被判决的精灵在它们的地狱门口看到天使那一闪而过的飞行。我自己也在这心慌意乱中收住了脚步，我不知道，我是应当从她身边走过去呢，还是应当对她行个鞠躬礼，抑或开口说声致意的话儿，那马特维呢，这会儿却在一旁观看我们的忸怩不安，一边朗朗地哈哈大笑。

“妹子，这一位——是鲁卜列希特，”他说道，“好小伙子，我与你在闲暇时常常谈起的就是他。而这一位，鲁卜列希特——这是我的妹妹，阿格涅莎，当年你在我们家看见她时她还是小女孩，道道地地的婴孩，不过，那是十三年前的事啰，你们俩何以这样愣愣地盯着对方。就像猫儿见到狗一样？认识一下吧！或许，我还可以为你们这一对做个媒。要不然就是你，老弟，已经结婚啦，是吗，你得回答我呀？”

我现在也说不清当时出于何种动机，反正当时我这样回答了他：

“您原谅我。我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您，但我现在要赶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我就赶紧走出这座房子。

我不清楚，究竟是由于这次会面的印象的作用，还是与它毫无关系，反正我的心绪很有波动，当我定睛一想，我现在要做的事是回返住处时，我立时体验到某种往外排斥的感觉，具有同种磁极的两块磁铁相遇时——如果它们被赋予性灵的话，它们自然也会体验到这种排斥感的。我觉得，与莱娜塔在一起已是难以忍受的事，看见她的眼睛，听见她的言语，与她一块儿谈论亨利希——都已是难以忍受的了。

我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许久许久地逛游着，不知何故就在一些角落里停下来，也不知何故飞快地跑到另一些广场上，但到后来，疲惫与寒冷迫使我去寻觅一个避难所，于是我走进了那出现在我眼前的第一家小酒馆，点要了葡萄酒与奶酪之后，就单独地坐到一个角落里，这小酒馆里，满座都是农民与放荡的姑娘，因为这一天是集市开张的日子，周围一片叫喊声、争吵声、斥责声、叫骂声与诅咒声，这些喧闹声终日不停息，有时还夹杂着那些结实有力的拳击声，不过，呼吸着这并不新鲜的空气，置身于醉醺醺的喧哗之中，我竟感到挺舒服。那些粗俗的、野兽们的面孔，那些粗野的、不合文法的言语，那些不体面的、很出格的举止，不知怎么竟然奇妙地与我的心灵的骚动相吻合，这环境与心绪有时还融汇成一种大合唱——那些正沉入海底的人们的叫喊与海上风暴的呼啸所汇成的大合唱。

后来，有一个瘦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小伙子坐到我这边来，这小伙子一身节日般的五光十色的打扮，他坐过来就聊开了，滔滔不绝地议论农民贫困的现状，这种议论不再是新闻，虽然它并非不是真情。他抱怨开支、代役租、罚款以及各种苛捐杂税的沉重，抱怨高利贷的掠夺，抱怨在农村中对手工艺人生产活动的禁止，他回忆十年前的那场暴乱，他议论所有这些事情时都带着威胁，那些威胁差不多都是直接冲着我而来的，仿佛我与所有这一切均有干系并且都是有罪过的。我曾试图去加以反驳，对他说，我本人宁愿自认为出身于农民，而我所拥有的均是我用自己的双手去挣来的，不过，我的话自然全是白说，于是，我只好温驯地听着——因为不论去听什么话，反正我已是无所谓——听着我这位偶然的酒桌上的伙伴在一个劲儿地用火灾、用草叉、用绞刑架去威胁骑士们与市民们……

因为我用酒菜款待了这位交谈者，所以不一会儿他就彻底地被灌醉了，于是，我重又落为孤单一人，而置身于一大片嘈杂的说话声之中。我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立即看到一个令人恶心的场面：醉鬼们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这儿与那儿是一堆堆的人的身子，墙角处有两人彼此揪住对方的头发，正在厮打，满地都是从桌上流下来的啤酒与喝醉的人的呕吐物所积成的水洼，可是，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另一些人还在继续他们的狂饮，或者，与身边的姑娘们无耻地调情，那些姑娘一个个也是醉醺醺的，也是不成样子的，失去了所有的斯文与正经，或者，玩起了那脏兮兮的纸牌，在狂热的输赢中一解赌瘾。我突然惊讶起来，我这是为什么要坐在这阴暗的臭气烘烘的角落里呢，我立即急急忙忙地支付了酒钱，赶紧出来，重又走入冬天的严寒里。时已黄昏，我不由自主地往住所那个方向蹒跚走去。

当我敲击着我们住所的大门时，我觉得我的心空荡荡的，犹如一口被掏空了的井，但在她的屋子里立即弥漫着严峻的寂静，于是，我被不可抵挡地拽入那熟悉的怪圈——熟悉的思绪与熟悉的感觉所组成的怪圈。我感到，今儿整个一天都在扭曲我的脸的那些表情已经从我脸上溜走，而那两片嘴唇重又摆出姿势，以形成我一向以它来迎接莱娜塔的眼睛的那种静谧的微笑。就像第一次那样，我怀着整个儿被不安支配着而怦怦直跳的心，推开了莱娜塔的房门。看见她正处于那习惯的状态——端坐在窗台上，把脸紧紧地贴到窗户上冷冰冰的玻璃圈里，这时，我立即向她奔过去，在她面前跪下来。

莱娜塔只字未提早上我竟把她推开那件粗鲁行径，没有指责我在回返的路上走了这么久，也不想打听一下与亨利希谈了什么，好像所有这些身外之事她都了如指掌，她仅仅问了一句：

“鲁卜列希特，你们的决斗何时举行？”

我，在那种时刻对这个问题已不再惊讶，我简要地回答道：

“不知道，明天定……”

莱娜塔再也没有吐出一个词语，她垂下了睫毛，我则依然跪在她的脚下，一动也不动，头靠在窗台上，抬起眼仰视着坐着的她的面容，端详着她那可爱的、可亲的，虽然不太端正的面部特征，重又沉入它们的迷媚之中，仿佛潜入那无底的漩涡。眼前的这位女子，就在昨天我得以以一个幸福的情人的各式各样的接吻去亲之去爱之的女子，而在今天我竟不敢用极恭敬的嘴唇去触及她的手。凝视着这位女子，我感到，她的整个身体，上上下下都流溢着一种神魔般的权力，这种权力把我全部的欲望都死死地封闭在它的势力范围之内。内心里所有那些叛逆的念头，白天里所有那些偶然的诱惑，就像那簸谷的风车里轻浮的糠秕经风叶一扇便以淡灰色的烟的形式而被扬去一样，顿时烟消云散，而我的爱情与我的激情之丰满的种子，则准确无误地落到心灵的电流上。我既不愿去想亨利希，也不愿去想自己；那会儿我幸福无比：悄悄地用自己的手去触摸着莱娜塔的手，时光也悄悄地流逝而让我与她在一起——这种状态已足以使我无比幸福而别无他求。

就这样，保持静默无语，甭想以不谨慎的话语去破坏这种静默的状态，我会沉浸在这种静默的幸福中而一直待到天亮的，我会认为我这是置身于人间天堂的大门边，可是，突然间，莱娜塔抬起了头，用她的手抚摸了我的头发，她温情脉脉地开口了，似乎是继续那中断了许久的谈话：

“亲爱的鲁卜列希特，但是，你不应当去杀死他！”

我颤抖了一下，从那迷媚状态中挣脱出来，我问道：

“我不应当去杀死亨利希伯爵吗？”

莱娜塔对自己的指令再一次作了确认：

“没错，没错。他是不能被杀死的。他——是光明的，他——是美丽的，我爱他！我对他是有罪过的，而不是他对我有罪过。我曾像那刀刃而切断了他的全部希冀。应当在他面前下跪，应当去亲吻他，应当去博得他的欢心。你听见没有，鲁卜列希特？如果你动他一根头发——他可是有金灿灿的头发——如果你让他流出一滴血，你将再也不会听到我的音讯，什么时候都听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的！”

我不再跪着了，站起身来，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质问道：

“莱娜塔，那你早先为什么不去思虑这一切呢？那你为什么还要迫使我在决斗的闹剧中去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呢？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难道你可以如此轻率吗？”

过分的激动使我气都喘不过来，而莱娜塔却恶声恶语地反击我：

“如果你存心要斥骂我一通，那我是不会听的！但我禁止你，你听见没有，我说的是你，我禁止你去碰我的亨利希！他——是我的，我仅仅愿他幸福，我现在不会把他交给你的，我将来也不会把他交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我想作出最后一次尝试，我质问道：

“这么说，你是忘掉了他是怎样侮辱你的？”

莱娜塔竟叫喊起来：

“那会儿多么惬意！那会儿多么美好！他咒骂了我一通！他那会儿想杀死我！那就让他践踏我好啦！他——是我心爱的人！我心爱的人！我爱他！”

这时，我用沉重的嗓音说道：

“莱娜塔，我会照你所欲求的那样去办完一切事情。但是，我们俩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再见！”

我离开了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头就扎到床上，这时我觉得，我这是被驱逐，犹如一头野兽，这野兽正遭受虐杀，逃亡中落入那用带棘的篱笆编成的大兜网——而面对这兜网，我却没有气力将它撕破，于是，我就跌倒在地，乖乖地等待着那些猎人们过来将我给结果掉。我情愿要么不再活下去，要么从生存中苏醒过来，于是，我第一次开始去理解，诱惑原来是什么样的状态——自己给自己套上绞索。在思虑着自己的命运的时候，我决定再也不去与莱娜塔说什么，明天我就奔赴那决斗的地点，在那里我会放下手中的长剑，在感觉到别人的钢刀插入自己的胸口的那一刹那，我便成为幸福之人。我想象着自己的尸体在那时一定是四肢伸开，全身是血，躺在覆盖着一层雪的草地上，在作这种想象时，我体验着那种由于自身的壮烈而产生的莫大的感动，体验着那份对自己的温柔的怜悯，这情形，就像小孩子们在听大人讲那些圣徒受难的故事时常常有的那种心境。

可是早上，沐浴着清醒的阳光，我已经多多少少地平静下来，我再一次审度了自己的现状，脑海中又生出一个念头：不管怎样还得与莱娜塔实实在在地、毫不留情地交谈一次，因为她的决定一向是变化莫测的，犹如天空中云彩的形状，而在这一夜间它们就更容易改变。可是，我的计划并未能实现，原来，莱娜塔今儿起床比我早，她已经出门去了。这时，我转而去找马特维，想向他提出我的一个安排：在谈判时，应挑选那些不太苛刻的条件，因为某种天生的感情在促使我继续关心自己的性命，尽管那会儿我觉得我这条性命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了。可是，连这个马特维我也没有运气看见。于是，不知怎么一下子就丧失了意志的我，只好返回住所而坐以待毙，就像一个反正已被判处死刑的人，他可以享受到的选择不过是不同的死法：死于刀斧下，或者，死于绞刑架上。

午后，马特维来了，在我们这个平日弥漫着沮丧与绝望的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位健康的、温厚的胖男子，这的确让人感到有点儿奇怪，这对已经习惯于回应那种号啕与叹息的墙壁，竟突然开始回荡起他那朗朗的、无忧无虑的笑声，这委实有几分蹊跷。这马特维劈头盖脑地来了这么几句，作为与我见面的问候：

“啊哈，老弟，看来，你昨日精心装扮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者只不过是徒劳一场！我可是打听到了，你在这里并不是单身一人。不过，你甭害怕，我会为朋友——守口如瓶，像鱼儿那样保持缄默，因为凡人皆有罪孽。只是对朋友还隐瞒真相，这事可不太漂亮！我不会掠人之美的——不是那号人。”

我打断了马特维的戏言，请他向我汇报有关谈判的情况，这时，他说道：

“一切就绪，一帆风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出卖朋友的，狼也不会把他吃掉的！从你的伯爵那儿来了一个穿得很漂亮的家伙，他像个大姑娘似的，给我行了个屈膝礼，头发烫成卷曲的。哼，我对他可是没少叱骂，没少敲打！下一次他就不会在一个善良的市民面前去炫耀自己的骑士风度了！至于你们的决斗，就在今日举行，定于下午三点——何必推延呢？就在灵登泰尔(7)附近的那片森林里。在那儿，没有人妨碍你们，你就尽兴地打吧，把那花花公子的骨头全都给打断！”

这简直是对我的判决，可我不动声色地把它听完，未曾流露出丝毫的激动，也未表示任何不满。我极其干练地与马特维磋商了决斗中的各种细节，我请他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妨拐到我这儿来叫我同去。送走马特维之后，吩咐路易莎给我送上午饭，我不愿让身体的虚弱无力而影响事情的结局，午饭用毕，就取出自己那把长剑，开始练手，努力把那必需的灵巧归还给我这操剑的手。莱娜塔撞见我的时候，我正在练剑，她突然出现在门洞里，整个身体都裹在风衣中，仿佛是某种幽灵，一见面，她就用她那既有质询又有指责的目光凝视着我。

“鲁卜列希特，——她说道，——你昨天可是向我发了誓的！”

我回答说：

“我会履行我的誓言的，莱娜塔。但是，倘若现在亨利希伯爵要把你杀死，那可怎么办？”

莱娜塔把头往后一仰，坚定地说道：

“即便那样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我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就像两个对手在决斗开始之前那样地鞠躬，我把自己那把剑插进了剑鞘，然后像昨日那样，重又走出房间。因为要宣布与莱娜塔断绝关系，我没有那种意志力；而屈从她的神魔般的权力影响，我又不愿意。

剩下来的时间，我是这样打发掉的：先给我的母亲写了一封信，从我秘密地离开父母亲身边那一天算起，已经过去了七年，在整个这七年里我一直没有给母亲通个音讯；接着，我立下了一份正式遗嘱，这是给莱娜塔的，在这遗嘱中，我委托她从我身上所留下来的钱款中拿取她自认为是必要的数目，余下的数目则全部转寄到洛兹海姆我的家中。让我惊讶的是，我的亲人们：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这些年来我几乎从未想念过的这些亲人们，这时突然都浮现在我脑海中，让我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是异乎寻常的亲切，我清晰地回想起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声音，我不可阻挡地想去拥抱他们，想去对他们说，我没有忘掉他们。或许，死神的威胁可以使心肠变软，犹如酷热高温使金属也变软，不过，我得赶紧补说一句，给母亲的信并没有寄出去。

下午二点三十分，马特维找我来了，他还是那样一点也不沮丧，而开始友好地催促我，虽然我行前的收拾很简单——整个儿可以归结为两桩：披上那件暖和的斗篷，把长剑挂到腰带上。快要出门时，我要马特维稍等片刻，对他说，我还有一件小事要处理，他狡猾地对我挤了挤眼，指着莱娜塔的房间。的确，我不能不再一次走进她的房间。我这是第三次试图让她把注意力移到我身上来，试图从她口中掏出——几乎是用暴力了——哪怕是一句热心肠的、对我而说的话。我进去时撞见她正在读经台旁边，似乎在做祈祷，我对她说：

“莱娜塔，我这就要走了，前来与你道别。也许，在这一生中我们再也不能相见了……”

莱娜塔把她那张苍白的脸转向我，我则用目光俯视这张脸，一心要在这张面孔上寻觅出那些微的希望，寻觅出那隐藏在嘴角的某个皱褶里或眼角的某些鱼尾纹之中的希望，——但是，这张脸的表情却像是在宣判处以我绞刑，我再次听到的话语也还是那么冷酷无情，不容商量，就像无意中坠落的石头那样：

“鲁卜列希特，你得记住，你可是向我发过誓的！”

不过，莱娜塔的这份残酷反倒给我增添了力量，而不是让我感到震惊，要是在这时刻她还对我动用她的那份温存，也许会真的让我惊愕，因为，此时此刻的我已经感到，我是没什么特别宝贵的东西可丧失的了，因而也是没什么可畏惧的了。回到了马特维那儿时，我的脸上几乎带着愉快的表情，当我们骑上那事先就备好的马儿(因为要走相当长的一段路程)出门上路之后，我甚至对与我并驾齐驱的这位可笑的人物——一个骑在马背上的教授——很是嘲笑了一番。一路上，马特维一个劲儿地用笑话与俏皮话来让我开心，他是想用这些玩笑来支撑住我身上的斗志，我也有意识地迫使自己尽量把这些玩笑纳入心头放在心上，好不去思虑那一思虑起来就毛骨悚然的事儿。不知情的外人可以把我们俩当成两个心满意足的商人——在城里做成一笔很有赚头的大买卖，又开怀畅饮一通，现在正驮着给自己妻子的一大堆礼品而回返家乡。

这个相当长而又上了冻的、坑坑洼洼的路程终于到了尽头。在日照变短了的冬日里朦朦胧胧的远景中，我们终于分辨出就在眼前的——一个不太陡的斜坡，两个在林中空地上影影绰绰的骑士。

“哎哟，我们可是迟到了！”马特维说道，“骑士先生可是受不了这个，他先到了，而后来者想必要走运啦！”

在走近那两位之后，我们向我们的对手默默地行了一个鞠躬礼，于是，我再一次见到亨利希伯爵，他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里，他的助手是一个身材很标致的小伙子，可这小伙子却像姑娘一样腼腆、长着一副温柔的长方脸，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贝雷帽(8)，整个儿像汉斯·戈尔贝恩(9)的肖像画中的一个人物。行过见面礼之后，我们赶紧张罗起来，就在我们俩——我与亨利伯希爵——面对面地站立着的那一片刻，我们双方的助手退到一旁去进行最后的磋商。亨利希站在我面前一动也不动，只露出半张脸，双手支撑着剑柄，整个儿活像是由一堆金属浇注出来的塑像——这让我无法猜测出，他是平静的，还是愤怒的，抑或像我一样正承受着命运的沉重。

后来，我们的助手终于回到我们身边，马特维一边耸耸肩，设法让人家明白：他认为此举乃是多余的，一边对我宣布：伯爵的朋友，路泽安·施泰因有意提议我们和解。如果说，应当写出当时的真相，那么，就不应当害怕把自己那时分明是一个胆小鬼的形象给展示出来，我坦白，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心脏都乐得怦怦直跳，对面那个穿戴很考究的、身披天鹅绒斗篷的小伙子——在我心目中已俨然是天上下凡的使者。

然而，那个路泽安·施泰因却对我发表了这样的一通演说。

“从昨天的谈判中，”他说，“已经弄清，您尊敬的先生，并不是出身于一个骑士之家，因而，我的朋友，亨利希伯爵，出于名誉本身的要求，倒是可以漠视您曾让他蒙受的那些污辱而不屑一顾的，进而不去接受您的挑战。但是，看在您是一个有教养的、受过教育的人这一种身份上，他不能以拒绝来回答你，而准备手执武器来证实您的那些断言是站不住脚的无稽之谈。不过，在进入决斗之前，他认为有必要向您提议：应当三思而后行，最好以和平的方式来终止这场纠纷。因为，除了那些极端的情形，人作为按上帝的形象与模样而被创造出来的高级生灵，是不应当去威胁另外一个人的性命的。如果您，尊敬的先生，同意承认：您那是受别人的唆使而误入歧途，对您自己昨日所说的那些话表示反悔与道歉——我的朋友乐意与您讲和。”

尽管这一通言论相当傲慢，我也许并不害怕丢人，甚至道歉，因为这毕竟是摆在我面前的那些出路中最佳的一条——但是，他这番言论的前半部分话太不中听，已是我难以接受的。路泽安是在暗示，昨天我声称自己是骑士那句话乃是谎言，这种暗示激怒了我，它迫使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我准备立刻给这说话者一剑，并没有谁禁止我去结束他的性命。我倒是可以完全自由地向他展示一下我这非骑士之手的威力。这种激动，犹如那巨大的海浪，不让我清楚地看到岸上的目标，也就在这种状态中，我义正辞严地回击道：

“我并不收回我所说的任何一个词语。我现在重申一遍，伯爵亨利希·冯·奥泰勒海姆——乃是个骗子、伪君子、不诚实的人。且让上帝判断我们谁是谁非吧！”

马特维在我作出这番回击时挺轻松地叹息了一下，犹如那正喘过来一口气的公牛，而路泽安则转过身去，退到亨利希身边。

我们俩抛下斗篷，拔出长剑，而我们双方的助手则就在这一片地面上勾画出一个圈子，长期冻结的土壤又僵又硬，在地面上刻画出的痕迹不深因而也就不那么明显，但我们俩都不应当越出这个圈子。我紧紧地盯着亨利希的脸，我看到，这张脸是聚精会神的、英勇无畏的，仿佛这会儿透过他那天使般的面目有一个尘世的人睁开了眼睛。于是，我便寻思起来，在他作为一个男人，去回报莱娜塔的亲热的那些时刻，他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尘世的人。过后，在我与他彼此交换那例行的鞠躬礼之际，我注意到，他这个人竟像小男孩一样机灵敏捷，他的一举一动，在并非刻意而为的情形下，也像那古典雕塑一样优美。于是，我回想起莱娜塔向我描绘他的形象与神态时所说的那番兴奋不已的赞美。但是，我们俩的剑刃刚一交锋，那钢与钢相撞时的铿锵声刚一响起来，军人的那种性灵就在我身心颤栗了一下而苏醒：我立时忘却了一切，一心专注于厮杀，我的整个的生命，全凝固在我与我的对手之间那狭窄的格斗地段，全投入于那几个短暂的瞬间，可是那几个却可以延续我们的较量。格斗时的每一个细节，那转眼不见、稍纵即逝的细节——每一攻击的力度，每一掩护的速度，所遭遇的剑刃的弹性程度——突然间都成了一个又一个事件，这些事件在其自身容纳了这么丰富的意义，犹如那已经度过的一整年。

我清楚，我是不会违背我向莱娜塔许下的誓言的，因为她几乎用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束缚住了我的意志，但我指望，我会做到并且也将得心应手地做到：在不刺伤亨利希伯爵的前提下，击落他手中的长剑，以此结束这场决斗，且让荣耀落在我身上。可是我很快就确信，我对自己的对手的击剑艺术的水平，根本没有予以实实在在的评估，因为在自己的剑锋底下，我得到的是一把有力的、飞快的、灵巧的长剑。对于我所施耍的每一个妙招，亨利希均能立即予以回击，并且表现了大师才有的那种轻松自如，没战几个回合，他就转入进攻，逼迫我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起来去应付怎样抵挡他那危险的攻击。仿佛正是由于我主观上早已不想去刺伤人家，我才这么吃力地拨开对手的剑锋，而他那长剑的利刃每一瞬间都在逼向我，或从正面，或侧面，或下面。失去在这场厮杀中赢取胜局的希望之际，我也丧失了自制力：我的手指头由于冬天的寒冷已经被冻得发青，我的长剑已经不再听我使唤。我在自己面前看见，那些剑锋仿佛变成转动着的火轮，在这些似火轮一样飞转的剑锋中，我又看见那仿佛也在燃烧着的亨利希·马迪埃尔的脸。不一会儿，我就已经开始觉得，亨利希的眼睛在我头顶上的高空中的某个地方闪现着光芒，我们的厮杀已经在远离地面的自由空间中进行，这已经不是我在抵挡敌人的进攻，而是路西勿罗那阴暗的精灵，正承受着那光明的米哈伊尔(10)从远离地面的高空的追击，这天使正在被魔王赶到地狱的黑暗中去……

突然，我在防守中有一招失误了，这时，亨利希伯爵猛一使劲拨开了我的长剑，我立即看见了敌人的剑锋就在我胸口发出寒光。紧接着，我便感觉到那木然的一击与一扎，就像被冰冷的武器刺伤时所总要感觉到的那样。长剑从我的手中失落了，一片殷红的云彩很快就使我的视线模糊了——我倒下了。

(1)在十五世纪与十六世纪初叶，决斗在法国曾空前盛行，国王本人都允许贵族们走上决斗场，亨利希二世曾于1547年在决斗中杀死其宠臣。

(2)这里是暗示卡尔五世，于1582年派人送给弗兰西斯克一世要求决斗的战书。

(3)雅克·蓬茨与彼得·托勒斯曾于1474年编著一本《击剑术指南》，这里用他俩的名字指代击剑术。

(4)古代大学分设四大系科：神学、法学、原学与“技艺学”，后者研学七种自由艺术——语法、雄辩术、演说法、几何、算术、天文、音乐。

(5)晋升开销：晋升高级学位时，晋升者要选礼给教授们，要款待同行们。

(6)“御赐一博士”：指那些并非通过合法途径在大学里攻取学位，而由于领受皇帝、教皇或者大公的恩典、赏赐所得到学位的人。

(7)灵登泰尔：在科隆市郊，那儿有一大片森林，被称为“城市森林公园”。

(8)贝雷帽：法国式无檐的圆形软帽。

(9)汉斯·戈尔贝思(1497—1543)：画家。

(10)米哈伊尔：光明天使。

第九章

寒冬里度蜜月人在巅峰
圣诞节闹别扭雷声隆隆

我后来才打听到，当时赶紧奔向我身边，奔向已失去知觉而四肢伸开地躺在那寒冷的地面上的我身边的，不仅仅有马特维，也还有我的对手与对手的朋友。亨利希伯爵流露出一个人极度绝望时的所有表情，他痛苦地谴责自己接受了挑战，他还说，如果我死去，他将终生不得安宁。他们三个人把我的伤口包扎好之后，就立即组成了一支担架队，决定徒步把我送到城里，因为他们担心沿着那糟糕的道路，骑着马驮运我会给我平添颠簸之苦。我本人呢，几乎没有意识到我身边发生的这一切，沉入那迷迷糊糊的无感觉状态，这种状态差不多是一种至上的快乐，但它时不时地被那刺骨钻心的伤疼所产生的痛楚打断。只有这疼痛才能迫使我睁开眼——可是，观看着我头顶上的蓝天，不知为什么我却认为，我这是坐在小船上漂游，疼痛的劲儿过去之后，我又将大脑与心灵都抛入谵妄之中。

我现在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当时我是怎样被抬回住所的，莱娜塔又是怎样迎接我的，不过，马特维后来对我说，她在这些情形中显示了英勇无畏的胆识与处理事务的才干。继那难以避免的、由于伤口发炎与失血过度而不省人事的几天过去之后，我又在失去记忆能力的状态中度过了好几天，我现在甚至都不能在这里把我的大脑当时在发烧发热之际所产生的幻象给转述出来，因为一向总为理智活动而创造出来的词语，无法适应对于丧失理智时所产生的幻景的描写。我现在只清楚，很奇怪，我对莱娜塔的回忆丝毫也不曾与这一谵妄状态相掺合；从我的记忆中，仿佛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海绵粉板擦给抹掉那样，最近一个时期所有的痛苦的事件均被抹掉了，我主动为自己追忆起我当年在新西班牙的生活中自己的形象。而当我在那很稀少的神志清明的时刻，在自己的面前看见莱娜塔那张充满着关切的脸的时候，我却想象着，这是——安詹里卡，那位入了基督教的印第安少女，当初我在切姆波奥拉(1)时，这少女曾与我在一起生活过一段，后来，在她有过那些不体面的行为之后，我又不是没有几分伤心地主动与她分手。正因为如此，我在自己那谵妄状态中，总是怒气冲冲地推开莱娜塔的手，愤怒地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借以作为对她的那番操劳的回报：“你为什么呆在这儿？走开！我不愿你与我在一起！”——莱娜塔每一回都接受了这种粗暴的态度，她很痛心，但毫无怨言。

我与亨利希的决斗是在星期三发生的，只是到了星期六，在那彻夜祈祷的时刻，我才第一次比较明显地恢复了知觉，这时，我已经能够认出这将我的视界封锁起来的房间，已经能够意识到我的生命在其中转危为安的这几天，最后，我也认出了莱娜塔，她身着玫瑰色的短上衣，这上衣上绣着白色与深蓝色的花饰，与一条裙子，我们相识的第一天里我所见到她穿的那条裙子。她这时一直专心地关注着我的表情，突然间，她根据我的眼神猜测出，我的神智清醒过来了，在高兴与希望的冲动中，她立即扑向我身边，叫喊道：

“鲁卜列希特！鲁卜列希特！你认出我来啦！”

我的意识依然十分模糊，就像那雾霭漫漫的远景，在这种远景中桅杆看上去好像是塔，但是这时已经能记起，我曾在亨利希伯爵的长剑下挣扎，在我试图深深地叹息一声时。我感觉到遍及整个胸口的刺骨扎心的疼痛。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一个念头，我就要由于创伤而死去，而记忆力的这种闪光——乃是那最后“回光返照”，它常常标志着即将降临的死亡。于是，人的心灵本身的那种乖戾品性开始作祟了，这种品性，能向一个罪犯提供机会让他在绞刑台上还与刽子手开玩笑，我竭力要对莱娜塔说出那些我觉得在这种场合下是最漂亮的话，尽管这些漂亮的话根本不是发自于内心的：

“莱娜塔，你看见了吧，我这将要死去——这是为了让你的亨利希能活下来……”

莱娜塔带着哭泣声跪倒在床头，把我的手贴到她的嘴唇上，不是在说话，而仿佛是透过某种墙壁而对我喊叫起来：

“鲁卜列希特，我爱你！难道你不知道我爱着你！我早就爱着！你一个人！我不愿让你在不知道这一真情时就死去！”

莱娜塔的表白是那尚且还能铭刻在我的意识里的最后一束光线，过后，我的意识重又沉入黑暗中去，在它的表面上，仿佛那不可见的篝火的反光，那些红色的魔鬼重又开始狂舞，它们挥舞着宽大的衣袖，编织着长长的尾巴。但我内心却听见了，它们在自己梦魇般的狂舞中用合唱继续重复着莱娜塔的表白，它们歌唱着，叫喊着，在我头顶上号叫着：“我爱你，鲁卜列希特！我早就爱着！你一个人！”——于是，穿过那谵妄的迷宫，沿着它那陡峭的阶梯与急遽的塌陷处行进时，我仿佛一直携带着这些宝贵的话语，可是，这些话语的重量压断了我的肩膀与胸口：“我爱你，鲁卜列希特！”

我第二次神智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值星期日午祷前钟声敲响时，这一回，尽管身体还虚弱，伤口还发疼，但我已感觉到，某种界限已经被越过，在我身上——是生命，我——就在生命中。莱娜塔就在身旁，我用眼神向她暗示：我认出了她，我记住了她昨日说的话，我对她很感激，我现在是幸福的，她也明白了我的心思，重又跪下来，跪在地板上，把她的头向我俯过来，就像人们在教堂做祷告时那样把头低低的俯下。我意识到，我仿佛是从坟墓里站了出来，我感觉到莱娜塔那温柔的睫毛正触抚着我的手，我看见了静谧的曙光，我听见了那微弱地穿透窗玻璃而传入我耳边的祈祷前的钟声，这种意识与感觉，视觉与听觉——使这一瞬间妙不可言超凡脱俗，仿佛在这一瞬间里，所有那些对于一个人来说最美好的与最宝贵的东西一定要被全部聚合在一起。

我的健康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恢复的。我被创伤死死地钉在床上，几乎没有力气动弹一下，我十分惊讶地观察着，莱娜塔是多么麻利多么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家庭生活的全部运行，她为我不停地张罗着，她迫使路易莎对她言听计从，她不让那些探视者惹我厌烦。那些探视者愈来愈频繁地敲我们的门，比我们预料的要多得多。因为马特维每一天少不了要来看我一次，我的败北使他多少有几分羞愧，但他自然没有失去其十分达观的精神抖擞，也没有压抑他那温厚开朗的快乐风度，路泽安·施泰因也几乎是同样经常地出现在我们眼前，这个人很执着，一心要弄到我的病情方面的情报，好向亨利希伯爵禀报。最后，还有那位医生，这是马特维给我请来的，也是每天必来诊视一次，这个人身披黑色斗篷，头戴一顶圆帽(2)，是一个墨守成规者，也是一个外行，我认为，我为我的生命之转危为安而要感激的那些人之中，这个医生的功劳是最小的。

我本人对医学固然不完全精通，但当年在父亲的药房里实习时，后来在军旅的探险的征途中也都见过不少的创伤，于是，一旦我获得理智地去思索的能力，我立即命令：把阿斯克勒庇奥斯(3)的这一位献身者，由各种令人恶心的东西炮制出来的所有油膏统统给扔掉，而改用绝对清洁的温水冲洗伤口，此举引起了莱娜塔的惊慌不安，招致了黑衣医生的勃然大怒。可是，我明白，这并非儿戏，而是事关生死存亡的举措，我在自己身上已经找到了相当大的意志，好让自己这一决定穿上铠甲，那种不论是威胁还是请求都不能将其穿透的铠甲，我行我素。后来，伤口一天接一天地见好，我便带着既身为病人又身为医生的那种神气，得意洋洋地向人家展示我的疗法的成功。

每当我与莱娜塔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俩就都把病情给忘了，因为这时只想着去重申，她爱着我，而我听着这些表白觉得太甜美了，由于这些表白，我的心脏开始那么剧烈地搏击，以致于我都感到伤口的疼痛了。我上千次上万次地询问莱娜塔：“你真是这样地爱我吗？那你先前为什么不对我说这事呢？”——她则上千次上万次地回答我：

“我早就爱上你了，鲁卜列希特，你怎么竟然没发现这事？我常常对你悄悄地嘟哝着这个词：“我爱”。你呢，没听清，总是追问我，我说什么，而我常常就回答说：“就这样，没什么。”我欣赏着你，你的脸，这张严峻与严肃的脸，你的眉毛，这交会到一起的浓眉，你这显示出刚毅果敢的步态，可是，每当你有心来捕捉我的秋波，我的爱意融融的眼神时，我就开始对你谈起亨利希。多少个夜间，如果你是独自一人睡着，我就蹑手蹑脚地溜进你的房间，来吻你的双手、胸口、双脚，同时我又提心吊胆生怕把你给弄醒了！而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常常上你的房间去，也去吻你的衣物，你的枕头，就是你睡觉时躺在其上的那个枕头。但是，难道我还敢表白，说我爱着你——在我向你说过我对亨利希的爱情那些经历之后？我那时总感到，你会鄙视我的，你会认为我的爱一文不值，如果我把这爱抛来抛去，像抛一只皮球那样，从一个人抛向另一个人。咳，可是，你用自己的温柔、自己的忠诚、自己的爱情的力量，那像山洪一样强大无比、不可阻挡的爱情的力量，把我给征服了，难道说，我在这事上有什么过错！”

我询问莱娜塔：

“可是，你却把我打发到那几乎确定无疑的死地？你禁止我去碰亨利希的一根头发，你命令我把胸口送到剑锋底下！要知道，当时的情形，距离他把长剑径直插进我的心脏，已是寸毫之遥！”

莱娜塔回答道：

“这乃是最后的考验，上帝的审判，你还记得吗，在你就要去决斗时，我在祈祷？我在询问上帝，他是否愿意让我爱你。倘若他有这个愿望，即便你在敌手的剑刃底下他也会保全你的性命的。同时，我还想最后一次测试一下你的爱情，它敢不敢——眼对着眼——直面死神。而如果你牺牲了，你知道吗？我当天就会把自己关进修道院的单间居室里去的，因为我要想再活下去的话——只有在你身边！”

我不清楚，莱娜塔的话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情，我完全可以设想，她所讲述的并不完全像真正发生的那样，而是像现在在她心目中呈现出来的过去那样，不过，我当时也顾不上对她的话作出估价，因为我勉勉强强地有点气力去把这些话吸纳到自己心上——就像干枯了的花儿吸吮着雨水的滋润那样。我那时犹如一个乞丐，这乞丐在许多年月中执拗地站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苦苦地哀求人家施舍几个可怜的铜子儿，许久许久才能如愿，忽然，吕底亚国王(4)的全部财宝在他面前打开，让他大把大把地去拿取金子、金刚石与蓝宝石。我这个人，曾经洗耳恭听莱娜塔板着像石头一样冷酷的面孔而作出的那些最无情的驳斥，这会儿反倒在自己身上找不出力量去领受她的那份温柔。如今常常不是她的脸上，而是我的双颊被泪水沾湿了。

有一种情形更平添了我们俩亲近时的那种痛苦的甜蜜。这就是体力不支——在好多个日子里我的伤口成了一种障碍，它使我们俩完完全全痛痛快快地委身于我们的激情这一欢乐竟成为不可能的事儿。最初，我身上勉强来了点劲儿，好让我稍稍抬起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到莱娜塔的嘴唇上——她的嘴唇仿佛是一燃烧着的煤块——可我立即被这一弄得精疲力竭，我向后倒下了，跌落在枕头上，喘不过气来。后来，在我已经能够在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莱娜塔必定以其柔顺的执拗制止我那疯狂的冲动，因为当时我极想抓住她的手，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去吻她，去亲她，去迫使她与我共同体验男女欢爱的幸福状态中那全部的颤栗。可是，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在我一心一意欲委身于激情的漩涡那第一个尝试中，力量就背叛了我，鲜血从绷带下面涌了出来，我的眼前开始旋转起那些单色彩的圈子，我的耳边开始呼啸着那单音调的风儿，我的双手松开了，于是，莱娜塔，满含着歉意微笑着，把我平放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单，就像给孩子铺床那样，一边还低声地对我嘟哝着：

“亲爱的，亲爱的！这已经够了！我们来日方长！我们来日方长！”

及至十二月第一周的周末，我终于相当明显地康复了，我能在房间里缓缓地踱步，能坐在那把宽大的扶手椅子上，用瘦骨嶙峋的手去翻阅那些被我们扔在一旁的魔法学著作。随着我身体的康复，我们的生活重又开始驶入先前的航道，因为我们的探视者一个接一个地销声匿迹了——路泽安·施泰因不来了，他已再也没有什么可咨询的了，那个黑衣医生呢，让我自己给轰出了门，最后，连忠诚的马特维也不来照面了，他与莱娜塔相处得不太顺心。于是，在我们两个人的周围又开始生成了已经为我们所习惯了的空寂，但我觉得，如今这空寂，与我先前所落入其中的那份空虚可是大不一样，似有天壤之别！真的可以去相信，这时在我的头顶是一片新的天空，一群新的星星，而周围的一切物象均被那种神魔之力改造了一番而焕然一新——眼前的一切都是这样地与过去大不一样，不像那时我所感受的那样——先前我也是置身于这四壁之中，但这些墙壁却那样地挤压我，像那打不退轰不走的噩梦一样挤压我！

现在，回想起这个十二月，这个我与莱娜塔就像一对新婚夫妇那样共同度过的十二月，我时刻准备跪下来感谢造物主，如果这一切真是按照他的意愿而发生的，是由我所能承受的那些旨在考验的时刻换来的。但在那些日子里，只有一个思虑执着地萦绕我心头，让我深感不安：我的生命已经到达自己的颠峰，在这颠峰之后它不可能不去开始新的一轮走向波谷的滑坡，我也就像那法厄同(5)——太阳车的赶车人，已经升到天顶但却未能勒住父亲的马儿，我也将必定在陡峭的悬崖上可耻地滑落下来，而重又重重地是跌落到地面上去。一想到这种前景，我便怀着那令人陶醉的争分夺秒的心态，努力以自己的整个身心去吸纳人在颠峰时那全部至上的快乐。我狂热地对莱娜塔说，一个最明智之举——就是我现在就死去，好以一个幸福者与一个胜利者的身份抛下这一生。在这一生中，毫无疑问，在前面还有风雨，等待着我的——当然这已不是头一回——还有一些悲剧性的角色，那戴上了面具的悲哀与失败的角色。

但是，莱娜塔对我所有的这些焦虑不以为然，她这样地回答了我：

“你怎么这样不习惯于幸福！亲爱的，相信我吧，我们还只是站在幸福的大门口，我们远没有穿过幸福宫殿里的第一个大厅呢！我曾经引导你穿过那些充满着磨难与痛苦的地下室，现在我则要导引你去逛逛那弥漫着极乐的宫殿。你只需留下来与我在一起，只要爱着我——我们俩将超越尘世，越升越高！过去的一切这只是我在吓唬吓唬你，但我愿你把那一切都给忘掉，我欲给你整天整天的欢乐，借以偿付那每一秒的痛苦，因为你已经用自己的爱犒赏了我——为我饱受这满是绝望与毁灭的一生的折磨而犒赏了我！”

莱娜塔说这番话时显露了那么一种神态，仿佛她一生都浸泡在幸福的蜜水中，犹如那些不吃不喝只要有空气就能活着的天堂之鸟(6)。

就像莱娜塔在流露她自己的绝望时从不知道有什么限度那样，她在表示其爱情时也从不知道有什么限度，我这个人根本不是那种乘坐着挂有女神维纳斯旗帜的战船，在激情的海洋中作初次航行的新手，但我还是平生头一回遇到这样一种情欲的贪婪。对于这种类型的贪婪者而言，男女欢爱时所有的云雨亲热均显得不够带劲儿，各种姿势的接近与接触均显得不够紧密磁实，全部的欢愉与兴奋总难以填满欲望的深壑。在这种时刻，莱娜塔仿佛真的是孜孜以求对我进行犒赏——对她先前用以回报我的爱情的那份残酷进行补偿——她现在反倒去寻觅那被侮辱与被驱使的激情，沉醉于卑躬屈膝与一味地柔顺。我得做出不小的抵抗，方才不让她去亲吻我的双脚，就像那个玛大肋纳(7)去亲吻基督的脚那样，我得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强行阻止她做出许多出格的举动。对这类举动的内涵，在这部手稿里我还不能付诸笔端形诸文字。

我们俩的蜜月前后延续了两周左右，在这段时间里，那些失去的力量差不多完全回归到我的身上，与力量一同回归的还有我这个人素有的那种看待事物的清醒的目光，我本人特别看中这一目光，对它的珍视远甚于所有其他的能力。与此同时，那种所有的感官终日都处于紧张的状态也过去了，很长一段时期里我一直生活在这种紧张之中，这份紧张来自于我与莱娜塔之间那种暧昧不明难以定位的关系，来自于我们对某些东西坚持不懈的寻觅，来自于我们对某种事变的无休无止的期待，现在这种状态解除了，我开始这样地感觉着自身，仿佛在我的心田里那早就位于绷紧了的弓上的箭现在终于命中了预定的目标。自然，即便在我们那突如其来的结合之最初的日子里，莱娜塔极欲把它们变成一对仿佛是丧失了理智的情人的谵妄状态的时日里，我也不曾彻底地丧失脑筋，透过我们俩彼此之间的山盟海誓的全部狂热，透过欢爱状态中在那连绵不断的链条上相互更替着的倾诉心曲与云雨亲热——我还是看见了，就像透过浓密的藤蔓而看见了光天化日那样，看见了严酷的现实，我一时一刻也不曾忘记，我们——只不过是那神魔的岛上的香客。但是，一旦我们整个身心终于完全浸淫在它已经久违了的那些欢乐之中，一旦那些痛苦时光所孕生的黑色恶梦、火红色的恶梦被眼前这玫瑰色的雾霭遮蔽时，我就不能不去健全地、清晰地思索一番，不能不来设计一下我们的未来。

首先在我身上唤醒这层意识的一个动因就是手中的钱，我在大洋那边积攒起来的那笔钱中，如今剩下来的数目已经不过一半，而余下的这一半也会相当快地就化为乌有。第二个动因是，除了也有必要去考虑薪水的来源，我已经为这好几个月来的无所事事而感到难受了，我常常像幻想那些最为高尚的快乐一样幻想着事业，幻想着劳作。最后一个动因是，任何时候在我身上也不曾泯灭这样一个信念——所有能思考的人们在其生命的成熟期都会获得这一信念的——这就是：你是不可能以一味地沉浸于个人的享受这一种方式，来把整个生活给打发掉的，这就像大海——是不可能被欢乐的宴会上那些高脚大酒杯而穷尽的。确实，要想踏实地工作起来，应当把自己的命运给彻底地安排好，不过，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莱娜塔在将其爱情隐藏在严厉的面具之下的那些时日里，就已经亲口同意要做我的妻子，因而，我无法怀疑：如今，当她已经摘下面具露出真相时，她一定会给出这一同意的。

我择定一个合适的时刻，对莱娜塔说道：

“我亲爱的，从我那些讲述中你也相当清楚地明白，我与你不可能没完没了地过着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一定得去找一件事情做做。我宁愿去做我早就想去做的那件事：去新西班牙与那些多神教教徒们做生意。故而，在今天，莱娜塔，在你已经给我展示那千万件证据而的确证实你爱我之后，我向你重申我的请求——这请求，在先前我只敢勉强地说出：做我的妻子，因为我愿让我的女友可以没有任何窘迫感地面对所有的女人们的眼睛。如果你也能向我重复你自己的“是”，我就立即与你一块儿去我的家乡洛兹海姆，我确信，我的父母亲不会拒绝给我们祝福的——真要是拒绝的话，我们没有他们的祝福也可以成婚，因为我早已凭自己的力量给我自己开辟着通向生活丛林的道路。我们，作为丈夫与妻子，一同漂洋过海奔向新大陆，好在那儿安家立业，过上你所预言的那种阳光灿烂、其乐融融、舒心满意、幸福无比的好日子。”

令我惊讶的是，我的这一提议——一直到现在，在我心目中都是很自然很明智的提议——竟在莱娜塔身上产生了最糟糕的印象。只见仿佛是一片阴影，一片来自某种迅速从空中掠过的老鹰翅膀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我顺便说一下，这处阴影差不多总是使她的面目一下子就阴郁起来，每当我谈起我的双亲和我的老家时，就有这种情形发生。她本人呢，从来不曾提及，甚至在我们俩人作为激情似火的一对情人而最亲密无间的瞬间，她也从来不曾谈及自己的父亲与母亲，或者自己的家乡。现在听我这么一说，她皱了皱眉头，给了我这样的回答：

“亲爱的鲁卜列希特，我曾经允诺，如果你杀死亨利希，我就做你的妻子。这事没成，也许，是我的过错，但我并不受誓言的约束。我们还是等一等再说未来的事吧。难道你不能够排除任何杂念去接受幸福，不能够就像端起一杯酒来并把它一口饮尽那样去拿取幸福吗？当那个必须要为生活而操心的时刻到来时，我们再去操心吧，相信我，你一定会在我身上找出英勇无畏的好帮手。现在呢，我把我的整个爱全交给你，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姑且让你的双手更有力、更有劲，好完完全全把这份爱领受。”

就在作了这番出人意料的、很不公正的回驳的时候，莱娜塔柔情蜜意地依到我身上，一心欲把我引入那欢爱云雨的花园里，然而，她并不能以此驱散我心头的疑虑，这也是可以想见的。不论这事有多么奇怪，这次谈话成了事情演变中的一个转折，这一天应当被确认是我们的蜜月的最后一天。我不能不把我这次求婚的失败归咎于某种神秘的缘由，我对莱娜塔的那份火热的激情当即降温，而在心底却开始积聚起莫名其妙的不满，这种感觉在一滴一滴地存聚，犹如那钟乳石洞穴深处生成的新石柱。与此同时，就像那魔术师从帽子中变出来的一个又一个老鼠，从那一天往后，在我们的生活中，常常突如其来地出现了形形色色的误会，有些是很荒唐的，与我们的身份很不相配的。

那时，庆祝基督降生的圣诞节已经临近，一向就是一会儿一个主意的莱娜塔，突然冒出一个建议：一定要热热闹闹地、以聚会的形式欢度这些节日。她突然渴望交际场面、各种各样的歌唱，这使我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里，莱娜塔常常是那样斯文，那么甘心坐冷板凳，专心啃拉丁文，而眼前的她竟开始以那样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劲儿，沉醉于各种各样街头的娱乐。看着这种情形，我只能困惑不解了。

自然，我们首先必去的地方就是教堂，去出席那里举行的每一个祈祷、弥撒。在圣诞之夜，我们在圣·泽泽尼教堂里欣赏了描绘圣婴摇篮的画儿，在这些画上面，国王们都在那个牲口槽旁边下跪着，这情景一下子使我想起了童年的时日；在“圣·约翰日”、“四万婴儿日”、“向主行割礼日”，我们都没有放过机会而去教堂里做午祷；我们挤进所有的教会游行行列而跑遍了全城。过后，莱娜塔又热衷于在我们的房间里接待孩子们，让这些孩子们在家里唱起木偶戏以赞美基督，她兴致勃勃地听孩子们歌唱，与孩子们交谈，款待他们。接着，她拽着我上街，一场接一场地观看草台戏，那戏台是沿着滨河街两边，在市场上搭建起来的。在这些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面，流浪艺人们展示了各种各样的稀奇的玩艺儿，当我向莱娜塔提醒她先前曾说过的街头的人群让她难以忍受的那番话时，她仅仅报之以哑然一笑。我们俩在醉鬼们与粗鲁的农夫们当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钟点，我们观看那些民间艺人演奏班杜拉琴(8)、牧笛。那些杂技演员倒立着用头行走，那些魔术师们从鼻孔里弄出一条鲜活活的蛇，我们还看到了一些耍舌剑戏法的，从口中弄出一座喷泉的，也看到了一些长着胡子的女人、非洲獴、犀牛、单峰驼以及各种各样的稀有动物，这些过路的艺人们，善于利用这些动物的表演或他们自己的杂耍，向市民们收取几个铜子儿，不过，这可是他们的血汗换来的。

后来，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在我们的住所出现了两个女人，看上去，她们出身于市民家庭，莱娜塔分别称呼这两个女士为卡塔琳娜与玛尔加丽塔，并把她们作为我们的邻居与她的故旧介绍给我。这两个女人，在我看来，她们一个个都是迟钝的、毫无生气的，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在我们着实为我们俩重又获得清寂而打心眼高兴了一番之后，何必要让她们插进我们当中来。我们与这两位女探访者度过了一段非常枯燥无味的时光——谈论着那些来自不同门庭的神父们的品性的优劣——过后，我便相当苦辣辣地对莱娜塔吐露出我心中的不快，不客气地指出，根本不该结识这类人，而这也就成了我们俩第一次争吵的导火索。莱娜塔以那种出乎意料的不耐烦回击我说，我绝对不能要求她什么人也不见，她还质问我，难道我在邀请她与我同去新大陆的时候，就存心要在那儿把她囚禁在四壁之中？我并不害怕向莱娜塔指出，她如此说法实际上毫无根据，但她一句也不愿听，只顾一个劲儿地对我横加谴责，并且还威胁道：她要立刻离开这座就像监狱一样的房子。

的确，我们俩在一番舌战之后，在彼此都把那如同剑锋一样残酷无情的话语掷向对方的心窝里之后，还不到几分钟的功夫，俩人就都看出了我们的争吵实属荒唐，于是，赶紧用一堆堆的誓言与表白之强劲的风去扑灭这争斗之火，用接吻与亲热之甘露浇灭这无名心火——然而，灰烬之下残留着火种。这次开战之后平静了两天，但第三天风波又起。那天，莱娜塔突然向我宣布，她打算在午祷之后的钟点上我们的邻居那儿去聚聚，她还说，人家也期待着我出席这次聚会。我愤怒地回答说，我不想保持这种一点价值也没有的交际。就在莱娜塔不理我这一套而径自打扮打扮就出门的同时，我呢，仿佛是对她作出报复似的，也走出门去，上我早就心想去看望的马特维家——这是我被刺伤之后，我与莱娜塔第一次没有形影不离。

马特维以一大堆埋怨迎接了我，他为人依旧温厚，阿格涅莎呢，从种种迹象看来，这少女现在已经打听到我的生活中有一个莱娜塔——对我显示出那种怯生生而又不信赖的神情。我千方百计去打破那阻隔着我与阿格涅莎之间产生友谊的冰层，许久许久地用那些新西班牙的见闻去吸引她的注意，我一向就是用这些见闻给我所有的新相识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再一次叙述了那些被毁坏了的玛亚人的宫殿的情形，那些巨大的仙人掌的形状，那些以熊与豹为捕杀对象的危险的狩猎场面。我们分手时，重又成为朋友，而我回到住所后，莱娜塔就绵里藏针般地对我议说某个小伙子，商人的儿子，今儿在邻居家的聚会上对她表露出那般特别的注目，一听到这种话，我也不愿甘拜下风，赶紧告诉她马特维家的那个阿格涅莎的音容笑貌，还对她说，这姑娘已经在我身上撩拨起那份好奇。这是我与莱娜塔之间新的一轮决斗，这场决斗以我胜利而告终，因为莱娜塔起初还尽力佯装出她对我的这番表白满不在乎的样子，不一会儿，她就转入那满含怨情的谴责，再过一会儿呢，她便抑制不住而泪流满面，结果必定是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向她发誓：我对阿格涅莎并没有感到什么迷恋，她呢，则向我坦白，那个商人的儿子仅仅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

这种和解并不妨碍没隔几天莱娜塔又节外生枝——她重又向我宣布：她接受了女邻居的某种邀请，对她这种故态复萌，我便以重访马特维相回击。由于诸如此类的循环赛还曾拥有好一段的延续，故而，在一个为时并不太长的时期我的确成了维斯曼家的常客，那时，我就把马特维撇下，且让他在书堆中做他的学问，转而与阿格涅莎在一起度过许多令人惬意的时光。我非常喜欢上帝的这一杰作，这位宁静的、温柔的少女，与这样的一位少女在一起，你可以美好地去谈论世上的一切事物，因为一切在她心目中都是新鲜的，她对一切都持以婴孩般的信赖。在她本人的那颗头脑中，外婆的童话与大学里的智慧奇妙地掺和在一起，她的哥哥就是以这种智慧把她弄得糊里糊涂，也正是这种智慧状态引导她作出一些最让人发笑、最欠缺思虑的设想与推断，而我就喜欢用这类设想与推断去安慰自己，就像孩子用玩具使自己开心一样。阿格涅莎十分严肃地询问我，是否真有这么一回事——人的脸上刻着拉丁字母写出的词语Homo Dei(9)，这其中，两只眼睛是两个字母O，鼻子是字母M，等等。她还问我，这种说法是否科学——耶稣基督是被钉死在地球的中心，因为耶路撒冷就是世界的中心，犹如心脏就是人体的中心；还有，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地上就有多少种植物，因为各种植物均产生于星星对最基本的自然元素的组合方式的影响；还有，纯绿宝石归圣母一人掌管，如果当着纯绿宝石的面去犯下爱情的罪孽，这宝石自个儿就裂成碎片——以及许多这一类的设想与推断，她都想从我这儿得到证实。

不过，我应当在这里毫不含糊地声明，在我与阿格涅莎的关系中，不论是在这种我与莱娜塔赌气的时候，还是在后来，都不曾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爱情的东西，尽管——这也是可以想见的——与一位可爱的、年轻的少女相亲近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件很甜美的事儿，它似乎是对莱娜塔的那份火热、那份熟练的一种补充。但是，我也应当坦诚直言，在我内心深处，在那些时日里，我在自己身上已经找不出那种毫无保留的投入，在先前正是这种投入，将既没有剑也没有铠甲的我赤条条地交送到莱娜塔的手中的，同时，也找不出那种令人沉醉的激情，正是这种激情，在我因受伤而发病之后我们彻底亲近的时日里，把我牢牢地拴系在那男女欢爱的玫瑰链上。在好几个月的时日里渐渐地孕生起来的感情，犹如海浪，在我们那蜜月般的日子里涌动到其浪脊的最高点，尔后就跌落下来，碎成那些软弱无力的泡沫。我的激情，那种爆发出欢乐的大洪水劈头盖脑地将我吞没在其中的激情，总共涌动了两周，便就像那退潮一般，从心灵之岸消退下去，而暴露出心底，在沙滩上留下一些星鱼、贝壳与藻类。

我还是凭直觉而知道，新的一轮涨潮时刻就要来到，于是，我继续对莱娜塔重复先前那些表白爱情的话语，继续发誓，我依然对她忠贞不渝，一如既往。但是，在我身上所发生的那种变化是无法躲过莱娜塔那份机警的。

在爱情正渐渐衰微下去的这种时刻，我与莱娜塔的生活情形是这样的：要么是一连好几天彼此谁也见不到谁；要么是在那心血来潮突然迸发的欲望的冲动中一个人扑向另一个人的怀抱，如胶似漆地云雨一番；要么是跌入那满腔仇视与恶语相伤的深谷。在那些争吵的时刻，莱娜塔有时到极度狂热的地步：一会儿竟那么放肆那么粗野地责骂我，对于这种责骂的内容，也许，最好不要去回想；一会儿威胁我说，夜间她将割断我的喉咙，或者，她要去街上去伺守并杀死阿格涅莎；一会儿重又泪流满面，跌倒在地板上，诅咒我，要让我陷入那样一种绝望之中，犹如她当年曾诅咒亨利希伯爵的那样。与此相反，在那些和解的时刻，一对幸福的情人那全部的兴奋又得以复活：我们俩又像克列奥帕特勒与安东尼在自己的埃及那样，或者是像特尼斯坦与美丽的伊佐尼达在自己的宫殿里那样，而不久前的争执在我们心目中便是一些可笑的误会，是凶恶的恶魔们鼓捣出来的把戏，对这样的一些恶魔，莱娜塔本人则称之为“小东西”。

欢乐与悲哀的这样一些经常不断的交替，比先前爱情遭到拒斥时所产生的痛苦，更加使我心力交瘁，我对宁静祥和、辛勤劳作的生活的思念与神往与日俱增，愈发强烈，犹如那正在缓缓地酝酿着的暴风雨。但是，我们还要很久才能等到那么一束闪电，因为莱娜塔依旧保持着她对我的心灵的主宰权，我这颗心灵在短暂的脱离之后重又向往着这种主宰，重又向往着她的目光与她的亲吻，犹如埋在地下的根总是向往水分。可是，在莱娜塔本人的身上一向有着某种不允许事情缓慢地演化的东西，她总是迷恋着那种走向思想与感情的新征途上的新的、内在的转折，她突然就把我们的生活转入另一航向。

(1)切姆波奥拉：墨西哥一海滨城市的名字。

(2)黑色的斗篷与圆帽是十六世纪德国医生们通常的衣着。

(3)阿斯克勒庇奥斯：希腊神话中的医神。

(4)据说，古代的吕底亚国王拥有无数财富(希腊神话)。

(5)法厄同：阿波罗之子，传说他驾驶其父的太阳车，从天上跌下，而被宙斯用雷击毙。

(6)靠空气活着的天堂之鸟：在欧洲关于这些鸟有许多神话与传说，一些自然科学实验工作者也相信这种鸟存在，它们从来不落下，只以空气为食物。

(7)玛大肋纳：悔过自新的失足女人，《圣经》中记载，耶稣在各城各乡讲道时与几个曾附过恶魔或患病的妇女相遇，其中有号称玛大肋纳的，从她身上赶出了七个魔鬼(《路加福音第八章》)。

(8)班杜拉琴：一种弹拨乐器。

(9)Homo Dei：拉丁文，意思为上帝的人。

第十章

重见天使莱娜塔始明真相苦修行
灵肉搏击薄命女终难承受弃红尘

Ⅰ

有一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样，又上可爱的阿格涅莎那儿串门去了，回到住所时已经相当晚了，我不得不用一些小礼物作为贿赂而让夜间值更人给我放行。走近我们的住所时，在半明半暗中我分辨出好像有一个人像猫儿一样坐在门槛上，很快我就认出来，原来是——路易莎，她一见到是我，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迎着我奔过来，她犹带着几分畏惧向我讲述莱娜塔女士身上今儿发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令人可怖的情况，而她，路易莎，则担心这是不是有什么妖精在作祟。从她那详细的描述中我很快明白，莱娜塔是又被恶魔附体而重新发作了，这种着魔后的大发作我已经见过，在那种状态中，精灵潜入到她体内，残酷地折磨她、污辱她。于是，我立即想起，最近几天莱娜塔确是特别忧郁，十分烦躁，可是，我却并没有正视这种征兆，反倒表现出很轻率的、很不得体的漠不关心的态度。

在那会儿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有谁扎破了我的心脏，于是，我对莱娜塔的爱之泉，便突然在我的心头喷涌出一道道有力而饱满的水花。我赶紧奔上楼，脑子中已经想象着就要做出的举动的每一个细节：我将请求莱娜塔的宽恕，去亲吻她的手，去倾听她回报给我的那些温柔亲热的话语。我撞见莱娜塔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地躺着，就像往常总有的那样，被这种大发作折腾得半死半活，她的脸，在微弱的烛光的映照下，就像那白色的蜡做成的面具。在看见我之后，她没有微笑，没有高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激动的动作。我便跪倒在她的床头而开始向她认错：

“莱娜塔，请你宽恕我！近来我的行为举止，的确是很不得体。我犯下一个严重的罪过，这就是把你扔下不管。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怎么干下了这种事，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不过，这种事往后再也不会有的，我向你发誓！”

莱娜塔打断了我的话，她用悄悄的但清晰而果断的嗓音对我说道：

“鲁卜列希恃，现在应当是我说，而你听着。今儿在我身心发生了某种极其重大的事件，我还不能用理智去消化它。我的一生在今天断成两半，尚在未来中期待着我的那一切将同过去所经受的迥然有别。”

在这样庄重的开场白之后，莱娜塔把她那苍白的、严肃的脸转向我，对我说出了下面这一番话：

最近一周，我对莱娜塔极少有关注的时候，她由于孤独而特别伤心，整天整天地痛哭，但她一直精心掩饰，不让我看出她的心情。可是，人在忧愁苦闷时，他面对着那些充满敌意的恶魔的进攻就会束手无策，于是，莱娜塔的那个宿敌，那个当初在亨利希伯爵的城堡中就迫害过她的那个恶魔，又来把她给制服了，它潜入她体内，一边把她弄得糊里糊涂，一边把她击倒在地板上。但是，就在她四肢伸开地躺在地板上几乎不省人事之际——突然在她眼前出现明亮的光辉，在这光辉中呈现出那燃烧着的天使的面容，她从自己童年那幸福的时日过后再也不曾见到过这样的天使了。莱娜塔立即认出这就是她那位马迪埃尔，因为他的音容笑貌一如既往，他的脸闪闪发光，眼睛像天空一样碧蓝碧蓝，头发仿佛是一团黄灿灿的金线，身上的衣眼是由那火红色的蚕丝织成的。此情此景顿时使莱娜塔全身心地进入那种难以言表的兴奋，就像使徒们在见到基督登山变容那种时刻一样，可是，马迪埃尔的脸色十分严厉，这天使一开口，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莱娜塔！自从你沉湎于肉欲，一心想用欺骗与狡诈来怂恿我沉醉于情欲的那一天起，我就抛弃了你，后来，每一回你想见到我，我都没有显现。那位伯爵，你想象在他身上认出我的化身的那位伯爵，是特意派遣来你身边的，派遣者不是别人，正是那诱惑夏娃偷吃禁果的魔鬼，这是要使你的灵魂彻底堕落、完全窒息。眼看着你走向毁灭，静观着你与我们的那些仇敌恶狠狠地兴风作浪、得意洋洋地欢庆胜利，我在天国的帐篷里，在天使们都栖息于其间的地方，在万能的主宰面前，我不止一回地流下了伤心的眼泪。我不止一次地把我那犹如手提香炉里的烟一般的祈祷呈奉给至高无上的神，它也容允我下凡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在深渊口上支撑住你。但总是有一种声音将我阻拦住：“这一台阶，她也得迈过去。”如今，终于让我给你洞开这全部真相，你得清楚，你的罪孽的分量在正义的天平上有多么沉重，你的灵魂已经有一半沉入地狱的火海。现在不是该你去幻想那圣·阿玛尼娅·洛塔宁格斯卡娅的荆冠的时候，到这种地步你可去幻想的只有那些殉道者们的荆冠，该想想如何用鲜血去洗涤那罪愆的污秽。我钟爱的姐妹！惊醒起来吧，赶紧忏悔吧，不停地向上帝祈祷吧，我也得到容允将再度保护你，我将会使你坚强起来的！”

就在马迪埃尔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全部话语在莱娜塔眼前幻化为一个个鲜明的画面，于是，她看见——天堂里的花园，在那花园里，天使们在吟唱着对造物主的赞歌，天使们一个个像鸟儿那样飞翔着，用它们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组合起那神秘的字母“D，I，L”(1)；于是，她看见——有好几级阶面的台阶，这台阶表现着她在尘世的生活经历，她沿着这些阶面在蛇、妖龙、恶龙以及其他怪物中穿行；最后，她看见——她自己腰部以下的身体陷入地狱的火海，在那火海中，幸灾乐祸的魔鬼正在亢奋中欢呼闹腾，围成一圈一圈地狂舞。等到马迪埃尔结束了他那番怒气冲冲的话语，莱娜塔已处于那末日降临时的绝望之中，她觉得，生命的精气已经弃她而去。这时，看着自己的女友落入这样可怖的状态之中，马迪埃尔突如其来地变了形，他的脸上显示出柔顺与温存的表情，他整个儿变了，就像一位善良的老大哥，早先，在他与她玩儿童游戏的那些时日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形象。他向她接近，他向就要死去的莱娜塔俯下身来，他亲亲热热地吻她的嘴唇，用他那甜美但并不灼人的火热气息拂弄着她的身体。莱娜塔高兴得大喊一声，她一心要把他拥入怀中，可是，她伸张开来的两臂迎接到的只是路易莎，路易莎是听到她坠落时的响声与她那满含怨情的呻吟而赶紧跑进房间里来的。

莱娜塔就是这样给我讲的，像往常总有的那样，她在做出一番表白之后，就把我扔进一片困惑之中：她的话语中，究竟有哪些是确有其事，哪些是她在谵妄状态中的幻景的描述，哪些是她的大脑的虚构胡编——她那个脑子天生有撒谎的嗜好，这已是无可救药的事。不过，在那天，我操心的仅仅是怎样让这患病在身的女子平静下来，我规劝她暂时不要去思虑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我试图以许诺我将把全部时光都给她、一时一刻也不离开她身边这样的好日子而让她得到慰藉。但是，莱娜塔对我的这些话无动于衷，只是坚定地摇摇头，或者，那么宽容地向我微笑着，就好像母亲对她的那个想以自己的玩具驱散她心头忧愁的孩子那样微笑着。不过，承受着我的亲亲热热的、催人入眠的话语的哄骗，她很快也就沉入那令人疲惫的、令人惶恐的梦境中，而我也在她身旁入睡了，就像先前我们俩尚未那么亲近的那些时日一样。

然而，在那一夜，我可以确信，莱娜塔说她的一生似乎断裂成两半，这种话并不是轻率地说出来的：清晨，第一道朝霞闪现时，莱娜塔就把我叫醒，只见她的脸上洋溢着奇怪的庄重神态，她要我扶她起来去做早祷告。我听从了，不由自主地服从她的声音中所有的那份严峻与清晨所有的那份寂静，急匆匆穿好衣服的莱娜塔迫使我领她上圣·泽泽尼教堂，尽管她还十分虚弱，只能勉强地挪动两腿。一进教堂，她就跌到读经台上。在这宫殿般五彩缤纷与金光灿烂的氛围中，莱娜塔永不满足地祈祷着，热泪滚滚，一直流到祷告完毕，仿佛那最后一位罪人，在寻求宽恕罪孽。看着她那份热忱，我方才明白，在莱娜塔的心里发生的，远非那稍纵即逝的波动，而是已经完成了某种巨大的转折，那种影响深远的转折，这转折一下子改变她的全部思想、情感、欲望，仿佛是按照一个新的方案把她的全部存在，把她整个人都改造了一番。

的确，由此而开始了一种不论是对于莱娜塔还是对于与她在一起的我而言都同样如此的、完全崭新的存在。有时我觉得，如果说，在莱娜塔先前向我显示的那些面目之间还可以找到某种统一性，那么，她的新形象则完全属于另一个女人。这不仅是指，莱娜塔现在所说的话语不同于她过去所说的，我现在都辨认不出来她说话、行动、与人们交际的新方式了，辨不出她的嗓门的音调，辨不出她的步态的声响，甚至，连她的面孔也分辨不出了。但是，就在这种情形下，我让自己回想起莱娜塔先前向我讲述她的童年时所说的那一切：她怎样一整夜一整夜在通宵达旦的祈祷中打发时光，她怎样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地走到冰天雪地中，她怎样用鞭子抽打自己或者用刀刃剪尖去刺扎自己的乳房；我还回想起她在我们俩航行到科隆城时所搭乘的那条驳船上说的那句话：“我们大家，每一个人，最好都该去承受一次惊心动魄的惊吓，并且该像那小鹿逃避猎人追赶那样，逃进修道院里的修道小室”——于是，我明白了，所有这一切在莱娜塔的身上早已植根，先前她心中已有这些思绪，只不过被遮掩了——犹如身体被偶然的衣服所遮掩。

为了把我与莱娜塔共同生活中的这最后一段的情形描述出来——哪怕是粗线条地勾勒出来，我首先应当说明的是，莱娜塔往她自己的悔过中，投入了她先前往自己的哀伤中所投入的那份狂热，后来，则是她素有的那股激情。在重新见到马迪埃尔的幻象之后那最初的日子里，有一天，她萌生起要去忏悔的念头，不论我如何警告她千万不要做出这类危险的举动，她还是上我们教区的教堂实现了自己的这一番意图。我不清楚，莱娜塔是否向我们的神父对她自己的罪过作了毫无保留的忏悔，在那些罪过中——尽管它们被披露出来——绝少有什么大的罪衍会把她送上那焚烧女妖的篝火之上，可是，回到住所后，莱娜塔显示出深受感动的神态，她噙着眼泪，告诉我神父施发给她的惩罚。从那天起，她就一丝不苟地执行这惩罚，她没有一个早上不去那里做弥撒，每一个教堂的钟声她都用祷告来迎接，每一天晚上她都要在读经台旁祈祷到手脚发麻，身心交瘁，她一一履行给信徒们规定的全部斋戒——星期三、星期五、星期六都成了斋戒日，有时候，深更半夜中，她突然跳下床来，再一次狠扼手腕，放声号啕，祈求宽恕罪孽。莱娜塔并不满足于神父向她指点的那些惩罚与考验，她一心渴望千方百计地去增强自己的功勋，以便更全面地表现自己的悔过，也许，还是为了更快地祈求到对自己的宽恕。她凶猛地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我不止一次地拦住了她，由于疲劳而失去了意识的她，不止一次地从地板上挣扎起来，还要去做祷告，有一回，我甚至从她手中夺出一把匕首，她硬是用那把匕首在自己的乳房划出一个血糊糊的十字。在这些时刻，莱娜塔的表情总是幸福的、稚童一般的，在这种时刻她柔顺地恳求我：

“鲁卜列希特，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我这会儿真舒服，我这会儿真舒服！”

莱娜塔在其专心悔过的最初日子里，对我的态度是平稳而亲热的，就像勃尼基蒂昂斯基修道院里的女修士对待男修士那样，她不再强声恶语地驳斥我，在一些小事情上对我言听计从，但在所有重大的举措上，她坚定地恪守她自己的航向。自然，莱娜塔弃绝了情欲的任何一种形式的诱惑，她甚至不允许我去碰她的身体，现在谈起尘世的爱情时，她总是带着那么一种冷漠，犹如任何一个经院哲学家那样无动于衷。

莱娜塔执拗地规劝我与她一同去悔过，她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央求我也去做这种事，犹如一个善良的修女，或者，带着一些恐吓一个劲儿地赌起咒来，犹如一个布道者——但是，在我心里，在雅科夫·维姆费林格已经播入其种子的地方，这类吁请不可能得到响应。我这个人整个一生都在内心深处坚定地珍藏着对造物主对世界的设计者的活生生的信仰，对造物主的神赐予救世主基督那赎罪的牺牲的信仰，可是，我任何时候也不曾同意：真正的宗教需要外在的表现。如果天主上帝让人们去掌管大地——在大地上，只能通过斗争与劳动才可能完成自己的职责，在大地上只有那些热烈的情感才可能带来真正的快乐——那么，上帝的正义感本身就不可能要求我们拒绝劳动、斗争与激情。况且，修士们的所作所为——这些真正的披着羊皮的狼，他们早已成为过街老鼠，早已被所有的讽刺之箭戳击得体无完肤——足以表明，那种游手好闲与不劳而食的生活是很少能够接近圣灵的，尽管就站在祭台旁边，尽管每天都去做弥撒，也是无济于事的。

然而，莱娜塔沉湎于她的悔过中所带有的那份真诚，那种迷恋，倒是大大地激活了我心中对她的感情，使我在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或者，甚至是十来天的期间一直装模作样，仿佛我也在体验她所体验的那种东西，因而我极想不离开她身边：去分享她的全部时光。我与莱娜塔一同上教堂；我再一次倚靠在圆柱上，用目光跟踪她，看她怎样把头垂向祷告书；我听着唱诗班那节奏纡缓的歌唱，就无望地想象着，这是墨西哥的森林在我们周围发出呼啸。莱娜塔唤我过去与她一块儿祈祷，亲热地跪在我身旁，温情脉脉地请求我，跟着她去重复圣诗与赞美歌的词语，这些时候，我也不拒绝她。莱娜塔很想对她在过去的生涯中所干下的一切事情都作一番悔悟，我也没有阻拦她。她跪在我面前，一连好几个小时，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诅咒着自己与自己的行为，向我披露她那耻辱的经历。我觉得，在这种披露中，她找到了一种特别的甜美，于是，她一个劲儿地对自己那些最见不得人的罪孽进行指控，在那些罪愆中她并不是有罪的，她这是存心要把那些最令人羞耻的、但纯属编造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莱娜塔在她现在的这些披露中，把她与亨利希伯爵在一起度过的那段生活描绘成全然是一片恐惧，现在，她声称，亨利希曾幻想成为其首领的那个秘密社团，是由一群最劣等的魔法师所组成的，这些魔法师只会做道场，只会熬妖汤。据莱娜塔所言，正是那些日子里，她得到了指点，知道了飞向狂欢夜会的途径，知道了探求魔法秘招的门径，这就是说，她后来那是假装天真，仿佛只是与我在一起攻读时方才认识到魔法奥秘。可是，在谈及我们俩共同生活的这一段经历时，莱娜塔同样以毫不逊色的激动，在这里也做了一番披露，她说的一些事情是我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的，另一些事情是我亲身经历的，但经她一说完全走了样，仿佛是哈哈镜上的映像。她就是这样专心于披露自己的经历。她要我相信，在与我相识之前，她心中没有别的意愿，除了把自己关进修道院。但是，后来有某种声音——那声音，自然，是属于人类的宿敌的——对着她的耳朵悄悄地说，恶魔们将把亨利希交还给她，如果她，作为一种交换，而去帮助它们把另一个灵魂捕进它们的网中的话。从这之后，我们的整个生活似乎仅仅可以归结为这一点：莱娜塔采用了连篇谎言与虚情假意交替使用的办法，努力把我诱入到那凡夫俗子常常在所难免的罪孽中去，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她不惜设计了一个又一个骗局。如果对莱娜塔在这番披露中所说的信以为真，那么，就不得不去做这样的设想：那些会敲击的精灵的角色正是由她本人扮演的，她想借此召唤我投身于魔道妖法；而我在狂欢夜会上所见到的幻景，正是由她向我暗示出来的；约翰·维耶尔曾要我相信，仿佛在我们那次魔法试验中，正是莱娜塔将灯盏击碎了，他诸如此类的见解看来真是言中了。

然而，莱娜塔坚决要求把那些依旧摆在她房间里的桌子上的那些魔法著作付之一炬，或者扔出门外。我竭力申辩：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彼得·阿篷斯基，罗格尼·巴孔，安塞尔姆·帕勒梅赞斯基这样一些名人的著作是不该遭受酷刑的，但不论我怎样反对，她还是一意孤行，毫不犹豫。我只好在搬书时抢出一堆，把它们藏在我房间的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里；我认为，模仿那个焚烧蒂特·里维的著作的主教对作为人类最好的珍宝的书籍施暴，乃是一种亵渎神圣的行径。然而，取代那些消失了的书籍，在莱娜塔的桌子上很快出现了另一些书籍，这些书同样是很精心地装订在羊皮纸里，并且带有光彩一点也不逊色的金属锁扣，甚或内容也并无多大差别，犹如梨柑对于苹果那样，因为这些书也是连篇累牍地评述着那些与恶魔与精灵相关的事理。莱娜塔那如饥似渴的心灵如今对这些新书特别疯狂。可是，这些新书大多也是用拉丁文写成的，故而，我不得不再次充任翻译官，于是，先前我与莱娜塔一同攻读的那一幕便得到重现，我们俩紧挨着坐在桌旁，把脑袋俯向书页上，苦苦地琢磨着作家的话语。

寻购书籍这个差事，自然，又落在了我身上，这一来，我又恢复了自己对雅科夫·格洛克书店的寻访，再次成了他那丰富的矿井中的一个井下矿工；但是，莱娜塔严厉地禁止我把马丁·路德及其所有的走卒与模仿者的著作捎回住所，我呢，无论如何也不愿让她去阅读什么普费费勒科勒恩，或者去接触什么戈格斯特拉登。这样，在排除了当代学术界两大咄咄逼人的营垒中的全部著作之后，我只得把我的选择范围局限于那些旧派的神学家、老式的与新式的经院哲学家。不过，第一本落入我们手中的书，却是弗奥马·凯姆皮斯基的那部立意高尚、内容也十分有趣的《论对基督的模仿》，可是，紧接着而来的则是各种各样的小册子——《信仰的手势表达法》、《今日基督教节日微型手册》，这一类的小书，然后，是一些标题就很含糊其辞的、出于名家手笔的但名不符实的专题论文，诸如兰茨克拉纳的《通向天国之路》，或者，列昂德勒·塞维尔斯基的《论祷告》，再往后，就是一些圣徒传，好像有：贝尔纳尔德·克列勒沃斯基的，诺尔贝尔特·马格捷布尔格斯基的，弗兰茨斯克·阿西泽斯基的，伊丽莎白·图林根斯卡娅的，叶卡捷琳娜·西恩斯卡娅的，以及另一些圣徒的传，最后，是这一领域两位像太阳一样巨星的著作——两大厚本，一本稍小一些，另一本则大得不成比例，为购得这两部巨著，我并没有吝惜囊中那些面值为三马克的银币，但是，阅读这两部巨著后，我们的学问并没有多大长进：人品像天使一样崇高的约翰·鲍纳温图拉博士的《智慧向导》，有些地方写得还是引人入胜的，而在大学执教的弗奥马·阿奎拉的《神学集成》——则是一部道道地地枯燥无味的书，是绝对没有能力激活读者思想的僵死的学识。莱娜塔则什么都抓，就像抓住那可以得救的最后指望，一会儿把这一部书抓在手中，一会儿埋首另一部书中，急匆匆地催我一会儿给她翻译某部圣徒传，一会儿又要我向她解释某场神学论争。她出神地赞赏着书上所描写的那些奇迹，乖乖地承受着写在纸上的那些地狱磨难的恐吓，带着她并不素有的那份天真劲，把那些以经院哲学为生的博士们所杜撰出来的任何一句胡言乱语全然视为真理。

我现在实在记不得，当时我们俩通过孜孜不倦的攻读所识读出来的那些无稽之谈与失去分寸的神话一共有多少条，那些神话其实都是很值得加以更为谨慎的推敲的，不过，我在这里可以举出几个例子，它们曾以特别强大的力量震撼了莱娜塔，让她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譬如，莱娜塔曾以真正的恐惧在弗奥马·阿奎拉的书中，读到了比大诗人但丁的笔下还要更为全面的对地狱的描绘。在前者的书中，准确地标记着各种各样的罪人们在地狱里应当据有的位置，他们应当去承受的磨难是哪些：那些在基督降临之前就死去的祖先们，那些在受洗之前就夭折的婴孩们，那些盗贼、凶手、放荡的男子、渎神者——在那里都各居其位，各受其罚。莱娜塔在深受感动的状态中倾听着对救世主被出卖后所承受的鞭笞数目的计数，随着数目字的增大，她的那份感动就愈发增强，这种鞭笞中还分好几种类型：其中，挨鞭抽的次数是1667，挨拳击——800，挨耳光——110；书中这个地方还写道，基督在橄榄山上所留下的眼泪一共是62200滴，而含着血的汗珠——97307滴；这里还记载着，那圣洁的额头被荆冠扎出了303块伤口，而基督受难时口中发出的呻吟一共是900声，等等。让莱娜塔大为感动的还有这样一类故事：圣母在叶卡捷琳娜·西恩斯卡娅面前显容，然后把她领到自己的儿子那儿，后者给这女圣徒呈上带有钻石与四颗珍珠的戒指，作为订婚的标志，整个仪式在竖琴的乐声中进行，演奏竖琴的是皇帝达维德本人；或者是，在图林根，基督亲自向女圣徒尤塔显容，允许她把嘴唇贴到他那被刺穿的肋下去吸吮那圣洁的鲜血。对这样一些叙述，莱娜塔同样信以为真——在波希米亚，当布拉格大主教给圣徒阿达里贝尔特打开坟墓时，这圣徒好像果真从坟墓里走了出来，这时，空气中立即弥漫起一种强身固体的香气，那香气竟让所有在场者整整三天都没有饮食欲求；或者，在法国，在属于天主教西司忒派修会(2)的某座女修道院，修女们的修道达到了这样高度的圣性境界，凭借着上帝的祝福，虽然好像根本没有把什么外人接纳进修道院里来，但那里的人口都一个劲儿地增长：每一位修女在并不知道自己丈夫是谁的情形下都生下一个女孩，那女孩日后应当成为其母的继承人。我不清楚，是不是这信仰总是要与理智相敌对，我不清楚，埋首于神学是不是果真可让头脑轻松下来，但我当时却的确是眼看着莱娜塔满怀信赖地倾听着这些故事，而在另一些时日里，莱娜塔是很善于动用逻辑去进行严密的思索的，看着这种情形，我只是重复了圣徒贝尔纳尔德·克列勒沃斯基的那句话：“全部罪孽均滋生于不信仰这一种罪孽”。

至于说到我本人，这些经院哲学学者们的胡编乱造，自然不能迷我很久。它们对于我，就像对于刚入校的一个新生那样，只能在最初的时日让我觉得挺开心，可是这些神学著作都有一个挺糟糕的特征：它们彼此之间一本与另一本十分雷同——故而，与莱娜塔一同度过阅读的时光很快在我心目中成了一个并非愉快的义务。我对莱娜塔的爱，由于她初次见到的幻景的影响而突然复苏起来，现在重又泯灭下去，就像那只被什么人突然推了一推的皮球，但它终归不能在石板道上自由自在地滚动了。没过多久，我与莱娜塔在她的屋子里所营造起来的这种修道院似的生活——祈祷、下跪、倾倒、斋戒——就开始让我觉得是某种很不得体的假面舞会。于是，我开始躲避这种戏耍了，我不想再去伴同莱娜塔上教堂了，每当我们可以坐下来攻读时，我就找出各种借口出门去，我常常很不客气地中断那些虔诚的交谈，夜间，当我听到莱娜塔的房间里传出她那压抑住嗓门的号啕声，我不再赶紧奔到她那儿去了。后来，我不能克服也不想去克服自己心愿的那一天终于降临，这个心愿就是——回到阿格涅莎身边去，这就犹如从那透过彩色花纹的玻璃而在教堂里成十字形交织着的鲜红的与碧蓝的光线中走出来，一下子置身于明朗清澈的空气中一样。

Ⅱ

这一天，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预见的，如果不说它决定了我们俩的命运，那么，也应当说，它对这命运作出了预言。这一天，莱娜塔一大早就上大教堂了，我留在住所等她，一直等到中午，突然间——这几乎对于我自己也是出乎意料的——我走出住所，走上了街，并不是没有几分窘迫，但还是径直奔向我所熟悉的维斯曼的家，我像一个有过错的人似的，敲了敲大门，阿格涅莎以其一如既往的礼貌接待了我，只是对我说了这么几句：

“鲁卜列希特先生，您这么久都没上我们家来，我已经寻思过，您那儿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哥哥禁止我探问您的情况，他说，您那儿想必是有一些原因的，但是一个正派的少女是不应当去知道的——真是这样的吗？”

我反驳道：

“您哥哥那是跟您开了一个玩笑。这只不过是在我的生活中来了一些失意的日子，而我是不想用那忧郁的脸色让您伤心的。但今天我的心情变得过分沉重，于是我上您这儿来，想沉默一会儿，想听听您的声音。”

我的确兑现了我所说的，在阿格涅莎那儿我几乎一直默默无语，而这少女没隔一会儿就调整过来了，重又进入那种与我亲昵的状态，她像屋檐下的燕子那样叽叽喳喳地对我絮叨起来，叙说着不久前的那些日子里所有的小新闻：什么邻居家的狗死掉啦，什么在星期日午祷后发生了一件令人可笑的事情啦，什么前不久在她哥哥这儿与教授们聚宴狂饮啦，还有什么人家从法国给她寄来一块很不一般的、染成三种颜色的丝绸啦——还有许多其他诸如此类的小新闻，这些新闻虽小，但它们逗引我尽情微笑。阿格涅莎的话语就像森林中的小溪那样轻盈自在地流淌。她说得那么轻松，因为生活的全部印象与从她口中说出的一切话语，都是从她的身心轻易地溜出，并没有挂破什么地方，留下什么伤痕，我听她说话时心里也十分轻松，因为没必要去思索，也没有必要特别留神，完全可以松开自己心灵的缰绳，松开我平日常常不得不勒紧的缰绳。从阿格涅莎那儿出来时，像往常一样，我重又精神饱满，性灵清新，犹如承受了海边轻风的吹拂，心境重又平和宁静下来，仿佛是对那长满蓝色的矢车菊的黄灿灿的庄稼地作了许多许多的静谧的观赏。

回到住所时我撞见莱娜塔在读书，正在仔细地琢磨贝尔托里德·莱根斯布尔格斯基的某一篇布道辞，这篇布道是用古老的语言写成的。莱娜塔的脸色是这么严峻、目光是这么安宁、嗓音是这么矜持——所有这些与阿格涅莎身上的那种稚童般的无忧无虑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反差，以致于我的心仿佛被谁用钳子夹了一下。也就在这会儿，一个念头带着那种绝对不可征服的气势在我心中孕生了：我极欲得到那个原先的莱娜塔，不久前的莱娜塔，她那双火辣辣的眼睛，她那些狂热的举止，她那些一发而不可止的亲热，她那些温柔可心的话语——这一欲望竟是这样的强烈而深切，这样的刻骨铭心，我都准备为满足它而付出任何代价，在这种时刻，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整个的后半生全部交出去，以换得那欢爱云雨如胶似漆的一瞬间，然而，这一瞬间又让我觉得它是不可企及的。

我向莱娜塔扑将过去，在她面前跪下，就像在那美好的、但却久远的时日里那样，我开始亲吻她的手并且申诉起来：我无限深情地爱着她，这些日子里，由于她那严厉的、不让人接近的做法我已经难受得要命。我说，我已经从阴森森的地狱脱身，本打算走向彩虹夺目的伊甸园，就像亚当不会享用至上的幸福一样，我现在就站在天堂的大门口，门卫手执亮光闪闪的宝剑，正拦住我回去的路，——我同意马上就死去，如果能再一次容允我去嗅一下伊甸园中百合的香。我当时就清楚，即便在这一瞬间，我说的也并不是真心话，我是在重复过去的话语，但是，谎言也是那种昂贵的代价，我当时一心指望用它去买来莱娜塔的充满爱意的目光与亲亲热热的接触。我甚至不惜动用一些更不得体的诱惑手段，想方设法使莱娜塔的意识变得迷迷糊糊，千方百计在她身上重新激活起对情欲的神往，因为我这时，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她的激情的沐浴。

我不清楚，究竟是我的这一番话语的艺术占了上风，还是在我本人身上当时就燃烧着太多的欲火，这欲火不可能不溅洒到莱娜塔的身上，不可能不将她也煽燃起来，或者，还有一种情形，那就是她身上那种被理智的大石块所强行盖压起来的激情的力量，终于奔突出来——反正只是在这天晚上，爱情女神才能再度降临再显辉煌，她那长着金翅膀的儿子(3)又能得手而吹燃起他那彻夜通明的火炬。我们俩是带着那样的火热而互相依偎在一起，是怀着那样一种温柔的残酷而寻觅着接吻与拥抱，仿佛这是新婚之夜，仿佛这是初尝禁果，在被幸福醉得飘飘欲仙的状态中，我觉得，我们这并不是躺在我们熟悉的房间里，而是置身于沙漠中的某一个地方，在荒凉的悬崖上，在海岸峭壁上的石洞里，我觉得，天上的闪电与森林中的女神都在为这种结合而欢呼致意，就像它们当年为埃涅阿斯(4)的结合而欢呼一样：

欲火在燃烧，热烈又旺盛，

在高山颠峰，有山中以太为之见证，

在悬崖顶上，有林中女神为之呻吟。

这时候的莱娜塔已抛开修女那严峻的面孔，对我重复着那些满含着柔情蜜意的亲热话语，这些话语，对我来说，是要比所有的维奥拉琴与所有的长笛的声音都更温柔更可心的：

“鲁卜列希特！鲁卜列希特！我再也不需要什么，只要你来爱我，我不想要那至上的幸福，也不想要天堂，我只想要你与我在一起，要你与我在一起，而我——是你的。我爱你，鲁卜列希特！”

但是，在激情的冲动过去之后，在我们房间的四堵墙壁仿佛从某种空寂中重又浮现出来而把我们围在其中的时候，我们就看到那些堆积在桌子上的书籍，那掉落在地板上的贝尔托里德·罗根斯布尔格斯基的布道书，也看到我们两个人四肢伸开全身疲乏十分困慵地躺在被折腾得皱巴巴的床上——这时，一种绝望立即占据了莱娜塔的身心。只见她猛然从床上跳下地板，直奔那读经台，往地下一跪，就嘟嘟囔囔地做起祷告来，过后，她也还是那么迅捷地站起身来，脸色苍白，表情愤怒，开始冲着我劈头盖脑地倾泻她的指责：

“鲁卜列希特！鲁卜列希特！你干了什么好事！我知道，你仅仅对这一点有需求！我知道，你在我身上并不想寻找别的东西，你是不想的。要是这样，你何必非要找我呢？你上妓院去得啦——在那儿你花几个铜子儿就可给自己找到女人的。你也可以去向任何一个姑娘求婚，只要你一开口，你就会得到一个每夜都将让你役使的妻子的。但你还是喜欢引诱我，而这又正是因为我已把我的灵魂与肉体全都交给了上帝！”

对这一番话我反驳道：

“莱娜塔，你得发发慈悲，你得讲讲公正！请你回想一下，我一连好几个月厮守在你身旁，但并没有图谋得到你的亲热欢爱，那时，我寻思，你是名花有主已与他人订婚，也就并没有埋怨你的冷漠无情。但是，当我知道，你爱上了我，当我感到，你的爱就在我身边，你难道还要我去平静地领受这份爱？我不信，天主上帝会认为两个互相倾心的情人投入亲热欢爱的状态这事有什么不妥，而你自己在几分钟之前还一再声言，为这种亲热欢爱你准备交出未来生存中至上的幸福。”

然而，莱娜塔并没有回答我，她反倒又像往常她总有的那样号啕起来，也就是说，一发而不可止地、难以慰藉地失声痛哭起来，这样，我虽明知徒劳但也只好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并安慰她，一边请求她宽恕，一边谴责我自己，向她允诺，像今天的这种事往后是绝对不会重新发生的。莱娜塔根本就没有去听我这番劝说与安慰，只顾一个劲儿地哭泣，她哭得那么伤心，仿佛是在哭那无可挽回地被毁掉的东西——也只有那遭受诱惑者不正派地勾引了的少女才可能这样去哭，或者，女始祖夏娃在识破那诱惑她吃禁果的蛇的虚伪面目之后，也许会这样哭过。我呢，眼看着这些泪水与这份伤心，当时也向自己发出了斩钉截铁的誓言：往后再也不敢屈从这种诱惑，宁可抛弃莱娜塔，也不要让自己以一个寻觅粗俗快乐的人的形象出现在她的心目中，因为我所渴求的并不是粗俗的快乐，而是亲亲热热的目光与温柔可心的话语。

尽管我对莱娜塔对我自己都许下这些诺言，这一天，还是成了后来的好些个日子里我们生活运转操作的一个模式，后来的日子的形象固然是由另一些黏土捏塑出来的，但一个个还是那种框架，而且不是那么准确，在每一个回合中阿格涅莎都据有其位。通常，一切都是按照这样的程序发生的：白天里，我上阿格涅莎那儿去串门，倾听她那静谧的话语，观赏她那亚麻似的发辫，然后，怀着那犹如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样宁静的心灵，信步向莱娜塔身边回返，途中我总提醒自己，今儿我在严格地控制住自己。回到住所后，大多情形是我们俩开始攻读某一本训诫性的著作，这时为了克服寂寞感，我竭力挑起某些让莱娜塔感到好奇的议论——但是，她的身体就在咫尺之遥，这种接近，渐渐地让我动心，就像饮下某种爱情的琼浆(5)而不能自持，于是，几乎在自己也不知不觉的状态中，我一会儿用嘴唇去吻她的头发，一会儿把她的手更紧地捏在自己手中。现在，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我认为，也许，当时并不总是由我第一个起念，莱娜塔也体验着与我同样的感受，她当时也是违背意志而响应了激情的召唤并沉入其中，或者，在整个这一状态中，是那些与我们为敌，但我们又看不见其形体的生灵在作祟，在施加影响。不论是何种原因所致，反正我们俩每一回的阅读，在我们经受了那第一次堕落之后，毫无例外，都是以一个相同的结局而收场的；起初，是狂热至极的欢爱云雨加上推心置腹的山盟海誓，过后，便是莱娜塔的绝望，她的泪水，她对我无情的谴责，我那姗姗来迟屈殿其后的悔过。每一回都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过来，每一步的形象彼此之间就像一棵树上的叶子那样相似，这些形象的数目，在我们的记忆中是每一天都要增加一个。

这样，我们的生活，就仿佛那漩涡中愈旋转愈缩小下去的水圈，把它原先以宽大的幅度所包容的东西渐渐地紧缩下去，到头来终于使之封闭在一个非常紧密的小圈子里。我与莱娜塔相处的开头那几个月里，我们俩彼此之间还是格格不入的；接着，在我与亨利希伯爵决斗之后的那两周里，我与莱娜塔的关系则恰恰相反，由格格不入一下子转入亲密无间，达到了一对男女相亲近时所能达到的极限。然后，是我们俩共同生活中的又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一直延续到莱娜塔看见天使马迪埃尔的幻景之前，在这一阶段中，相互敌视与彼此亲和在前后有十来天的期间里不断地更替，有时，在短短的一周之内我们俩都能来得及既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又成为如胶似漆的情人。现在，这样一个更替循环被封闭在二十四小时这一更短的期间。自天亮到天黑这一时段里，我们俩已经来得及穿越这一高高的阶梯——从兄妹般的亲近，经由友好的信赖，而走向最火热的、最忘我的爱情，过后，便滑入那像匕首一样锋利的仇恨。每一天里，我们俩的心灵都犹如利剑，一会儿是在激情的炉缸中被煅烧得炽热而直闪银光，一会儿便突然沉入那寒气刺骨的冰窟里——这就可以轻易地预见，两颗心灵在承受不了这些剧烈突兀的转折与折腾之后，到头来终归是要被折断的。

我已经感到自己被这种与莱娜塔相厮守的全部生活折磨得十分憔悴，我在心里暗暗地寻思要抛开她，要跑到另一些国度去，尽管即便在这种时候失去她，失去她的亲热欢爱让我觉得是那么可怕，我干脆都害怕去想象自己在这世界上又成为孤独者。与此同时，莱娜塔在我们发生争吵的那些时刻，越来越频繁地敢于向我扬言：她再也不能与我待在一起了，她说，我身上已经附着上魔鬼，那魔鬼正在引诱她；她认为，她宁可由于对我的思念而忧郁地死，也不愿只为与我亲近而去犯下那些不可赎的罪孽，她声称，唯一的一个避风港，现在她该据有的位置——就是修道院。当时，我对她的这些话并没有觉出特别的意味，况且，我那时也再一次觉得我们俩这种共同生活，犹如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我们自己把这房间所有的门都给封砌死了，现在，我们就在这房间里绝望地辗转反侧，用脑袋苦苦地撞击坚硬冷酷的石墙。

但是，那种把这些石墙震毁成尘土的灾变，那种突然间把我抛入另一些深渊、另一些尖石之中的灾变，还是在不知不觉中临近了，仿佛命运戴上面具蹑手蹑脚地偷偷地摸过来，从背后把我们俩都掐住了。

那一天，也许比所有其他的一个日子都要更深切更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至今记忆犹新，那一天是二月十四日，星期日，圣·瓦列恩金日。那天我又上阿格涅莎那儿串门去了，在我们俩交谈时，马特维也在场，于是，我们三人就对与这一节日相关的风俗与迷信(6)着实嘲笑了一番。回返住所的途中，我的心情重又温厚亲热，我对自己说道：“莱娜塔被她所经受的一切而深深地创伤了。应当给她提供清静的安宁，就像给病人提供药品。谁知道，也许，在度过几个月明朗而平和的生活之后，她的爱情与她的悔过均能进入平稳的航道——而且，对我与她来说，那种幸福的、靠劳作而自食其力、丈夫与妻子同心协力的生活，那种我现在已经不再去幻想的生活，也就会成为可能实现的事。”

我带着这样一种高尚的决定走进莱娜塔的房间，像平常一样，我又撞见她埋首于书堆中，正在攻读一个大部头，正在苦苦地琢磨着书中文字的含义。她当时是那样专注地思索着书中让她感到深奥的内容，她都没有听见我走近她的脚步声，在不禁哆嗦了一下之后，她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向我转过来，只是到了这时候，我才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肩膀。

莱娜塔好像是把昨天她自己所说出来的那些无情的指责与埋怨全部给忘了，她颇有礼貌地对我说道：

“鲁卜列希特，今天我等你等了多久呀！请你帮帮我吧——我看出来，这部书非常重要，但我吃不透；这里有一些启示，如果我们能把它们铭记在心中，它们会阻止我们去做许多恶事。”

我紧挨着莱娜塔身旁坐下来，我看见，这本书是前不久我在雅科夫·格洛克那儿寻找到的，因为这本书早就卖光了：这部书，装帧挺漂亮，还是在上个世纪、在吕贝克(7)城印出来的，它的书名是《由红衣主教图勒克列马茨基主编的女圣徒布基塔的启示》。这部书被打开的地方，是关于女圣徒布尼基塔·什维德斯卡娅在炼狱里的旅行，以及她在那里所观察到的那些磨难的描写。我们直截了当地开始阅读的是某个女罪人的灵魂在那里的磨难，她的脑袋上被套了那么沉重的锁链，以致于她的眼球都被从眼眶中挤压出来，仅仅与眼窝还连着一点根而一直悬到膝盖上，而大脑则被击破，脑浆从耳朵从鼻孔往外流淌；接下去，描写的是另一位女性灵魂的磨难，这一位的舌头竟被从张开的鼻孔里拔出而悬挂到牙齿上；再往下叙述的是那里所可能有的拷刑中的另外一些样式，诸如揭下被鞭笞得血痕累累的人皮，用火刑、用沸油、用钉子、用锯子等各种各样骇人听闻的折磨。

我当时并未曾有机会去阅读这部书中关于地狱中的苦难的描写，但我在有关炼狱中的磨难的描写中感兴趣的仅仅是描写者那狂放不羁的想象力，不过，由于那位在拉丁文的修辞上并不完全过硬的红衣主教那蹩脚的表述，这种想象力的气势已丧失了不少。然而，女圣徒布尼基塔的视觉所孕生的幻景，却对莱娜塔产生了惊魂动魄的印象，她把这让人毛骨悚然的书推开了，全身直打哆嗦，依偎到我身上，看来，她这是在给自己设想阴间的苦难，这些由书中看出来而展现在她眼前的这些场面，使她的这种设想那么清晰，那么逼真。她像一个被孤零零地扔在黑暗中的孩子似的，怀着那真正的恐惧，终于喊叫起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是对我们大家，对每一个人，对我与你的恐吓！鲁卜列希特，我们赶紧去，去祈祷，上帝还留给我们这么长的生命，就是要让我们去熨平我们所有的罪孽的，去洗涤我们所有的罪愆的！”

在这一会儿，莱娜塔是天真的、胆怯的，就像那乡村的小女孩，这小女孩正被一个过路的修士恐吓着，后者则指望借助这小女孩受惊吓这一气氛而去更多地出售赦罪符(8)，而这种状态中的莱娜塔更让我觉得可亲可爱与难能可贵，这种可爱与可贵是难以言喻的。我情愿追随着她，走到就摆放在这房间里的小祭坛前面，我们俩跪下来，重复着这句神圣的话语：“基督，请宽恕你的奴仆……”就在我们俩做同声祈祷时，就在我们俩像教堂里两座雕像一样肩并肩地伫立着，这个时候，就在我们俩的声音像两朵摆在一块儿而正在盛开的鲜花的香味那样相混合的这种时刻，我们俩的命运被决定了，因为我们俩都未能克服突然从我们心底涌动起来的那份欲望，这欲望犹如那一听到戏蛇者的口哨声就从笼子里爬出来的蛇。

我现在不想在这里对莱娜塔这一最后的举动发表什么指责，我也不能把这件事的全部罪责揽到我自己身上，姑且让那有资格来判决的人在将来时机成熟时去作断定吧，公正的天平就在那铁面无私者手中。但是，我们俩当中不论是谁，在我们这最后的堕落中是有罪之人，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就是那种悲哀在这里起了很大的作用，它在突如其来令人头晕的激情的狂潮刚刚消退之际，就来与莱娜塔较量，而它在这一回的气势与力量都是过去任何一次望尘莫及的。莱娜塔以那样的惊讶神情，带着那么厉害的战栗从我身旁跳开，仿佛我这是偷偷地，在她熟睡时，或者，像那个塔勒克维尼·鲁克涅茨基一样，用暴力占有了她。她冲我说出了最初的两个词，犹如用钢鞭抽打我的心脏，而且其打击的力量比那所有后来的诅咒还要强烈。这两个词充盈着无边无涯的怅惘、阴郁、苦闷，它们就是：

“鲁卜列希特！又一回！”

我一把抓住莱娜塔的双手，想去吻它们，我慌忙不迭地说起来：

“莱娜塔！我以上帝的名义向你发誓，我以灵魂的拯救向你发誓，我自己也不清楚，所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这一切——只是由于我爱你爱得太深，我同意去承受布尼基塔所受到的全部磨难，只要能吻吻你的嘴唇！”

但是，莱娜塔抽出她的手指，赶紧跑到房间的中央，仿佛这是为了离我远点，然后，她就失态地冲我喊叫起来：

“你在撒谎！你在耍弄虚情假意的鬼把戏！你又一回撒谎！你这恶棍！恶棍！你——是撒旦！在你身上——附着魔鬼！上帝啊，耶稣基督啊，求你保护我免受这个人的侵害！”

我试图去追上莱娜塔，向她伸出了双手，向她重复了那些已经没有用处的道歉与已经没有结果的誓言，但她闪到一旁，躲开了我，对我嚷道：

“你从我身边滚开！我恨死你！我非常讨厌你！我那是在丧失理智的状态中说过，我爱你，那是在丧失理智与绝望的状态中说的，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但是，每当你拥抱我时，我就恶心得直哆嗦！该诅咒的家伙，我恨你！”

我终于开口了：

“莱娜塔，你为什么只谴责我一个人，而并不是也谴责你自身？难道说，在你就像我对你的诱惑作出让步一样而屈从我的引诱之际，你本人不也是一样地有罪过吗？准确些说，这是不是上帝有罪过——他创造出来的人本是软弱的，但他又并不赋予这些人与罪孽相斗争的力量？”

在这一刹那，莱娜塔屏住了怒气，她似乎被我这一番渎神的话语而惊愕，她开始用她那充满着野性的目光把四周环视了一遍，她看见了那把放在桌上的刀，她一把抓起这刀，犹如抓住了一件摆脱险境的武器。

“瞧，瞧，你看着！——她用那已经嘶哑的嗓子对我叫喊道——这就是基督本人遗交给我们的办法，如果我们的肉体诱惑我们的话！”

莱娜塔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就向自己的肩膀上扎了一刀，只见鲜血立即洇红了伤口，一转眼之后，那鲜血便从她的衣服的袖口流淌出来。我脑海中当即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一冲动——乃是最后一个行动，随之而来的便是所有的气力的坠落，我想用手臂去搂住莱娜塔，就像去搂抱一个已站立不住的女子。然而，与预料相反，刀伤反倒给她平添了新的怒火与新的凶猛劲儿，她带着双倍的愤怒先是一把就将我推开，然后，自己才踉踉跄跄地退到一旁去而重又对我喊叫起来：

“走开！走开！我不愿让你碰我！”

过后，莱娜塔就完全丧失了理智，也许，完全屈从于那凶恶的精灵的摆布。这时，只见她抡开臂膀，把那还握在手中的刀子向我掷来，我也只是十分勉强地来得及躲开这一危险的一击。也就在这时，她从桌上抄起那一本本死沉死沉的大部头书籍，把它们当成那射石攻城的木炮里的炮弹，而开始对着我扫射起来，在这些炮弹射完后，她便随手抄起房间里所有其他的小什物，抓到什么就扔过来什么。

我一边尽力躲开这场冰雹的袭击，一边还想说话而使莱娜塔的理智恢复过来，但是，我的每一句新说的话只能引发更大的刺激，我的每一个动作只能激发一连串的反击。我看见她的脸从来没有这么苍白，它已被抽搐扭曲得面目全非，我看见她的眼睛中的瞳孔已被扩张开来，比平日要大两倍——她这整个变形的面容，她这整个都在不停地哆嗦着的身体，均向我证实，这不是她本人在掌握着自己，而是某一个另外的人在摆布她的身体与她的意志。我听见莱娜塔还在一个劲儿地重复她的喊叫：“走开吧！走开吧！”我看出来，我在她面前这一状态，就把她导入多么强烈的愤怒之中，面对此景此情，我也就当即作出一个也许是尚欠斟酌的决定，但即便是今天我也不敢为这一决定而去谴责我自己：我决定真的离开这个住所，我认为，没有我的时候，莱娜塔定会更快一些把握住自己而平静下来。此外，我这个人还做不到像马尔卑兹卡娅悬崖那样任凭风吹雨打而岿然不动：乖乖地听着人家对我没完没了的侮辱——虽然我在理智上也明白，莱娜塔对这些话是不能负责的，可是，要我一直抑制自己而不也去冲她嚷嚷以回报她的谴责，那还不是一件不费劲的事。

就这样，我作出了抉择，我转过身去，迅捷地走出了房间，我听到身后传来的莱娜塔那一发不可收拾的哈哈大笑声，仿佛她这是在得意洋洋地庆祝一场早已企盼的胜利。我吩咐路易莎上楼去听候女士的指令，过后，我就披上斗篷，走出这屋子，走进春日的户外，走进已经临近的傍晚的暮色之中——这会儿，眼前这狭窄的街道，身旁这科隆城高大的楼房，悬挂在楼房上空那银白色的月亮，都让我觉得那么奇怪，那般异样，固然，这是由于我刚从那疯人院出来，我刚刚还在那里听见撕心裂肺的号啕、咯吱咯吱的咬牙声与失去控制的笑声。我往前走着，我并不在思索什么，只是用胸口一个劲儿呼吸，只是用眼睛入神地吸纳正在暗下来的天空的宝蓝，突然间，我自己也惊讶起来：我看见自己已置身于维斯曼家的大门口，这好像是我的两条腿自动地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我当然没有第二次走进他们家，但就在我要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街道上的时候，我朝他们家的窗户上瞥了一眼，于是，我觉得，我认出了阿格涅莎那张可爱的、温柔的脸。正是这个场景，也许，是整个散步这一运动，让我宁静下来，我徐缓地往住所那个方向回返。

可是，在我们的住所里，我碰到的是在诚惶诚恐之中的路易莎，我发现莱娜塔的房间是空荡荡的，地板上散乱地堆积着她的一些用品，她的一部分衣服，某些碎布头、绳子——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刚刚有人急急忙忙地收拾要上路的行装。自然，我立即猜出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于是，一种极度的恐惧立刻袭上我的心头，摄住了我的心魄，这就像那没有经验的魔法师，在暗地里施发要恶魔显现的咒语，而这恶魔果真以其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又被吓得要死而一下子脸朝下跌倒在地。我十分焦虑地探问路易莎，可是，她能给我解释的并不很多。

“莱娜塔女士——路易莎这么絮叨起来——对我说，您已经与她告别，她要出门去几天。她吩咐我帮她收拾一下她的行装，但禁止我跟踪她。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反驳过主人们，而总是把主人们所吩咐的事一一做好。可是，这里还是有一件事让我惊讶，莱娜塔女士的一只胳膊上全是血，不过，我已经用干净的毛巾把她的伤口包扎了。”

与这愚蠢的老太婆去争论，或者，去责骂她一顿，都是于事无补的，于是，我顾不上去回答她的哭诉，也顾不上戴上帽子，赶紧奔往街上。我觉得，莱娜塔不可能离开得很远，我一心指望能追赶上她。请求她，央求她回来。我在街上奔跑着，我撞击着黄昏中已是很稀少的行人，我自己也一次又一次地头撞南墙，钻进死胡同，不知所措，我的心脏像铁匠手中的锤子那样搏击着，我一条街接一条街地奔跑着，寻找着，直至我听见了街头上人们搬动栅栏时的响声，直至我看见了黑暗中这儿那儿都相继闪烁起路灯，及至此时，我方才明白，我这番无目标无方位的寻觅已是毫无意义之举，便拖着自己这大受震惊的身体与丧魂落魄的心灵，走回住所。

虽然我有这样一种推断来安慰自己：莱娜塔在城门关闭之前肯定是来不及走出这座城市的，但是，没有了她而孤身捱过的第一夜，的确是令人可怖的。起初，我一头扑到自己的床上，痛苦地等待着，也不管有多大可能，等待着马上门铃就响起来，而莱娜塔就回来——我在地上，开始以莱娜塔本人在祈祷时所带有的那份狂热，一个劲地祷告起来，我祈求至高无上的主把莱娜塔归还给我，无论如何也要归还，无论多大代价也在所不惜。我许下了几百条誓愿，我发誓一一去履行，只要莱娜塔能回来；我发誓要去做一千次午祷，我发誓要去行一万次鞠躬礼，我发誓要徒步走到主的棺材前，我同意用那些在未来的日子里期待着我们的、我这后半生的全部其他的快乐作为交换——我自己也明白我的这些誓愿本身的全部荒诞不经，但我还是把它们一一道出，紧紧地捏着拳头，十分庄严地说出。祈祷过后，我就奔到主人已去、空空荡荡的房间——莱娜塔的房间里，这里，依然栩栩如生地弥漫着她的气息，我躺到她的床上，躺到她昨日还将其身体与之相依偎的被褥上，我亲吻着她的枕头，用牙齿去咬她的枕头，我想象着莱娜塔就躺在我的怀抱中，我对她诉说着所有激情似火的话语，所有柔情蜜意的话语，这些亲热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在我们俩相厮守相亲近相欢爱的日子里向她全部说出来，我用脑袋撞击着墙壁，为了是让疼痛感来把意识归还给我。我现在还不清楚，在那一夜我怎么没丧失理智。

朝霞闪现了，第二天刚刚降临，我已经在大地上行走，我已经在城里寻觅莱娜塔，我已经在城门口伺守着她，在驳船都得从那儿启航的码头上等候着她。但是，我在任何地方也没有找到莱娜塔，我在住所也没有等候到她——她没有回到我身边，不论是那一天，还是在第二天，抑或后来的一个又一个日子里，她再也没有回到我身边——她永远也没有回到她自己在科隆城里的这一个房间里。

(1)以这几个字母打头的几个拉丁文单词组成一句话，意思是：“尘世上的法官们，你们爱上正义吧。”

(2)1098年在法国西司忒地方兴起的天主教修会。

(3)指爱神阿佛罗狄忒的儿子厄罗斯。

(4)埃涅阿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英雄之一，阿佛罗狄忒之子，曾落难至非洲海岸与这里的女王狄多相爱。

(5)一种引发爱情的饮料，使人销魂蚀骨的迷魂汤。

(6)在圣·瓦列恩金日有许多可笑的风俗，其中一条是：在这一天，被姑娘第一眼看上并亲吻过一次的小伙子要为这姑娘服役一年。

(7)吕贝克：德国地名。

(8)中世纪欧洲天主教会发售的一种符券，教徒购买这种符券后，可以获得“罪罚”的赦免。

第十一章

落魄中反倒委屈情绵绵少女
彷徨时街头邂逅浮士德博士

Ⅰ

我也许无法详细地描写出莱娜塔走后的头几天我是如何度过的，因为在我的记忆中它们已变成模糊的一团，如同大雾下的港湾、周围的房子和头上晃动着的人们融为一体一样。而以前任何时候，甚至在想象如何与莱娜塔分离的时候，我也未曾想到苦闷会像山鹰抓小鸡一样紧紧地攥住我的心，使我在疯狂的、难以实现的愿望面前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在那些日子里，我的脑海中只有一种意识：我一生的幸福系于莱娜塔的身上，没有她，我生活的意义便不复存在。我和莱娜塔共同度过的那几个月是无限幸福的一段时光。一想到我可能那么轻易地失去它，我就恨不得疯狂地诅咒自己，像打一个最可鄙的坏蛋一样抽打自己的脸。

当然，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寻找莱娜塔。我毫不吝惜小费，详细地询问了所有的城门看守，看没看见一个长得像莱娜塔那样的女人走或乘车穿过他们的大门。我在旅馆、修道院以及有可能落脚的所有其他地方都做了调查；甚至，我承认，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我还到妓院去问过。我不怕丢脸，带着自己的愁苦和请求去过我们的邻居卡塔琳娜和玛尔加丽塔家，莱娜塔曾与她们保持过一种奇怪的友谊。然而，对于我所有这些探寻，得到的只是对方一耸肩；有时当我过于激动，一个劲儿地询问时，得到的是冷酷的嘲笑，甚至是一顿臭骂。

那时，抱着一线毫无意义的希望——在十字路口之类的什么地方碰到莱娜塔，我不知疲倦地跑遍城市的所有街道、广场，几小时地站在码头上、市场里，我走进莱娜塔喜欢去祈祷的所有教堂，用灼热的目光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们，幻想着在他们中间找出那十分熟悉的身影。我多少次想象着自己与莱娜塔在一条狭窄的路上相遇，假若她想跑开，我会抓住她的风衣，跪倒在泥泞的路上，对她说：“莱娜塔，我——是你的，又是你的了，永远并且完全是你的了！带走我，就像带走一个奴隶、一件物品，就像上帝带走一个灵魂一样！对待我，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比陶器匠揉捏自己的黏土一样揉捏我，命令我——为你而死，我将是幸福的！”简单地说，现在我本人丝毫不差地经受了以前莱娜塔在科隆的街上疯狂地寻找自己的亨利希时曾经受过的一切；我想，我此时的感情与她那些日子里的狂热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极度的绝望不时地袭来。直到早晨，我一直无情地折磨自己。尽管如此，采用某种镇静剂在我看来是有损尊严的，我一杯酒也不想喝，不想用忘却莱娜塔的代价去买回暂时的平静，宁愿像一个决斗中的诚实骑士，不戴盔甲，面对悲哀。如同失去莱娜塔的第一个夜晚那样，我又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有时把自己锁在一个房间里，以免看到和想起那些莱娜塔曾经接触过的、而今令我心碎的物品；有时我扑到她睡过的被褥上，亲吻着她的面颊曾枕过的枕头，努力回想起她说过的所有温柔的话。疲倦终于合上了我的眼睛，在睡梦中她投入我的怀抱，把自己娇小的柔弱的身体紧靠在我的胸前；或者，她宛若一个女王，仪态万方地从卧室里迎着我走出来，给我戴上冠冕；或者，与此相反，她面色苍白、憔悴，疲惫不堪地走进屋来，伸出手，请求保护……如同从高高的幸福之塔上被抛到黑暗与寒冷中，我骇然醒来……

我就这样，在幻想中度过了几天，以后便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连继续寻找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整天整夜地一个人苦闷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像一个关在狱中、带着一只野猴子的罪犯，那猴子不时地扑到他身上，用自己有力的前爪抓掐得他喘不过气来。有时我把路易莎叫到房间里，第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地向她询问莱娜塔出走时的情况，不断地重复着一个问题：“她是说只出去一会儿吗？”就这样折磨着可怜的老太婆，直到她摇着头，自己走出房间为止。随后我便沉湎于对莱娜塔的回忆之中。我逐一回忆起我和她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小时，如同吝啬鬼把攒到的钱从一个手掌里拨到另一个手掌里一样。有时，当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忘掉的、莱娜塔说过的字眼儿或她的眼神，我便像白痴似的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有时我想出一个比一个更荒唐的把戏，倒不是用它们来迷惑自己，而是用它们多少能使我得到些许安慰。例如，看着窗外，我对自己说：“如果街道右边现在走来一个男人，那么莱娜塔就会回到我身边。”或者那样：“如果我不数错，一直数到一百万，那么她就还在科隆。”还有：“假若我能回忆我大学时代所有同学的名字，那我明天就会遇到她。”在这种体弱无力、意志薄弱的状态下又过去了数天。我对自己还能回到人们中间去的想法越来越感到奇怪，莱娜塔的形象在我的回忆中已不是作为一个活人，而是作为某种神圣的象征出现的。

有一天我想出一个新的把戏：我坐在沙发椅上，闭上眼睛，想象着莱娜塔就在这里，在房间里，她从窗旁走到桌边，从床旁走到祭台，她走到我跟前，触摸我的头发。我入了迷，仿佛真地听到她的脚步声和衣裙的沙沙声，感觉到手指的触摸。这种自我欺骗令人痛苦，又使人感到难言的愉悦。就这样，几个小时我一直陶醉在幻想中，眼泪一次次地夺眶而出。突然，我的心跳停止了，继而狂跳起来，我的手也变凉了：我真的听到了房间里衣裙的沙沙声和女人清晰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睛，在我的面前站着阿格涅莎。阿格涅莎慢慢地、仿佛无意识地走近我身边，跪到我面前，如同以前我跪在莱娜塔面前一样。她抓起我的手，轻声说道：

“鲁卜列希特先生，为什么您从未对我说说您的一切？”

她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它轻轻抚摩了我心中的创伤，使我对自己的悲哀没感到一点羞愧，对房间里出现一个外人没感到一点害怕。我也抓住阿格涅莎的手，像她那样轻轻回答道：

“留在我身边，阿格涅莎；你来了，谢谢。”

我立刻——因为当时我不可能想别的什么事——给阿格涅莎讲起莱娜塔，讲起我们之间的爱情和我的绝望。一直折磨着我、渴求大声说出自己的感情，无情地、用确切的字眼儿确定自己的处境的强烈愿望得到了宣泄。话语不知怎么违反我的意愿脱口而出，毫无节制，有时甚至语无伦次，好似疯话一般。我看到，由于我的自白，阿格涅莎的脸变得苍白了，她明亮的、总是无忧无虑的目光被泪水遮住了。但我已无力克制自己，因为别人痛苦的样子不知怎么减轻了我自己的痛苦。阿格涅莎想插话，用什么安慰我，而我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更狂热地继续说着，就好像有一个魔鬼正把我驮在它的翅膀上飞向无底的深渊。

我疯狂的冲动持续了大约一小时，阿格涅莎终于受不了我这样的折磨，突然放声大哭，跌坐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说：“关于我，关于我，您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时我才清醒了一些。我把阿格涅莎扶起来，让她坐在沙发椅上，跟她说：我对她的善良十分感谢。的确，我当时对她怀有一种兄弟般的温柔之情。阿格涅莎平静下来，她擦了擦发红的眼睛，整理了一下凌乱了的头发，起身要赶紧回家。为了使她的离开不产生明显的影响，我跪在地上请求她第二天再来我这里，哪怕只待几分钟。阿格涅莎走后，我感到某种奇怪的满足，恰似一个长时间躺在战场上束手无策的伤员终于落入一个细心的医生之手，他给他洗了洗深深的伤口，不可避免地引起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用清洁的绷带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第二天阿格涅莎回到我这里。第三天、第四天又来了。她开始每天都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并且不知用什么方式瞒过自己的哥哥，避开了左邻右舍好传播是非的女人们的祖母。当然，我不可能不立刻猜想到她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当我轻轻触碰到她的时候，她的颤抖，她的温顺目光以及她胆怯的话语都十分清楚地告诉了我：她对我怀有初恋的全部柔情。但这没有妨碍我用自己的自白折磨她，因为我之所以需要阿格涅莎，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听我说话的人，在她面前我可以自由地谈论我的灵魂之依托，在她面前我可以说出我感到甜美的莱娜塔的名字。就这样，当初我听莱娜塔讲述亨利希的事情的时刻又重现了，但位置对调，因为此时我不再是牺牲者，而是刽子手。看着瘦小的、每天来到我这里受罪的阿格涅莎，我想道：我们四个人——亨利希伯爵、莱娜塔、我和阿格涅莎，就像钟表机械里的齿轮一样彼此之间紧密结合在一起，每一个齿轮都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尖端咬住另一个齿轮。

我要说，阿格涅莎用自己意想不到的勇敢接受了这种考验，看来爱情会给予所有的人，包括最软弱的人，以巨大的力量。她忘记了自己少女的羞怯，温顺地听我讲每晚与莱娜塔在一起度过的幸福的日子中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我也喜欢回忆最隐秘的事情。她克制自己童稚般的妒嫉心，跟随我走进莱娜塔的房间，允许我把莱娜塔喜爱的地方指给她看：莱娜塔经常坐的沙发椅，祭台——莱娜塔就在它前面祈祷，床铺——我有时就睡在它下边，连眼皮也不敢抬起来。我还使阿格涅莎与我一起讨论一个问题：现在我该怎么办。她用怯生生、断断续续的声音劝说我：在德国土地上所有的城市中寻找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我甚至还不知道莱娜塔的故乡在哪里，她的亲人们住在哪里。

不过，我不止一次没能把握好自己的打击与自己的牺牲品的承受力之间的协调关系，那时，阿格涅莎会突然垂下手，低声对我说：“我受不了啦！”她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或者，她带着无言的泪水坐到地上；或者羞愧地趴倒在沙发椅上。这时，一股对这个可怜的姑娘由衷的温柔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亲热地拥抱她，我们的头发搅到了一起，嘴唇碰到了一起。但这亲吻对我来说，除了友情之外，并不意味着其他任何东西。也许，阿格涅莎就是为了这样一些短暂的时刻来到我这里，为等待它们，她准备接受我所有的欺侮。

就这样大约过了十来天，我一直留在科隆。因为，第一，我的确无处可去；第二，薄弱的意志仍像一张密实的网一样禁锢着我；而且，与我在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个避风港——阿格涅莎的眷恋之情相分离，对我来说也是很痛苦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心被我所经历的一切所软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我身上认出伟大的征服者们(1)的坚强战友——他领导探险队横越了新西班牙的原始森林；相反，我整日缠绵悱恻，倒很像是敏锐的巴里达萨列·卡斯蒂利奥内(2)细微描绘的一个宫廷近臣。

假若没有发生一件事，或许，我没有足够的毅力去迈出果断的一步，还会把自己这种奇怪的生活方式延续好多天。那件事结束了这种生活方式，它的发生不是偶然的，确切地说，它是所发生的一切的自然结果。

一天傍晚，那是三月六日，星期六，阿格涅莎又没能经受住我施加给她的考验，无力地躺在我的膝盖上；而我又一次懊悔自己的残忍，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我们的房门突然打开了。马特维出现在门坎上。他看到这意外的场面，惊讶地呆住了。阿格涅莎惊叫着跳起来，惊慌地扑到墙边，把自己的脸贴到墙上。我也感到很惭愧，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我们演出了大约一分钟的舞蹈哑剧。终于，马特维能说话了，他愤愤地说道：

“瞧，老弟，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关于你我想过好多，一直把你看作是个诚实的小伙子！我觉察出，他怎么不到我这儿来了呢？以前每天都来，可现在，两个星期没照面儿。这么说，诱捉到一只小鸟。你认为，现在她会往这儿飞了。不，老弟，你错了，你现在跑不了啦！”

他说着，愤怒起来，几乎是握着拳头向我逼近，我徒劳无益地劝他醒悟。突然，他注意到阿格涅莎，便朝她扑去，更加气喘吁吁地用一大堆脏话骂她，那些话我当着女人面是任何时候也说不出来的。阿格涅莎听到毫不留情的责骂，更绝望地号啕大哭。她像一只在火中被烧伤的蝴蝶，浑身战栗，跌倒在地上，几乎失去了知觉。这时我果断地行动了。我挡住马特维，坚定地对他说：

“亲爱的马特维，我很对不起你，尽管我并没有像你想象得那样。但是，你的妹妹一点过错也没有。在你没听完我的解释之前，你应该让她安静一下。让阿格涅莎女士回家吧，而你坐下来，听我说一说。”

我的自信语调对马特维产生了影响。他沉默下来，沉重地坐到沙发椅上，嘟囔着：

“好吧，我听听你的诡辩。”

我把阿格涅莎扶起来，因为她已晕头转向。我把她送到门口，随即关上了门闩，回到屋子里，在马特维对面坐下，竭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开始讲述。一如既往，当我需要行动时，清晰的思路和坚强的意志便回到了我身上。

根据一个粗鲁的、头脑简单的人所能接受的程度，我向马特维讲述了是什么样的事情把我逼到了极度绝望的境地，把阿格涅莎的探望作为教会所赞许的、类似探临或探望病人的一种仁慈行为做了描述。我一再强调，不论是以我这方面来说，还是从阿格涅莎方面来说，都谈不上爱情，更谈不上其他更低下的感情，我们的关系没有超出兄妹关系允许的限度。马特维所看到的场景我主要是用和阿格涅莎的善良来解释的：她为我的痛苦而流泪，为我整日愁眉不展的样子而焦虑不安。当然，我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令人信服地讲述这一切的。我想，伪善的演说家之父马克·图利·西塞罗听完我这番假仁假义的话之后，也会赞许地拍拍我肩膀。

随着我的解释，马特维平静了一些，作为回答，他提出了要求：

“这样，老弟，你以基督的圣体和圣母在天堂的极乐起誓：在你和阿格涅莎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我自然十分严肃地起了誓。然后，马特维对我说：

“现在，你听听我要对你说的话。我不懂细腻的感情，也不想懂；但关于阿格涅莎，你连想也别再想了。如果你向她求婚，我也许不会拒绝；但这些同情和温柔不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丈夫。你最好不要和她见面，也不要捎给她信——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马特维从沙发椅上站起身，准备离开了；但又改变了主意，走到我跟前，用比较温和的声音说道：

“我还想再说几句，鲁卜列希特：你最好离开这里。我到这里来就是想劝你这样做的。昨天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议论，我感到很可怕。人们说，你和你跑掉的女朋友在搞巫术，还做些更坏的事。我，当然，不相信这些话，但你自己知道，受刑时一个人什么都会招供的。人们已经在谈论，说应该追究你的责任。你在这儿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你自己也知道，一个人无所事事，就会胡作非为。总之，听我的话，我诚恳地对你说：离开这儿，而且要快！”

说完，马特维仍然没有向我伸出手，转过身，走出了房间。我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这件事发生得如此之快，其中悲剧与轻松喜剧交织在一起，它以最刺激的方式对我产生了影响，这很好。我体验到一种感觉，仿佛在睡梦中被冷水浇头，我惊恐地环顾四周，浑身战栗，但我醒了。我逐渐平静下来，对自己说：

“还不清楚吗？这件事是命运之神给你安排的，为的是把你从你的灵魂已深深陷入其中的、无所事事的泥潭中拉出来再耽搁久些，你感情中的好的部分也会长出一片沼地苔草。应该选择一样——或者是活下去，或者是死去：假若你不会生活，那就立刻死去吧；假若你不想死，那就活下去，但不要像只蜗牛！整天哭泣，为某个人的善良而百感交集，这不配做一个，按彼科·得拉·米兰多拉的话来说，置身于世界中心点以环视万物的人！”

这些简单的推论我本应自己想到，用不着马特维的说教。它们使我清醒了，我开始用正常人的眼睛审视自己的处境。很清楚，我该离开科隆城了，在这里我已没有任何理由待下去了，而且正像马特维说的那样，有可能发生对我来说十分糟糕的事情。我马上开始准备行装：清理物品——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好几个月，积攒了不少东西；清点自己的钱款——我还有一百莱茵盾，它们使我还不能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穷人。往哪儿走，当时我没有明确的决定；只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我不会去故乡洛兹海姆，回父母那里。即使是当时，作为一个两手空空、毫无指望的倒霉的家伙回到父母身边，对我来说也是不可忍受的，父亲肯定会当着我的面说：“你曾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你现在还是这个样！”

很奇怪，尽管我对未来仍然难以预料，但离开科隆的决定使我的心情平静了。可能，马特维来访的那一夜，是自莱娜塔消失的那天起比较平静地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Ⅱ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决定把这一天用来与科隆告别，因为在这个城市里发生了许多对于我来说十分难忘的事情，我不可能像离开一个偶然逗留过的小村庄一样离开它。在教堂的钟声中，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难过地回想起从前节日里我和莱娜塔一起做弥撒时的情景。我孤独地走向我们教区的圣·泽泽尼教堂，那里挤满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人们。我靠在栏杆上，听管风琴的演奏，试图在自己心中得到祈祷时的感情，以此来与此时肯定也在一个我不知道的教堂里祈祷的莱娜塔相会合，如同被海洋隔开的两个恋人，晚上望着同一颗星星，我们的心联结到了一起了。

弥撒结束后，我从一条街徘徊到另一条街，脑海中浮现出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因为在城市里没有哪块石不能引起我的某些回忆。在那儿，冈捷码头后面我曾和莱娜塔坐着、默默地看莱茵河深色的水；在这儿，圣·彼得教堂里，有一张她所喜爱的长凳子；而在那边，圣·马丁钟楼旁，莱娜塔曾长时间地、满怀信心地等待自己的亨利希的出现。在这条街上，我曾和马特维一起去与亨利希决斗；而在那个酒馆里，有一天我曾在想望莱娜塔和阿格涅莎中愚蠢地度过了几个小时。还有许多其他的回忆从墙边闪现在我眼前，从十字路口的地下钻出来，从房屋的窗口向我点头，从商店的柜台下面向我张望，从教堂的顶端飞向我。我开始觉得，我和莱娜塔在全城都撒下了我们爱情的影子，离开这个如同乐土一样的地方，是令我痛苦的。

我就这样，在苦闷与幻想中徘徊着，又一次走近大教堂，没有明确目的地在它的阴影中，靠近朝南的大窗户旁停住了脚步。这时，人群中突然走出两个人。看上来，在此之前他们已注意过我，他们朝我走来。我惊异地看着他们，我承认，在匆忙的一瞥中我已感觉到，这是两个与众不同的人。其中一人三十岁上下，像平时医生穿戴的那样，留着卷曲的胡须给人以换了装的国王的印象。他的气派很高雅，言谈举止很自信，而脸上仿佛是一个对发号施令已厌倦了的人的某种疲惫的表情。他的同伴穿着一身修道士衣服，瘦高个子，他整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变换自己的外部形象，如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一开始我觉得修道士朝我走来时是憋着笑，准备跟我开个巧妙的玩笑；一瞬间我又确信他对我怀有某种恶意，以至于我不由自主地做好了自卫的准备；但当他完全走近时，我看到他脸上只有恭敬的微笑。

修道士彬彬有礼地对我说：

“亲爱的先生，我们注意到，您是在对这座美丽的城市的观赏中消度时间的，而且看来您很熟悉它。而我们，是旅行者，第一次来到这里。如果有人能为我们指点一下科隆的名胜古迹，我们将会十分高兴的。您能关照我们，并同意今天当我们的向导吗？”

修道士的话十分婉转，或者确切地说，他的话对人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影响力，因为我立刻便感觉自己仿佛被他的话俘虏了。我本应以毫不客气的拒绝来终止谈话，但脱口而出的却是：

“对不起，亲爱的先生们，我感到很惊讶，你们怎么能向一个不认识你们的，而且他本人可能有比带领外来人游览城市更重要的事的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修道士更加彬彬有礼地——在这彬彬有礼的下面也可能暗藏着嘲笑——反驳道：

“我们根本不想委屈您。但据我们观察，您不太高兴，而我们——是快活的人，每分钟都在生活，而不管以后怎样。假如您同意和我们在一起的话，或许我们会帮您不小的忙，比您帮我们的还要多。如果您因为不了解我们而感到困惑，那好办，因为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名称。这是我的朋友和保护人，是值得尊敬的人和最有学问的人，哲学与医学博士，自然现象研究者，约翰·浮士德，这个名您也许听说过。而我——是小侍从，多年研究物体的内部，多余的皮浪主义(3)妨碍我成为一个优秀的神学家。童年时人们称我约翰·缪林，但我更习惯于诙谐的外号靡非斯托非勒斯，请您也就用这个称呼关照我吧。”当时我觉得，两个陌生人好像是很体面的人。于是我想，假如我和这两个旅行者在一起度过一段时间，把自己深深的忧伤融进他们健康欢乐的生活中，不会有什么坏处的。我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回答说：我准备帮助他们，因为很早以前我就热爱科隆城，很高兴能向两位外乡人介绍一下这个城市的众多瑰宝。这样，我们的协议达成了，我立刻进入了向导的角色，建议首先从我们所在的大教堂开始游览。

所有去过科隆的人都知道这个大教堂，关于它我已在自己的叙述中不止一次地提到过；那些没去过这个城市的人恐怕也听说过这个始建于三个世纪之前的巨大建筑物，它如今从外观雄辩地证明了人的力量与人的想象力相比是多么虚弱。我向自己的同伴们介绍了我知道的有关教堂建筑的一切：其中群体建筑是动工后一百年祝圣的，用于祈祷的中殿是又经过五十年后祝圣的，没修完的塔楼是八十多年前装上大钟的；这座教堂至今仍像用来对付大洪水的诺亚方舟一样矗立在城市中心，它的房盖上方用来运送石头的巨大的简式起重机仿佛是一个手指在威胁着什么。当我结束自己的介绍之后，靡非斯托非勒斯说道：

“人们变得多么渺小了！所罗门教堂不小于它，但只用了七年半就建成了。当然，也得承认：不光是奴隶们为老头子干活，还有自然界里的精灵。有时，只要用手指吓唬一下，它们就会像秋天的树叶一样颤抖起来。”

我惊讶地看了一眼那位谈论犹太国王就如同谈论自己的熟人一样的人，但随后便把他说的话当作了玩笑，并建议我的同伴们进大教堂看看围绕着群体建筑的七个小教堂。我指给他们看三术士教堂，根据传说，那里埋葬着三个福音书上提到过的圣尸，它们是意大利的米兰被摧毁后转送到科隆的。这时，几乎一直沉默不语的浮士德博士开口了：

“善良的人们！你们是不是有点儿迷路了，本应去巴勒斯坦的伯利恒，却来到了这里！或许你们死后被扔进海里，顺着莱茵河流到科隆，想在这里给自己找个坟墓吧！”

听到这俏皮话，我们都笑了。靡非斯托非勒斯用同样的语调补充道：

“可怜的梅里赫奥尔、巴尔塔扎尔、卡斯巴尔，你们很不幸呵！活着的时候使徒多马为你们洗了礼，而多马本人对耶稣基督并不太信仰；你们死后被放进教堂安息，而这教堂本身却不知道安息！”

看完大教堂，我们前往古老的圣·库尼贝尔特教堂，然后又去了圣·乌尔苏勒和圣·盖列昂教堂，去看了古罗马墙的残壁以及科隆城其他的名胜古迹。不论在哪里，我的同伴们都能找到一些可供谈笑的东西，在浮士德博士的言谈中有很多善意的笑话，而靡非斯非勒斯则宁愿凶狠地嘲笑。总之，这次与两个不知疲倦的谈话人一起沿着熟识的地方游览，多少驱散了压在我心灵上、遮住我视线的苦闷黑云。所以，当我们都走累了的时候，我高兴地接受了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建议——去附近一家酒馆喝一夸脱(4)酒。

在酒馆里，我们坐到靠窗户的一个角落里。当主人与堂倌为我们炸鹅、端酒的时候，我详尽地询问了自己的新朋友：他们是谁，到哪儿去。靡非斯托非勒斯是这样回答的：

“我的朋友和保护人浮士德博士被知识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博学的人，他想亲眼看一看，世界是不是真的按照哲学的规律建成的。一路上我们走过很多国家，游览了不少城市，我们，顺便说一下，信服了：酒到处都醉人，男人到处都跟在女人后面跑。”

浮士德博士忧伤地补充道：

“你最好说，到处用金钱都买不到幸福，用暴力得不到爱情。”

我问他们都去过哪些国家，靡非斯托非勒斯很乐意地勾画出一长串城市名：

“一开始，”他说，“我们来到意大利，看了看米兰、威尼斯、帕多瓦、佛罗伦萨、那不勒斯和罗马。在罗马，我的朋友特别羡慕至圣的教皇的生活，毫不留情地指责我没让他当教皇。后来我们去了潘诺尼亚和希腊。在希腊，我的朋友对于我没能生活在阿喀琉斯和赫克托尔的时代而深感遗憾。在那之后我们乘船来到埃及，在那里我指给博士看了金字塔，他非常想当一个法老。从埃及我们到达巴勒斯坦，但我不喜欢这个国家，我们便来到了君士坦丁堡，去见苏丹索里曼，世界上所有统治者中最出色的那一位；若不是我的阻拦，博士肯定会改信穆罕默德的学说了。从君士坦丁堡我们到达莫斯科维亚(5)。浮士德博士在叶莲娜公爵夫人的宫殿里显示了自己的博学多才，但由于严寒，他没想留在那里。现在我们已去过不少德国土地上的城市，去过维也纳、慕尼黑、奥格斯堡、布拉格、莱比锡、纽伦堡和斯特拉斯堡。随后我们要去特坦克尔，然后再去法国和英国。”

靡非斯托非勒斯给我列数这一长串国家与城市的名单时，酒端上来了。在盛满莱茵葡萄酒的酒杯前我们的谈话活跃了起来。我竭力想弄清楚，两位新朋友是在多大程度上哄骗我，在多大程度上说真话，但他们俩人的回答总是闪烁其词，模棱两可。靡非斯托非勒斯不时地开着玩笑，像蛇一样躲避我的问题；而浮士德博士说话很少，似乎对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他什么也没否定，但也没肯定什么。不过，当我得知浮士德博士对魔法并不陌生时，我向他描述了自己去涅捷斯海姆来的阿格里巴那儿的情况。博士显然很感兴趣地听了我的述说后，说了下面一段话：

“我读过阿格里巴的著作，我觉得他是个十分勤奋的人，但缺乏才气。他研究魔法就像研究历史或其他科学一样。这就如同一个人想凭借埋头苦干来达到荷马那样尽善尽美的程度并深刻理解柏拉图。阿格里巴的所有著作不是建立在魔法试验的基础上——他一个人打开了通往这门科学的大门——而是建立在各种书籍的认真研究的基础之上的，正是这样。”我极力维护阿格里巴所起的作用，因为我的确认为《论探索隐深奥秘的》(6)是人类智慧的成果；但靡非斯托非勒斯插入了一段话，打断了我们的争论：

“先生们，不管你们怎样在准确说话上费脑筋，也不管你们怎样做魔法试验，你们所能得到的只是魔鬼世界中的可怜的一点东西，为了它根本不值得花费力气。对于那些强有力的人，假若亚当，或者所罗门，或者伟大的阿尔贝特(7)，没有给他们戴上镣铐，那就不是你们与他们一争高低的事了。喏，别发哲学议论、分类推理了吧；我呢，真的，也不摆出学者的面孔，让我们尽情地快活快活吧！我们曾向我们的客人许诺过这一点。

酒馆里有很多人。靡非斯托非勒斯突然改变了自己脸上严肃的表情，换上一副名副其实的丑角面孔。他向周围的人说了句俏皮话，提议唱一首歌。有人围拢过来。靡非斯托非勒斯坐在桌子上，用洪亮的、相当悦耳的声音唱起一段豪迈奔放的歌，我只记得整个大厅的人们很快就都随着唱起的副歌词：

酒啊！酒！

来自莱茵河的酒

唱完歌，靡非斯托非勒斯又向听众提了这样一个建议：

“亲爱的先生们！旅行途中我们游览了你们的城市。我们对它的地理位置十分满意，很想为此向你们做一点感谢的表示。请允许我们款待你们每人一串甜美的嫩葡萄！”

大家都把这些话当成了玩笑，因为春天刚刚到来，藤上连一个绿叶也不会有，但靡非斯托非勒斯带着半正经半开玩笑的神色，开始履行自己的诺言了。他拿起两个盘子，把它们举起来，伸向因房间闷热而略微开着的窗户，同时做出副滑稽可笑的神秘样子，嘴里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仿佛咒语似的词句。人们看着他这套把戏，就像看一个可笑的丑角演员的乖张举动一样哈哈大笑。但几分钟后，靡非斯托非勒斯把盘子放回了桌子，盘子里摆满了一串串白葡萄和红葡萄。

当然，我毫不怀疑，在这个奇迹中暗藏着机敏的魔术师的花招，但当时我和别人一样十分诧异，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讶的赞叹声。靡非斯托非勒斯请所有的人都来品尝他的美味。每个大胆地走上前来的人都对葡萄的新鲜味道深信不疑，一时靡非斯托非勒斯成了人们一致赞叹的对象，人们带着敬畏的神情看着他，如同看一位巫师或一位魔法师；而他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酷似一尊偶像立在一群市民中间，脸上露出路西勿罗(8)脸上那样的高傲神情。

然而，当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有人觉察到：这类事情的发生没有魔鬼的帮助是不行的。他的话得到了酒馆堂倌的支持，后者对于顾客们品尝通过奇迹得到的食品很不满意。一个略带醉意的农民甚至握着拳头走到靡非斯托非勒斯面前，骂咧咧地，要求他立刻吻一下十字架，以证明他是个正派的基督徒。还有一个人，看样子是宗教寄宿学校的学生，他警告说：葡萄可能是有毒的。

靡非斯托非勒斯露出傲慢的神色，听了一会儿谩骂和非难，然后他突然对大家说：

“如果你们，醉鬼们，不喜欢我的葡萄，那你们就别吃了！”

说完，他把自己的风衣边搭在盘子上；当他拿开风衣时，连个葡萄影子也没有了，我们大家只能自己是在想象中看到和品尝葡萄的。

大厅里立时大乱，所有的人都怒形于色，向我们三个人扑过来，要打我们。他们冲着我们的脸大声叫喊，说我们是骗子，应该把我们送交市政当局。他们的拳头已经举在我们头顶，眼看我们就要倒霉了，尤其是我们已被逼到一个角落里了。我已在用眼睛寻找一件什么武器，以为不得不用武力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但这时酒馆老板干预了，他不想让自己的酒馆成为凶杀的战场，他好歹算把这场争吵平息下去了。靡非斯托非勒斯把一个大硬币扔到桌上，靠着堂倌的掩护，在一片难听的喊叫声中，我们退到了门口。

到了街上，浮士德博士严厉地对靡非斯托非勒斯说：

“你怎么总玩这套旧把戏也不烦！你身上有个小魔鬼，它若不搞出点恶作剧，一小时也不能活。你的脸色，看起来，要保持严肃实在太难，你必须不断地做鬼脸。我真不好意思回想你那些顽童把戏！”

靡非斯托非勒斯极其恭敬地回答道：

“那有什么办法呢，浮士德博士，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像您那样的自然界要素实验者，而且我们答应过要让我们的伙伴开心！”

浮士德博士继续说：

“要不是酒馆老板替我们说话，我们只好领教科隆人的拳头了！”

靡非斯托非勒斯反驳道：

“得了吧！我会跟他们再开那么个玩笑，就像对付莱比锡阿耶尔巴赫夫的地窖里的酒鬼一样，那我们会更开心的。”

为了变换一下话题，我问靡非斯托非勒斯，应该怎样看待他表演的戏法：这是不是靠手的麻利动作，或者这仅是视力的错觉。但他对我说：

“您错了，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这是利用自然界规律的本领。您应该知道，一年四季在地球的两部分是不同的。当我们这儿是冬天的时候在萨比印岛正是夏天，或者与此相反。剩下的则只是需要有一个听自己支配的、能迅速飞行的小精灵，它能在任何一个月份毫不费力地给你送来任何世界其他什么地方成熟的果实。”

像通常那样，此时也无法确定，他是在嘲弄地说话，还是诚恳地说话，但我没有再坚持让他解释。这时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们该分手了。然而，我顺从突然出现的愿望，因为新朋友使我产生极大的兴趣，我对浮士德博士说：

“亲爱的博士！今天早上我很高兴接受了你们的请求，对我来说不太寻常的请求——做你们的向导。晚上，我也想向你们提一个请求，或许这是一个不太合适的请求。你们对我说过，你们打算继续旅行，要到特里城去。而我也需要去那儿。你们能允许我与你们结伴而行吗？当然，我的所有花费由我自己承担。在旅途中，一把好的长剑是不会碍事的；而我的忧伤对于您的总那么快活的同伴也不会是多余的。”

我刚说完这段话，靡非斯托非勒斯那张如同变色龙一样善于变换自己表情的脸，立刻变得像一张正与御前谄媚者说话的国王的脸，露出傲慢、鄙夷的神色，说道：

“对不起，鲁卜列希特先生，我们既不需要钱，也不需要长剑。我们两个人旅行，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您最好和一个商队搭伙吧。”

我还没来得及对这一侮辱作出回答，在此之前一直表现得非常彬彬有礼的浮士德突然被激怒了，他冲着自己的朋友愤怒地喊起来，只有主人冲着一条狗才能那样喊叫：

“闭嘴！让我自己挑选自己的旅伴吧！你以为我很高兴在自己身边经常看到的只是你那张扭曲的脸？能在自己身边听到真正的人声，将是我的幸福！”

对于浮士德博士这番怒气冲冲的话，靡非斯托非勒斯哈哈大笑，如同他听到了一个好听的玩笑。他回答道：

“发号施令，博士，是您的事情；而我——服从，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中发生什么意外变化之前，我是您忠实的仆人。我之所以拒绝这位先生，无非是因为害怕给您添麻烦。而我本人非常希望能有一位同路人、豪爽的酒友、热忱的谈话者；因为酒和逻辑——这是我的嗜好，没有它们，我就无法生活。”

随后，他又对我说：

“我们明天拂晓上路，您可以在‘三个国王’旅馆里找到我们。”

在这之后，我们很有礼貌地道别了，向不同方向走开了。

时间还很早，我想去维斯曼诺夫家一趟，哪怕只是悄悄地到窗口看上一眼；但我立刻发现，昨天我做出的立即离开的决定和今天的奇遇像雾一样遮住了我心中阿格涅莎的脸；我徒劳无益地寻找往日我内心中对她的友爱之情，可它们就像轻轻的划在岸边沙子上的线，被涨潮的大浪冲掉了。我一直没有出于好奇心去打听阿格涅莎的命运如何，至今也不知道她的哥哥是不是因为她的过错而把她送进了某个修道院，或许只局限于在家里惩罚一顿，也或许他相信了我编造的话，完全原谅了她。只是在开始写这些札记时，我才回忆起安息在我脑海黑暗角落里的一个棺材中阿格涅莎的形象。

回到家，我付清了路易莎的工钱，她免不了因此伤心地哭一会儿。我把书籍之类的成堆的物品交给她保管，把其余东西完全放好，然后就倒在了床上，经历了这一天许多不寻常的事情，得好好休息了。清晨，在预定的时间我起了床，把旅行袋背到肩上，便急忙去市内最好旅馆之一“三个国王”。在旅馆门口停着一辆结实的、套着四匹好马的带篷马车，浮士德博士和靡非斯托非勒斯站在台阶上，正在安排摆放最后几件物品。

博士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而靡非斯托非勒斯则是狡黠地微笑，不过，他做事从来都不能不带着讥讽的微笑。我的小包裹挂到了车厢后边，我和浮士德博士坐到里面，靡非斯托非勒斯与车夫坐到车夫的座位上。很快响起了鞭子声，马儿一用力，马车沿着波恩大路向北大门驶去，它可能把我从科隆永远地带走了，在那里我曾度过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1)指十五至十六世纪西班牙、葡萄牙侵略、掠夺中南美洲的征服者。

(2)卡斯蒂利奥内(1478—1529)：意大利作家。

(3)古希腊哲学家皮浪的怀疑论。

(4)夸脱：容量单位，约合一升。

(5)十六至十七世纪外国文献对俄罗斯国家的称谓。

(6)原文为拉丁文。

(7)伟大的阿尔贝特(约1193—1280)：德国哲学家和神学家，多明我会会士。

(8)路西勿罗：基督教中的魔王。

第十二章

辞别科隆与浮士德博士结伴旅行
城堡小住魔法试验中见海伦幽灵

Ⅰ

当城墙已远远地落在了我们的后面，我的视野里不由自主地收入了远方春天的田野，我才突然感觉到自己处境的离奇；我好像旁观者似的看看自己：坐在别人的马车里，和不熟识的人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前往特里尔城。我不禁暗自发笑。实际上，是命运在逼迫我一步一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到离我从前的计划和打算如此遥远的深处，过去的生活仿佛成了云外雪山。

然而，很早以前我就立下一条规则：任何时候也不对已做过的事情懊悔。我也竭力使自己同浮士德博士的旅行变得对我更有利些。尽管马车颠簸得很，因为车厢没有像如今那样用皮带系在车上以使乘车人感到轻松一些；我还是逐渐把我的旅伴引入了活跃的谈话中。没过多长时间我就已不可能对自己决定做这样一次旅行而懊悔了：浮士德博士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交谈者。若用比科·得拉·米兰多拉所喜爱的话来说，我和博士谈论了整个可认识的世界(1)。我可以确信：语法与自然哲学、数学与物理、天文学与占星术、各种医学与法学、神学、魔法、经济学及其他艺术，所有这些领域我的旅伴都很熟悉，恰似一个当家人熟悉自家菜园一样。开始我对博士的某些见解进行过争论，后来对他的谈论简短地插过几次话，但再往后，我们的谈话就变成了独白，我认定了恭敬的听者角色。独白一直持续着，直到靡非斯托非勒斯做的鬼脸从车夫的座位上探进来，用一个荒诞尖刻的笑话打断我的注意力才停下来。

那是在我们接近勃留里镇的时候。在那儿我们让马歇了歇，在一个条件很差的旅馆停留了几个小时。我们遇到几个罗拉德派(2)信徒。他们与我们刚一开始谈话，指出新教施马尔卡尔登联盟(3)日益壮大的力量，如今在德国它几乎比皇帝的权力还大。他们指出英国国王的勇敢，他排斥教皇、宣布自己是教会的神圣领袖；指出瑞典国王和丹麦国王的功绩，他们从神职人员手中夺去了他们世代相传的财产；最后还指出明斯特新的预言家约翰·波科里德对天主教军队的顽强反抗。靡非斯托非勒斯加入了争论，热烈地捍卫神圣的教会的尊严，他还附带地说道：

“这些新异端邪教之所以能取得一些成功，是因为公爵们如同嗅到肉味一样觉察到这里有利可图，而路德本人则被一个真正的魔鬼牵着鼻子走。最后，这些宗教信仰和新的教义消失之后，基督教将变得庸俗了，从地狱里可以很容易地从岸边抓到自己的鱼。”

亲爱的读者很快就会看到，为什么我认为有必要在这里记录下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这段话。

从勃留里出发后，我们沿着大路朝叶甫斯基尔赫行进，但我和浮士德博士都相继疲倦了，所以这段路程我们几乎是默默地走过的。靡非斯托非勒斯徒劳地企图让我们快活起来，他一会儿说几句俏皮话，一会儿又迫使我们唱我们的车夫的歌。车夫的脸色阴沉沉的，他嘴上说出的每句快活的话都好像是亵渎神明。到达叶甫斯基尔赫时已是黄昏，我们每个人盼望的都是一张舒适的床；可没承想，一桩意外的事正等待着我们，其中的主角又是那个不知疲倦、好闹的靡非斯托非勒斯。

事情是这样：城里已有很多外来人，在一个挂着“双钥匙”牌匾的旅馆里吵了半天之后才同意等顾客们散去后给我们一个公共大厅过夜。对此我们也只好表示感谢。我们在二楼一个挤满人群、好像商船货舱似的大房间里勉强坐下来，由于没有空闲桌子，我们在搭在两个空酒桶的几块木板旁，准备吃点晚饭。在狂饮着的、大都喝得醉醺醺的客人们中间，旅馆老板和他唯一的堂倌沿着各种对角线跑来跑去，忙得晕头转向。我们白费了半天口舌，请求为我们拿点什么吃的。在这之后，靡非斯托非勒斯终于抓到堂倌，扼住他的喉咙，同时做出一副吓人的嘴脸，冲着他的脸大声喊叫，让他立刻给我们送来酒和羊肉。

过了一会儿，小伙子出现在我们面前，由于忙乱，他的头发贴在前额上，一副傻里傻气的样子。他递给我们一夸脱酒和三个杯子。

我们立刻问羊肉在哪里，但他可能是由于众人的数落而变得凶狠起来，粗鲁地回答道：

“等一等，比你们体面的人还在等着呢！”

一些顾客听到这样的回答，醉醺醺地狂笑起来，从远处一张桌子上有人喊了一声：“揍他们，这些花花公子！”但我们当中的每个人都没有炫耀过自己的衣服。为这种愚钝的粗野人说的话生气当然不值得，但当人家抡起手臂时，你会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我也冲着这个没有教养的人喊了几句。然而，靡非斯托非勒斯赶在了我前面。他像个外来的卖艺人一样，故意做了一副丑态，一只手抓住小伙子的肩头，用极高的嗓门喊道：

“嗨，你这个坏蛋！你以为我们会不用下酒菜来喝酒啦！一杯好酒需要一块好肉，既然你不想为我的酒端上羊肉，那我就把你本人吃掉！”

听到这话的人笑得更厉害了，而靡非斯托非勒斯迅速喝干一杯酒，然后不自然地张开自己的嘴巴——它很像一张蛇嘴——做出一副真要吞掉那可怜人的样子。不管这如何奇怪和难以置信，我必须证实，就在那一瞬间堂倌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仿佛他根本就没在这儿站过似的。而靡非斯托非勒斯合上嘴巴，好像吃了一口好肉，重又坐到桌旁，让我们给他再倒一杯酒。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眼前的奇迹惊呆了，有的人张着大嘴，目瞪口呆，一时间大厅里醉醺醺的嘈杂声被一片沉寂所代替，这种沉寂只有在海上水平如镜、风平浪静时才会出现。

在这沉寂中浮士德博士对自己的助手低声说：

“难道在这些无知之徒面前扮演一个魔法师的角色，你觉得很有趣？”

靡非斯托非勒斯也低声地反驳道：

“尊敬的博士！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扮演着什么：我——魔法师，您——对什么都不感到可爱的学者。根据摩西的教导，任何一个人都只是模仿上帝。我很想知道，除了这些模仿之外，您还知道些什么？”

这时，旅馆老板向我们跑过来，他张皇失措，面带恐惧，手里拿着帽子，好像在有世袭统治权的公爵面前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央求道：

“善良慈悲的先生们！请别生我那傻瓜的气：他从小就有忧郁症。我们一定好好侍奉你们，今晚我把我自己的房间让给你们睡。只求你们把我的堂倌还给我，因为今天我的事情太多了！下一次我决不会再用这类愚蠢的请求打扰你们这样的先生。你们自己看看，我自己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靡非斯托非勒斯笑了，那是嘶哑的笑声，根本不是快活的笑声。他说：

“算了吧，我的朋友，我已不是第一次宽恕。下楼去吧，在楼梯下面你会找到自己的堂倌的。”

老板和所有顾客们，也包括我在内，都向楼下跑去，一点儿没错，在楼梯下面堆放木柴的地方坐着那个小伙子，他像个刚生下来的小羊羔似的浑身哆嗦着，打摆子似的。老板把他拉到灯光下，我们大家争先恐后地问他出了什么事，可从他嘴里一句话也得不到，因为恐惧可能使他丧失了记忆力。我回到楼上，这回没有询问靡非斯托非勒斯，我已知道他用些无关紧要的玩笑回答问题的方式。

至于老板，他履行了诺言，真的把自己放有一张大的双人床的房间让给了我们过夜，自己和老婆暂住到一间贮藏室里去了。我和浮士德博士在这张双人床上并排睡了一夜，直到天亮，而靡非斯托非勒斯选择了另外一个地方过夜。睡觉前我好像无意似的对博士说：

“可能，旅途上各种不愉快的事情都是靠您的朋友的机敏使您得以摆脱的吧？”

浮士德博士回答道：

“我倒希望在路上和在生活中尽量多地亲身经受到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不愉快的事情，或许那样我才能体验到欢乐。”

这些话说得非常严肃，超出了我的问题所要求的回答。博士说完就假装闭上眼睛，装出睡着了样子，而困意很快就中断了我关于白天遇到的离奇事件的混乱思绪。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旅馆老板一个劲儿地大鞠躬，我们又上路了，前往埃尔夫特河畔有着一座古老教堂的美丽城市——缪斯捷列费里。在那里我们歇了歇，这次没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从那儿我们略微向东转，在特里尔大主教堂辖区的道路上驶向阿尔山。一路上到处都洋溢着富裕生活的气息，这是已故大主教英明统治的结果。那一天，我又一再地促使浮士德博士进行对话和独白，因为我必须不断地集中精力以消除对莱娜塔及失去幸福的痛苦思恋。尽管旅行途中出现一些波折，这些思恋不时地在我心中涌起，恰似冰岛热泉水的沸腾一般。黄昏时分路过弗列斯海姆，我们都在考虑在什么地方过夜。突然一个意外的事件改变了我们所有的打算，并且也以始料不及的曲折方式使我在本书中描写的那个悲哀的故事得到了非常不幸的结局。这个事件是一连串意外事件中的一个，它们不断地迫使我不把生活看作是一个高明的艺术家根据一定的、极其完善的意图雕塑的作品。

已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好奇心被矗立在维舍河岸上的一座美丽城堡吸引住了。我们沿着河谷走，只见城堡古式的四角塔楼雄踞于整个地平线上。我们转过一条河湾，它离我们已很近了。这时我们发现一个骑马的人正朝我们飞驰而来。他挥动着帽子，明显地向我们发出信号。靡非斯托非勒斯吩咐停车。骑马人的穿戴像一个骑士比武会上的传令官，他骑到跟前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

“我家老爷，这个城堡的主人，阿达里贝尔特·冯·维伦伯爵吩咐我前来问一下：您是不是在去特里尔城的途中路过我们的领土的维滕贝格的著名神学、哲学、医学与法学博士约翰·浮士德？”

博士回答道，这正是他本人。于是，传令官接着说道：

“我家老爷恭请您和您的同伴到我们的城堡赏光，在这里待一夜或多些天，如果您愿意的话。”

听到这里，靡非斯托非勒斯大声叫道：

“亲爱的博士！你发现了吗，我们和你已经享有多么广泛的声誉了！至于我，我不会拒绝伯爵的邀请，依我看，在贵族的床上舒舒服服地躺着，要比在农村旅店里被臭虫兄弟咬得痛苦不堪或者在旅馆老板的双人床上按照佛罗伦萨的方式过夜，要强得多。”

我和博士对于热情提供我们的歇脚之地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所以我们立刻向传信人表示同意，并拨转马头，向城堡驶去。

沿着架设在灌满水的壕沟上方的吊桥，我们首先进入了第一个宅院，在那儿把马匹和大车交给了仆人们，然后我们步行穿过第二道大门，进入城堡的主要庭院，它根据主人的意图已变成一座意大利风格的小花园。在通往城堡内部的楼梯下，冯·维伯爵本人在一群随从陪同下迎接了我们。他是一个年轻人，外貌很漂亮，一张威尼斯画家济钦安·维切里喜欢画的、蓄着不长的胡须的坦诚的脸。他讲了一些很讲究礼节的话，欢迎浮士德博士的到来。其中提到赫尔墨斯、大阿尔伯特、奥林匹克诸神以及圣经上的神意代言人，词藻之过分华丽我是以后才觉察出来的。浮士德博士致了简短的、不失尊严的答辞。然后，根据伯爵的手势，少年侍从请我们跟随他们走进为外来客人准备的房间，在那里我们可以在经过一天的旅途劳顿后洗漱一下，换换衣服。

在经过一个个房间时，我发现一点：这个城堡是那些如今越来越多地变成直接贼窝的骑士巢穴中一个特例；后来我相当一段时间住在城堡里，对此更确信不疑。众所周知，在我们当今严酷、清醒的时代，战场上需要的与其说是个人的勇敢，倒不如说是士兵的纪律和大炮、火绳枪、火枪的数量；生活中起主导作用的不是名门望族的出身，而是金钱的力量。所以银行家们以其影响力与国王争论，骑士们变得极端颓丧，不管乌里利赫·冯·胡滕(4)如何为他们辩护，昔日勇敢的贵族们已构成当今社会最落后的阶层。然而，在冯·维伦伯爵的城堡里处处可见良好的教育与审美力的痕迹，特别是高雅生活的痕迹。很清楚，城堡的主人想与我们的时代同步前进。关于这个时代，也是那位胡滕赞叹道：“在这样的时代生活是多么快乐！”一些房间里精致的意大利家具，可以猜出是出自光荣的画家马特维·格留涅瓦里德的门徒之手的绘画作品，差不多是彼切尔·费舍尔本人浇铸的塑像，以及许多其他细小物品，宛若古老的、进军巴勒斯坦的时候房屋陈设中沉重的但不失其秀美的华丽织物上鲜艳的图案。在划给我们的房间里，我们看到所有最讲究的卫生用品、香水、美肤粉、梳子、刷子、指甲刀，好像我们是些妓女或者罗马上流社会的交际花。

用带香味的水洗过脸，在仆人帮助下，把路上穿的长身上衣换成伯爵提供的蓝色丝绸衣服。在这种地方作为尊贵的客人被接待，我可耻地、不无虚荣地感到很荣幸，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作为浮士德博士偶然的旅伴被邀请的。当我们被领到楼下饭厅时，这种空虚的自我满足仍未消失。饭厅里，宽大的餐桌上已铺好桌布，像在货郎摊上一样摆满各种各样的食品和酒肴；伯爵和伯爵夫人以及整个城堡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伯爵夫人路易莎看上去比自己的丈夫年龄大，但仪态高雅，举止端庄。显然，宽敞的大厅过去是领主用来接待诸侯的，大厅墙壁上装饰着以特洛伊战争为题材的彩色画，许多火把和蜡烛把大厅照得通亮。衣冠楚楚的男士们身穿沙沙作响的丝绸衣服，头戴插着驼鸟羽毛的帽子；太太们穿着勾花织物，佩戴着金光闪闪的首饰，皮肤粉嫩粉嫩的，一个个都是那么光彩照人。置身于为数不多的这些人中间，我一刹那间曾感到自己——人是多么渺小！——几乎是幸福的。

但很快我就面临着应有的失望。首先，我应该确信：谁也没打算注意我，而我一向习惯于旅行生活和面对面的平静谈话，不善于挤进热闹的场面。其次，我不能不觉察到，当伯爵和他周围的人过分热情地向浮士德博士表示敬意的时候，在他们对他及对我们的态度中有某种嘲笑的成分。我脑海中产生一个猜想：我们之所以被请来，只是作为在春天寂寞的时候可供他们消遣的、罕见的小丑——而这一怀疑的细枝注定要长成一棵大树。

我们分别在桌旁坐下，我坐到了桌子尽头，那儿坐着城堡的神父和一个穿着丝绒长衣的沉默寡言的先生，他们只忙着喝酒，很少顾及我，这倒使我有可能毫无阻碍地进行自己的观察。我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浮士德博士身上，他被安排在伯爵夫人旁边坐下，伯爵不断地与他谈话，一会儿请他吃，一会向他又说出一大堆赞扬他博学多才的恭维话，一会儿又向他提出各种各样、似乎十分严肃的问题。当浮士德开口时，伯爵便做出弄虚作假的手势，让大家都不要说话，似乎每一次都准备听到英明的启示，但这普遍的恭敬和伯爵辞藻华丽的颂扬，特别是提给博士的那些貌似科学的问题，都带有一种强烈的拙劣模仿和讽刺的味道。我甚至两三次发现在场的某些人没有掩饰好的笑，这表明所有这些人都参与了阴谋。当我确信自己的发现是正确的时候，我为自己感到羞愧，为博士感到委屈，我甚至准备站起来，说几句尖刻的话之后就离开城堡；但一种思想制止住了我：不应该首先由我，而首先应该由我的旅伴们这样做。

而浮士德博士似乎已先于我觉察出自己的处境，因为前不久他还在我这个偶然的同路人面前那么情愿地揭示自己的智慧宝藏，现在却突然变得像马克齐·普拉图(5)的主人公那样少言寡语。伯爵所有热情的问候在他冷漠的客气中消失了，对于那些在场的人把他作为预言家，不时向他提出的虚假的问题，他都尽量回避了。而靡非斯托非勒斯什么都不在乎，很乐意地、像抓球似的匆忙抓住这些问题，然后随手抛出回应箭矢，有时正中那些虚伪的提问人的眼睛。

比如，伯爵年轻的堂兄弟，骑士罗伯特一本正经地对浮士德说：

“我想问问您，大智大慧的博士，关于把自己变成隐身人的手段。有人断言，说为此只需要把握有蝙蝠、黑鸡和青蛙的心脏的手夹在右胳膊腋下就行了。但大多数做过这种实验的人都确认这种方法不灵。另外一些人提出十分复杂的方法：必须在星期三太阳升起之前，拿起一个死人的头，往它的每个眼睛、耳朵、鼻孔和嘴里各放一粒黑豆，在头上做一个三角形记号，埋掉它；在这之后的八天里去给坟墓浇水，第八天时魔鬼就会出现并问您：您在做什么，您要回答：‘我在浇我的花。’魔鬼会向您伸出手，请您给它喷壶。如果在它手上有一个你在死人头上做的那种记号，您就把喷壶给它，魔鬼就会去浇花；第九天就会长出豆荚，只要把一粒豆子放到嘴里，就会成为隐身人。但这种方法太复杂。最后，还有一些人确信，只有唯一的一种变成隐身人的手段，那就是——吉盖斯(6)的戒指，关于它，柏拉图和西塞罗都谈到过，它不可挽回地丢失了。”

骑士刚说完，靡非斯托非勒斯就大声叫道：

“我，亲爱的骑士，知道一个最简单的变隐身人的方法！”

自然，听到这些话，所有的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身上，就好像他是埃涅阿斯(7)，正准备给迦太基人讲特洛伊陷落的事情。但在一片静寂中，他说道：

“如果想成为隐身人，只要躲到一个不透明的物体后面，比如墙后面，就行了。”

靡非斯托非勒斯的俏皮话引起了普遍的失望。但过了一会儿，城堡司法总管又向博士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您，尊贵的博士，漫游过许多地方。您能否告诉我们，耶稣基督进入耶路撒冷时骑的那匹母驴的骨灰是否也埋在维罗纲城里？另外一头预言者瓦拉姆曾经骑过的母驴至今还活着，并保存在巴勒斯坦的一个秘密地方，准备在基督二次降世时把伊利亚从天上驮下来，是这样吗？”

又是靡非斯托非勒斯自告奋勇来回答这个问题，他说：

“我们，亲爱的先生，没有核查过您谈到的事情；但是，既然在人们中间几千年公驴一直没有绝迹，那么瓦拉姆的那头母驴为什么不应长生不老呢。”

这个玩笑在谈话者中间获得不少成功，可越来越多的新问题从桌子的各个角上提给浮士德，而且随着人们酒酣耳热，大家都已醉醺醺的，这些问题变得越来越无礼，有时已接近侮辱。此时我从自己的观察位置上可以看到，喝醉的男士们开始放肆了，一些人偷偷地揉捏旁边的女士的手和胸脯，另外一些人喝得难受了，不知不觉地解开了束缚自己的纽扣。这时，整个晚上一直很机敏的伯爵用这样几句话中断了已开始了的闹宴：

“我觉得，朋友们，该让我们的客人们休息了。我们已经向巴科斯(8)、科摩斯(9)、弥涅耳瓦(10)表示了敬意，现在是给摩耳甫斯(11)祭酒的时候了。感谢我们的对话人所有充满智慧的讲解，祝愿他们得到想象之神的灵气。”

爵士清晰坚定的声音立刻使所有在座的人控制住了自己，他们从桌边站起来与我们道别，又表现出十分恭敬的样子。

我们三人向伯爵和伯爵夫人鞠了一躬，感谢他们的款待，随后少年侍从把我们领回我们的房间，那里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所有必需的物品：很多被褥、睡衣、睡帽、便鞋，甚至还有尿壶。热情的伯爵在其殷勤的照料中只差没给自己的客人每人介绍一个放荡女人了，如同乌尔姆城市的居民为西吉斯孟德(12)皇帝和他的随从做的那样。

至于我，在戈特弗里德·布里昂斯基(13)的某个战友可能曾经休息过的房间里入睡前，暗自作出了决定：第二天早上一定离开这个城堡，即使我的旅伴们不走也罢。然而，我作出这个决定，正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没有得到上帝的恩准，所以结果完全是另一样；因为命运把我引到阿达里贝尔特伯爵这里来，其目的要深远得多，绝不仅仅是让我看看显贵的浪荡公子们的酒宴。

Ⅱ

按照自己的习惯，第二天我醒得非常早。不想惊动别人，我悄悄下了楼，走到凉台上；那是一种意大利敞廊，在我们旧的骑士城堡里经常可以看到。我靠在圆柱上，呼吸着三月份清新的空气，眺望着远方美丽的田野，不由自主地思索起自己的命运。所有悲哀的思绪冲破意识的堤坝，淹没了我的心灵。我好像看到了莱娜塔，她正在一个我不熟悉的城市里和另外一个人，不是我，欢度新的快乐时光；或者相反，她正在思念我，懊悔自己的出走，但她没有任何可能去寻找我，因此和我永远地分离了；或者，她病了，又陷入了绝望，被一些陌生的、粗鲁的人所包围，他们嘲笑她的痛苦和她奇怪的话，谁也没有像我以前那样走到她身边，用亲热的话和温柔的抚摩来减轻她的痛苦……昔日的哀伤又猛地袭来，使我心如刀割，难以自制。我把脸趴在石墙上，泪如雨下。

我这么哭着，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冯·维伦的城堡凉台上。突然，一只手触摸到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到伯爵本人站在我面前。虽然他比我年轻，但他慈父般地搂着我的腰，带我在敞廊里走动，友善地、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哭什么，是他的什么人欺负了我，还是因为我的个人生活不顺心。我感到羞愧，不好意思。我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回答说：我的悲哀是自己带来的，我不可能抱怨城堡里的什么事情。但伯爵不想扔下我走开，于是我们在敞廊里走来走去，继续谈话。

很快我就得解释，说我不是浮士德博士的随从，我只是三天前才和他相识的，这使他对我产生了好感。当时，在伯爵的话语里，除了过多的，假若让我来形容的话，水银般的生动活泼之外，还听得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这使我忘记了昨天有他参与的、对我们进行的嘲弄，并对他采取了信任的态度。谈着，谈着，我们发现在书籍及其作者的世界里我们有共同喜爱的人和书。他立即提议给我看看他的藏书，我根本找不到理由或借口来拒绝。

在伯爵的书房里我又一次相信了：我最初的印象是正确的，伯爵属于自己那个阶层里出色的人物，他的藏书会使任何一个学者身价大增。他领我走过一排排摆满书籍的搁架，指给我看一本本贵重的牛皮纸硬书皮、木质硬书皮、红皮面、绿皮面、黑皮面的书以及各种罕见的、用上等机器印制的版本，还有他精心收集的我们时代的路标，如：《隐士们书简》、《对愚蠢的赞颂》、《牛氓》。看到它们，我如同看到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然后，伯爵又给我看了他拥有的各种科学仪器：地球仪、天体仪、星盘以及其他我不认识的仪器，并且当场给我讲述了弗劳恩堡的尼古拉·科贝尔尼柯关于天体结构的令人惊讶的大胆理论。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一理论，因为至今这位天文学家的著作还没有出版。最后，伯爵打开自己的箱子，从中取出他人从邻近修道院获取的古罗马作家们的手写书、他在印度旅行时带回来的绝妙的古代宝石雕刻收藏品，他还从一个特殊的小匣子里取出著名的乌里利赫·察济(14)写的一叠信，他们之间保持着通信交往。

不难发现，伯爵给我看他的收藏品是带有孩子般的自夸心理的，但他对科学和艺术的爱还是使我完全与他和解了。为了让他高兴，我说：对于这些财富，恐怕梵蒂冈会羡慕的。听了我的恭维，伯爵更高兴了，他让我坐在他对面，对我说：

“我不能再把您看作外人了，因为您属于像我这样的新人。我起誓，若欺骗您我会感到惭愧的。所以，我应该请您坦率地告诉我，您对浮士德博士是怎样想的？”

我回答，说我认为浮士德博士是个旧派人物，但非常聪明，有学问；同时我没能克制住自己，又补充说：比起城堡里的人们的表现，他值得我的尊敬。

这时，伯爵对我说了下面这样一段话：

“而您知道关于浮士德和他的朋友流传着怎样的传闻吗？人们说：这个靡非斯托非勒斯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个魔鬼，他必须为博士效力二十四年，条件是：浮士德死后，灵魂归他所有。我当然不相信这些胡言乱语，而且我从来就不相信与魔鬼签订的协定。我认为，魔鬼若是以现实生活中的效力来换取灵魂，那他就是做了一笔糟糕的买卖。我觉得，事情非常简单：您的旅伴们，我的客人们，不过是些江湖骗子，他们利用的不是地狱的力量，而是巧妙的骗子手段。他们从一个城堡走进另一个城堡，从一个城市走进另一个城市，到处变戏法，把自己装扮成魔法师的样子，以骗取钱财，逍遥自在地生活。”

这些话使我感到异常惊愕，因为在此之前我一直把浮士德博士看作是一个十分高尚的人，所以我热烈地为他辩护起来，以至于在我和伯爵之间一时产生了相当激烈的争论。最后，伯爵坦率地向我承认：他请路过此地的浮士德博士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揭穿他们的鬼把戏，让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后他建议我参与共同的阴谋，在这件事情上助他一臂之力。就这样，我突然面临着一个困难的选择，好像赫拉克勒斯(15)站在十字路口上。区别只在于我更不清楚善在哪一方，恶在哪一方。因为通过我们的谈话，伯爵的形象变得非常动人，而关于浮士德博士我心目中已形成了很高的评价。一段时间里我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但随后我找到了平衡点。我对伯爵说：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参与一个阴谋，去反对一个没对我做过任何坏事、并且我认为是非常有学问的人。但出于对您的尊重，伯爵先生，我不会采取任何反对你们的计划的行动，并向您保证，关于我们的这次谈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向我的同伴透露的。”

伯爵接受我的决定之后，我觉得再谈我要离去的事是不适宜的，所以我决意在城堡再住一天；但我意识到，碰见靡非斯托非勒斯和浮士德时总免不了要尴尬些，好像做错什么事似的。我感觉自己仿佛处于两个敌对的阵营中间，既没靠近这一方，又没靠近那一方；与前一天相比，我显得更沉默。从那时起城堡里的人都把我看作是一个非常阴郁的、不合群的人。不过，我发现，在这些人中我们总是戴着我们第一次偶然来到这里戴的那副假面具，而且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在各种不同场合下都不得不多次改换不同面孔。

我们在城堡的第二天完全是在伯爵为欢迎客人而操办的打猎中度过的，但我将不去描写这次打猎的情况，免得在自己的叙述中绕弯子。我只想说，尽管是早春时节，这次打猎仍应视为很成功的，因为它给参加者们带来不少愉悦，并捕获了一头野猪，这在当地是一种罕见的野兽。像昨日一样，浮士德仍是各种攻击的目标，对此仍主要是由靡非斯托非勒斯进行回答的。有时他回答得很准确，有时相当粗鲁，以此把自己扮演成西班牙人称之为“说庸俗笑话的人”，明显地博得了太太们的好感。

当我们带着在新鲜空气中劳动之后的那种愉悦的、仿佛浑身发热似的疲倦回到城堡时，已经很晚了。等待我们的仍是一顿丰盛的晚餐，还是在昨天的那个大厅里。但这一次伯爵不打算拖延实施自己的计划，刚吃饱肚子，他就向博士说道：

“我们都知道，尊敬的博士，在魔法方面您取得了辉煌的成就，甚至把当代任何一位魔法师与您相提并论都是不合适的，也甚至包括西班牙人托拉里巴(16) (让他难过去吧！)，我们还知道，对别人请您展示自己艺术的请求您从未拒绝，比如，您使安卡里特斯基公爵有可能亲眼看到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和他的夫人，您用咒语把他们从俄耳库斯(17)的阴影下返回到赫里奥斯(18)的阳光下。现在，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恳求您让我们也看一看您奇迹般的艺术中的哪怕一小部分。”

我紧张地等待着浮士德博士的答复，因为在伯爵请求中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了捕兽器的弹簧圆盘，我非常希望博士毫不客气地打断那虚伪言辞。然而，使我感到惊讶的是，在此之前一直克制的浮士德博士，此时带一种高傲的神情说道：

“亲爱的伯爵，为感谢您的热情款待，我同意给你们看一看我有限的知识允许我做的一点点东西；我想，安卡里特斯基公爵将不会在您面前再吹嘘什么了”。

正像我现在说明的那样，受到伯爵及其周围人侮辱的浮士德想向他们证实一下，他的确掌握着他们所不知道的力量。为了这种不太值得的虚荣，他决定把魔法贬低到公开表演的地步。但当时，在伯爵的怀疑影响下，我以为博士接受请求，就会暴露出自己卖艺的江湖骗子的面目，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呼唤幽灵；所以，我已准备把他与那些在农村到处贩卖各种避邪物、膏药、神秘药丸、兑换不开的三马克银币及其他东西的骗子看成一路货色。这时，靡非斯托非勒斯站起来，走到浮士德博士跟前，在他身边态度坚决地说了些什么，但博士生气地耸耸肩，似乎在说：“我不想那样。”靡非斯托非勒斯不高兴地走到了一边。

人们乱哄哄地从桌旁站起来，围住博士，对他的决定表示感谢。我趁机离开房间，在空旷的走廊里走来走去。我生自己的气，因为没有履行自己昨天的决定，我感到心乱如麻。然而，好奇心，或者确切地说，追根寻底的渴望——对此我一点也不惭愧——不允许我离开人们，单独地度过那个晚上。所以，过了半小时，我回到了大厅，还是成了浮士德博士完成的那场魔法实验的见证人。我将在这里公允地把它描写下来，就像以前公允地描写其他事情一样，对我脑海印记下来的东西尽力不做丝毫增补。

大厅里的桌子和椅子都移到了角落里，人们在横着摆放在大厅里长凳上坐下来，互相低声说笑着，仿佛等待欢快的闹剧似的等待着实验的开始。为伯爵和夫人在前面摆放了两把沙发椅，靡非斯托非勒斯站在一边，向人们解释着什么。而浮士德博士面色非常苍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向仆人们发出最后一些指示。我在第二排的一张长凳边上坐下来，从那儿可以很方便地观察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当在场的人们稍微安静下来的时候，浮士德博士说道：

“尊敬的伯爵和伯爵夫人，亲爱的女士们，光荣的骑士们！现在，我要让海伦(19)女王——墨涅拉俄斯国王的王后、宙斯和勒达的女儿、卡斯托尔与波吕丢刻斯的妹妹，希腊的绝世美人，清楚地出现在你们面前。女王将以她生前的形象和面容出现，她将绕着你们的行列走一圈，允许你们看她，并将在你们中间停留大约五分钟，然后消失而去。”

这些话浮士德博士说得很坚定，但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有些紧张，他的目光极其尖锐，因而可以想象得出，他本人并不十分相信他将要做的事定会成功。但他的话刚刚说完，靡非斯托非勒斯就严厉地、带有命令的口吻地补充道：

“我要特别地警告你们，亲爱的先生们，当显灵的人来到你们中间时，你们一声也不要出，更不要对她讲话，不许触摸她，而且也不许站起来。你们应该向我们保证做到这些。”

伯爵代表大家回答，说他们都同意这些条件。这时靡非斯托非勒斯吩咐熄灭大厅里所有的火把和蜡烛，只留下远处一支蜡烛，所以立刻大厅里变得几乎一片漆黑。在黑暗的恐惧与等待的不安中不时发出的低语和衣裙沙沙声渐渐消失了，所有的人仿佛堕入黑洞里一般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在房间各个角落里突然响起我以前曾与莱娜塔一起听过的那种噼啪声和敲打声，它们使我的心烦躁地跳动起来。随后，亮闪闪的星星慢慢行移过整个房间，突然消失了。尽管我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魔法显灵，但仍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终于，在远处的角落里，淡白色的一团云离开了地面，晃着向上升起，增大，伸长，形成一个人形。几秒钟后，云团中隐约现出一张脸，几缕云雾变成了衣褶，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仿佛活生生的女人轻盈地向我们走来。一开始幽灵走近伯爵，它晃着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像浮动在空气中似的向左转去，朝我走来。面对这一场景不管我有多么震惊，却仍没忘记集中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好仔仔细细地看清幽灵。

根据我的记忆，海伦的个子不高，穿着画家安德列阿·曼切尼亚描绘的那种紫色礼服；她长长的金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膝盖处；她的眼睛宛如两颗黑炭，小嘴的嘴唇非常鲜艳，弯曲的脖颈像天鹅一样白皙；整个形象并不是那么威严，但妩媚动人，绝世无双。她非常快地掠过我的身边，继续在观众中间走着，来到浮士德博士跟前。在昏暗中可以看到，博士十分激动地上前向幽灵伸出手去。这一举动使我十分惊异，由此可以作出结论：对于浮士德本人来说，神灵显示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

我还没来得及太仔细琢磨这一看法，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它立刻中断了我们这场已开始的、那么诱人的实验。当海伦躲开博士，走近坐在第二排左边尽头的伯爵堂兄弟跟前时，他猛地跳起来，大胆地把幽灵抓到自己手里，大声喊道：“点灯！”浮士德马上痛苦地吼叫一声，朝他扑去，所有的人也都从座位上站起来，而早已有所准备的仆人们迅速点燃预先藏好的火把，整个大厅被它们淡黄色的光照亮了。

混乱中一时什么也分辨不清，似乎在风度翩翩的客人们中间发生了厮打，但伯爵果断的干预使所有的人安静了下来。我们看到骑士罗伯特，他手里拿着一块深紫色丝绸布，正一个劲儿地说：“她从我手中挣脱出去了，在城堡里找她，她应该就在这里！”

但显而易见，一个活人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是不可能逃掉的，所以只承认古希腊的海伦的幽灵是在抓住的骑士手中消失的，又变回了产生她出来的那团云。浮士德博士悲哀地向伯爵抱怨，说许下的诺言没有得到履行。而靡非斯托非勒斯针对争吵冷冷地说：

“我们所有的人都应该满足了。博士——唤来了那么迷人的幽灵，使骑士无法遏止住自己的冲动；而骑士——他企图控制古希腊的海伦，为此什么也没有付出。而得伊福玻斯(20)，众所周知，很不幸，为了同样的企图而被割掉了鼻子和耳朵。”

当然，这些话很失礼，靡非斯托非勒斯本来会为此承担责任的，如果不是骑士以及伯爵本人感到有些羞愧并很想平息这些争吵的话。伯爵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一半是道德，一半是向浮士德表示感谢。而我，在人们七嘴八舌说话的时候走出了大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我突然为自己参与这些不聪明的事情而感到羞愧。不管我看到的现象是什么，真的是用魔法再现生活在远古时代的人物，还是靡非斯托非勒斯把自己扮演成那种大师所搞的新把戏，我觉得，我们，观众，在其中扮演了屈辱的角色。我想像甩掉雨衣上的雨水那样尽快地甩掉这天晚上所有令人苦恼的印象。

我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浮士德博士经过我的房间，敲我的门，我故意没出声，假装睡着了。

(1)原文为拉丁文。

(2)罗拉德派：十四世纪产生于英国，德国的宗教团体，反对天主教。

(3)施马尔卡尔登联盟是德意志新教派为捍卫新教于1531年成立的政治联盟。

(4)胡滕(1488—1523)：德国人文主义作家，骑士阶层思想家。

(5)普拉图(公元前三世纪中期—约前184)：古罗马喜剧作家。

(6)吉盖斯：小亚细亚的古代国家吕底亚国国王。

(7)埃涅阿斯：古代神话中特洛伊战争时特洛伊的主要守护神之一。

(8)巴科斯：即狄奥尼索斯，酒神，古希腊神话中葡萄种植业与酿酒业的保护神。

(9)科摩斯：古希腊神话中宴乐之神。

(10)弥涅尔瓦：即雅典娜，古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11)摩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梦神。

(12)西吉斯孟德(1368—1437)：自1410年起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13)戈特弗里德·布里昂斯基(1060—1100)：法国公爵，1096—1099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领袖之一。

(14)乌里利赫·察济(1461—1535)：瑞士法律学家，人道主义拥护者。

(15)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希腊最负盛名的英雄。

(16)托拉里巴：十六世纪在西班牙，乃至整个欧洲都有很高声望的魔法专家。

(17)俄耳库斯：罗马神话中的死神。

(18)赫里奥斯：希腊和罗马神话中的太阳神。

(19)海伦：希腊神话中宙斯和勒达的女儿，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的王后，孪生英雄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的妹妹，以绝世美貌驰名。后来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把她拐走，从而引起特洛伊战争。

(20)得伊福波斯：希腊神话中特洛亚城的保护者之一，后被墨涅拉俄斯所杀。

第十三章

滞留城堡违心为主人效劳
兴师动众隆重迎主教驾到

Ⅰ

用咒语呼唤希腊人海伦，是我与浮士德博士在一起的共同生活中最后一件离奇的事，因为第二天我就和他分手了。对此，除了我的旅伴们对我的一致态度之外，还有一个情况促使我走出了这一步。

事情是这样的：夜里我忽然醒来，听到划给我的两个旅伴的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我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听出是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声音。他说：

“感谢圣乔治和我吧，使你今天的实验成功了。但是有些事情，不应该企图第二次得到。不要以为整个宇宙、整个过去和将来都是你的玩物。”

浮士德的声音很高，充满愤怒。他说：

“多余的争论！我想再一次看到她，你在这事上能帮助我。假如我注定要在这件事情上摔断自己的脖子，这又算得了什么！”

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声音反驳道：

“凡人喜欢拿生命去冒险，就像穷人喜欢拿最后一枚三马克银币去下赌注一样。但是，摔断自己的脖子每个傻瓜都会，而聪明人应该做的是——认真想一想，事情是否值得花费力气。”

浮士德愤怒的声音说：

“如果你拒绝帮助我，明天我就和你分手！”

隔壁传来靡非斯托非勒斯奇怪的、令人厌恶的笑声，接着听到他说：

“你没有别的时间啦，只能在明天！你哪怕想一下，在这之前还得摆脱掉那个科隆的年轻人，他那么恭顺地眨巴着眼睛听你闲扯。昨天我发现他和伯爵嘁嘁喳喳地说了整整一个小时。我想，得提防他做出任何出卖行为。”

当时靡非斯托非勒斯侮辱性的评价丝毫没有触痛我，因为我根本也没准备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话；相反，我带着极大的好奇心细听着，期待着争论双方在情绪激动时能暴露出他们之间奇怪关系的秘密。可突然，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阵不可克制的困倦朝我袭来，堵住了我的耳朵，好像是靡非斯托非勒斯感觉到我在偷听，就用一种咒语把我麻醉了。但我听到的话已足够了。早上，夜间的印象在我脑海里扩展开来，我问自己：仍和浮士德博士在一起是不是合适，看来，我已成了他的累赘。经过短暂思考，我决定，最好还是和我的旅伴们分手吧。

得知我们动身离开的时间定于当天下午之后，我立刻去找伯爵，希望能得到他的允许，哪怕是在城堡里再多住一天。我费了一些力气，才得到了他的接见。

伯爵很不客气地接待了我，这与他前一天的行为大相径庭，但这很快就得到了解释。因为我刚向他说明了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后，他立刻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他从沙发椅上跳下来，握着我的手，大声说道：

“那么，您和您的同伴分手了，亲爱的鲁卜列希特！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当然，您可以不请求，而是以雅典娜·帕拉斯(1)的名义要求得到我的热情款待。我们，新人们，要建立某种兄弟般的情谊，命运之神也为我们纺出了机缘之线，我们一定互相给予一切可能的帮助。”

我惊讶地问起伯爵，为什么他对我的决定这么高兴。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告诉我，在我之前靡非斯托非勒斯曾来过这里，他说完动身离开的事情之后，要求得到一百莱茵盾作为昨天魔法实验的报酬；所以伯爵对我很不满，以为我也是瓜分这些钱的参与者。我承认，这一消息犹一个强壮的警察有力的一记耳光使我异常震惊；因为尽管我明白，魔法与炼金术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最高明的关亡师(2)也需要住房和食物，但我还是觉得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行为是不高尚的。如果说我曾有些顾虑，不知与浮士德分手是不是正确的，那么伯爵这个消息如同大风吹散云雾一样，打消了这些顾虑。我用最恭敬的话对伯爵的热情接待表示感激。

伯爵看来也被自己的善行所感动，他对我说：

“您为什么急着离开我的城堡呢？难道您在特里尔城有什么急事要办？留在我的城堡里吧，我会关照你，让您在我这儿舒舒服服的。而且，我需要一个写一手拉丁文的人，因为我打算写一份关于星球的论文。”

这个建议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甚至觉得，它对我这个早就习惯于独立生活的人来说带有某种侮辱性；但我迅速地审视了自己的处境，认为没有理由拒绝它。一方面，那时关于以后如何生活的事我没有任何具体打算。而另一方面，我从未嫌弃过任何工作，一生中当过兵，也做商人店铺里的帮手。因此我表示了同意。就这样，我顺从了生活潮流的任性安排，它载着我经过急流险滩，突然把我从一个令人怀疑的魔法师的同伴变成了一个令人怀疑的人道主义者的司书。

那一天，浮士德博士和靡非斯托非勒斯真的离开了城堡。

在他们动身前，我到浮士德博士那里与他告别，并同他进行了一次谈论，某些谈话内容我想在这里转述一下。自然，我们谈论了昨天的魔法实验。关于希腊人海伦，浮士德博士说出了一大堆热情洋溢的赞颂之辞，连那个劫持者帕里斯(3)他劫持了海伦，从而引发特洛伊战争。本人当年也未必会在特洛伊当着他父亲和兄弟们的面说出更加充满激情的颂辞来。然后我们又泛泛地谈论了关亡术，浮士德博士对照自己的实验向我指出阿安多尔的魔术师呼唤预言者萨姆茵的影子的事情。谈话快结束时，我用委婉的语言向浮士德博士暗示了自己与他分手的真实原因：民间的传闻给他捏造了一些不光彩的事，用最卑劣的手段解释他的威力。看来，浮士德博士明白了我小心翼翼的暗示，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亲爱的鲁卜列希特，如果有人告诉您，说真正的魔法师与魔鬼签订了协议，您任何时候也不要相信！或许，某个不幸的一知半解的人会拒绝永恒的幸福以换取小魔鬼送的几把偷来的硬币；而公正的上帝当然不会去惩罚他，因为在这种交易中更多的是无知，而不是罪孽。魔鬼能用什么来诱惑已认清其本性及其力量之极限的人呢？不错，魔鬼拥有人所没有的能力：飞快地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把自己的身体化为一股青烟，或者把身体压缩成任何形体，到空中或其他领域里。人的愿望可以靠这些手段得以满足，但仅限于此吗？难道人不渴望着彻底认识整个宇宙的全部秘密，不靠任何手段去掌握所有的宝藏？真正的魔法师总是把魔鬼看成是可以利用的最低等的力量，服从它们是不明智的。不要忘记：人是按照上帝本人的形象和面貌创造出来的。所以，他身上的一些属性不仅魔鬼，连天使也理解不了。天使和魔鬼只能追求自己的利益，前者为了颂扬上帝，后者为了颂扬恶，而人可能又寻求悲哀，又寻求痛苦，甚至死亡本身。正像天主为了他所创造的世界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作为祭品贡献出来那样，我们有时也把自己不死的灵魂贡献出来，从此仿效创世主。请回想一下圣经上说过的话：谁想保护好自己的灵魂，他就将失去它；谁将失去它，谁就将保护好它！”

这番告别话，如同送给我的临别赠言，浮士德博士是在十分兴奋的状态下对我说的。我被它深深感动，因为其中有许多东西仿佛就是我自己的思想，所以我的灵魂听到它们便立刻颤抖起来，犹如一根琴弦在另一根与它同一音调的琴弦发出声响时颤抖起来一样。然而，我刚想回答博士，就听到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声音，他在我们谈话时无声地悄悄走进来，猛地大声说道：

“太好了，博士，太棒了！您生来就是为了从教堂的讲坛上发出自己的说教，使肥胖的教区女信徒们流下激动的眼泪。现在还为时不晚，我在罗马教廷里有许多好朋友，我可以给您安排个好主教的好位子！我特别喜欢您引证圣经上的话——这是您想证明任何事情的最佳方式。要知道，只有蠢事是单一性的，而真理可以以各个方面加以论证！”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在场总好像是用些结实的绳子束缚住了我的一切活动，慌乱中我简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而他对我说：

“您，鲁卜列希特先生，可能发现我们遮住了您的优点；没有我们，您会轻松地出人头地。我们慷慨地为您让出地方。”

我根本无意与他用俏皮话进行一对一的较量，因此，我默默地向博士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房间。这当然很没有礼貌，而且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侮辱。所以，假若这些札记落到浮士德博士本人或者他的某个朋友手里，我要赶紧在这里申明：我的两个旅伴的行为中所有令人不快的事，我完全都归到靡非斯托非勒斯一人的账上。关于浮士德博士本人，在不同时间我对他有过不同的看法，但归根结底我应该承认：我的测深锤没能测出他的生活和灵魂的所有深度。至今他仍像歌利亚(4)在地平线上的影子一样矗立在我的记忆中。

博士临行前，我已是作为一位在城堡里的一个观者在场的。在这告别的场面中，针对来访的客人们又出了不少洋相。骑士罗伯特讲了一段冷嘲热讽的话，感谢博士的来访；而太太们给靡非斯托非勒斯戴上了用她们自己在房间里养的花编成的花冠。必须承认，这个出家人戴着这个不适宜的装饰显得相当可笑。我看着自己前不久的旅伴，竭力从他们身上抓住形成有关他们的民间传闻的那些特点，我不得不说，他们为各种猜想提供了不少依据。博士疲倦的安然神色不难解释为一个已知道自己命运的人的冷漠，而在靡非斯托非勒斯快捷的动作中人的想象力可以轻易的看出某种非人的、魔鬼的东西。甚至于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们那个阴郁的黑胡子车夫也可以看成是一个被地狱的火晒黑了的普通的鬼，他不习惯于缰绳，而习惯于使用搅动地狱中已燃烧着的煤的火钩子。前不久我曾乘坐过的马车在城堡铺砌的庭院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慢驶过吊桥，沿着维舍尔河时隐时现，而我在遐想中几乎是等待着：在某个拐弯处，就像民间童话中写得那样，马车变成一个核桃壳，四匹健壮的马变成白老鼠。

那天晚上，伯爵的其他客人们，骑士们和太太们，也都各自回家了，城堡里只剩下它早时的居住者，而这些人也不少。一方面是城堡里的上流人：伯爵本人、伯爵夫人路易莎、她的两个女伴、骑士罗伯特、司法总管、神父以及其他此类人员；另一方面是众多的奴仆，从射手和狩猎人到普通的仆人。我自然还留在上流人中间，我的教育给了我这一权利。我既被邀请在大饭桌上吃饭，也被邀请参加晚上在伯爵夫人那里的谈话。但我必须承认，我在城堡里的地位是模棱两可的。伯爵一个人始终待我很友好，有时我们的神父有意识地和我争论一番，但伯爵夫人和骑士罗伯特竭力装出一副不愿理睬我的样子。我没有努力去与任何人接触，脸上一直保持着刚来城堡时的那种严肃的假面孔，甚至在饭桌旁也宁愿沉默不语，尤其是伯爵和他的堂兄弟喜欢争论一些我不太了解的政治问题，比如，关于皇帝要恢复施瓦本联盟的愿望和企图，关于乌里利赫亲王返回维滕贝格后那里的情况，关于由于明斯特被包围和即将召开的沃尔姆斯国会，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如今回忆我在城堡里一半是作为朋友，一半是作为仆人而度过的那些日子，对于我当时并没有感到身上承受的压力，我并不感到十分诧异。这是因为经过半年与莱娜塔在一起的痛苦生活和阿格涅莎充满激情的短暂交往以及与浮士德博士在一起的四天旅行中各种各样的奇遇之后，我的心灵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麻木状态，恰如某些毛虫过冬那样。

浮士德博士走后，我被安排在另外一间也同样舒适、体面的房间，它在城堡的西部塔楼上，窗户朝向绵延起伏的阿尔山，伯爵允许我翻看他书房里的藏书，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个，在窗旁手捧着书度过的。偶然的幻想刚一吸引住我的注意力，我立刻便会使自己返回到已打开的书中来。我就这样读完了好几部过去不熟悉的优秀著作，主要是旅行方面的，其中有彼得·马尔蒂尔·安吉叶里乌斯的出色作品。他在自己的十日游记中生动有趣地描述了新大陆的发现、新西班牙最初的成就以及它们在卡斯蒂利亚宫廷里造成的印象。尽管有许多空闲时间，我并没有沉溺于对自己的爱情的遐想，因为触及内心似乎已愈合的创伤是可怕的。我宁愿不去回想，如同用不思考的盾牌来躲避毒箭。

我接受的工作丝毫没有成为负担，因为伯爵主要喜欢幻想自己的科学论文，很少真的下功夫去撰写它。每天他把我请到他的书房。我削尖铅笔，铺好纸，准备根据口授进行录写；但我经常写不出一两行字，因为伯爵或者起劲地向我解释自己论文的下面几章，或者和我聊起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不过，这些谈话并不使人感到疲倦，而往往对我很有益处。至于那引起我多少记录下来的文字——其寓意深远的标题是《关于北方(星)空的数学论文》——我将不会透露它们的内容，因为伯爵在很多方面给予了我难以估量的帮助，并且他在很多其他领域表现出他是一个有知识的、很聪明的人。

关于伯爵本人以后我还要详细地谈一谈，这里仅仅指出，他很爱夸耀自己的极端无神论，并时常嘲笑我从经验中得出的有关魔法显灵的现实性的看法，在我们的一次谈话中，他随便地问起我对于那次我们俩人都是见证人的、用咒语呼唤希腊人海伦的实验是怎么看的。我坦率地解释说：我觉得那个实验是非常出色的，骑士罗伯特没能使它做完，我非常遗憾。伯爵哈哈大笑，对我说：

“你非常轻信，鲁卜列希特！难道在城堡里的姑娘中找一个同谋者很难吗？为了两个盾，任何一个姑娘都会同意扮演海伦的角色，而且用不着什么技巧！我甚至几乎确切地知道我们应该怀疑谁。”

我很清楚：没有比闭上眼睛不看的人更眼瞎的了。我没有试图去开导伯爵，没再说话。

还有一次，伯爵问我对于占星术是怎么想的。我引用了众所周知的一句话：“星座不会说谎，但占星家很会说关于星座的谎。”(5)但伯爵愤懑地反驳道：

“我以赫拉克勒斯的名义发誓，我没承想能从比科·得拉·米兰多拉的信徒嘴里听到这样的看法！根据星体的位置寻求预测，如同从一年四季的变化中推导出自己的命运，因为二者都服从于物理规律。”

这里正好应该指出，伯爵虽然大谈所有“新人”之间的“兄弟情谊”，并视自己为波乔·勃拉乔里诺和埃涅·西里维的学生，但当我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他之后，他便经常对我以你相称了，对此我不认为有什么必要。

Ⅱ

在冯·维伦伯爵的城堡里的这种生活持续了大约半个月，在这短暂时间的后期我已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尴尬，隐约地渴望着总是支配着我生命的变化。可能，与我模糊的愿望相一致的还有我的命运，它该把我带入到我所经历的故事里最后的、可怕的事件中了。有一天，我按照自己的职责坐在伯爵房间里的桌旁，正听伯爵长时间地讲解有关星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的问题，忽然信使走进屋来；由于他带来的信件的重要性，事先没有通报就放他进来了。这是关于特里尔大主教约翰的消息，他正前往出现了新的异端邪教的圣乌里弗修道院，今天晚上他打算在冯·维伦的城堡里过夜。

伯爵说了几句恭敬的话，让信使走了。但当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听到一连串的抱怨和责怪。

“唉！”他说，“我的自由结束了。我不能再尽情地享受献身于缪斯的快乐了！唉，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普通的诗人，除了为阿波罗供奉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职责，或者，为什么我不是个只知道自己书本的穷学者！”

接着，他又恼恨地滔滔不绝地数落起自己的宗主，嘲弄地把他与另外一个宗教界的公爵、我们高尚的同时代人、大主教马戈捷布尔斯基以及曼茨斯基·阿里勃列赫特相比较，把后者几乎奉为人的楷模。使伯爵感到特别苦恼的是他有顾问的称号，至少在几个白天的行程中必须陪同大主教，他当时宣布我也得跟他一起去，因为他无论如何不想中断自己的论文工作。我当然十分乐意地同意了，丝毫也不想在伯爵外出时自己留在城堡里。但当时我决没有想到：这次出行将是注定不祥的，大主教约翰的到来只是命运之神手中的一步棋；为了达到自己隐秘的目的，命运之神也玩弄帝国的公爵选帝侯，就如同玩弄一个普通小卒子一样。

此时城堡里已开始为接待贵宾做准备，仆人们和女佣人们酷似骚动的蚂蚁窝里的蚂蚁一样在所有的走廊和过道里忙碌起来。我自然没有加入到这些忙乱中，仍像来时那样孤寂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黄昏时第二个信使报告说，大主教的大队人马马上就到，我也没参加任何迎接他的活动，因而也不能详细地描写它。不错，坐在自己房间里，我玩孩童的把戏：根据隐约传来的声音竭力猜想院子里、大门口、大厅里正在做什么，说些什么，对宗主的接待与给予浮士德博士的滑稽接待有哪些区别，这些无聊的遐想不能使厚意的读者产生任何兴趣。

在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下我可能会不出房门一直待到夜里，假若不是伯爵派人来叫我吃饭的话。我尽可能打扮了一下，就到楼下的大厅去了。这一次它布置得富丽堂皇，点燃了许多蜡烛和长长的火把，大厅里面为音乐家们配备了合唱队，后者手持喇叭和长笛正等待着信号。我马上就在来人中区别出大主教的身形。他穿着深紫色长袍，胸前挂着缀满宝石的金扣环，头戴威严的法冠，相当有气派。但他的随行人员，首席教士、大教堂的神父及其他人，给我留下令人厌恶的印象。看着这些肥滚滚的肚子和油腻腻的、自命不凡的脸，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塞巴斯蒂安·勃郎特不朽的讽刺作品中的难忘篇章。

我估计，当时大厅里聚集了四十多人。为款待他们单独准备了三张桌子，以便根据每人的权力和头衔安排所有的人就座。伯爵、伯爵夫人、罗伯特骑士与大主教及其亲随坐在主桌旁。为所有其他人确切地指定了每个人的座位，我们的少年随从按古老习俗穿着鲜艳的服装，脖子上挂着餐巾，立刻把每一位送了过去。给我指定了旁边一张小桌子上的一套餐具，那儿还有我们的司法总管、城堡神父以及我们的客人的十来个随从人员。我很高兴能在这个圈子里几乎完全不为人注意地躲起来。

我不知道在大主教的桌子旁都做了些什么，因为这次我没有那种强烈的观察愿望。而在我们的桌旁，所有的人贪婪地扑到了我们的厨师竭力炫耀的菜肴上，其中，当然，鱼占多数：梭鱼、鲫鱼、冬穴鱼、鳗鱼、对虾、鲑鱼、八目鳗、鲑鳟鱼。当少年侍从端上一盘盘各种美味佳肴时，当他们热心地斟上一杯杯各种品牌的莱茵河畔的葡萄酒时，只听见一片上下颌骨的喀嚓喀嚓声，只看见一张张鼓起来的咀嚼中的腮帮子。仅仅是在晚餐快结束时，才在我、我们的司法总管和我旁边的一个矮胖的多米尼加僧侣之间产生过一小段对话。最初我是漫不经心的，但后来我是竭尽全力进行谈话的，这在以后可能为我带来了益处。

多米尼加人是从抱怨当今神圣的天主教会在德国乃至整个世界遭受的压制谈起的，因为，用他的话来说，在迫害的残酷性方面，新教徒与欧洲的哥特人、革泰人，非洲的汪达尔人不相上下，甚至超过他们。他随即举出一些事例，说明新教徒是如何抓住忠实的天主教徒，在家人(6)和神父，强迫他们放弃真正的信仰，谁不服从，就用长剑杀死谁，或者吊在篝火上，钉在教堂里带有耶稣受难像的神圣的十字架上，投进河里井里，用各种难以忍受的和耻辱的酷刑折磨他们：比如，强迫马去吃那些活生生的人的内脏，往女人的私处塞满炸药，然后点燃这样的炸弹。我们教堂的神父菲里浦听完这些讲述表示了自己的愤懑。而我对我们的谈话人谈论这些或许是真实的事情所表露的好色狂表示惊讶，因为在洗劫罗马时我也是这类事件的见证人，但那毕竟是一些不多见的、个别的情况。我问了问：我有幸是在与谁谈话。多米尼加人带着热情的微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恭顺的神职人员，”他说，“福马法师，而在现世，彼得·捷别涅尔，至圣的罗马教皇的宗教审判所(7)法官，负有全权在莱茵河畔地区——巴登、施倍耶尔、普法里茨、美因茨、特里尔及其他城镇查寻并铲除异教徒的有害观念。

我承认，当我听到宗教审判所法官这个词时，特别是又听到新认识的人的名字与半个世纪前以其迫害狂而震惊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8)的著名的福马·德·托尔克维马德的名字相巧合，某种类似可感觉出来的战栗迅速传遍全身，从脖子直到脚踝。我知道，自罗马教皇颁布训谕(9)时起，宗教审判官走遍所有城市、乡村，搜寻犯有与魔鬼交往罪的人，在教堂和市政厅的门上贴出告示，以开除教籍相威胁，要求举报可疑分子；在抓到他们之后，利用权力严刑拷打并处死他们。我非常迅速地，在一分钟内，逐一地回想起我给列昂纳尔德大师的吻、对魔鬼阿纳埃尔施发的咒语、与魔法师阿格里巴的交往以及前不久与浮士德博士的友谊，刹那间我决定与我的同桌交谈者尽量殷勤些，以消除他身上有关对我的信仰纯洁性的所有怀疑。

所以，我也做了自我介绍，并起劲地骂起路德派新教徒以及马丁·路德本人，以至于以前听我说过与此相反的议论的我们的教堂神父惊讶得几乎愣住了，但他马上就附和了我的看法。晚餐就是这样结束的：我们一边喝干一杯杯酒，一边竞相无情地骂维滕贝格的预言家。宗教审判官怒气冲冲地问：

“他算什么哲学家？他既不是敦斯·斯科塔(10)、伟大的阿尔贝尔特(11)的信徒，也不是福马·阿克温斯基(12)、维里格尔姆·阿加姆(13)的追随者。我怎么能不想起耶稣基督的预言：假预言家将出现，他们会打出大旗，用来诱惑选民。”

我们的教堂神父附和道：

“不言而喻，魔鬼帮助了他。在教义问答手册上，基督的名字提了仅六十次，而魔鬼的名字六十七次。”

我又补充道：

“光荣的托马斯·姆尔涅尔把马丁·路德称作大傻瓜时，他说得太棒了！”

尽管有这样的一致观点，我还是非常想看到甜点心、柠檬汁和樱桃端上来，听到大主教做完感恩祈祷：“感谢你，万能的主！”总算可以起身道别了。我没有失误，把一捧捧种子撒进了我的酒友的灵魂，因为后来我惊恐绝望地确信了这个福马法师的力量；而他在我们初识之后，热情地握着我的手，甚至问我是不是在秘密地为宗教审判所效力。

第二天，我带着一种高兴的想法醒来：今天我就要离开城堡了。我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与一条突然发现一个出口的网中鱼相比。的确，走进内院，正碰上人们正在做出门的各种准备。看着套马备鞍、给驴子驮东西、在马车上摆放麻袋，总之，看着人们的忙碌，我感受到已很久没有体会到的愉悦。甚至我在最近一个星期一直顽强保持着的那股沉默劲儿也消失了。我主动地与陌生人说起话来，提出自己的建议，帮助整理行装。我有一个感觉，仿佛我在为某个驮运队打点行装，和它一起去寻找新大陆和新生活。

临行前的准备工作占用了两个多小时，因为麻烦事比一支小部队出发行军要多出不少。除了现在要上路的伯爵及其城堡的人，和大主教同行的、由僧侣和首席教士组成的随行人员也为数不少，还有他的全部出行办公室人员和司书、医生、带有药箱的司药、理发匠以及一些仆人。除此之外，专门有几辆车拉着食品、酒、餐具、卧具、床上用品、旅行用书以及很多装满杂物的大包小袋。我想，当摩西(14)率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踏上沙漠，开始多年的漫长旅程时，他们运载的物品和食品的数量不会比特里尔大主教带上路的东西多出多少，而后者每一夜都可以在一个城堡里或修道院里度过。

终于，中午时分我们的司法总管用军号发出了信号，所有的人急忙站到给他们指定的位置上，我也跨上了伯爵给我的一匹好马上。我是处在队伍的后面，我们城堡的所有的人都在那儿。随后，凉台上出现了两个身影：大主教和伯爵。他们庄重地沿着楼梯缓缓走下来。在那儿，等待前者的是八匹马的有篷马车，而等待后者的是一匹铺着豪华的马被、挂着条带和羽毛、仿佛是准备参加骑士比赛似的高头大马。第二个信号发出了。立刻，一切都动了起来：马蹄抬起来了，车轮滚动了，大车移动了。大主教的大队人马宛如一条多节蛇蜿蜒曲折地爬动了，把我也带出了城堡。驶过被那样的重量明显压弯了的吊桥之后，我们在大路上散开了。两个星期前我曾沿着这条路来到城堡，现在中断的旅行又恢复了，但这是在仿佛由魔法师阿尔卡莱改变了的条件下恢复的；和我在一起的已不是博士和他的朋友，而是整个一大队喧闹的、五色斑斓的人群。

终于走进了田野里，我体验到纯粹孩童般的快乐：我呼吸着如同奇迹般的花香酊剂似的春天柔和的空气，欣赏着远方森林与草场上五颜六色的植物，捕捉着脸上、脖子上和胸前暖和的太阳光，整个人像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野兽一样，手舞足蹈。此时我平静地回想莱娜塔，仅仅八个月前我和她第一次肩并肩地驶过这样的田野；而现在我觉得她已离我很远了，已被忘却了，甚至不知怎么，当我想起刚与她分离的那种痛不欲生的绝望以及前不久在城堡凉台上的眼泪，我竟感到很惊讶。我真不知是想唱歌，还是想像一个获得自由、跑到城外的小学生一样欢跳，还是向谁挑战，进行决斗，佩剑相击，发出浅蓝色的火花。

精神焕发的激昂情绪在我身上持续了几乎一天，傍晚才被些许疲倦所替代；这主要是因为我们走得非常慢，时时停下来休息、吃饭，黄昏时才到达目的地——圣乌弗修道院；而从冯·维伦的城堡到这里的距离，一个好骑手只用两个半小时就可以骑到。当我的面前出现仿佛是个城堡似的、用壕沟围起来的修道院四角围墙时，除了快睡觉的想法外，我什么也没有想，没有任何预示性的激动提醒我，在这围墙后面什么正等待我。我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个僧侣的讲解：这座修道院是三百年前对伊丽莎白在与圣克拉拉角逐时建立的，在圣器间保存着世上唯一的几件圣物，比如，围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腰上的白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的灵魂将被永不生锈的回忆链条锁在这个寺院里。

由于信使在这里也提前报告了大主教即将到来的消息，所以在我们到达之前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客人们可以舒适方便地度过这一夜。大主教本人和他的几个亲随直接驶进了修道院。为大多数人在邻近的阿里特多尔弗村清扫并收拾好几座房子，而我们的人立刻开始为伯爵搭起军营似的行军帐篷。在好几个地方点燃了涂过树脂的大圆桶，它们的周围非常明亮，在这些不安定的光线下晃动着的人与马的黑色影子好似从地狱里出来的、聚集在山谷里巨大可怕的幽灵。

办好各种事情后我找到伯爵的帐篷，他已经在铺开的熊皮上躺着休息了。看到我，他问：

“怎么样，鲁卜列希特，走累了吧？”

我反驳说：我既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也是一个兵；假如所有的行军都有这次这样的方便舒适条件，那么就没有比当兵更惬意的职业了。

伯爵吩咐我随时准备好笔和墨水，有可能他会像尤利亚·恺撒(15)那样在行军途中想要口述记录。可他没有讲论文，却说起我们这次出行的一些情况。其中他顺嘴说道：

“对了，你会对此感兴趣的，鲁卜列希特，因为你喜欢一切涉及魔鬼和各种魔法的事情。你知道，在我们这一大群人来到的这个修道院出现什么样的异端邪道了吗？我也是才听别人说的。事情是这样：修道院里来了一个新的修女，不知是天使还是魔鬼总与她形影不离。一些修女把她当作圣女，而另一些修女则像诅咒中魔的人、魔鬼的盟友一样诅咒她。整个修道院分成了两派，如同拜占廷的蓝党与绿党(16)一样，整个地区、邻近城堡的骑士们、邻近农村的农夫们、神父们、修士们也都参加了这场内争。女修道院院长束手无策。所以现在大主教和我们必须弄清楚：是谁在这里活动，是天使还是魔鬼？或者不过是由于普遍的无知？”

只是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最初的预感才在我心中一颤，立时一种模糊的不安如同浓烟笼罩物体一样罩住了我的心灵。从伯爵的话中我觉察出某些熟悉的东西，我觉得好像以前我听说过这个修女，不知是天使还是魔鬼总与她形影不离。我用发抖的声音问道：人们说没说出这个引发出这些奇迹的新修女的名字。

伯爵想了想，回答说：

“想起来了，她叫玛丽亚。”

这个回答从外部使我镇静了一些，但内心深处那种隐秘的惶惑不安并未消失。当我在铺开的雨衣上入睡时，我无法驱散自己对那一天的回忆，当时在农村旅馆里从隔壁房间传来的一个女人央求的声音惊醒了我。我竭力用理智的论据开导自己，并证实周围除了僧侣和士兵之外，没有任何人。但我仍然，甚至刚入睡时，觉得我将听到莱娜塔的召唤。在梦中，她重又和我在一起，她的形象是那么生动、真实，在此之前梦神从未把她像现在这样带到我身边。

这些预感没有欺骗我，因为第二天，我就又要见到那个我认为已永远失去了的人。

(1)雅典娜·帕拉斯：希腊神话中司智慧与战争的女神。

(2)关亡师：召魂卜卦以问吉凶的人。

(3)帕里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王子。

(4)歌利亚：圣经传说中的腓利斯的巨人。

(5)原文为拉丁文，是一位但丁作品诠释者——宾维努托·德·伊莫尔的话。

(6)在家人：不是僧侣，没有出家的人。

(7)宗教审判所：十三至十九世纪天主教会中剪除异端的司法警察机构。最初由当地主教指派宗教审判官，后来宗教审判官的职责交给了直接由教皇指派的多米尼加人。

(8)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十一至十五世纪比利牛斯半岛上的两个王国。

(9)教皇旨在反对巫师与女妖的训谕是1484年颁布的。

(10)系中世纪哲学界巨子。

(11)系中世纪哲学界巨子。

(12)系中世纪哲学界巨子。

(13)系中世纪哲学界巨子。

(14)摩西：圣经神话中根据耶和华的旨意将以色列部族从埃及法老奴役下领出来的人，犹太教和基督教、伊斯兰教的信徒都尊摩西为“先知”。

(15)恺撒(公元前102—前44)：古罗马统帅，独裁者。

(16)公元六世纪拜占廷流行马车竞赛，以车夫的服装颜色分为绿队、蓝队等。赛车队实际上是各政治党派的代表，被称为绿党、蓝党等。

第十四章

修女创奇迹名声四扬起风潮
主教斗恶魔动用兵力镇女妖

Ⅰ

第二天早晨，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我很早就来到了田野里，坐到一座小山冈上。山冈下是一条小河，它把我们的营地与修道院隔开了。我仔细地打量起修道院。这是一座古时曾修建过许多的、非常普通的修道院，根本谈不上漂亮，四方形的厚厚的围墙里是一些简陋的修女们的独间居室建筑和一个古时尖拱建筑式的教堂。从山冈上可以看到收拾得非常干净的院子、墓地、坟墓之间撒着一层沙土的小道、一些房屋的台阶，但时间还很早，到处都空旷旷的，第一次弥撒还没开始。我就这样坐了好半天，好像一个密探在窥视通往敌城的道路，但由于沉浸于模糊的、难以言传的思绪中，又好像是在窥探忘却的梦景。

我的遐想被悄悄走来的福马法师打断了，他像老朋友似的跟我打了招呼。尽管我的沉思被搅扰了，心里不痛快；但我立刻想到，从宗教审判官嘴里可以打听到有关修女玛丽娅的详细情况——依稀的不安感觉一直没有消失，所以我对这次相遇几乎是很高兴的。然而，福马法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虚伪地、滔滔不绝地谈起这个时代的堕落，并抱怨教会的公爵们姑息迁就新教徒。譬如，他压低嗓音，好像有人能听到我们谈话似的，告诉我：科隆大主教格尔曼与伊拉斯谟(1)关系很好，而且多次宽恕巴捷尔邦的邪教徒；甚至这次我们作为随从人员的大主教约翰也不嫌厌恶地与臭名昭著的路德派教徒、黑森的菲利浦签订了联盟。非常可能，他说这些污蔑之词是指望能从我嘴里听到对其他人、哪怕是伯爵的告发，但我回答时非常谨慎，并竭力把话题转到了我为之而来的那件事上。

最后，福马法师对我说：

“很多人把修女玛丽亚当作圣女一样颂扬，并坚持说她就像虔诚的法国国王一样，把手放在病人身上就能治病。而我的微薄经验向我揭示，这个修女与恶魔有来往，恶魔博得了她的信任，每天晚上扮成英库布(2)的形象到她那里去。这种罪孽，很遗憾，越来越多地渗透到神圣的寺院里，难怪圣经里这样描写女罪人：

‘你——利用法律，夸赞上帝’。大主教公爵想用祈祷的力量赶走这个精灵；但我认为不得不忍痛用审问和拷打的方式来揭穿罪恶的灵魂，并找到罪恶的同谋者。”

我没能从宗教审判官的嘴里得到更多的东西，而且我们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因为修道院里响起了召唤人们去教堂的钟声。从我们的高地可以看到，修女们从各个单间居室里走出来，形成一列长队，经过院子向教堂走去。我徒劳无益地全神贯注地细看那一个个小人影，但由于距离很远，并且她们都穿着一样的灰色衣服，所以她们一个个都很相似，恍若街头舞台上的木偶一样。当教堂的大门把她们当中的最后一个人吞没的时候，我们听到了琴的声音。我和福马法师道了别：他去听弥撒，而我去找伯爵。

我看到伯爵时，他已穿好衣服，他的情绪正处于最佳状态。我竭力巧妙地利用这种情绪，想通过他的帮助进入修道院。我知道用什么样的诱饵最容易让他上钩，就对他提起相信魔鬼存在的、最著名的盖米斯特·普列东关于魔鬼的观点：魔鬼是第三等级的神，它们得到宙斯的神赐，并以此来保护人们，使他们强壮、高尚。我还向伯爵指出：很可能某些古代的神经历几百年之后，活到了我们这个时代；不是别人，恰恰慢波乔·勃拉乔里诺讲述了古代的神特里同在达尔马提岸边被捉到，当地的洗衣妇用杵棒把它打死了。我用诸如此类的一些说法竭力在伯爵身上激发起他对修道院里的事情的兴趣，而他本来就应该在大主教跟前。终于，他半开玩笑地对我说：

“好吧，鲁卜列希特，既然你对钻入可怜的修女身上的这些天使和魔鬼这么感兴趣，那么我们就走吧，到现场去研究研究。不过你注意，不论西塞罗，还是贺拉斯，都没叙述过这类事情。”

我们没有耽搁，走出帐篷，下了山冈，像走钢丝似的踩着两个摇摇晃晃的竿子过了小河，很快便来到了修道院大门口。一个看门的修女恭敬地站起来，朝显贵的骑士深深鞠了一躬，伯爵吩咐她把我们带到院长那里，他和她曾有点相识。修女领着我们穿过院子和小花园，向一个单独的木房子走去。沿着颤悠悠的楼梯走上二楼，她先闪进门里，随后打开门，又一次深鞠躬，请我们进屋。整个短短的一小段路程，从伯爵的帐篷到女院长的单独居室，不知为什么我记得清楚，仿佛有一个雕刻工把这个路线图刻在了我的脑海里，至今我的眼前还清楚地浮现着曲曲弯弯的小路、转弯处变换的景物和两旁的所有的树丛。

女院长的房间不大，里面摆满笨重的旧时家具和许多圣洁的艺术作品：圣母玛丽亚的塑像、挂在墙上的带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念珠及各种虔诚的绘画作品。女院长——已十分年迈的、出身于名门望族的女人，在修道院的名字是玛尔塔——仿佛身体极度虚弱似的正坐在沙发椅里，旁边只有一个修女，而对面站着像报告人似的福马法师，他已挤进这儿来了。伯爵很谦恭地做了自我介绍，提了一下以前的交往；女院长尽管年事已高，但可能是根据修道院的规矩，也深鞠了一躬，向他表示欢迎。

终于，经过被意大利人称之为高雅的谈话艺术所要求种种其他礼数之后，大家都占据了各自的位置。伯爵坐到女院长的另一张沙发椅上，而我和福马法师像他的随从似的站在他身后。这时，谈话才转入正题。伯爵开始询问玛尔塔师太有关修女玛丽亚的事情。

“唉，尊敬的伯爵！”玛尔塔师太回答说，“我在这两个星期经历的事情，是我，由于主的慈悲，从未想在交给我的修道院里看到的。快十五年了，我靠自己这点微弱的力量放牧我的这群羊，我的寺院在此之前一直是国家的骄傲和自豪，可现在成了诱惑物和争执的对象。我对您说，现在有些人甚至害怕走近我们的寺院的围墙，他们确信寺院里住进了一个恶魔或者一群恶精灵。”

听完这些话，伯爵很有分寸地坚持请求女院长给我们详细讲一讲最近一个时期以来的所有事件；而她并没有立刻讲，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照办了。我在这里把她讲的话转述一下，因为她的话很长，并且并不都讲得很得体。

大约一个半月前，按玛尔塔师太的话说，一个谁都不认识的、自称玛丽亚的姑娘来见她，请求允许自己留在修道院里，哪怕是做最低等的女仆。来人以其谦虚和通情达理赢得了女院长的喜欢。女院长很可怜这个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漂泊者，允许她在修道院住下了。从最初几天开始，新的见习修女玛丽亚在履行教会职责时就表现出异常的热忱，祈祷时极其诚恳，经常整夜跪在带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前，直到第二次弥撒。与此同时，人们很快便发现许多奇异现象伴随着玛丽亚：有时在她手下边冬天的茎秆不适时地开了花，有时人们看到她在黑暗中被仿佛是光环似的某种光照亮，有时当她在教堂里祈祷时，可以听到她身边发出自一些看不见的嘴发出的温柔的声音，它们在唱庄严的赞美歌，还有时在她的手掌上出现好像是由于钉在十字架上而落下的圣痕。在修女玛丽亚的身上还显露出创造奇迹的才能：她仅仅通过触摸就能治好所有的病人。于是，越来越多的病人从周围的村庄汇集到修道院。那时女院长曾问过玛丽亚，她是用什么力量创造这些奇迹的；玛丽亚承认，说有一个天使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给她以教诲，教她做出宗教奇迹。她讲这些话时非常真诚，很难对她的自白产生怀疑。修道院的修女们为她的惊人才能以及异常的谦逊、对所有人的恭敬而赞叹，对她充满炽烈的爱。她们很高兴，因为这样的圣女进入她们的圈子；当然，她们已不把她当作见习修女，而把她当作与自己平等的，甚至超出其他修女的人。

所有这一切持续了三个多星期。在这一段时间里，修女玛丽亚名声不仅传遍整个地区，在修道院里面也名气大增，出现了许多她最忠实的崇拜者，她们无时无刻不跟随着，大声颂扬她的高尚品德，像崇拜一个新圣人一样崇拜她。但在其他修女中也有一些为数不多的不怀好意的人，她们开始散布怀疑：修女玛丽亚是不是用真正的天启来治病？寺院里发生的所有这些事是不是人类的宿敌——魔鬼新的花招？人们注意到：到处伴随着修女玛丽亚的现象并不总是符合天使的意愿，因为有时能听到她身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拳头打在墙上，或者，她在场的时候某些东西突然自己跌落下来，似乎是被抛下来的，等等。接近玛丽亚的修女中的一些人后来在忏悔中向神父承认，不久前一些奇怪的诱惑开始折磨她们：夜里，在她们的单人居室里开始出现恍若发出光亮的天使一样的漂亮青年形象，他们劝说修女们与他们做爱。当她们把这些事告诉修女玛丽亚时，她非常难过，并请求她们加倍祈祷，加强斋戒以及参加其他教会活动的诚意。她说，在神圣的东西附近总有些狡猾的精灵在奔走，寻找时机以毁掉善良的种子。

然而，尽管修女玛丽亚和她的崇拜者们的确不停地祈祷，并使自己经受各种各样的虔诚考验，魔鬼在修道院的活动却与日俱增。敲打墙壁、地板和天棚的神秘声音到处都能听得见，不论修女玛丽亚在场还是不在场。夜晚常有顽皮的手推倒家具，甚至推倒圣物，把箱子里的东西弄乱，使房间和教堂里一片混乱。有时不知是谁从田野上往修道院里扔来许多炮弹似的沉石头，十分可怕。在黑暗的通道里修女们感觉到看不见的手在触摸她们，或者她们突然落入不知谁的冰冷的怀抱，吓得她们浑身打颤。再后来，魔鬼们开始以黑猫的形象不知从什么地方清楚地出现了，并钻进温顺的修女们的衣裙里。

最初，女院长曾试图以规劝和祈祷同罪孽和魔力进行斗争；后来，修道院的神父做了十分认真的祈祷，并在所有的房间里都洒上了圣水；再往后，从城里请来了最有名的念咒人，他连续两天两夜施用法术，使神力降临到面包和盐、垃圾和尘土之上；但骚乱仍有增无减。幽灵开始在所有的角落里，在白天与黑夜的任何时间出现：在修女们祈祷时，吃饭时，在床上，在厕所里，居室里，院子里，教堂里。不知哪儿发出竖琴声，修女们无力克制诱惑，开始跳舞、旋转。最后，魔鬼们开始进入修女们身上，拦住她们，把她们推倒在地上，使她们痉挛、抽搐、经受各种折磨。修女玛丽亚虽然也没有避免这些发作，但她仍然坚持说：这仅仅是凶恶敌人的进攻，应该按照她的天使的指示尽全力同它们作斗争。仍有一些修女继续相信她，崇拜她。但其他人更凶狠地诅咒她，说是她使修道院中了邪，指责她与魔鬼结盟。寺院里出现了大分裂和丢人的、可怕的争吵。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决定去找大主教公爵，按照圣徒们留下的传统，他有权制止和宽恕我们的罪孽。

这就是玛尔塔师太的叙述，冗长的、颠三倒四的，而且看来她已不只一次对别人讲过。当她讲述时，我确凿地认出了莱娜塔的形象特点，恐惧和绝望立刻也像魔鬼一样钻入了我的心灵。我听着叙述，就仿佛是在听死刑判决书。她讲完后，伯爵表现出我料想不到的兴趣。他问道：能否把修女玛丽亚叫来问她几个问题。

“一些天来，”女院长回答说，“我一直禁止她走出自己的居室，因为她在场时总是引起骚动——不论是在食堂、还是在神圣的弥撒时。不过，我现在打发人去把她带到这儿。”

玛尔塔师太低声对身边的修女吩咐了几句话，修女鞠了一躬，走出了房间；而我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莱娜塔，几乎要摔倒在地上，我不得不像个醉汉似的靠在墙上。此时，女院长又对伯爵说：

“尊敬的伯爵！不管怎样，我应该对你说，从我的角度来看，我不能责怪可怜的玛丽亚的任何方面。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天使伴随着她，但我坚信：她根据自己的意愿，没有与魔鬼结成任何联盟。我看出她非常不幸，即使在今天，我也仍像她那天两手空空、饥肠辘辘地来请求我给她以栖身之地时那么可怜她。”

为了这些高尚的话，我真想跪倒在这位令人尊敬的女人面前，但正在这时门开了。莱娜塔跟在修女身后，穿着修女服，包着头巾，低垂着目光，慢慢地走进来。她深深鞠了一躬，站到了我们面前。尽管她穿着不适合她穿的灰色的修女衣服，我也不可能认不出她来，不可能认不出她那张我全身心爱着的、像我生活中最宝贵的形象一样熟悉的脸，尽管它由于这几个星期的折磨苍白了，憔悴了。莱娜塔还是我记得的那样时而热情激昂，时而极度绝望，时而怒不可遏，时而平静，深明事理地坐在书前，她可爱、善良、温柔，像孩子一样听话，一双孩子般的眼睛和孩子般的、几乎圆圆的嘴唇。我情不自禁地向她喊道：

“莱娜塔！”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把脸转向了我，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说过一句话；而莱娜塔一动也没动，只是抬起自己明亮的眼睛看了看我，一瞬间她直盯着我的脸，然后轻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离开我，撒旦！”

惊诧的伯爵问我：

“难道你，鲁卜列希特，认识这个姑娘？”

但我已控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认识到：对于我来说，所有的希望都在于严守秘密。我回答道：

“不，亲爱的伯爵，我看来认错人了。我不认识这个姑娘。”

这时，伯爵自己向修女玛丽亚提出了问题：

“告诉我，亲爱的姑娘，您知道人们指责您什么吗？”

莱娜塔用自己十分悦耳的、但此时不同寻常的温顺的声音回答道：

“先生，我来到这里寻求安宁，因为我受尽了折磨。除了至高无上的上帝之外，我没有向任何人祈祷过。假若我的敌人想毁掉我，可能我已没有足够的力气与它们进行斗争了。”

伯爵想了想，又问道：

“您本人什么时候看见魔鬼吗？”

莱娜塔高傲地回答道：

“我总是回避它们。”

这时伯爵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您相信魔鬼的存在吗？”

莱娜塔反驳道：

“我相信的不是魔鬼，而是上帝说明它们的话。”

伯爵微笑了一下，说他暂时没有什么可问的了。莱娜塔又深深鞠了一躬，没再看我一眼，就走出了房间。我留在房间里，比看到可怕的幽灵本身还要为之惊愕。我不记得在这之后伯爵又与玛尔塔师太说了些什么，而且他们的谈话很快就中止了，因为掌管食品储藏处钥匙的修女跑来报告：大主教吩咐所有的修女以及所有同他一起来的人都到教堂集合。自然，女院长立刻站起，下达命令；而伯爵转身对我说：

“我们也走吧，鲁卜列希特。可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他最后这句话表明，我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惊慌不安；所以，我咬紧牙关，调动起所有的意志力，尽量保持一副平静的样子。

当我们走出女院长住的房间时，跟在伯爵身后的宗教审判官法师不无狡黠地问我：

“您现在怎样看待修女玛丽亚？我早上对您说过的话是真的吧？”

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想，这里还需要做详细的调查，因为事情的很多方面我还不清楚。”

宗教审判官法师高兴地抓住我的想法，并把它扩展开来：

“您自然是正确的，我们俩人都看到，真正的调查还没有进行。首先应该确定，这里出现的是(存在魔鬼的影响这一点已不容置疑)：中魔或者受控。在第一种情况下，这些嫌疑的人，特别是这个修女玛丽亚，犯有与魔鬼结盟的罪孽，她们允许魔鬼进入自己的身体；在第二种情况下，她们的罪过只在于意志薄弱。允许魔鬼从外部控制自己。存在许多揭露这些罪过的手段。比如，在中魔的人身上划一个十字，用刀切开它，血是不流动的；他们能手拿红火而不感觉烫；如果把他们手脚捆上，扔进水里，他们不会被淹死，等等。然后还应弄清楚，犯有罪孽的人是仅仅给自己的灵魂带来了损害，还是也给周围的人带来了损害：是否用咒语杀了牲畜和人，是否造成女人们无法生育，是否呼风唤雨，掀起风暴，是否掘出婴孩尸体，等等。应该准确地确定，究竟是哪些魔鬼在这里进行渎神活动，它们的名字，它们最喜爱的外貌和它们服从的咒语——为的是以后比较容易地与它们的恶劣影响相对抗。”

宗教审判官法师还讲了许多其他事情，但我竭力不去听他的诡辩术，因为我感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溅满令人厌恶的、有毒的唾液。我尽量不与同行的人说话，默默地开始祈祷：“除了至高无上的上帝，我无人可以求助。”我默默念道，“主啊，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你就让今天的一切都平安地过去吧！”我的祈祷是发自内心的，我非常想回忆起救世主关于我们的上帝的话：“在你们中间有这样的人吗——当他的儿子向他要面包，他会丢给他一块石头？”

Ⅱ

我们慢慢地向前走，来到教堂门口，那里已聚集了很多人，不仅有随同大主教来的人，还有许多周围的居民，自然，有不少好奇的人，他们想看看自己的公爵，看看他与魔鬼进行斗争的场面。但根据大主教本人的命令，普通农民没有被放进修道院，他们只好聚集在大门口。进入教堂的通道对于我们这些陪同伯爵的人来说当然是敞开的，转眼间我们已站在了黑幽幽、阴沉沉、充满嘈杂声音但仍不失其庄严的古老教堂的十字形拱顶下了。我仔细地观察起穿着灰色衣服的修女行列，她们像一群惊恐的鸽子，如同维吉尔说的“一群黑色的风暴打落的鸽子”挤在一边，但莱娜塔没在里面。伯爵以及站在他旁边的我、福马法师坐到了第一排长凳上。在一片沉寂和令人难耐的等待中，我有几分钟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想起那些天在另外一些教堂里我躲在圆柱后面也是这样用眼睛寻找莱娜塔。我知道她马上就要进来了，我又要看到她了；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如同一只被粗糙的人手提住了的胆小的蜥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门的嘎吱声使我抬起了眼睛。我看到从祭室门后走出了玛尔塔师太，她的左右是两个修女，身后是目光低垂、但步履坚定的莱娜塔。她们刚走到其他修女跟前，大主教公爵便在两个首席教士和修道院的神父陪同下走出来了。大主教身着用金线缝制的庄严法衣，披着长巾，手里拿着贵重的大主教权杖，头上戴着比昨天在城堡戴的那顶更豪华精美的法冠，周边缀着在白天仍点着的烛光下熠熠发光的宝石。所有的人在他一进来时跪倒在地上。大主教和首席教士直接走向祭坛，在那里他也跪到地上，做了“万能的、永恒的上帝”的祈祷。当他的祈祷结束时，整个教堂的人，包括莱娜塔，都发出了同一个声音：“阿门”。莱娜塔孤单一人跪在长凳前面，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大主教站起来，转向我们，用洪亮、清晰的嗓音说道：“向你们呼唤，向你们致意。(3)”我们也都齐声用同样的话回答了他。最后，他在水上划了个十字，把圣水洒到各个方向，然后他坐在大主教沙发椅上，吩咐莱娜塔走到跟前来。

我的目光与莱娜塔的形象联结得那么紧密，我想，那一时刻，任何力量也不会使我的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当她慢慢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衣服的每一下细微的晃动。莱娜塔向前走了几步，在大主教的沙发椅前跪了下来。大主教在她的前额上划了一个十字，把祝福的手放到她的头上，做了祈祷——“万能的上帝，圣父、圣子和圣灵祝福你(4)”莱娜塔带着温顺的表情静静地听完祈祷，我们大家再次同声回答：“阿门”。我看到，在这些仪式进行当中，莱娜塔始终把自己表现为一个神圣教会的忠实女儿，在她身上没有丝毫魔鬼存在的迹象。宛如黑暗中露出的一缕霞光，我心中产生一丝令人兴奋的希望：一切会顺利地过去。

第二次祈祷结束后，大主教又站起来，对我们所有的人说道：

“亲爱的兄弟们，姐妹们！很清楚，魔鬼经常装扮成天使的样子，为的是更有把握地诱惑和毁掉虚弱的灵魂。但是，对此我们有精神上的利剑，可以割掉它可耻的嘴脸。所以我们号召你们，不要再害怕了。你，我们亲爱的女儿，回答我们：你有什么根据能说明你的幽灵是来自上帝，而不是来自魔鬼？”

这时我又听到莱娜塔的声音，轻轻的、稳重的、但清晰的声音，她说道：

“最尊敬的神父！我不知道我的幽灵是来自何方，但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幽灵给我讲述上帝和善良，要求我去过纯洁的生活，并诅咒我的罪孽——我怎么能不信任它呢？”

然而，莱娜塔刚说完这几句话，突然，在她周围，仿佛是在地底下发出了一阵阵迅猛的撞击地板的声音，这是她所说的“小鬼”撞击的声音。刹那间，教堂里出现一阵骚动，从修女中间传出尖叫声，人们忙乱起来，我自己也无法克制使我感到惊愕的突如其来的恐惧。大主教有力地用权杖敲击了一下，厉声喝道：

“这是谁的诡计？回答！”

我看不到莱娜塔的脸，但从她颤抖的声音中我明白了：她十分激动不安。她用极轻微的声音说道：

“神父！这是——我的敌人。”

大主教没有惊慌失措，他开始念咒语，最初是用我们的语言念的：

“站出来，魔鬼，假若你在这神圣的殿堂为自己找到了安身之地的话！你——谎言之父，真理的破坏者，谬误的制造者，听着我们普通的平民对你的诡计做出怎样的判决！难道你，被判决有罪的精灵不服从我们的创世主的意志？你犯了大孽，从神圣的山顶被抛进了黑暗的深渊和无底的地狱。现在，你这可鄙的东西，不管你是谁，属于地狱中的哪一个等级，但如果由于天灾，你用欺骗获得了这些虔诚的女人们的信任，我们就要请来万能的圣父，求救世主圣子，召唤美好的圣灵，共同反对你！噢，古代的蛇！我们把你革出教门，赶走你，诅咒你，否定你干的事情，禁止你来这个地方。快跑吧，你这可耻的、下贱的、被驱逐的东西，跑到那些没有水火的地方、可怕的沙漠、没有人烟的地方去吧！藏到那里，啃噬你骄傲的笼头，等待最后的审判那可怕的一天去吧！不要嘲弄耶稣基督的仆人，不要折磨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快跑吧，赶快离开，让她们在安宁中向上帝顶礼膜拜吧！”

但是，当大主教发出这些诅咒和咒语的时候，那些撞击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增强了，不仅地板上、连长凳里、教堂墙壁里，甚至高高的十字拱顶上都响了起来；而且撞击的力量也加大了，好像是在用锤子用力敲击似的。与此同时，教堂里的骚动也愈演愈烈，观众中许多人惊恐地寻找出路；修女们也乱成一团：有的人像羊羔看到狼一样颤抖着，紧缩在一起，还有的人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诅咒莱娜塔，责难她。而莱娜塔本人如同木雕一般，一动也不动。她没有站起来，但也没有低下头，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最后，修女行列中一个看上去年轻、漂亮的女修士突然挣到前面，跑到教堂中间，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嘴里喊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紧接着倒在了地上，像我看到莱娜塔发作时那样全身抽搐起来。人们惊恐万状地从自己位子上跳起来，我也朝倒下的姑娘跑去，只见她可怕地挺直身子，衣服下的肚子鼓了起来，好像突然成了孕妇一样。但大主教用威严的声音命令所有的人留在原地不动。他走到不幸的人面前，吩咐首席教士用圣长巾把她牢牢地捆起来，好让她停止抽搐。然后，他把圣水喷在她的脸上，朝他大声问道：

“你在这里吗，可诅咒的骚乱煽动者？”

进入被捆起来的修女身体里的魔鬼用她的嘴回答说：“我在这里！”

这一回答比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更使我们惊骇不止，而大主教又问道：

“我用活着的上帝名义请你回答：你是魔鬼吗？”

修女回答道：“是的！”

大主教问：

“你就是那个带着天使的面孔诱惑了修女玛丽亚的那一个吗？”

修女回答道：“不是，我们在这儿不止一个。”

大主教问：

“回答：你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想出欺骗的花招，用假面孔诱惑上帝的仆人们？”

没有听到回答。大主教重又问道：

“你们有没有无耻的企图，想毁掉这些虔诚的修女们永恒的幸福，把整个圣洁的共同生活变为渎神行为？”

修女回答道：“是的！”

“回答：在这个寺院里的修女中你们有没有同谋者？”

修女回答：“有！”

听到这一回答，周围所有的人都哆嗦了一下，大主教又问道：

“谁是这样的同谋者？是不是你现在正待在她身体里的这个？”

修女回答：“不是！”

大主教问：

“那么，是不是那个称自己为玛丽亚的那个修女？”

修女回答：“是的！”

在一瞬间我明白了：这是对莱娜塔宣布的死刑判决。而大主教又往倒在地上被捆起来的修女脸上洒了一些圣水，并开始诅咒使她中魔的魔鬼，以使它离开她的身体。

“狡猾的、有恶习的精灵，”大主教说道，“我命令你离开这个你错误地选择为自己的居留之地的身体，因为它是圣灵的殿堂。走开，毒蛇，狡猾与叛逆之徒！走开，浑身污垢、面目狰狞的狼！走开，公羊、猪和虱子的捍卫者！走开，毒蝎，可诅咒的蜥蜴，蛇形怪物，长角畜生！我以引导一切奥秘的耶稣基督的名义命令你，滚开！”

他发出这最后一声诅咒时，被捆绑的修女更剧烈地抽搐起来，她已是用自己的人称呻吟着说：

“它在离开！它在离开！它在我的胸膛里！它在我的手中！它在我的手指里！”

随着她的话音，她肚子里的鼓包转向胸膛，然后又转向肩膀；她抬起捆着的手，最后一动也不动了，仿佛是一个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疾病发作变得极度虚弱无力的病人一样。福马法师事后说，他与其他人看到一个模糊的、丑陋的小人形状的魔鬼从不幸的人手指里飞了出来，在一团烟雾中飞出教堂大门，并在身后留下一股恶臭。但我，尽管仔细地观察了所发生的一切，并没有看到那个幽灵，也没觉察到那股恶臭。魔鬼附体的修女安静了下来，很清楚：魔鬼离开了她的身体。大主教吩咐人把她送走，因为她已走不动路了；而大主教本人又向莱娜塔走去，我们大家都跟在他后面。

莱娜塔在诅咒魔鬼附体的修女的那段时间里，一直跪在一旁，甚至没有试图把脸转向我们。有好几次，我真想走到她跟前与她谈一谈，但一种想法制止住了我：这样我会暴露自己与她的密切关系，若能帮助她或救她，只能是在人们把我当成与她不相识，甚至敌视她的人这样一种情况下。所以，我压制住自己内心强烈的愿望，始终站在远离她的地方，和其他人在一起。只当大主教走近她时，我才和大家一起也向她走去。这一次我尽量走到能看到她的脸并且她也能看见我的地方。然而，我非常熟悉的那张脸的表情没有向我预示任何吉兆，因为我马上就发现：她脸上温顺的表情已为严峻和固执所代替。一阵新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刺痛了我的心。我还应补充一点：虽然大主教与魔鬼对话时神秘的敲击声变得小了些，但并没有完全停止，它时而在墙里，时而在地板里，时而在拱顶下响起来。

回到祭坛下，大主教吩咐熄灭蜡烛作为悲痛的表示，然后他严厉地用权杖敲击着石板，对莱娜塔说：

“修女玛丽亚！在上帝的帮助和上帝给予我们的力量威慑下，我们迫使我们敌人中间的一个离开了你的一个姐妹的身体。它告诉我们，说你和魔鬼结成了罪恶的联盟。你在我们面前忏悔你的背叛行为吧！”

莱娜塔抬起头，坚定地回答道：

“我没有做出你所指出的罪孽。”

她刚说完这句话，周围便突然响起骇人的敲打声，仿佛寺院所有的墙壁都要裂开口，坍塌下来，或者仿佛几门大炮在用炮弹、穿墙弹从各个方面朝我们打来。在一声接一声的轰响中，好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人都趴倒在大主教脚下，向他，仿佛唯一能救出自己的人伸出手去。而他仍然保持着镇静，把魔杖似的权杖指向前面，不是对莱娜塔，而是对他认为已进入她身体里的魔鬼威严地喊道：

“恶精灵！我以那位被带到犹太首席教士面前审问并做出回答的人的名义请求你回答我：“你是不是上帝的敌人，反基督者的仆人？”

此时，莱娜塔突然站了起来，直视着大主教，我不知是代表谁，回答道：

“我以上帝神圣的、神秘的名义发誓并证明：我是至高无上的神的仆人，站在他的宝座旁！”

她的回答又伴随着一阵可怕的轰响，但此时好几个修女从行列里挣脱出来，扑向莱娜塔，跪倒在地，把脸俯在她的脚上，疯狂地喊叫道：

“我们也是！我们也是！我们证明！修女玛丽亚——圣女！上帝的奴仆！为我们祈祷吧！(5)”

大主教愤怒已极，脸色变得通红，汗水从脸上淌了下来。他大叫道：

“滚开！狡猾的精灵！滚开！(6)孩子们，你们醒醒吧！”

但姑娘们继续抱着莱娜塔的膝盖，喊叫着。莱娜塔站立着，向上仰望着。可怕的声音仍在周围轰响，所有人的惶恐不安都达到了极点。谁都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家都在喊叫、哭泣或者疯狂地哈哈大笑。我看到大主教终于也被震惊了，但他还是提高嗓音，开始施展最有力的法术，他念道：

“我用审判所有活人和死人的基督的名义祈求：服从吧！被判罪的、被诅咒的、被驱逐的魔鬼，我吩咐和命令你们，为了万能的、公正的上帝，所有造孽者立即走开！(7)”

但是，他还没说完，一个修女、紧接着又一个修女，又哭又笑地撞倒在地上——在一旁守候着的魔鬼控制了她们。随后许多其他修女也抵挡不住魔鬼对她们的进攻了。不幸的姑娘一个个呻吟着猛地摔倒在地上，可怕地撞在石板地上；她们喊着渎神的话，或者把大主教本人称作魔鬼的仆人，或者把修女玛丽亚尊称为天使的未婚妻。喊叫声、呻吟声、狂笑声、渎神的话、抱怨、诅咒——所有这一切与魔鬼看不见的手的神秘敲打声及其他观者的骚动交织在一起，那些人被恐惧所震慑，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夺路而逃，没有一个人能控制住，毫无疑问，充塞整个教堂的魔鬼们的力量实在太巨大了。我也感到头昏脑涨，两眼发黑，喘不上气来；我也想扑向莱娜塔，跪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腿，冲着大主教的脸喊：她是圣女。假若这种状态再持续一分钟的话，我就会这样做了。

两个人在这种狂乱中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镇静：大主教仍能——尽管是颤抖了一下的声音——重复着诅咒的话，它们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莱娜塔用双手抱住自己忠实的追随者，在喊声和呻吟声中，在颂扬和诅咒中，站在大主教的正对面。她的目光向上，凝滞不动的脸仿佛是汹涌咆哮的波浪中的一座花岗石要塞。正当我忘记自己的所有打算，也准备扑到她跟前时，突然，她的目光中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我看到她的脸庞抖动了下，她的嘴唇开始只是微微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阵痉挛使她的脸抽搐起来了。她的目光中猛然间闪现出难以言状的恐怖。在一瞬间我明白她是怎么了。只听见她用绝望的声音大叫道：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怎么把我扔下了！”

随着话音，她在中魔发作中倒在了一群紧靠着她的修女们身上，而这些修女好像是根据一声命令，立刻也乱跑起来，抽搐着，喊叫着。此时，最后一块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也不复存在了。不管你往哪儿看，到处都是魔鬼附体的女人：有的人发狂地在教堂里跑，扭曲着脸，打着自己的胸膛，挥舞着双手，宣讲着什么；有的人在地上打滚，或者独自一个或者俩人一起，在痉挛中蜷曲着身子，互相搂抱在一起，或者像野兽一样撕咬着；还有的人坐在一个角落里，可怕地做着鬼脸，吐出舌头，翻瞪着白眼，哈哈大笑，又猛然停下来，突然仰面倒在地上，后脑壳撞在石头上；她们中的一些人在喊叫，另外一些人在大笑，第三种人在诅咒，第四种人在渎神，第五种人在唱歌，还有一些人像蛇一样吹口哨，或者像狗一样吠叫，或者像猪一样发出哼哼的声音。这是地狱，它比展现在但丁面前的地狱还要可怕。

就在这时，我看到在我与呆立着的大主教之间、仿佛突然从地板下钻出来似的多米尼加人福马法师。他用尖利的、非他所特有的威严声音大声说道：

“这些女人犯有异端邪教和与魔鬼发生肉体关系的罪孽。我以至圣的罗马教皇的名义宣布：她们将受到神圣的宗教审判所的审判。”

我听到大主教手中的权杖呼地一声掉在地上，混乱中的这几句简单的话使他感到震惊的程度甚于听到空中末日审判的号声。我没有听到对福马法师的话的回答。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刺入我的脑袋：这是挽救莱娜塔的最后时刻，或许我还能把她从这里带出去，即使违反她的意志也罢，就像燃烧着的房子里抢救疯人一样。关于后果，关于走出严加防范的修道院的方式，我连想也没想。我向躺在地上抽搐着的、被自己的同伴们围住的莱娜塔扑去，我已碰到了我那么喜爱的、对我来说那么宝贵的身体,这时我看到福马法师正谨慎地拽住我，看到周围一些正在忙碌着的士兵——教堂里原本没有士兵，显然这是宗教审判官刚带进来的，他们的脸上保持着军人的平静神态。

福马法师对我说：

“神圣的热忱诱惑着您，鲁卜列希特法师！镇静些！这些人会很好地完成一切的。”

我看到大主教的士兵们如何冷漠地捆绑起失去知觉的莱娜塔的手，把她抬起来要送到什么地方去。我忘掉了自己，没有听到宗教审判官在说些什么，又扑向前面，想和这些人进行徒手格斗，夺下他们手中最宝贵的重负。但这时我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伯爵，他对我严厉地说：

“鲁卜列希特，你失去了理智！”

他威严地、几乎是强制地把我带到一边，穿过整个教堂，来到门口。我无力地服从了他，像一个孩子服从长者那样。我们已来到清新的空气中，身后还不时传来被魔鬼附体的不幸的人们的喊叫声、呻吟声、尖叫声和笑声。

(1)伊拉斯谟(1469—1536)：尼德兰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

(2)英库布：传说能与女人发生肉体关系的恶魔。

(3)原文为拉丁文。

(4)原文为拉丁文。

(5)原文为拉丁文。

(6)原文为拉丁文。

(7)原文为拉丁文。

第十五章

大主教作审判
莱娜塔受拷问

Ⅰ

伯爵继续抓着我的手，穿过修道院院子，走出了门口。我们走过长着几棵白杨的不大的水洼地，不约而同地坐到环绕着修道院围墙的壕沟上面的斜坡上。在这里，伯爵对我说：

“鲁卜列希特，你的激动异乎寻常。我发誓，你在这件事情上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触动更深。你就像对朋友一样对我解释一下。”

那时，的确，我在整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朋友;而焦虑和希望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寻找着出路。我酷似一个被淹的人抓住最后一个支撑物，向伯爵讲述了一切：如何遇见莱娜塔，如何与她像丈夫与妻子一样一起度过了冬天，只是她的古怪性格妨碍了我们在圣坛前结合成夫妇，莱娜塔如何离开了我以及我如何在修女玛丽亚身上认出了她。我隐瞒未说的只是莱娜塔出走的真正原因，而把她出走解释为对罪孽深感痛苦并渴望忏悔。最后，我请求伯爵在我处于最可怕的处境中帮助我。

“最近几个星期，”我说，“您自己，慈善的伯爵，也可以看到，我不知怎么顺应了，或者确切地说，适应了与莱娜塔永远分离了的这种想法。但我刚一重新看到她的脸，我心中的爱情便像凤凰(1)一样立刻复活了。我又一次确信，这个女人对于我来说，比我自己的生命还宝贵。然而，无情的命运把莱娜塔还给我，马上又把她投进了宗教审判官的手里，而这件事的所有罪证告诉我：我这样奇迹般地找到她只是为了彻底地失掉她！我能为挽救自己最喜爱的人做些什么呢？我——一个人，反对宗教审判的权力，反对大主教的意志，反对他的士兵和卫队？如果在您这里，伯爵，我找不到支持和保护，如果您对我没有丝毫的同情，那么我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只能把自己的脑袋撞到关押莱娜塔的监狱围墙上！”

我大致就是这样对伯爵述说的。他十分敏感地听着，问了我几个问题，表明他竭力要弄明白我的事情。我说完后，他对我讲道：

“亲爱的鲁卜列希特！你的命运深深触动了我。我向你许下我骑士的诺言：‘我将尽我最大的力量帮助你。’”

以后的事件证明，伯爵没有拿自己的骑士荣誉开玩笑，因为他为了帮助我反对宗教审判官，勇敢地使自己很高的地位遭受到危险，但我还是不完全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我的好感或同情。现在全面考虑伯爵的行为，我认为：指导他行为的首先是他想通过保护修女玛丽亚不受宗教审判官的摧残来表现自己是真正的人道主义者的愿望，因为他不相信魔鬼附身这回事。其次，很早以来就有的、对大主教——他的领地统治者的恶感，很愿意使大主教的意图遭到破坏。第三，也是最后，年轻人对冒险事及各种恶作剧的爱好，这种爱好曾使他与浮士德博士开了一个复杂的、代价不小的玩笑。但是，不言而喻，这些想法并不妨碍我今天对他给予我的同情作出应有的评价，并把他作为一个即使不是一个完人，但至少是一个高尚的、富有同情心的人来回忆。

从那次谈话起，伯爵承担了对我的一切行为的指导，并开始像哥哥对待弟弟一样与我相处。谈话结束后我们返回营地。一路上我考虑了几十个尽快搭救莱娜塔的方案，所有这些方案都归到一点上——我们应该把女囚犯用武力从监狱中解放出来。伯爵理智地向我指出：对方的力量要比我们的大得多，即使所有伯爵的人都绝对服从，我们仍面对着大主教人数众多的卫队、他作为公爵的权力、宗教审判官的权力和影响，可能还有对巫师怀有敌意的所有当地居民。所以，我们最好靠计谋行事，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再使用长剑。理智的话使我不能不相信，伯爵在我们的争论中是对的，我只能服从这些论据，在它们面前低头，如同犍牛把头放在牛轭下一样。

伯爵把我带进自己的帐篷，吩咐我在那里等着他。我也只好在被迫的、难耐的消极等待中过了好几个小时，脑子里满是凶狠的念头和无情的幻想。部分时间是脸朝下躺在铺开的熊皮上，听自己心脏跳动；我尽力不把想象中出现的一个个形象归到一起，他们仿佛是站在山坡上的骑士，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我时而好像看到莱娜塔躺在黑暗的地下室肮脏冰凉的地上，时而——刽子手在残酷地拷打，狡猾地折磨她，时而——抬着她的尸体去墓场围墙外埋掉，时而与此相反——我正领着她走出监狱，和她一起骑在马上奔驰在田野里，一起漂洋过海，到新大陆开始新的生活……有时我被我的幻觉带来的恐怖所控制，猛地跳起来，想跑到什么地方，做点什么；但意志的力量和逻辑的推论把我钉在原地，我迫使自己像一个游手好闲的观望者一样观看展现在我面前的幻想舞台上的场景。

当伯爵走进帐篷时，已是下午了。由于孤寂和毫无音讯，我已精疲力尽；但伯爵不想回答我急切的问题——听没听到一些有关修女玛丽亚的消息。他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宣布：首先我们必须吃饭，因为从早上到现在我们还没塞塞牙缝呢。这顿饭是很难吃——我们城堡的仆人米海里给我们端上在临时休息地做的简单的饭菜，我们可以就着它们喝从修道院地窖里拿来的好酒；伯爵装着没看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引着我谈论古代和当今的作家。我强压着自己的心绪，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把一些作家的名字和书名弄混了，招致伯爵快活的、而我感觉是轻慢的笑声。我们的午餐总算结束了。这时，伯爵一边洗手，一边对我说：

“现在，鲁卜列希特，拿着自己的墨水瓶，我们去修道院：马上就要开始审问你的莱娜塔了。”

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面颊由于这个消息而变得煞白，我只能重复了一下最后几个字：

“审问莱娜塔？”

伯爵突然变得严肃了，他用悲伤、同情的声音告诉我：宗教审判官和大主教决定立即开始侦讯，因为事情看来很严重，很复杂；伯爵本人将按自己的头衔参加这次审判，是他建议让我做司书，记录法官的问题和被告的回答。根据新的帝国法典，所有的审判必须有记录。

“怎么！”听到这个消息，我大叫起来，“将在这里，在修道院，没有皇帝的代表，不给她指定辩护人；不遵守所有合法的法律形式，就要审判莱娜塔！”

“你，看起来，”伯爵回答我说，“以为自己是生活在查士丁尼一世(2)的幸福时代，而不是生活在约翰·冯·施瓦尔岑贝格(3)的时代！我应该提醒你，依照我们的法律学家的意见，魔法是完全特殊的罪行，对它提出诉讼用不着严格地、小心翼翼地按法律行事，他们说：‘在这种情况下的规章就是——不遵守规章。’他们十分害怕魔鬼，所以在与它们作斗争时认为任何不守法规的行为都是正确的。这不是我和你争论这一惯例的事情！”

的确，我立刻明白了法律争论的徒劳无益；但坐在法官之列，参加对莱娜塔的审判——这一念头一开始在我看来是十分可怕的，所以我当时就拒绝了。但后来，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伯爵的论证的影响，某种程度上是我自己全面考虑了一下形势，我得出结论：不去参加这次审判是不明智的，因为在那里，在最后关头，我仍然能帮助她。最后我同意了，但我坚定地申明：如果事情发展到拷打的那一步，我决不会允许对自己最宝贵的身体的粗暴侮辱，我会拔出长剑，以死来解除莱娜塔的苦难，而且另一剑来免除由于自己的擅自行动而引来的对我的报复。事后我知道了，我不应该说出这个决定，但当时伯爵没有表示反对，他只是说：

“在极端的情况下，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尽管我会尽力使事情不发展到拷打的地步。但总的来说，你要记住：我们正在玩一种可怕的游戏，如果你用什么暴露出你对被告的同情和同她的密切关系，你肯定会把自己毁掉。最好不要让她看到你的脸，而如果她想把你算作自己的同谋，你要坚决地拒绝承认。现在我们走吧，愿赫尔墨斯，一切狡猾之人的神保佑我们吧。”

在说定这些事情之后，我们又返回修道院。

在大门口，一个僧侣根据大主教的命令正等待着我们。他阴郁地、不礼貌地向我们指出，说我们来晚了。他领我们向教堂的东墙走去，在那儿，靠近祭具室的门旁还有一个低矮的、深往地下室的门。在我们的向导手中涂着树脂的火把照耀下，我们顺着黑暗、光滑、弥漫着潮湿闷人气味的通道下到比一层楼还要深的深处，然后经过两个拱形房间，走进光线暗淡的地下室大厅。这里的一切都处在昏暗之中。在墙边固定着一个长火把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笨重的橡木桌子，它可能与地下室本身一样年久陈旧了。桌子后面的长凳上已坐着两个人，我们立刻就认出了是大主教和宗教审判官。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得见一些模糊的人影和卫队武器上的光亮。伯爵用文雅的言辞对他的迟到表示了歉意，随后我们也在破旧的、被长年的潮湿腐蚀了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我在另一个角落里看到一个带有横木和绳子的杆子的模糊影子，我明白了：这是拷刑架。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忠实的长剑的把柄。我还注意到，伯爵和其他法官坐到了一排，而我则选择在桌子尽头的位子上坐下来：因为，第一，这表示我对天主教的高位的恭敬；第二，在那儿火把的光线几乎照不到我，我确实希望我的脸处于影子中，不会被莱娜塔认出来。

看到伯爵已经到了，并且看到我拿出了旅行用的墨水瓶和笔，铺好了纸张，大主教对宗教审判官发出了邀请：

“福马法师，开始做自己的事吧。”

但这时，在大主教和宗教审判官之间，对于他们二人中由谁来主持这次审讯的问题发生了一场客气的争论，每个人都很谦恭地把这一荣誉让给另一个人。大主教以罗马教皇的训谕的确切意思为理由，根据训谕，彼得(4)的全权代理人以自己使徒的权力，赋予他直接任命的宗教审判官以对那些犯有巫术罪、与魔鬼交往罪、参加巫婆狂欢夜的飞行罪及其他诸如此类罪过的人进行审判、关押、拷打和惩罚的权力。但福马法师虚伪地贬低自己，认为只有在罪犯所在地的公爵委托下他才拥有这种权力，而且他还指出：巫术是一种带有温和性质的罪行，它既作为异端邪教归宗教审判，也归世俗审判，因为它也给人们带来损害，所以最好由大主教来主持审判，因为在他身上体现了两种政权。伯爵参与了这场无益的争论，把它解决了。他建议大主教作为选帝侯的特里尔侯国领主主持即将开始的审讯，而宗教审判官作为具有至圣的罗马教皇赋予的相应的直接全权的人进行直接的审问。我把这个决议记在了自己悲哀的报告的前面。

但预备性的议论并没有就此结束。福马法师从自己兜里取出一张纸，把它放在鼻子跟前——因为光线太暗，向我们通报了如下内容：

“亲爱的教士们！遵循勇敢的、有学问的人的指示，如果你们同意的话，今天我要把这个告示钉在这个修道院的门上：‘具有至圣的罗马教皇、基督的全权代理人巴威尔三世的准许和委托，并得到尊贵的特里尔大主教约翰、多米我会的许可，我们，驯顺的宗教审判官福马法师，怀着对基督教徒们的炽爱，渴望支持他们维护天主教信念的统一和纯洁，捍卫他们免受任何邪教迷误的影响，并根据我们所具有的权力，特劝告和吩咐：为服从神圣的教会，为免遭可怕的革除教籍，在十二天之内，如果谁知道或听说到某人是邪教徒或从事巫术，有这方面的名气或嫌疑，特别是他使用各种秘密手段残害人们、牲畜、庄稼和整个国家——把这样的人密报给我们；而如果在十二天之内不服从我们的劝告和命令，那么他本人就会像邪教徒和犯教规者一样被革除教籍。’”

在这里福马法师停了一下，用庄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同道人。没有听到反对意见，他接着说道：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认为，我们既不需要告密，也不需要任何书面控诉，因为我们本人就是不幸的修女玛丽亚受到敌人的诱惑、做出可怕的渎神行为的证明人，所以我们可以根据宗教审判所的程序来处理这个案子。如果在审问过程中发现这个神圣寺院的其他修女的罪证，我们将需要有关的证人，因为在巫术这类可怕的案子中，我们不应该蔑视任何供词。我们将记住救世主本人教诲我们的话：假若你的眼睛诱惑人，就把它挖出来。”

现在我想，一个有影响力和有经验的人是可以推翻多米尼加人的这些看法，从他的大嘴里夺下、哪怕是暂时夺下他的猎物的，就像人们讲述的那样：十五年前阿格里也用理智的论据，从另一个宗教审判官手中挽救了一个被指控为从事巫术的梅特兹城的女人。但是，我们三个人当中谁能承担起伟大学者的角色呢？大主教想要击败魔鬼的诡计的强烈愿望不比福马法师小，而且看起来他被自己在修道院中看到的一切感到异常震惊，他很高兴能有另外的人来领导这个案子的侦讯工作。如果伯爵说话，其他法官未必会愿意听，因为他本人就被怀疑是一个异教徒和人道主义者的朋友。城堡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司书，只是偶然地担当了法庭文书的角色，能在这里开口说话吗？所以，谁也没有反驳宗教审判官的话，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对巫婆的审判中如同一个鱼池里的狗鱼。

讲完这些话之后，他就像一个统帅对士兵一样下达了命令：

“把被告带到这里来！”

仿佛是从高高的松树上被射伤的松鼠，我的心又沉了下来。两个卫兵急忙退到地下室的深处，就好像潜入潮湿的黑暗中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出现了，不是带着，确切地说是拖着一个女人。这是莱娜塔。她的头发披散着，身上的修女服撕破了，两只手被捆在背后。当他们把莱娜塔带近桌前时，在火把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煞白的脸。我很了解她的脸部表情的所有特点，顿时明白了：她正处于中魔发作后的极度疲惫状态。此时，认识到自己的罪孽和对死亡的不可遏止的渴望总是在她的意识中占主宰地位。当卫兵放开她时，她差点儿没摔倒在地上，但她控制住自己，站到法官面前。她像一根风中的茎秆一样弯着身子，几乎没有抬起头，只是偶尔用模糊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所有在场的人，似乎不明白所看到的一切。我想，她没有看到我坐在她的法官的同事中间。

福马法师一声不响地盯着莱娜塔好几秒钟，像一只猫在细看捉到的一只老鼠；然后他用仿佛割断我们的沉默的刀锋一样尖利的声音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莱娜塔微微抬起头，但没有看提问的人，用轻轻的、几乎是耳语般的声音回答道：

“我的名字被夺去了。我没有名字。”

“记下来：她拒绝说出自己的、在神圣的洗礼中给她起的基督教名字。”

然后，福马法师又转向莱娜塔，教训道：

“亲爱的！你知道，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你与魔鬼交往的见证人。除此之外，这个修道院虔诚的女院长还告诉我们：自从你，当然，是带着引诱和毁掉这个寺院虔诚的修女们的灵魂这一罪恶念头在这里住下以来，这里发生了一些渎神行为。你所有的同谋都已在我们面前忏悔了，揭露了你可耻的阴谋，所以，你矢口抵赖是无济于事的。你最好诚心地坦白自己所有的罪孽和企图。那样的话，我会根据圣父本人的权力答应宽恕你。”

我斜着眼睛看了一下教士，我觉得他微笑了；因为我知道，在这样的许诺中，“宽恕”这个词总是意味着“对于法官们来说的宽恕”或者“对于国家来说的宽恕”，而“生命”一词在宗教审判官的许诺中总是意味着“永恒的生命”。但莱娜塔没有发现提问人话中的狡黠，或者，也许她已无所谓，不管是在谁面前悔过，只要是心怀坦诚就行；她以前在我们亲近的幸福时刻就是这样心怀坦诚地向我坦白过自己的感情。此时她回答道：

“我不寻求任何宽恕。我希望并且寻求死亡。如果我在这里能赎回自己的罪孽，我相信在最后的审判中上帝会宽恕我的。”

福马法师看了我一眼，问：“记下来了吗？”接着又问莱娜塔：

“那么，你承认与魔鬼签订了协议？”

莱娜塔回答道：

“我的罪孽是可怕的，即使我从早到晚地说，也说不完所有的罪孽。但我宣布了与魔鬼脱离关系，我想，上帝接受了我的忏悔。我不为自己的罪孽辩解，我以活着的上帝的名义向你们发誓：我来到这个寺院是寻求安宁和安慰，而不是带来纷争。上帝准许我在这里也躲不开我的敌人，把支配自己的权力交给了它。烧死我吧，法官先生们，我渴望火，就像渴望解脱一样。因为在尘世上没有我能平静生活的地方！”

莱娜塔克服了自己的虚弱，激昂地说出了这些话。幸亏我没和其他法官坐在一起，因为当我听到这可怕的自白时热泪盈眶。然而，它们没有对多米尼加人产生任何影响，他打断莱娜塔的话，说道：

“你等一等，亲爱的。我们现在问你，你来回答。”

说完，福马法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根据各种特征我认出那是施普雷格尔和因斯基托尔写的《关于巫师和降灾的女人》。他翻着这个手册，开始向莱娜塔提出一个个详尽的问题，这些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回答我都应该记录下来，尽管有时绝望地咬紧牙关。整个这次审问，我当时是怎样记录的，现在我就将怎样在这里转述下来；因为每一个致命的问题都像章鱼的触须一样扎在我的心口上，而莱娜塔每一个令人痛苦的回答都如同自童年时起就背诵下来的祈祷词一样留在我的记忆中。我想在这个真实的故事中复述这个记录时，我没有改动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同时我要指出，对于最初一些问题，莱娜塔回答得很迟缓，很简洁，断断续续，她的声音软弱无力，似乎说话十分吃力；但不知怎么地逐渐活跃起来，甚至站稳了脚跟，她的声音也变得有力了，又像平时那样响亮动听了。对于最后几个问题，她是带着某种兴致回答的，她顺从地解释了所有提出的问题，甚至很乐意地、详尽地说了许多其他无关的细节，按照自己的习惯，不知羞耻地涉及一些无耻的事情，好像是在故意寻找越来越多的可怕罪证来控诉自己。回想我与莱娜塔共同生活中的事例，我倾向于认为：她忏悔中提到的事情绝不都是真的；假若不是某个怀着敌意的魔鬼当时控制了她的灵魂，用她的嘴说话以准确地毁掉她的话，那么，很多话都是她出于某种我不明白的目的自己虚构出来的，无情地诽谤自己。

我还要指出，随着审问的进展，福马法师看上去就变得越来越满意。我注意到，当他听莱娜塔不知羞耻的自白时，他鼻孔翕动着，他欠身起来时，支撑的手上面的青筋鼓胀起来；当他看到自己的意图和希望得到实现时，他的整个身体由于过度高兴而晃动着。与此相反，大主教在审问开始后很快就显示出疲倦的样子，丝毫没有表现出他早上使我感到惊讶的那种坚定性；可能是地下室污浊的空气使他难受，坐在木凳上不舒服，或者，是他在修女玛丽亚的直认不讳中没有发现任何有意思的地方。而伯爵一直保持着严肃、稳重的神态，他的脸没有暴露出任何内心的活动，只是偶尔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制止我——当我在可怕的场面中失掉自制力，马上就要喊出声或者做出某些不理智的行动时；那当然不会有任何好结果，只能使我自己作为罪犯的同伙立即被抓起来。

我现在就开始准确地转述整个审问的情况。

Ⅱ

这就是我亲手写在宗教审判的法庭记录本上的文字，它们可能还要长时间地保存在某些案卷集里。

问：是谁教会你巫术，是恶魔还是它的某个学生？

答：恶魔。

问：你自己又把巫术教给了谁？

答：没教给任何人。

问：什么时候魔鬼与你举行了婚礼？

答：三年前，圣体节前夜。

问：它是否强迫你摈弃圣父、圣子和圣灵，摈弃圣母、所有的圣人及整个基督教信仰？

答：是的。

问：你是否从恶魔那里接受了第二次洗礼？

答：是的。

问：你是否参加了巫婆狂欢夜会，一年三次还是更多次？

答：经常去，许多次。

问：你怎么到那儿去的？

答：晚上，入夜前，要举行狂欢夜会时，我们把一种特殊的油膏涂抹在自己身体上，这时我们面前或者出现一头黑色的山羊，它把我们驮在背上在空中飞行，或者出现一个魔鬼，它是一副绅士的打扮，穿着绿色的无袖上衣和黄色的背心。当它在田野上空飞行时，我用双手抱住它的脖子。如果山羊和魔鬼都没有来，可以坐在任何一件东西上，它们就会像快马一样飞起来。

问：在这种情况下你涂抹身体的油膏是用什么做成的？

答：我们采来各种草：泽芹、欧芹、菖蒲、絮菊、茄、天仙子，把它们放到乌头浸液里，再另加上植物油和蝙蝠血，然后一边煮，一边念叨一些特殊的词，月份不同，这些词也不一样。

问：你是否往这种混合物里加入了被你杀死的婴孩身上的油，炼出来的或者烤出来的？

答：没有，没有必要。

问：你是否在狂欢夜会上看到山羊模样的魔鬼坐在宝座上？你是否应该向它鞠躬并亲吻它肮脏的肛门？

答：这是我的罪孽。我们还给它带来我们的礼物：钱、鸡蛋、馅饼，有的人还带给他偷来的孩子。我们还用自己的乳房喂癞蛤蟆模样的小鬼，或者按照大师的命令用树条抽打它们。然后我们在鼓声和长笛声中跳舞。

问：你是否还参加过反抗上帝的、魔鬼的弥撒？

答：是的。恶魔自己也领圣餐，并分给我们圣餐，说：这是我的身体。

问：圣餐是一种形式的，还是两种形式的？

答：两种形式的。有一种硬的，很难咽下去。没有酒，只有一口液体，非常苦的，它使心脏变凉。

问：你是否在狂欢夜会上与恶魔发生肉体关系？

答：恶魔在女人中挑选我们称作狂欢夜会女王的人，她与它在一起消度时间。而所有其他的人，女人们，男人们，魔鬼们，在酒宴结束时，谁挨着谁，就与谁结合在一起。有时候恶魔参与进来，亲自配对，说：“这才是你需要的”，或者“这个女人与你很般配”。

问：你曾做过那样的狂欢夜会女王吗？

答：是的，而且不只一次。我对此曾十分自豪。上帝呵，饶恕我的灵魂吧！

问：告诉我们，与恶魔性交是否给你带来比与男人性交更大的快感？

答：极大的快感，简直无法相比。

问：它也能射精吗？

答：是的，但精液是冰凉的。

问：你是否因与恶魔同居而生过孩子？

答：生过一只白色的小老鼠，非常漂亮的，但我把它掐死了，埋在河岸花园里。唉，假如我有孩子，我就不会犯下那么多罪孽了！

问：参加狂欢夜会的庆祝活动是否给你带来快乐？

答：极大的快乐。所以我们去参加狂欢夜会就像去参加婚礼一样。恶魔在那一时间把我们的心攥得紧紧的，使我们根本不可能有其他的愿望。我那时觉得，在狂欢会上每一次我都看到几百种新的、奇妙的事物。狂欢夜会的音乐也比任何其他音乐动听得多。那里简直就是人间的天堂。

问：恶魔是否教过你怎样呼风唤雨，怎样制造家鼠、老鼠、鼹鼠，怎样变成狼，怎样使奶牛没有奶，怎样毁坏庄稼，怎样使男人失去性交能力？

答：它教过这些以及其他很多东西，我承认自己在上帝和人们面前在这些事情上犯有罪孽。

问：说一下，你怎么降雨？

答：应该在田野里，在长着茄草的地方挖一个坑，蹲到上面，尿湿它，然后说：“为了恶魔，下雨吧！”这时就会出现乌云，立刻就下雨了。

问：怎样使男人失去他的力量呢？

答：有五十多种方法。比如，从刚刚打死的狼身上取下一小部分肢体，走到你想伤害的那个人家门口，召唤他的名字，当他回答时，就用带子把手中的东西缠起来——不过，我不想对你们说了！

问：你是否用这手段并通过母狼或其他会变化的人的表象给田野、牲畜和人们带来损失呢？

答：巨大的损失，无法计算。因为我们吃掉许多羊羔，毁掉庄稼和果园，给村庄带来大批老鼠，使许多女人无法生育。我想，如果我们没有悔过的话，整个这个地区都会因为欠收和灾难而被毁掉。不过，既然我怎么也列数不完我所有的罪孽，您为什么还要接着问呢！唉，快把我送上火堆上吧，因为即使在这里，我的敌人也没放过我——它现在就要抓住我了！快点儿杀死我吧，快一点！

喊完最后几句话，莱娜塔忙乱起来，想扑向法官；但两个健壮的卫兵抓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企图。这时，大主教可能是为被告人的行为感到不安，也可能只是因为被审讯弄得十分疲乏，他对宗教审判官说：

“既然被告承认自己有罪，应当被吊到火上,从我们这方面来说，是不是就够了？”

福马法师一头扎在审问中，就如同快活的水獭扎进水里一样。他说：

“我认为，应该首先弄清和这个坏蛋交往的魔鬼的名字、她与它们之间的协议的确切条件，还应从她嘴里问出谁是她在所有这些渎神活动中的同谋。因为使徒说过：他们是从我们中间产生的。”

莱娜塔听到宗教审判官的话，用压低的声音说道：

“不要再问我了！我不再说什么了！我没有同谋者！我在狂欢夜会上遇到的人离我们很远。他们不在这里，而在别的国家。慈悲的上帝基督，来帮帮我吧！”

福马法师驳斥道：

“哎，亲爱的，我们会找到办法让你开口的！”

说完这话，他对黑暗中的什么人喊了一声：

“喂，大师，让她看看我们都有哪些玩具！”

从地下室深处，拷刑架旁边闪出一个宽肩膀、满脸胡须的人。不难看出，这就是刽子手。我把手放到长剑的剑柄上，但立刻就看到伯爵凝视的目光，他默默地劝我保持镇静，坚持到最后一刻。

福马继续对莱娜塔说：

“瞧瞧我们备下的东西吧，亲爱的。你最好自动地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说出你所有那些卑劣的同谋和你在狂欢夜会上见到的所有人的名字。因为当我们把这些各种各样的玩艺儿放到你手上或脚上时，你反正得说出来的。”

此时，刽子手一声不响地摆出一件又一件刑讯工具，这在我们今天的诉讼程序中被称作“威慑”。而福马法师津津有味地品味着自己的话，开始讲解摆出来的每一件刑具：

“这个，亲爱的，是压榨器，用它来夹大拇指指头；当螺丝拧紧时，指甲缝里就会流出血。而这个——细绳，当我们把它系在你的手上时，你会用另外一种声音唱起歌来的，因为它会比小刀还锋利地扎进你的肉里。而这个——西班牙靴子，我们把你的小脚放到两把锯中间，然后压紧它，直到骨头被锯碎，流出骨髓来。而在那儿，是拷刑架，我们把你拖到那上面，你的胳膊就会从关节里掉出来的。”

莱娜塔带着那么一种表情听着这些话，就好像它们不是说给她听的，或者仿佛她根本就没看见这些可怕的刑具。但我的激动达到了极点，已准备跳起来扑向多米尼加人；这时，伯爵当然明白我的心理状态，认为可以介入了。他开口说道：

“我也和尊贵的大主教一样，认为作为第一审问，我们已经听到不少了。应该中断审讯，因为我们都疲倦了，而且还得审问证人、师太和修女们。”

福马法师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犹如一头凶猛的野兽看到有人企图夺走它的猎物。他坚决地反驳道：

“完全相反，伯爵先生！趁着这个女人还没来得及听到魔鬼的主意，应该加快审问。我认为，现在应该着手通过恫吓来审讯。您肯定忘记了：只禁止在没有出现新的罪证的情况下重复拷问；所有的权威都认为，对于重要的特殊的罪行，拷问可以持续到第二天或更长的时间。值得尊重的聪明人建议在这种情况下，不是重复拷问，而是继续拷问。所以，我们今天开始，而明天将继续……”

然而，这时大主教提高嗓音，坚决地说道：他作为法庭主席，认为审讯应该中断。福马法师马上像纺线女工停止卷线一样住嘴了，接着用另一种声音说道：

“我，其实完全同意尊贵的大主教的决定，因为在这种重要的、复杂的案件中不应该着急。我们暂时中断审问。但我想您会同意：在没认真仔细查看一下她身上有没有女妖的记号之前，我们不应该让她离开。”

说完，福马法师对刽子手补充道：

“喏，好好查看一下。”

我又抓住了长剑柄，但伯爵坚决的目光再次制止了我的手。我强压自己的感情，看着自己可怕的遐想变为现实，看着刽子手从丝毫不进行任何反抗的莱娜塔身上扯下衣服，在潮湿地下室的昏暗光线下用他粗糙的手搜摸她那我曾虔诚地吻过多少遍的身体。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了她左肩上我很熟悉的那个小痣上。他从兜里取出一把小锥子，把它扎进莱娜塔身上的那个地方，而莱娜塔一动也没动。突然，刽子手仿佛是冲着喇叭叫似的用粗野的、阴森森的声音喊道：

“是的！血不流动！”

对于大主教和宗教审判官来说，他们甚至没进行检查的刽子手的报告，成了最后的和决定性的证据，因为福马法师立刻就像当年首席犹太司祭一样喊叫起来：

“我们还需要什么证明！这不像晴天白日一样清楚吗！她是巫婆！”

接着他又补充道：

“现在应该把她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烧掉，因为她可能在毛发里掩藏着一些魔法。”

但是，伯爵清楚地看到我已不能再忍受任何侮辱，遂坚决地提醒宗教审判官，说主持这次审讯的大主教已经决定暂停审讯到明天；福马法师才急忙如同被抓住的老鼠一样下令把莱娜塔带回牢房。我想，莱娜塔当时已经失去知觉，因为卫兵笨拙地给她穿上修女衣服，扶起她，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到黑暗中去了。而此时我已不能用目光跟随她了，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几乎摔倒在地上。

可能，尽管我做出最大努力，我还是没能掩盖住自己对被告人的同情；因为当我们几个人再次沿着地下室通道，走进莱娜塔被剥夺了的清新空气中，大主教为我们划完十字离开后，福马法师不无怀疑地问我：

“您，鲁卜列希特先生，大概是第一次参加对这些坏蛋的审讯吧？您脸上这么一副痛苦的样子，好像您很同情这个姑娘。”

我刚才已经受了足够多的严峻考验，不可能再忍受这样的话。我猛然间失去自制力，扑向宗教审判官，抓住他的长袍领口，大叫道：

“你应该第一个被送到火上，可诅咒的神父！”

我的行为可能会导致对我来说十分糟糕的后果，但伯爵急忙帮助教士，把他从我的手中夺下来，厉声冲我喝道：

“你也被魔鬼控制了，鲁卜列希特，或者你失去了理智！”

当我扑向福马法师的时候，他整个脸都吓得扭曲了。他迅速地恢复了常态，尽管他竭力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也说了几句，让我平静下来：

“你或许是没认出我来吧，亲爱的鲁卜列希特法师？这是我——你恭顺的师兄福马。你怎么能让魔鬼控制你呢？敌人是很厉害的，但是应该用祈祷来阻挡住它。与魔鬼作斗争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它在周围寻找自己的审判官，看到哪里有没设防的地方，立刻就进去；或是通过嘴巴，或是耳朵，或是身上其他孔眼。”

我喃喃地说了几句道歉的话，而伯爵为了消除不良影响，和宗教审判官谈起修女玛丽亚的案子，问道：她是不是肯定会被处火刑。福马法师立刻活跃起来，急切地给我们讲解起法律来：

“在两年前皇帝为整个帝国颁布的、我们现在遵循的刑事法典里，第一百零九条写道：‘如果谁用巫术使别人遭受到不幸和灾难，则他应受到死刑的惩罚，死刑应通过火来完成。谁运用了巫术，但没有使别人遭受到不幸，则他应根据情况而受到惩罚。’修女玛丽亚自己认罪了，承认她使人们、牲畜和庄稼遭受损失，所以，她应被判处死刑。”

伯爵又问，既然她已全都承认了，是否还要对被告进行拷打。福马法师毫不迟疑地说：

“必须拷打。因为卡尔皇帝的那个宪法第四十九条正好写道：‘如果有人采用可疑的、会用巫术的东西、行动和行为并因此受到指控，则它们即成为巫术的清楚标志和进行拷打的足够依据。’除此之外，您想必不知道：没有任何其他办法能迫使诸如巫婆这样的坏蛋开口说真话，因为魔鬼总是待在法庭上不时地帮助她们承受最残酷的折磨。在这么严重的罪行中不得不运用最有力的手段。”

我没有兴趣听完宗教审判官的下一步意图。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说话的人。我盲目地走着，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但很快伯爵就赶上了我。他问我往哪儿跑，我说：

“亲爱的伯爵！我们应该立即采取措施，迟缓每一小时都可能付出莱娜塔的生命代价。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坚决的行动，只是因为您答应要帮助我。我恳求您不要再拖延了。您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您无力帮助我。那样的话，我就自己行动，哪怕是我的企图肯定导致我的死亡。”

伯爵回答说：

“我向你许下了骑士诺言，亲爱的鲁卜列希特，我将履行它。到我们的帐篷中去，等着我的召唤。我去为你想办法。”

伯爵的声音是那么令人信服，而我意识到自己又是多么无能为力。我别无选择，只能是服从。但我没有力量再次走进那个帐篷，它像一头狮子的血盆大口，早上那些痛苦的思虑以及其他更残酷的思考正如同贪婪的颌骨和尖利的牙齿在等待着我。我告诉伯爵，我将在河岸等着他。然后，我尽量避免与任何人相遇，钻进河岸边上的一堆柳树丛里。我躲在昏暗潮湿中，选择了一个能透过树叶缝隙看到修道院的位置坐了下来，在被迫的无所事事中又度过了几个小时。我呼吸着饱含水分的清新空气，想着：莱娜塔此时正躺在粘湿的地上，在苔藓蜘蛛和潮虫中间，发病，疲惫不堪。

我担心，如果我被一阵阵向我袭来的绝望浪潮所吞没，我会丧失理智行动的能力，所以我顽强地迫使自己不失去清楚的思路。犹如解答一道难题一样，我把所有可能搭救莱娜塔的办法都想过了，但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用武力控制修道院，砸开监狱大门，在大主教调集相当数量的队伍到来之前把莱娜塔带到很远的地方。我陷入这样的遐想，甚至想象到即将在伯爵的人马与大主教的信徒们之间展开的战斗的所有细节。我想好了将对吓坏了的修女们说的话，劝她们不要对解救修女玛丽亚的行动进行抵抗，并且热泪盈眶地一遍遍重复着将对获救的莱娜塔说的话。

已是黄昏时分，我又陷入极端苦闷的境地。终于听到附近有脚步声。我转过身，看到伯爵正向我走来，不远的地方站着我们的米海里，他手里握着两匹马的缰绳。伯爵的脸色阴沉沉的，这是我以前从来没见到过的。一刹那间我想到：一切都完了，莱娜塔已经被处决了。我不由自主地叫道：

“难道我们已来不及了？”

伯爵回答道：

“我们现在应该走，鲁卜列希特。我确信，我眼下在这里的力量对于我们要采取的行动是不够的。我们应该寻找同盟者，连古罗马人当年也不为此感到惭愧。我知道，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个城堡，我和它的主人关系很好。走吧，我们去带回十来个好汉。”

这一求援与我的遐想惊人的一致。我一分钟也没有怀疑伯爵这些话的真诚性，我没有想到：我们俩人离开修道院是不明智的；相反，我完全赞同地急忙向两匹马走去，很快我们已奔驰起来了。我问伯爵，路远吗，回答我，要抓紧时间，最初一段路要沿着河谷走，以免我们的离去被营地里的人发现。所有这一切都像是真的，当时我已准备好紧随伯爵，用长剑为自己打开道路。

在河谷里大约走了十五分钟，我们骑上岸，沿着坎坷的乡村道路径直向西驰去。夕阳把我的眼睛刺得发花，它用自己的光线游戏在我面前筑起一座座由云彩搭成的奇妙城堡，然后又立刻摧毁掉它们。我觉得，正是在这些透明的宫殿里我们才能找到正寻找的帮助。我快马加鞭，好像真的希望骑到奥罗拉(5)为福玻斯(6)打开火红大门的那个国家去。风在我耳边发出不知是赞同的喊声，还是无指望的预言。西边渐渐昏暗起来，红通通的太阳落到了最低的云彩后面，周围变得凉了，但没有任何人居住的迹象，怎么也看不见伯爵向我提的那个城堡塔楼。我问了伯爵好几次，是否还需要走很长时间，但没有得到回答。终于，看到我的马已疲乏，道路完全消失在乱石堆里，我蓦地拉住马勒，喊道：

“伯爵！您骗了我！没有什么城堡！你在把我往哪儿领呢？”

这时，伯爵也勒住了马，用轻轻的、有时他也能从自身上找到的真诚的声音回答道：

“是的，我骗了你，没有城堡。”

我的整个身体都凉了，双手颤抖着，我策马直奔伯爵，想在这僻静无人的山谷，在晚色降临时分与他进行决斗。我喊道：

“您为什么这样做？您需要什么？回答！不然的话我打死你！”

伯爵非常平静地回答道：

“你在发疯，鲁卜列希特！你先听我说，然后再威胁。我得知，福马已指定今天晚上第二次审讯。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没能改变这个决定。我毫不怀疑：如果你留在修道院，你会做出一些疯狂的行动，这样就会把整个事情都搞砸了。我决定把你暂时带出来，为的是挽救你和你心爱的人。”

“怎么！”我又问了一遍，“第二次审问定在今天晚上！也就是说，它现在正进行着呢？但这次审问是使用恫吓！也就是说，他们这时正在拷打莱娜塔，而我却远远地离开了她！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在田野里，甚至不能对她的呻吟回应一声！”

疯狂的冲动过去了，我从马上跳下来，脸朝下扑到因晚霞而潮湿的石头上，把脸贴在上面，泪水再一次无法遏止地流下来，因为此时我就像一个女人或者孩子一样，没有任何其他的与命运作斗争的武器。我想象着这一时刻莱娜塔正经受着的所有恐怖，仿佛看到刽子手正在践踏、折磨、摧残我最宝贵的莱娜塔的身体，仿佛听到她孤立无援的呻吟声，看到她绝望的目光正在寻找帮助或同情，但碰到的又是法官们野兽般的脸。我由于恐怖和悲愤喘不上气来了，躺在黑色的土地上我毫无希望地号啕大哭。当时我真诚地只想一件事：和莱娜塔在一起，让自己的身体也承受她承受的一切折磨。当她被摧残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却没感到疼痛——我觉得这是可怕的、荒谬的。

伯爵急忙坐到我跟前，也把我看成孩子似的温柔地安慰我。他用最有说服力的方式劝说我，不应这么害怕我们无法制止的拷打，因为很多人经受住了拷打，并没有使自己的健康受到损害。伯爵说出一个炼金术士的名字，莫斯塔尔的邪教徒们拷打了他三十次，甚至用木桩刺穿他的身体，想从他嘴里得到他似乎知道的一块哲学石头的秘密，但他活到了须眉交白的年龄。而且，按伯爵的话，第一天莱娜塔不可能受到任何特别的折磨，最多是在拷刑架上把胳膊关节脱臼，可刽子手本人会立即使它复位的。伯爵为了安慰我，还举出哲学家安涅·塞涅卡(7)说过的话：“对于人来说，经受肉体上的折磨是有益处的。”

当然，伯爵的这些话丝毫也不能使我平静下来，而且有时倒像是投进我绝望之大火的可燃材料。终于，伯爵看到他所有的议论和理智的论据对我的情绪都无济于事，他才对我说出这样一段话：

“喏，听着，鲁卜列希特，我向你说出我的计划，好让你不要把我当作敌人，而当作我的朋友。你要知道，我已为你解救你心上的人做好了一切准备。玛尔塔师太对修女玛丽亚特别有好感，而且她与福马法师属于不同的宗教派别，无论用什么事使多米尼加人感到懊丧，她都会很高兴的。你知道，僧侣团体像狗一样互相之间勾心斗角。简单地说，玛尔塔师太经过我的多方劝说之后，同意帮助我们安排你的莱娜塔逃跑。但你知道，这种事情只能在夜间进行，在月亮的友好沉默中(8)。我们现在返回修道院。在大门口和监狱旁守卫的都是完全忠于女院长、像崇拜圣人一样崇拜修女玛丽亚的女修道士。她们将给我们打开所有的门栓。你下到地下室里，把你的莱娜塔带出来，如果她不能走的话，把她抱出来。米海里和两匹体力强壮的马将在门口等着你，你立刻直奔我的城堡。以后我们再看看接着怎么办。我相信，不仅所有其他的人，连福马本人，别看他有个圣徒的名字，也都会相信：修女玛丽亚是被恶魔救走的。好吧，给我你的手，别再拖延了！”

在伯爵的计划里，指导他行动的青年人想象力中的新奇古怪东西要比人们的经验和知识多，但这是我从自己的挫折的无底洞里可以抓住并靠它爬上来的最后一根绳子。我们又骑上马，在已降临的昏暗中困难地辨别道路，催赶着马——这一次是朝相反的方向疾驰。幸运的是，我们没有迷失方向，在一轮弯月的幽暗光线下到达了我们的营地。

(1)凤凰：神话中的一种鸟。按古老传说，这种鸟到了晚年便自焚，从灰烬中复活再生。它是永生的象征。

(2)查士丁尼一世(482—565)：527年起为拜占廷皇帝，他下令编纂罗马法典。

(3)施瓦尔岑见格(1463—1528)：德国法律学家。

(4)彼得：新约中的使徒之一，教会传说中称他为第一任罗马主教。

(5)奥罗拉：罗马神话中的曙光女神。

(6)福玻斯：阿波罗神的别名。

(7)安涅·塞涅卡(约公元前4—公元65)：古罗马政治活动家，斯多葛派的代表。

(8)原文为拉丁文，引自维吉尔的诗篇。

第十六章

刚烈女子宁愿一死赎罪
大师辞世魔狗殉情沉水

Ⅰ

当我重新看到面前关押着莱娜塔的修道院围墙时，我感到尽管由于无意义的奔驰有些累，但是依然浑身精力充沛、斗志昂扬；因为决定性的时刻总像一只有力的手拉满弓一样，使我的心绷了起来。

在我们的帐篷跟前我们跳下马，把它们交给米海里；他正等着我们，并表现出明显的急躁心情。当伯爵问他是否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回答道：

“早就准备好了，不能再拖延了。扬带着好马在北墙等待，马蹄我已用毛料子包上了。那个可恶的神父福马在周围乱窜，说不定会探出什么马脚。”

我们三个人向修道院走去，尽量选择黑暗的地方，以免被人发现。看来周围的人都睡了，因为一路上我们没碰到任何人，连村庄的狗也没叫一声。米海里走在前面，好像在带路；伯爵跟在他后面，看上去对我们这次不寻常的冒险活动很开心；我走在后面，我不想让别人看着我。想到马上就要和莱娜塔单独在一起，并且再过几分钟她就要重新获得自由、处于我的保护之下——我的心立刻欢愉地颤动起来。我会毫不犹豫地、一个顶十个地冲上去，只要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走上斜坡，我们来到修道院门口，围墙的黑影处。远处有两匹马的模糊影子，旁边有个我们的人在看着它们，米海里用手指了指它们，说道：

“往那儿，鲁卜列希特先生，把你的战利品带去。我在那儿等着，我知道直接通往城堡的道路。你放心好了，老鹰也追不上我们。”

这时，伯爵小心翼翼地用剑柄敲了敲铁门，月夜的寂静中响起了短促的、仿佛是哭的哀怨声。门后传来一个女人压低了的声音：

“谁在这儿？”

伯爵用约定好的暗号做了回答：

“犹大的土地绝不比犹大省小。”

大门立刻仿佛施展了魔法似的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打开了。那一时刻我十分坚定地相信我们的行动定会成功，好像我和莱娜塔已处于了城堡的大炮保护之下了。给我们开门的修女害怕地看着我，面色苍白——或许这是光的作用——一句话也没有说。灰蒙蒙的月光下，修道院院子里空无一人。我们沿着墙壁，恍如三个幽灵一样走近教堂后面，来到通往地下室里的莱娜塔的那个可怕的门旁。在平坦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看门的、已处于半睡状态的修女。她看到我们走来，腾地跳起来，浑身打颤。

伯爵重复了暗号。修女跪在地上，用压低的声音叫道：

“来吧，来吧！把无辜的牺牲品从监狱里带出去吧！她被敌人的诡计陷害了！修女玛丽亚——圣女！她的敌人会感到可耻的！耶稣基督——她完美的未婚夫！”

米海里粗暴地打断了这些哭诉，低声对修女说：

“别啰嗦了，我们不是在家禽的笼舍里！开门！”

修女取出一把大铁钥匙，试图打开门，但她的手颤抖着，怎么都不能把钥匙的凸齿插入锁孔。米海里从她手里夺过钥匙，自己把门打开了。当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黑黝黝的大洞敞开后，米海里小心地打着火，点燃随身带来的小火把，把它交给我，而伯爵说：

“鲁卜列希特，往下走，在那儿，今天早上我们进行过审讯的大厅后面有一个门，上着门栓。打开它，门后就是你的莱娜塔的监狱。抓紧时间，米海里将等着你。愿爱情之母塞浦里斯保佑你！再见。”

我激动得什么也没对伯爵说，就手握火把，磕磕绊绊地朝黑暗的深处跑去。我顺着光滑的楼梯石阶向前跑，来到审问室。我们的桌子——曾在它后面记录了那些要命的回答——空空的，像个大棺材。阴森森的拷刑架仍矗立在深处，看到它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的脚步在空旷中很响，周围的影子在乱动，可能是蝙蝠。按伯爵的指点又走了几步，碰到包着铁块的木门，上面闩着一个沉重的门栓。我费了一些力气把它拉开，进入了一个拱形的、低矮潮湿、窒闷的小牢房。

我用火把逐渐照亮牢房的各个角落，在里面的角落里看到一堆麦秸，上面有手脚伸直的人，破烂的衣服碎片勉强遮盖着身体。我明白，这就是莱娜塔。我提心吊胆地向她走去，跪到破床前，在摇曳的火把光线下我看清了莱娜塔的脸，惨白的，如同死人一样，闭合着的眼睛没有一点生气，胳膊无力地放在身边，一动也不动，只有胸脯呼吸微微起伏着。大约沉默了一分钟，因为在这神圣的地方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终于，我提醒自己要分秒必争，我轻轻叫道：

“修女玛丽亚！”

没有听到回答。我又把声音放大了点，叫道：

“莱娜塔！”

这一次莱娜塔睁开了眼睛。她把头稍微转向我，仔细地看了看我，认出了我。她似乎对我在她跟前丝毫没有感到惊讶，用虚弱的、勉强听得清的声音说：

“走吧，鲁卜列希特！我原谅你的一切，但你走吧！”

最初一刹那我被这些话惊呆了。但我想到，这是被拷打和监禁折磨得非常痛苦的莱娜塔在说胡话，于是我把我所有的温柔都注入我的话中，反驳道：

“莱娜塔！我亲爱的莱娜塔！亲爱的！唯一的！我给你带来了解脱和自由。门已经打开了，我们从这里出去，马匹还在等着我们。然后我们到新西班牙去，在那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我将像奴隶一样为你服务，决不违背你的任何决定。因为我还像从前那样爱你，莱娜塔，比爱我自己、爱灵魂解脱还要爱你。如果可以的话，你站起来，递给我手，和我一起走。或者，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把你抱走，我有足够的力气。但我们得抓紧时间。”

我异常激动地说完这些话，把头俯向莱娜塔的脸，等待着回答。而她一动也没动，仍用轻微、平稳的声音说道：

“我不和你走，鲁卜列希特！有一次你差点儿把我毁了，但我从你的手中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他们折磨我，他们踢打我。唉，他们不知道，这是耶稣基督吩咐他们这样做的！血！血！我看到了自己的血，多么好，多么幸福！它洗刷了我的罪孽。它又要飞到我这儿来，像只大蝴蝶，我会把它藏到我的头发里。不，不，这真的不过是只蝴蝶，不是别的什么。你怎么敢在这里，和我在一起，鲁卜列希特？”

这奇怪的、语无伦次的话使我确信，莱娜塔被折磨得糊涂了。但我还是力图使她清醒过来，我对她说：

“莱娜塔，你听我说，尽力理解我的话。你——在监狱里，修道院的监狱里。宗教审判所法庭正在审判你，你面临着可怕的死刑。为了活命，你应该逃跑。我为你的逃跑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你回想一下，你曾经对我说过，说你爱我。相信我吧，你将会获救的。以后我会给你自由，你愿怎样就怎样：和我留在一起，或者离开我，或者再进修道院。我不乞求你任何东西，不乞求爱情，我只想从刽子手的手里，从火堆上把人夺下来。难道你真的想要接受拷打和火的折磨？”

莱娜塔喊道：

“是的！是的！是的！现在我看到了我的马迪埃尔，它对我说，我将用死亡来赎回全部罪孽。它——整个都是火红色的，眼睛是像天空一样蔚蓝色的，而头发仿佛是一根根细的金线。它对我说，他将把我的灵魂接受到自己的怀抱里，在永恒的生命中我和它将永远不再分离。我原谅，我原谅一切，原谅你，原谅亨利希，因为马迪埃尔原谅了我的一切。我感觉很好，我什么也不再需要了，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吧，让我和它在一起，你吓坏了它，你走吧，它会回来的。”

我竭尽最大的耐心，对她说：

“莱娜塔，我以我最神圣的东西发誓，我不会把你扔在这里！上帝和良知命令我把你从这里带出去。你被折磨坏了，你有病，你不能正常思维。把我当作朋友，当作年长的人，你听我说！不可赎回的死亡在这里等待着你，而你却把自己交给粗野的僧侣和愚昧无知的人支配。你只要从这里出去，只要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看一看太阳，那么三天后你若对我说：我想回监狱，我起誓，我会把你带回这儿来的。”

莱娜塔困难地支起身体，正视着我的脸，好像十分理智地说：

“我告诉你，我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由于你在这儿，我只感到厌恶。走吧，回到生活中去吧，和你的阿格涅莎亲嘴去吧。而我，让他们把我吊到拷刑架上去好了。你希望我和你一起跑到什么地方！唉，亲爱的，亲爱的亨利希，他任何时候也不会这样侮辱我！我会对他说，我想去死，他就会理解我的。而你曾经是个大兵，现在还是个大兵，只知道杀敌人。喏，你杀死我吧，我没有力气自卫。”

在这些残忍的、不公正的话中，我认出了从前的莱娜塔，那个迫使我由于完全绝望而跪倒在地上，或者由于突如其来的侮辱而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的莱娜塔；但我不允许自己沉湎于这印象中，并忘记她现在是像一个病人在说胡话，或者像是个魔体附身的不幸的人，无法对自己的话负责。所以，我坚定地说：

“莱娜塔！我以至高无上的神发誓，我爱你！所以即使违反你的意志，我也要救你！”

说完，我小心地把火把靠在墙边，而自己紧闭嘴唇，竭力不看莱娜塔的脸，坚决地向她弯下身子，用两手抓住她，想把她从她的麦秸床上抱起来。莱娜塔惊恐地激动起来，她向后靠去，挤在自己牢房的角落里，绝望地喊道：

“马迪埃尔！马迪埃尔！保护我！救救我！”

我不理睬这些喊声，没有放弃自己预定的目的，于是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开始了一场无意义的斗争。莱娜塔勉强能支配自己被拷打得无力的手，此时用整个身体进行抵抗，发疯似的把身子缩成弓形，躲来躲去，并利用各种手段竭力从我的怀里挣脱出去。她甚至试图用脚把我踹倒，凶狠地用牙咬我的手，并在撕打间歇中冲我的脸喊出疯狂的侮辱我的话：

“可诅咒的！可诅咒的！你利用了我的虚弱，你太令我厌恶了！放开，我要把自己的头撞在墙上！只要不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好！你是恶魔！马迪埃尔！马迪埃尔！保护我！”

猛然间，当我已意识到自己是胜利者的时候，莱娜塔的反抗突然减弱了。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可怕的痛苦喊叫，整个身子像一根折断了的茎秆一动也不动地耷拉在我身上。我猜想到她出了什么事，迅速把她放回麦秸上。我跳到一边，在瓦罐里找到一点水，倒在莱娜塔的太阳穴上。这之后她微微喘出一口气，但我，在战斗中多次看到过伤员死亡的人，已不存在怀疑了：最后的时刻来临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与我撕打时使出的力气有害地作用在她身上，或者，她脆弱的身体根本就承受不了那些落到她头上的残忍考验，但此时一切迹象都清楚地表明：死亡降临了。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庄严，她整个身体奇怪地挺直了，她用痉挛的手指怜惜地抓住一根麦秸。

我无法给她任何帮助，仍然跪在她的床前，看着她的脸。突然，她在短暂的一瞬间清醒过来。看到我，她温柔地对我笑了笑，轻轻说道：

“亲爱的鲁卜列希特！多么好啊——你和我在一起！”

在此之前她向我发出的任何诅咒都无法像她在死亡的边缘线上说出的这几个简短的字那样触动我的心灵，泪水从我的眼睛里不可遏止地夺眶而出。如同教徒们把嘴唇贴在圣物上一样，我把嘴唇贴在莱娜塔变凉的手上，大声喊道：

“莱娜塔！莱娜塔！我爱你！”

在那一时刻，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把这几个字铭刻在她的心灵中，让她正是带着它们的回声在彼岸世界中醒来；但莱娜塔好像没有听到我悲哀的呼喊，因为她低声说完自己最后的话之后，便猛地仰面倒下了，可怕地颤抖起来，好像是在与死亡作最后的搏斗。她三次在床上欠起身子，战栗着，喘息着，不知是在摆脱一个可怕的幽灵，还是在迎向一个她所渴望的人；她三次又倒下去，胸腔里发出已不像活人声音的嘶哑声。第三次倒下后，她再也没动一下。我把耳朵贴在她的胸膛上，已没有心脏的跳动声。我明白，她的灵魂从这个等待她的只是迫害和苦难的世界，转入她一直向往的精灵的、魔鬼和神灵的世界去了。

当我确信莱娜塔真的离去了，我给她合上眼睛，轻轻亲吻她那覆盖了一层冷汗的前额。尽管那一时刻我全身心地爱她，我的爱情绝不比诗人们歌颂的爱情弱，我仍做了发自内心的祈祷，祈求她的愿望得以实现，祈求她能遇到自己的马迪埃尔，并在死后得到安宁和幸福。在这之后，为了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我坐到牢房地上莱娜塔尸体的旁边。她的死不仅没有使我丧失思维能力，反而返还了在我看到她受苦受难的场面时失去的冷静。我的眼睛里的泪水干了。经过短暂的思考，我认定：为了一个已无生命的身体而使自己的生命和那么慷慨地帮助我的伯爵的荣誉遭受危险，是不明智的；我所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情是——悄悄地离开。做出这个决定后，我最后一次亲吻了已死去的莱娜塔的嘴唇，然后把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又一次把目光停留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以把它的特征永远铭记下来。我拿起自己的火把，离开了这个注定不祥的地下室。

我承认，当我走在黑暗的牢房和通道里时，返回去与莱娜塔死在一起的念头几次掠过我的脑海，但我用合乎逻辑的论据使自己镇静了下来。走完整个返回的路来到夜空下，米海里正等待着我。看到我，他叫起来：

“你可出来了，鲁卜列希特先生！早就该走了！每一分钟我们都可能像老鼠在捕鼠器里一样被抓住。可姑娘在哪儿？”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看守入口的修女快步走过来，急促地又问了一遍：

“修女玛丽亚在哪儿？”

我告诉他们说：

“修女玛丽亚死了。”

我刚说完这句话，虔诚的修女就像一只发疯的猫一样窜过来，她抓住我的衣领，不顾一切地喊叫起来，完全可能把整个修道院都惊醒：

“这是你杀死了她，卑鄙的家伙！”

我用力摆脱掉这个女人，用手堵住她的嘴，说道：

“我以圣洁的基督身体发誓：修女玛丽亚不是死在我手里。但如果你再喊，我就把你真地杀死。”

说完这话我把她推开了。修女倒在地上，啜泣起来。我和米海里急忙穿过空旷的院子走向出口大门，另一个看门的修女立即默默地给我们打开了门。

我们走出修道院，米海里问道：

“这么说，我们的事情没办成？”

我回答：

“是的，没办成。但我不回营地了。告诉他，我回城堡去了，在那里等他。”

米海里一句话也没说，把我送到斜坡，那里有两匹马正等着我们。他帮我坐到鞍子上。我临走时给了他一个金皮斯托尔，说：

“你知道，米海里，我不富有，但我想奖赏你，因为你为了我而使自己冒着死亡的危险。如果我们在修道院被人碰上，我们两个人都得被吊到火上去。”

说完，我才用马刺刺了一下马，骑着它驰入黑夜。我又独自一人，这在当时犹如海豚游到水面上一样，对我来说是十分需要的。

我不知道通往伯爵领地的确切道路，我放开缰绳，让马在草地、峡谷和沟中朝着通往城堡的大致方向奔驰。此时此刻任何具体的事情都没有想，一个清晰的意识控制了我麻木的心灵：在有着如此之多的国家、山川、河流和人们的所有土地上，我重又孤独一人了。有时我又回想起莱娜塔弥留时扭曲的脸，一想到我再也看不到它的时候，我便情不自禁地在寂静的黑色田野里痛苦地呻吟起来。受到突然发出的声音惊吓的鸟从自己的窝里飞起来，在我周围盘旋着。

Ⅱ

天亮时，我辨明了方向，走上了正确的道路。早祷前我到达了维伦的城堡。对于我意外的没有和伯爵一起回来，城堡里的人很惊讶。他们怀疑我犯了什么罪过，尽管我的归来与这种荒谬显然是矛盾的，但最终他们还是放我进了城堡，允许我住进自己的房间。我已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在这段时间里我经受了充满绝望、恐惧和悲痛的整个生活。走进房间，我一头扎在床上，一直睡到黄昏时。晚上，伯爵夫人克制着对我的藐视，把我叫到她房间，询问了此次我们与大主教一起远行的情况及我返回的原因。但我感觉身体还不太好，编不出逼真的事情。因而，看上去，伯爵夫人把我当作失去了理智的人。第二天城堡里所有的人与我打交道时都提心吊胆的；若不是伯爵傍晚回来了，他们恐怕最终会认为有必要给我带上镣铐。

我见到伯爵就如同见到亲人一样。当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坦诚地把我在地下室里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他，而他则向我述说了我走后修道院里发生的事情。从他的话中我得知：当人们在监狱里发现莱娜塔的尸体时，谁都没有怀疑她是被恶魔整死的，这也成了反对她和她的朋友们的新的罪证。福马法师丝毫没有认为案件已结束，他立即叫来许多他怀疑可能与魔鬼交往的其他修女进行审问。她们所有的人在遭到最初的拷打之后，都急忙称自己罪孽深重。根据修女们的供词，整个修道院的修女和虔诚的玛尔塔师太都犯有可怕的罪孽：与魔鬼签定协议、参加巫婆狂欢夜会、参加魔鬼的祈祷，等等。仿佛多节蛇一样，指控扩展开来，很容易想象到，伯爵、我以及米海里的名字都将被牵连到侦讯案件中去的。

“我特意赶回来警告你，鲁卜列希特，”伯爵最后说，“当然，我也有被指控的危险；但福马，这个可鄙的忒耳西忒斯(1)未必敢直接威胁我。无论如何，你不必为我担心。你要知道，我记着西塞罗在他的《论友谊》中的遗言，对于我挺身而出帮助你，我丝毫不后悔。我可能已为我们的夜间之行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尤其是你的逃走成了指控的重要罪证。所以，我劝你立刻离开这个地区，并且暂时换换名字。”

我，不言而喻，立即对伯爵一直给予我的帮助表示了谢意，并回答说：他的忠告与我的决定不谋而合；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这时他表示要给我一些钱，既作为我的秘书工作的报酬，也作为友好礼物的一种形式。但我决定拒绝了，因为即使不收钱，我已在很多方面依赖于他，这使我感到很不安。伯爵流下了眼泪，他拥抱我，亲吻了我，尽管这个吻不是处于平等地位上给予的，而是作为一种仁慈或者一种礼貌。但此时我高兴地回忆起它，因为伯爵在做所有的事情时都像一个孩子似的天真无邪、心怀坦荡。

第二天一清早，我离开了冯·维伦的城堡，在到达阿捷纳乌之前一直骑着伯爵的马。以后的路程我是徒步走的，在回答人们提出“你是谁”的问题时，我回答说：我原是一个兵，现在回家乡去，我的名字叫贝尔纳德·科奈茨。我一直朝南走，因为我十分想看看自己的故乡洛茨海姆，我已离它很近了。经过三天的旅程之后，我回到了自童年时代起就非常熟悉的绿色山冈戈赫瓦里德。

我在洛茨海姆山脚下的一个“哈博莫特”旅馆过了一夜。利用这个机会，我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询问了老板有关自己的双亲以及我童年与青年时代所有亲近的人的情况。我得知，感谢创世主，我的父母都健在，我的姊妹和兄弟们生活得都很幸福和富裕，他们都以为我死在进军意大利的途中了。我还听到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童年时代的朋友，可爱的弗里德里赫已不在人世了。但根据旅馆老板的话来判断，在其他方面，我们的洛茨海姆没有多少变化，恍若不是过了几十年，而仅仅是与药房主人、当地神父、面包商以及铁匠才分别了几天。

拂晓，我沿着孩童时就走熟了的小路向故乡城市走去。我已多年没看到它了，每当我回忆它时就像回忆童年时听到的童话故事一样；但它始终十分清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就仿佛前一天我刚刚走遍全城似的。如果说，当我在海外流浪多年之后，重又从远处、从驳船上看到科隆城的轮廓时曾十分激动；那么现在，故乡的、自幼就熟悉的瓦房盖，对于我精疲力竭、没有任何保护的心灵来说，不啻沉重的打击。我不得不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一下，让心跳静下来，否则，我连一步也迈不动了。

我不想进城，因为不想像圣经里的浪子那样、穷酸酸、可怜兮兮地出现在父母面前：这于我来说是最难以忍受的耻辱，而给他们只能带来无益的悲哀。所以最好还是让他们相信我已不在人世了，对此他们早已适应了。然而，我迫切地想看到我们的房子，我在那里出生并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与少年时代。我感觉到，那个老房的外貌对于我的心灵来说将是一副强身剂，给予我开始新生活的力量。所以，我离开大道，爬上村庄后面的陡峭山坡，那是一个平时空无一人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洛茨海姆，特别是坐落在山边的我们的房子。

我趴在地上，酷似一个醉鬼贪婪地盯着酒，仔细看着空旷的街道、房屋——它们的主人我都能一一说出名字来——过去住着的弗里德里赫的那座药房主人的小房子、茂盛的花园、轮廓线分明的大教堂，然后我重又把目光落到自己家的房子上，落到那如同活人一样对我十分珍贵的石墙上。我细细地分辨着岁月给我们的住宅带来的所有变化。我看到，我们花园里的树木繁茂起来了；我发现房盖歪了，墙壁有点倾斜；我注意到窗户上的帘子换了；我回忆着房间里家具的摆设，竭力猜想着又添置了哪些新家具，哪些旧的消失了。我没感觉到，时间过去了，村庄里人们走动起来，太阳高挂在地平线上，发出强烈的光芒。

突然，我们的家门打开了，门坎上一开始出现了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太，她身后是一个身体衰弱、但精神矍铄的老头。这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虽然距离很远，但根据脸型和走路姿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从台阶上走下来，互相之间说着什么，坐到房前的长凳上，在初升的太阳的光线下晒晒自己衰老的脊背。我——躲在城外的流浪汉，我——不走运的士兵、不走运的海员和走遍新西班牙森林的淘金者，我——把灵魂卖给恶魔、接触到难以言状的幸福又堕入极端绝望深渊的罪人，我——这两位老人的儿子，像小偷一样悄悄地看着他们，却不敢跪到他们面前，亲吻他们皱褶的手，请求他们的祝福。我一生中从未体验过此时此刻儿女感情的狂潮。我意识到，父亲和母亲——这是世界上唯一两个与我有关系的人，对他们来说，我不是他们的外人。在两个矮小的驼背的人坐在台阶谈论着什么，或许，是谈论我的整个时间，我一直没有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竭力要把我很久以来没有看到的幸福家庭的画面印记在脑海里。两位老人站起身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回到屋子里。当我们那扇歪斜的、破旧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我亲吻了一下故乡的土，作为对父母双亲的吻的替代；然后，我站起身，没再回头，走了。

当天，我便来到了梅尔钦格。

我的目标是返回新西班牙，但我没有足够的钱来完成这次远途旅行，所以在帝国城市斯特拉斯堡，我又以贝尔纳德·科奈茨的名字进入了一家商行。这家商行向各个国家派遣自己的职员，由于我会好几种语言，并且会使剑，商行很乐意地雇用了我。我当了三个月的商人伙计。在这段时间里我的两次奇遇的情况，我必须补充到这个真实的故事里。

我们被派到萨瓦购买丝绸，路上经过阿尔卑斯山，通向日内瓦。人们都知道，在阿尔卑斯山的路上需要艰难地渡过许多山间溪流；而我们来之前又下了几场大雨，雨水把小溪变成了汹涌的河流，冲垮不少桥梁，这更给我们增添了很多麻烦。在一条这样的山间溪流前我们耽搁了特别长的时间，因为无法趟水过去，我们只好与向导一起搭一座简易桥。与我们同时忙碌的还有另外两个旅行者的向导，他们是从相反方向来的，站在溪流对岸。当时我们穿得非常简单，这与为商务事奔波的商人身份是一致的。两个旅行者的风衣和礼帽显示了他们的高贵出身，与此相符合，他们没参与劳动，高傲地站在一旁等待修筑工作的结束。

但当小桥架好后，显贵的先生们，至少其中一个，非要第一个走过去，因此在他们与我的同伴们之间发生了一场愤怒的争吵，尽管我劝说过同伴们不要计较这种小事。争论可能发展到武装冲突的地步，但幸亏骑士中的另外一个人说服了自己的同伴为我们让路。于是，我们小小的商队在胜利的喊叫声中最先走过了小桥，并沿着铺好的圆木把马匹也赶了过去。到了对岸，我认为有必要感谢一下那位用自己的谦恭和理智使我们避免了一场不合宜的战斗的骑士。但当我走近他时，我惊异激动地认出了亨利希伯爵，和他的同伴——路泽安·施泰因。

最初一分钟我觉得，我在自己面前看到的是从坟墓里走出来的人；因为过去的生活已那么遥远，我像中了魔法似的一动没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亨利希伯爵也凝视着我的脸，好一会儿才说：

“我认出您了，鲁卜列希特先生。请相信，当初我的长剑的打击没有给您造成致命的伤害。对此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没有理由杀死您，您的死会在我的心中成为沉重的负担。”

我回答道：

“而我应该对您说，伯爵，我对您没有一点恶意。是我向您挑战，迫使您决斗；您击中我，仅仅是自卫，上帝不会把它算在您的账上。”

说完这话，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了下来。随后，伯爵带着突如其来的冲动，甚至整个人在马鞍上晃了一下，忽然像人们平时仅仅是对亲近的人说话那样对我说：

“告诉她，我已残酷地赎回了在她面前犯下的罪过。我给她造成的所有痛苦，上帝也让我经受了。我确切地知道，我为她而痛苦。”

我明白伯爵不想说出谁的名字。我严峻地轻声回答道：

“莱娜塔已不在人世了。”

伯爵打了个战栗，手中缰绳掉了下来。他用双手捂住脸，然后抬起他那两只大眼睛望着我：

“她死了？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但突然，他又中断自己的话，说道：

“不，不要对我说任何事，再见吧，鲁卜列希特先生。”

他拨转马头，走上临时桥上，很快就到了咆哮的溪流对岸，向导和路泽安·施泰因正在那里等着他。而我策马去追赶自己的同伴，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已走出很远了。

在萨瓦，我们逗留了三个星期。采购完我们需要的货物之后，我们决定经过多菲内回家，在多菲内可以适当地买些这个城市闻名遐迩的丝绒。出于这个目的，我们从都灵出发，前往苏萨，从苏萨再去格勒诺布尔、里昂。在格勒诺布尔这个我们停留了一天多的、伊泽尔河畔上的小城里，最后一件与我所讲述的故事有关的奇遇正等待着我。那天早上我没有什么事，在城里闲逛，观赏它的教堂和市容。猛然间，有人用我们的语言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半天也没认出和我打招呼的人，因为这是我最意想不到能在这个国家碰到的人。只是当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我才看出，这的确是阿格里巴的学生阿符涅尼。

我问阿符涅尼，什么原因使他来到这里。作为回答，他向我说出了一大堆抱怨的话。

“唉，鲁卜列希特先生，”他说，“我们最糟糕的日子来到了！老师离开波恩城，本想到里昂住下，他以前在那里住过，并有一些朋友和保护人。但是，出人意料之外，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被抓起来，投进了监狱，没有解释原因，从他哪方面来说都没有任何罪过，可能只是因为他的著作中有对卡佩王朝攻击的地方。不错，由于有影响的朋友的周旋，他很快就被放出来了，但他的不少财产都没有还给他；而且他本人，多病的老头儿，也病下了。我们从里昂轻装来到这里，但老师完全病倒在床上了，已多少天没起来了，他的情况非常糟。还得感谢上帝，本地一个知名人士弗朗苏阿·德·瓦绍先生，议会议长，对我们很同情。他给我们提供了住处和食品，不然的话，我们简直连面包都买不起了。”

我问，我是不是可以去看看阿格里巴，阿符涅尼回答道：

“当然可以，而且我也该回去了，不敢离开老师的时间太长。”

阿符涅尼领着我向通往伊泽尔河的方向走，一路上继续抱怨着人们的不公正和忘恩负义；他还伤心地责怪自己的朋友约翰·维耶尔，他在阿格里巴前往多菲内之前抛弃了老师，此时正在巴黎过着富足的生活。在沿河街与另一条街的拐角处有一座不高的旧房子，上面装饰着一个用石头雕刻出来的徽章——这就是阿格里巴，由于别人的慈悲，目前暂居的住处。我们刚走进过堂，就看见奥古斯丁迎面走来。他满脸泪水，这与他的宽阔脸膛很不协调；他甚至忘了与我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地告诉我们：老师的情况非常不好。

我们踮着脚走进房间。在一张双人床上天盖形幔帐下，伟大的魔法师以一种別扭的姿势、两只胳膊直挺挺放在身体两旁、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已不像一个活人，面孔瘦得尖削了，胡须很久没有剃了，好像是死后长出来的一样。床四周，在悲哀沉默中站着他的学生们、仆人和他的儿子们，还有两三个我不认识的人，算上我，这里可能共有十个或十一个人。床边还有一只阿格里巴称为“阁下”的毛茸茸的大黑狗，它坐在两条后腿上，沮丧地把头放在毯子上。整个屋子的摆设给人以一种临时休息地的印象，因为在看上去是房屋主人布置的家具中到处可见阿格里巴的物品，到处都放着书。

人们低声交谈着一些不同看法，但我听不懂我不认识的几个人在说什么，因为他们讲的是法语。我只听到艾马努埃尔对阿符涅尼说：他不在的时候请来了神父，阿格里巴当时还清醒，他做了忏悔，参加了圣礼，并且用神父的话来说，在这个圣礼中他表现得“如同一个圣人”。这使我感到十分惊讶，我问艾马努埃尔，医生来看过阿格里巴没有，他回答我说：不止一次，而且医生建议采取的所有措施都及时采用了，但已没有任何挽救病人的希望了，死神已把它的大镰刀放在了他的床头。

我想，我们在难捱的等待中大约过了半小时。其间，阿格里巴没有改变他的躺卧姿势，一动也没动，只是嘶哑的呼吸声能证明他活着。我已准备离去了，哪怕是暂时离去，回到自己的伙伴那儿告诉他们我在哪里。猛然间，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我无法理解的场面。濒临死亡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用没有生气的、仿佛什么也看不见的目光扫视了我们大家一眼，我们都呆住了。他的目光停在了蹲在床边的狗身上。随后，一只瘦骨嶙峋的、已完全变黄、手指甲尖甚至变黑的手离开了毯子，在半空中晃了晃，仿佛它已不服从主人意志似的慢慢落在狗的脖子上。我们出于不可理解的恐惧呆立着，看到阿格里巴竭尽力气去解那个上面写满神秘字母的狗颈套。他终于解开了。项套掉在地上，如同最可怕的威胁，使我们为之一颤。这时，阿格里巴像死人一样闭合着的嘴唇张开了，在将要死去的人沉重的嘶哑声中我们清楚地听到：

“走开，可诅咒的东西！我所有的不幸都是由于你！”

说完阿格里巴又合上嘴唇，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他用来解开狗颈套的那只仿佛蜡制一样的手悬在床边。我们还没来得及思索所听到的话的含意，又一个令人惊讶的现象吸引住我们的注意力。被主人从脖子上取下神秘套的黑狗跳起来，深深地低着头，垂着尾巴，从房间里跑了出去。一时间我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但随后好几个人，包括我在内，被难以克制的好奇心所驱动，奔到面向沿河街开的窗户。我们看到“阁下”从房门跑出去，在街上仍保持着受到委屈的姿势，一直跑到河边，纵身一跳，蹿进了水里，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自然，不论是我，还是这自杀场面的其他所有目击者，都不能不回想起关于这只狗的神秘传闻：它不是一般的狗，而是一个家鬼，阿格里巴利用它为自己服务，作为交换，把自己灵魂的拯救让给这个魔鬼。想起他有一次当着我的面谴责巫术，嘲笑假术士称他们为变戏法儿的人和江湖骗子——我不禁对他临死前的话和他所做的一切感到惊愕。一瞬间，仿佛是雷电闪烁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弥留时的阿格里巴——一个神秘的、过着与众不同的生活的、民间传说中的魔法师。但当时我没有时间深思这些问题，因为留在病榻旁的人们悲痛的呼喊声告诉了我们：他的痛苦结束了。

立时周围开始了忙乱，那种在我们生活中死亡总是如同一块重石头落入静水中而带来的忙乱。学生中有的人哭着亲吻长眠的老师的手，有的人给他合上眼睛，还有的人急忙去叫女人们为死者擦洗身体。很快地房间里便挤满了人，他们是来看一眼死者的魔法师。在一片混乱中我悄悄离开了房子，在那里我已是多余的了。关于我所见到的这一切，我对那把我当作善良的伙伴贝尔纳德的同伴们，当然什么也没说。当天晚上我们就离开了格勒诺布尔。

回到斯特拉斯堡，我得到了一笔足够我自己承担风险去西班牙旅行的钱。在严寒的冬天，我横穿法国，没有遇到什么特殊事件，完成了这次旅行。在西班牙土地上，我感到自己仿佛是在自己的第二个故乡。在毕尔巴鄂我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一些对我的名字并不太陌生的人，他们同意让我作为具有丰富经验、精明强干的人参加他们正筹划中的新大陆的考察，即：沿着圣灵河溯流而上，前往佛罗里达北部，那里幸运的淘金者们发现了巨大的金矿。就这样，我的小小的计划实现了；春天，我们的船只便驶向了海洋。

当我们的船在装货、在招募船员的时候，当冬天的大风在公海上咆哮的时候，我把被迫等待的几个月时间用在了这些真实的札记的编写工作上了——一件折磨人的工作。此时我正把最后几句话写到里面。不是由我来评定，我以多大的艺术性向你，愿意的读者，叙说了我所遭受到的残酷折磨和痛苦考验；也不是由我来评定，这些札记能否成为那些像我一样企图从魔法与鬼神学的可疑黑井中汲取力量的意志薄弱者的有益警告。至少，我写这个故事时是坦诚的。人们是什么样，就描写成什么样；在需要描写自己的弱点和毛病时，我也毫不留情。对于我从读到的书中、从自己不幸的实验中，从命运之神使我意外接触到的学者的言谈中获得的关于神秘科学的知识，我也一点没有隐瞒。

我不想在这个故事的最后几行里说假话，我要说：假若时光倒退到一年半前，在久谢里多尔弗路上我重又遇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可能，我又会做出那些疯狂的事情，重又在恶魔的宝座面前放弃自己的永恒解脱；因为直到现在，当莱娜塔已不在人世的今天，我心中对她的不可抗拒的爱情仍像一块炭一样燃烧着，对于我们在科隆的幸福的几个星期的回忆仍使我充满思恋和苦闷，充满对她的爱抚和亲昵的永不满足的渴望。但在这里，我可以在自己的良心面前坚定地起誓：今后我任何时候也不会把创世主放入我身上的、那么渎神的不死灵魂交给创世主造出的另一生物手中，不管它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不管生活中的环境多么令人痛苦，也决不再求助于被教会谴责的占卜和被禁止的知识，不再试图跨越把我们的世界与精灵、魔鬼栖息的黑暗领域隔开的神圣界限。洞察一切、洞察心灵深处的上帝知道我的誓言的全部真诚。阿门！

(1)忒耳西忒斯：希腊神话中希腊军队中的一个普通士兵，被荷马描写成一个凶狠、丑陋的可笑的人物。

志怪·传奇·历史·现实

——译后记

周启超

《燃烧的天使》是俄罗斯名作家瓦列里·勃留索夫(1873—1924)于1905年夏天动手创作、于1907年发表的长篇历史小说，是俄国象征派诗人对长篇历史题材的叙事文学进行扩张的第一次成功的标志。在象征派圈子内，这部小说被看成是勃留索夫小说创作中最优秀的作品，甚至为勃留索夫赢得了与普希金比肩的经典作家的声誉。小说叙述一个发生在十六世纪德国的爱情故事——但这是一个情境异常奇特的神话，它讲述一个魔鬼三番五次地乔扮成上帝的使者下凡，去捉弄一个多情的少女，勾引她去犯各种各样的罪过，讲述宗教界如何审判这个虽有过失但已志愿隐身于修道院自新的魔女，讲述骑士与浮士德博士相遇，设法拯救这个不幸的少女……小说情节的主线，是莱娜塔与鲁卜列希特之间那种“近乎于痛苦的、致命的决斗”的爱情心理历程。情节的副线是鲁卜列希特与“天使般的”亨利希伯爵之间的相遇与决斗。因而这部小说首先是一种以二男一女为主要人物的三角爱情故事，但是，作家以这爱情情节为中心，艺术地呈现出十六世纪德国历史文化氛围，以异域异时的“可爱可亲的古风遗习”来“比兴”、来折射俄国社会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这种历史转折关头的时代气氛，是“令人放心不下的沸腾的当代生活”的象征。然而，小说的象征意味又不仅局限于这两个历史时代在类型上的相似。小说的三位主要人物鲁卜列希特——莱娜塔——亨利希之间的三角关系，直接地影射着当时俄国象征派内部三位作家之间的感情生活中的纠葛，小说中的三角恋爱正呈现出1904年至1905年间勃留索夫与尼娜·彼得罗夫斯卡娅(1884—1928)与别雷他们三人在莫斯科文坛的现实关系；可是，这种影射又不局限于三人感情生活的隐秘世界。理性主义者鲁卜列希特，与神秘主义者亨利希，与沉潜于情欲深渊的莱娜塔在心理气质上的个性与冲突，正含纳着他们在文学家立场上的分野与文学生活中的争论，含纳着当时俄国象征派内部“老一代”与“新一代”之间的美学、诗学、文学方面的对话与争鸣。亨利希与鲁卜列希特分别作为“光明的天使”、从星空下凡的天使，“米哈依尔”的化身与“神秘莫测的魔法师”、地狱的魔王“路西勿罗”的化身。在这两个形象的面具被剥落之后，它们又正是别雷与勃留索夫当时在象征派圈子内的形象的“象征”。亨利希与鲁卜列希特在小说中的决斗，恰恰是别雷与勃留索夫两人在私人感情与世界观上、在文学创作与理论上的各种冲突的“象征”。总之，《燃烧的天使》这部长篇历史小说，以其多层面的象征意蕴，对历史与当代，对时代文化与流派生活，对感情纠葛与心理冲突等许多方面的现象，作出了生动深切、引人入胜、趣味横生的形象呈现。正是小说的这种象征世界，使它赢得一片赞誉。

《燃烧的天使》1907年在俄国象征派文学的正式刊物《天秤》上连载，1908年由天蝎星座出版社以二卷本形式出版，1909年又由该出版社以一卷本形式再版。这部小说被赞誉为俄国文学史上长篇历史小说的经典之作。一些文学家当时就从这部作品看出“在外在的与心理的故事之后，还有更深切的、更为隐秘的意蕴——那些长着与之相应的耳朵的人才会听出来的意蕴”。(1)在这部小说中有三重面具：这个故事的中世纪德国的叙述者，这部小说的俄文翻译者，以及这部手稿的当代出版注释者。这三重面具，使得勃留索夫有可能建立起叙述者与其客体之间相互关系上的那种十分精致的系统。故事的叙述者以他那个时代的风格形式来思考来感觉，对材料具有一种内在的亲近态度；小说的翻译者与手稿的出版注释者则以其面具对材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种“亲近”与“距离”被作家有机地结合起来，构成某种“张力”。

勃留索夫作为长篇小说家在叙述形式上的个性，在于他是一位自觉的风格模拟者。如果说，梅列日柯夫斯基在其长篇小说中是把读者的兴趣完全导向事件本身与隐含在其中的象征意味，那么，勃留索夫则是把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到小说叙述本身并使之凝聚在“怎样用语言来体现”，即对材料的文学加工这一层。勃留索夫在这里表现出他是一位出色的言语装饰大师。在他的叙事艺术中，那种“刻意于用风格来思维”的诗学意识被凸现出来。这种诗学意识，显然是那个时代的审美风尚尤其是象征派的美学追求的产物，同时也是勃留索夫早年在短篇小说中就表现出来的那种“面具化”、“风格模拟”的诗学取向的坚持与发展。勃留索夫善于从对历史文化的回溯、追忆、联想、含射之中创造一种“语言考古化”的装饰。这当然与他本人历史文化知识渊博有关。正是由于他具有这种于历史文化之中作幻想性漫游的本领，使他在当年荣获“俄罗斯最有文化修养的作家”的美誉。虽然，今天我们已明显看出，问题不在于历史文化修养这个事实本身，而在于对“文学性”的自觉自为，在于对文学创作乃是语言艺术这一品性的认识，对文学作品的形式乃是由一系列假定性诗学手段而构成的认识，在于从别的文化中“引经据典”这一象征主义诗学原则本身，在于“审美化”这一象征主义美学目标本身。

勃留索夫的长篇历史小说与勃留索夫的幻想并不对立。长期以来，苏联学者不厌其烦地强调象征主义诗人勃留索夫创作中的历史主义、“科学主义”精神，并认为这是他走向现实主义的基本依据。其实，这两种“主义”，对于象征主义文学家都是牵强附会的。的确，勃留索夫的历史小说对历史文化场景与事件的描绘十分准确。《燃烧的天使》对十六世纪德国历史的出色展现，曾引起德国人怀疑这个长篇历史小说的作者只能是德国文学家。但这样的描写，在勃留索夫看来并不是创作的目标。他对历史文化与日常生活的准确描写都是为其象征主义的美学任务服务的：他是要用小说叙述所再现的历史时代的风格来思维。模拟历史风格本身，成为创作这些小说的目的。与此同时，这种对历史文化的描写又总含纳着对当代生活的回声。这样，就构成了小说的象征意境：虽写历史时代，但这时代本身并不是描写目标；对这个时代风格的模拟由诗学手段变成美学目标；同时在这种对历史的再现中又嵌入对当代的投射。这种对当代的象征性投射，作者不仅凭借中心问题的提出(即历史上的文化形态交替)而达到其本身的象征性(类似、比兴)，而且借助于另一诗学手段；极力在某些历史人物身上再现或影射当代人物的心理模型、情感模型、意识模型，由此使象征意蕴增生。这就是说，勃留索夫的“科学主义”，并不是那种决定着他的文学创作的诗学原则。想象、幻想、联想，甚至于奇想、梦魇、幻觉这些文学创作不可或缺的机能，在文学家勃留索夫身上毕竟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器质，所谓“科学主义”不过是一种面具。勃留索夫本人对幻想的机制，甚至有过专门的阐释。作家于1912—1913年间写成一篇论文《幻想的极限》，但未曾发表。他在这篇论文中表达了他的历史小说的观点——他心目中的长篇历史小说乃是“在时间的长河中作幻想性漫游”的一种方式。他写道：就本质而言，所有的长篇历史小说都带有幻想的成分，把情节转置于久远的时代中，长篇小说家在一定程度上创造出幻想的环境，一种无论如何也不像我们现实生活那样的场景。(2)

勃留索夫小说的情节冲突在类型上是单一的，中心主人公经常被重复。这个主人公总是位于中介状态——在那些彼此取代的文化历史时代之间的中介。而过去与未来，在勃留索夫的艺术世界中也只不过是一种“面具”。这种面具所包裹着的乃是作家一向执着思考的一个主题：彼此取代的两个时代、两种文化相互之间的斗争是不可避免的。作家总是在这些封闭的文化形态的“单子”所形成的长链上，发现这种交替与变更的不可避免性。对两个时代的交接状态的顽强的研究、执着的兴趣，是那些生活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绝大多数俄国文学家所共通的思维取向。存在决定意识。生活在文化转型、历史转折、社会变更这个时代的文学家，总是首先被这种新旧交替的时代特征所吸引。一些作家直接从社会历史政治层面来思考这种状态的成因与前景；一些作家则间接地从文化历史哲学层面来观照这种状态的机制与命运。象征主义文学家一向着眼于世界各种存在状态之间相关相应的普遍联系，因而他们总是倾心于在这“非常时代”状态与那永恒存在之间的关系中、在此时此刻的“非常状态”中寻找那与永恒存在相关，或者从“此在”中看出它对“彼在”的包蕴。在俄国象征派的小创作中，这种兴趣更加突出。并且在他们接受索洛维耶夫的“整个世界历史终结”的学说之后，这种兴趣更加强烈。虽然勃留索夫不像“年轻一代”象征派诗人们那样，把索洛维耶夫的学说看成是指路明灯而奉若神明，但是，勃留索夫的历史文化时代交嬗的学说之形成，还是考虑到索洛维耶夫的思想。在这一点上，勃留索夫与梅列日柯夫斯基同样不可超脱。

然而，勃留索夫的历史文化时代交嬗学说还是有其独特的个性品格。对于折中主义者与“多元论”者的勃留索夫来说，他是把历史的进程看成有许多个“单子”相连接而成的“链”。每个单子都是一个封闭的文化形态。每个文化形态都是一个由生长到消亡的有机过程。历史正是由这种系列圆环一一相续而发展开来。如果说，梅列日柯夫斯基是注重历史进程各个阶段上质的区别，在历史观上是个进化论者，与十九世纪的精神瓜葛甚深，在构建那“进化论的进步观”的时候，尚借助于黑格尔的三段论或索洛维耶夫的模式，宣扬他本人的那同样是模式的理论：多神教——基督教——未来的综合，肉体——灵魂——综合，基督——反基督——综合，那么，勃留索夫则是他生活于其中的那个时代精神的忠实的儿子，他倾心于“自我封闭的文明理论”。崭新的世界，在勃留索夫的艺术作品中与文学理论中，都是从旧世界的废墟上诞生的。如果说，梅列日柯夫斯基曾试图通过维纳斯雕像在不同历史时代的命运来显示“历史之链”的继承性与文化价值的延续性，那么勃留索夫则突破了这种横向的、线型的历时思维，而倾向于垂向的、环状的共时思维。勃留索夫认为那把各个历史时代联系起来的“链”，乃是一种“类似”律、一种类比力的作用，即每个时代每种文化都注定从童年到青春经中年至衰老，这种有机进程是任何文化都无法变更、任何时代都无力超越的。

在写作于1913年但终未完稿的长篇历史小说《被推翻的尤皮特》(3)中，勃留索夫让基督教布道者尼古拉神甫那样回答多神教徒尤里，鲜明地折射着作家本人的历史观。这段对话是这样的：

尤里：“真理不可能死亡。”

尼古拉：“青年人，你错了，真理也会死亡的。每个时代都相信它所相应的那个上帝。曾有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里人们都信奉尤皮特。然而，这个时代逝去了……另一些人走入这个世界，他们带来了另样的上帝……新的时代一旦来临，基督教的真理也将死亡。”(4)

由于接受“自我封闭的文明理论”，勃留索夫的审美取向，就不是各种不同形态的历史文化之间的共性或其延续性与继承性，而是每个文化形态、每个历史时代的个性特征。勃留索夫的审美视角不是指向统一——那种透过各种不同“布景”才能见出的，在“布景”之后的普遍性，而是指向每种文化形态的历史“布景”本身的个性。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勃留索夫的历史主义其实质是一种“被布景装饰了的历史主义，被审美化的历史主义”，而不是苏联文学史教科书中曾长期流行的那种线型进化的“历史主义”。对象征派文学家勃留索夫来说，历史文化景观作为其表现的对象，首先是审美把握的材料。勃留索夫对他在作品中所要呈现的客体一向“所持的不是科学的，而是审美的态度”(5)。米·加斯帕洛夫的评点是十分贴切的。实际上，勃留索夫所声言的“考古主义”的基础，并不在于其历史学家的客观性，而在于作家对异域文化情调、异域景观的个性特征的兴趣，在于他认定古代文化形态之中，就含纳着他所倾心的关于历史发展社会变更的进程中不可避免的形而上的本质性东西。

正是在这种历史观、美学观与诗学观的支配下，勃留索夫要在长篇小说中显示人类生存的梦，展示这种梦的丰富多彩的内容与不可重复的风采，呈现其不可避免的冲突、交替、更新、死亡与新生。并且，正像早年他在诗歌领域里拓荒，在短篇小说领域里创作出象征主义小说的新形式一样，他也要在长篇小说里为俄国象征派的艺术探索立下一块奠基石。况且，勃留索夫一直不满意梅列日柯夫斯基的长篇历史小说。于是，勃留索夫更加着意于小说形式本身的创新。这种创新，当然不在于勃留索夫的长篇小说是以几种叙述者——现代人、事件的参与者与事件的阐释者的名义来讲述故事，而是在于：相应于这些面具，相应于这些虚构的人物的视野与视点，整个叙述在其所有水平上被“风格化”——“风格化”模拟所描写的那个时代的风格来叙述，成了勃留索夫在其长篇历史小说中一种主要的诗学方式，并且达到了预期的美学效果。正是这种多层面的艺术“模拟”，勃留索夫的长篇历史小说可以让人们作多种解读，它是志怪、亦是传奇，是历史、亦是现实。

(1)米·库兹明语，参见《阿波罗》1910年第9期，第39页。

(2)《文学遗产》，莫斯科，1976年，第85卷，第369页。

(3)尤皮特：罗马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4)《勃留索夫文集》，莫斯科，1975年，七卷本，第5卷，第524—525页。

(5)《勃留索夫研究论文集·1971年》，埃里温，1973年，第91页。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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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头鹰经典

南十字星共和国

俄国象征派小说选

[俄]费·索洛古勃 [俄]瓦·勃留索夫
[俄]安德列·别雷 著
刘开华 周启超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南十字星共和国：俄国象征派小说选（双头鹰经典）

[俄]费·索洛古勃 [俄]瓦·勃留索夫 [俄]安德列·别雷 著
刘开华 周启超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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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

ISBN：9787533946784

目　录

1. 费·索洛古勃小说

1. 阳光与阴影

2. 死神的芯子

3. 小矮人儿

4. 征寻“死神”

5. 吻中皇后

6. 白毛狗

7. 开窍的姑娘们

8. 如意的犹大

9. 你还记得吗，不会忘记吧

2. 瓦·勃留索夫小说

1. 大理石头像

2. 如今，当我醒来时……

3. 初恋

4. 镜中人

5. 南十字星共和国

6. 姐妹们

7. 最后一批殉难者

8. 夜游

9. 善良的阿里德

3. 安德列·别雷小说

1. 故事

4. 附录

1. 走进这一片“陌生的森林”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风韵

费·索洛古勃小说

阳光与阴影

刘开华 译

一

身材消瘦、面色苍白、十二岁上下的男孩子沃洛佳·洛夫列夫刚从学校回来，正等着吃午饭。他站在客厅里钢琴旁，仔细看着今天早上从邮局送来的最近一期杂志《田野》。一份报纸也放在跟前，把《田野》的一页盖上了，从报纸里掉下一个用灰色薄纸印刷的小册子——带有插图的杂志广告。在这个小册子里，出版者列数了未来的撰稿人——五十多位蜚声文坛的名字，不厌其烦地吹捧整个杂志及其各种专栏，并配有插图示范。

沃洛佳漫不经心地翻着这个灰色小册子，细看一幅幅小画。苍白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流露出疲倦的目光。

有一页画突然引起他的注意，使他的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这一页从上到下印着六幅画，上面是用不同方式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它们映在白墙上的影子构成一个个黑色的影像：戴着一顶令人发笑的、长角的礼帽的小姐的头，驴头，牛头，坐着的松鼠形象，以及诸如此类的其他影像。

沃洛佳微笑着，全神贯注地看着画。他对这种游戏很熟悉：他自己就会叠起一只手的手指头，使墙上出现兔子头的轮廓。但这里有一些沃洛佳未曾见过的东西；最主要的是——这儿所有的影像都相当复杂，是用两只手叠在一起映出来的。

沃洛佳非常想再现这些影子，但现在，在黄昏时分散射光下，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的效果。

应该把小册子带回自己的房间，他想——反正它是没什么用处的。

这时，他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妈妈的声音。不知怎的他的脸红了起来。他迅速地把小册子塞进兜里，离开钢琴，迎着妈妈走去。她走近他，温柔地微笑着。妈妈和他长得那么相像，苍白、漂亮的脸上也是一双那样的大眼睛。

妈妈像平时那样问道：

“今天你们班上有什么新鲜事吗？”

“没什么新鲜事。”沃洛佳脸色阴沉地说。

他立刻就觉察出这样对妈妈讲话不礼貌，因而他感到很惭愧。他亲热地笑了笑，开始回想在学校里的事情，但这使他更感到懊悔。

“在我们班上普鲁日宁又卖弄辞藻了，”他说起那个因粗暴而不受同学们欢迎的老师，“我们的列昂季耶夫回答他的问题，答错了。老师就对他说：‘行了，坐下吧，木头坐到木头上去吧。’”

“而你们现在还记着这一切呢。”妈妈笑着说。

“总之，他粗鲁不堪。”

沃洛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带着抱怨的口吻接着说：

“他们所有的人都整天急急忙忙的。”

“谁？”妈妈问。

“老师们呗。每个人都想尽快讲完全部课程，让学生们好好准备考试。如果你问什么，他们肯定会想：这个学生是故意打岔，好拖延到下课时间，免得老师提问。”

“那你们放学后互相交谈交谈。”

“得了吧，放学后他们也急急忙忙的，回家或者去女子中学上课。也是那么急——又是几何学，又是希腊语。”

“别打盹！”

“哼，别打盹！整天忙得团团转。真的，这实在让我受不了。”

妈妈轻声笑了笑。

二

午饭后沃洛佳回自己房间准备功课。妈妈关心沃洛佳，让他尽量舒适方便些。在这样的房间里应该有的，这儿什么都不缺。在这儿谁都不会妨碍他，甚至妈妈在这段时间里也不到他这儿来。她晚些时候来，来帮助沃洛佳，如果他需要的话。

沃洛佳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正像通常人们说的那样——有天分。可今天他却学不下去。不管学哪门课，总想起些不愉快的事。他想起一门课程的老师，他的一句刻薄话或粗鲁话。那是顺嘴说出来的，却印入敏感的孩子心灵深处。不知怎的，最近有些课上得不顺当：老师们不满意，事情总不如愿。他们恶劣的情绪感染了沃洛佳，现在那种阴郁骚动的不安心气从书本上向他一阵阵袭来。

他匆匆忙忙地换了一门功课，又换了一门——那些琐碎的任务都得完成，免得第二天“木头坐到木头上去”。毫无意义的、不需要的忙乱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甚至开始因无聊和懊恼打起哈欠，不耐烦地晃荡着两只脚，心神不宁地在椅子上乱动。

但沃洛佳知道得很清楚：所有这些功课必须完成，这非常重要，关系到他的命运，所以他只好认真地做着对他来说枯燥乏味的事。

沃洛佳在练习本上滴了一个小污点，他把钢笔放到一边。仔细看了看，他认定可以用铅笔刀刮掉它。对这种消遣沃洛佳很高兴。桌子上没有小刀。他把手伸进衣兜，在那里翻找。在按小男孩的习惯塞进兜里的各种各样的破烂和碎末中，他摸到小刀，把它抽了出来。随着小刀拽出一个小册子。

沃洛佳一开始不知道手里的纸是什么，但把它拽出时，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带影子的小册子。他顿时高兴起来，如获至宝。

果不其然，这正是那个小册子。刚才他忙于做功课，竟把它忘掉了。

他急促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把灯移到墙边，提心吊胆地看了看半开着的门——可别进来什么人啊。他打开小册子，翻到已看过的那一页，聚精会神地看起第一幅画，并按着图画把手指叠到一起。一开始映出的影子各部分不协调，不如意。沃洛佳把灯挪来挪去，把手指头弯下去，又伸展开——终于在自己房间的白壁纸上映出一个戴着一顶长角的礼帽的女人头像。

沃洛佳乐不可支。他把两手向下弯去，轻轻动一动手指头——人头鞠了一躬，微笑了，做出可笑的面孔。沃洛佳又开始做第二个影像，然后第三个。一开始都不那么顺当，但沃洛佳总能把它们调好。

他在这种娱乐中度过了半小时，把功课、学校和世界上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忽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沃洛佳的脸蓦地涨红了。他把小册子塞进兜里，把灯放回原处，而且差点儿碰倒了它。然后他坐下来，趴到练习本上。妈妈走了进来。

“喝茶去吧，沃洛坚卡(1)。”她说。

沃洛佳装出正在看污点并准备打开折叠刀的样子。妈妈亲热地把手放到他头上，沃洛佳放下小刀，把涨红的脸靠到妈妈身上。显然，妈妈什么都没发现，沃洛佳暗自庆幸。然而他毕竟感到很惭愧，好像正在做愚蠢的把戏时被人抓住似的。

三

在饭厅中央的圆桌上，茶炊呜呜地唱着自己的歌。吊灯把缕缕困意撒向白色的桌布和深色的壁纸上。

妈妈在沉思着什么，那张动人的、苍白的脸俯向桌子。沃洛佳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用勺子在玻璃杯里搅拌。甜甜的细流在茶水中翻滚，在浮层泛起一个个小泡沫。银勺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开水哗哗地从龙头里流到妈妈的茶杯里。

小勺在小碟和桌布上映出的淡淡的、消融在茶水中的影子晃动着。沃洛佳仔细看着它：在甜甜的细流和小泡沫映出的影子中，小勺影子与什么东西很相像；可究竟是什么东西，沃洛佳确定不了。沃洛佳把勺放低，转动着，在勺上挨个摆开着手指头——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不管怎样，”他固执地想，“不是仅仅用手指头才能映出影子。任何东西都可以，只不过需要调整好。”

于是，沃洛佳开始仔细观察茶炊、椅子、妈妈的头的影子，观察桌上器皿的影子，竭力在所有这些影子中找出与某物之间的相似之处。妈妈说了些什么，沃洛佳没注意听。

“现在列沙·西特尼科夫学习怎么样呢？”妈妈问。

沃洛佳这时正在看牛奶壶的影子。他猝然一抖，急忙回答：

“像一只猫。”

“沃洛佳，你睡着了吧，”妈妈吃惊地说，“什么猫？”

沃洛佳的脸红了。

“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他说，“请原谅，好妈妈，我没听清。”

四

第二天晚上喝茶前沃洛佳又想那些影子，于是他又摆弄起手指来。有一个影子不如意，不管他怎么伸直或弯曲手指，总达不到满意的效果。

沃洛佳完全入了迷，根本没觉察到妈妈已走近房间。听到开门声，他赶紧把小册子塞进兜里，窘迫地从墙边转过身来。但妈妈已在盯着他的手，惊恐不安的神色在她的大眼睛里一闪而过。

“你在做什么，沃洛佳？把什么藏起来了？”

“没有，没什么。”沃洛佳嗫嚅着，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手足无措。

妈妈不知为什么以为沃洛佳是想抽烟，把烟卷藏起来。

“沃洛佳，把你藏的东西立刻拿出来！”她的嗓音中带着惊恐。

“真的，妈妈……”

妈妈抓住沃洛佳的胳膊肘。

“怎么，我亲自去翻翻你的兜？”

沃洛佳的脸更红了，他从兜里掏出小册子。

“瞧吧。”他把小册子递给妈妈，说。

“这是什么？”

“你看吧，”沃洛佳解释道，“这儿有几幅画；你看了吧，这是影子。我就在墙上映出它们，可总是不像。”

“那有什么可藏的！”妈妈放心了。“这是些什么影子，给我看看。”

沃洛佳不好意思了，但顺从地把影子指给妈妈看。

“这是一个秃头先生的脑袋。而这个——兔子头。”

“嗐，你呀！”妈妈说，“你原来是这样准备功课！”

“我，妈妈，只玩了一会儿。”

“是啊，只一会儿！可你的脸怎么红了，我亲爱的？唉，算了吧，我知道你会把该做的事都做完的。”

妈妈抚弄着沃洛佳短短的头发。沃洛佳笑了，把通红的脸藏到妈妈的胳膊肘下。

妈妈走了，但沃洛佳仍然感到窘迫和惭愧。妈妈碰上他正在做这样的事情，而这样的事若是同学在做，被他沃洛佳碰上的话，他肯定会嗤之以鼻的。沃洛佳知道自己是个聪明的孩子，认为自己是干正经事的，而这些把戏不过是消遣活动，只对那些凑到一起的女孩子们才是有用的。

他把带影子的小册子放到自己的桌子抽屉里面，有一个多星期没再动过它，这整个一星期很少想起那些影子。只是有时晚上，从一门功课转到另一门功课时，他微笑着想起那个长着角的小姐头。他有时把手伸进抽屉去取小册子，但立刻想起妈妈碰上他的情景。他感到羞愧，马上抓起书来。

五

沃洛佳和他的妈妈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住在省城的郊外妈妈自己的房子里。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已经守了九年寡。今年她三十五岁，还很年轻、漂亮。沃洛佳爱妈妈，对她很温柔。她活着，一心只为儿子。她为他而去学习古代语言，整天惦记着他学校里忧虑烦恼的事情。她性情平和，待人热情，苍白的脸上一双温顺的大眼睛透出些许胆怯的神情。

他们和一个女仆住在一起。普拉斯科维娅，脸色阴沉的寡妇，小市民，是个身体很强壮的女人。她三十五岁左右，但由于长年少言寡语，她看上去像个一百岁的老太婆。沃洛佳看着她忧郁的、仿佛石雕似的面孔时，时常想知道：当她在漫长的冬夜里坐在自己的厨房中，冰凉的织针不时发出微弱的响声，在她瘦骨嶙峋的手上有节奏地晃动，干瘪的嘴唇无声地计数着，此时她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想起她的醉鬼丈夫？或者想起夭折的孩子们？或者她想象到自己孤独的、无家可归的晚年？

她呆滞的面孔过于严峻，令人沮丧。

六

秋夜漫漫。窗外又是风，又是雨。

灯亮着，那么冷漠，那么令人厌烦。

沃洛佳支着一只胳膊肘，向左倾靠在桌子上，凝视着屋内的白墙、白色的大窗帘。

看不到壁纸上的浅色白花……枯燥乏味的白颜色……

白色的灯罩遮住了一部分灯光，屋子的整个上半部都处于昏暗中。

沃洛佳向上伸出右手。被灯罩遮住光的墙上出现一个长长的影子，轮廓不清，模模糊糊的……

从罪恶的、悲惨的尘世飞向天国的天使的影子，长着宽阔的翅膀、忧伤地把头垂在高高的胸脯上的透明影子。

天使温柔的手不会从尘世上带去什么重要的、被忽略的东西吗？……

沃洛佳吃力地喘了口气。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苦闷无聊的目光重又回到书上。

秋夜漫漫……枯燥乏味的白颜色……院子里好像有人在哭，在低语……

七

妈妈第二次碰见沃洛佳正在玩影子。

这一回公牛头影子很成功。他欣赏着它，命令它伸长脖子哞哞叫。

可妈妈很不高兴。

“你就这样做功课呀！”她不满意地说。

“我只玩一会儿，妈妈。”沃洛佳不好意思地小声辩解。

“可以在空闲时做这个嘛，”妈妈接着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把时间耗费在这些无聊小事上，你不觉得害臊吗？”

“好妈妈，我再不这样做了。”

然而，沃洛佳很难履行自己的诺言。他非常喜欢做影子，这种愿望开始经常在一些有趣的课堂上钻入他的脑子。

有的晚上，这种把戏占用了他好多时间，使他无法认真准备功课。只好回过头来弥补失去的时间，因而睡眠不足。可怎么能把开心解闷的事扔掉呢？

沃洛佳发明了一些新的影像，而且不仅仅靠手指。这些影像在墙上变活了，有时沃洛佳觉得，他们在与他进行有趣的谈话。

其实，他以前就是一个非常爱幻想的孩子。

八

夜里。沃洛佳的房间里一片漆黑。沃洛佳躺在自己的被子里，却睡不着。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大街上有人打着提灯走来，天花板上出现提灯的红光点周围的人影。看得出来，提灯在行人手中晃动——影子在晃动，颤巍巍的。

沃洛佳不知怎么害怕起来。他猛地把被子拉到头上，急促地浑身发抖。他迅速转向右侧，开始幻想。

他渐渐暖和过来，觉得很舒服。他的脑海中形成一个个美好的、天真无邪的幻影，它们伴随着他进入梦乡。

如今，他躺下睡觉时，经常突然感到害怕。他好像变小了，变得软弱无力——他把脸藏在枕头里，忘记了男孩子的气质，变得温存，热情，他极想拥抱妈妈，亲吻她。

九

灰蒙蒙的暮色更浓了。影子消融了。沃洛佳很忧闷。但是，灯亮了。灯光照到桌子上绿色的台布上，模糊的、可爱的影子迅速地爬到墙上。

沃洛佳心中顿时涌上一股热浪。他急忙取出灰色的小册子。

牛哞哞地叫……小姐响亮地哈哈大笑……一个秃头先生瞪起一双多么凶恶的圆眼睛！

现在该自己的影子了。

草原。背着背包的徒步旅行者。似乎听到了悲哀的、拖着长音的旅途之歌……

沃洛佳又高兴，又忧伤。

十

“沃洛佳，我已是第三次在你这儿看到这个小册子。怎么，你整个晚上都在欣赏你的手指吗？”

像个被捉住的淘气鬼，沃洛佳局促不安地站在桌旁，热乎乎的手指头摆弄着小册子。“把它给我拿来！”妈妈说。

沃洛佳面带窘色，把小册子递给了她。妈妈接过来，什么也没说，走了。沃洛佳坐到练习本前。

他感到羞愧：自己这样固执，把妈妈惹生气了，他又很懊丧，因为妈妈把他的小册子拿走了。更让他惭愧的是，他竟走到了这种地步。他觉得非常不自在，对妈妈的恼恨又折磨着他：生妈妈的气他问心有愧，可他没法不生气。因为生气使他惭愧，因而他更生气了。

“哼，让她拿走好啦，”最后他想，“反正没有小册子我也行。”

的确，沃洛佳已经把影子背熟了。看小册子只是为了更准确。

十一

妈妈把带影子画的小册子拿到自己房间，打开小册子。——她陷入了沉思。

“这里面有什么诱人的东西？”她想着，“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却突然迷上这些无聊的把戏！”

“不，可见这不是什么无聊的把戏！……”

“那这里面有什么呢？”她一次次地问自己。

她心中产生一种奇怪的恐惧——一种对这些黑色画厌恶的、畏惧的感觉。

她站起身，点上蜡烛。她手里拿着灰色的小册子，走到墙跟前，带着胆怯、忧郁的神情停了下来。

“是的，应该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下了决心，然后开始做影子，从第一个直到最后一个。

她一遍遍认真地把手指叠到一起，弯动手臂，直到出现她需要的那个影子为止。模模糊糊的畏惧感在她心中涌动。她竭力克制住它。但它在增大，并控制她。她双手颤抖着，对生活的暮年的恐惧思想中又平添上面临着的悲伤。

忽然，她听到儿子的脚步声。她打了个战栗，急忙收起小册子，吹灭了蜡烛。

沃洛佳走进屋，停在门槛旁；看到妈妈以一种不自然的、奇怪的姿势站在墙边严峻地瞧着他，他有些困惑不解。

“你有什么事？”妈妈用严厉的、不平稳的语调问道。

令人不安的猜想在沃洛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沃洛佳急忙打消这种猜想，和妈妈说起话来。

十二

沃洛佳走了。

妈妈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她发现：在她身后的地板上移动着她的影子。奇怪的事情！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这影子而感到惶惑。关于有影子的想法不断地涌入她的脑海，而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不知为什么害怕这想法，甚至竭力不去看影子。

然而，影子在她身后爬着，刺激着她。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试图去想别的事情，但无济于事。

她猛然停下来，脸色煞白，心惊肉跳。

“喏，影子，影子！”她大声叫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愤怒跺着脚，“那里有什么呢？什么？”

突然她觉悟到：自己这样喊叫、跺脚是愚蠢的。她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镜子前。她的脸比平时苍白得多，嘴唇由于恐惧和愤恨而颤抖着。

“神经，”她想，“应该控制自己。”

十三

暮色降临了。沃洛佳陷入了幻想。

“走，我们散散步去，沃洛佳。”妈妈说。

然而，就是在大街上也到处都是影子，晚上的、神秘莫测的、难以辨认的影子。它们悄悄地对沃洛佳说着一些亲密的话、十分悲哀的话。

昏暗的天空出现三颗星星，它们离得那么远，与沃洛佳及其周围的影子毫不相干。但沃洛佳为了让妈妈高兴，开始捉摸这些星星：只有它们与影子没有任何联系。

“妈妈，”他没发现自己打断了妈妈正在对他说的话，“真遗憾，我们到不了这些星星上。”

妈妈看了一眼天空，回答道：

“也不需要。我们只有在地球上才能过得好，那边可不一样。”

“它们的光亮多弱呀，不过，这倒也好。”

“为什么？”

“因为假若它们的光亮强，就会由于它们也产生影子。

“唉，沃洛佳，你怎么总想着影子呢？”

“我，妈妈，是无意的。”沃洛佳带着懊悔的声音说。

十四

沃洛佳仍然尽力把功课准备好些——他不愿因懒惰而伤妈妈的心。但他把自己所有的想象力都用在了晚间自己桌子上的一大堆东西上了，它们能映出新的、奇妙的影子。他把手边的所有东西都摆来摆去。当墙上出现可以理解的轮廓时，他喜形于色。这些影子轮廓与他的关系亲近，珍贵。它们不是哑巴，它们会说话——沃洛佳能听懂它们发音不清的语言。

他能听懂这个在秋天泥泞的路上步履艰难的、沮丧的步行人在唠叨些什么，他颤抖的手里拿着拐棍，弯下去的脊背上挂着背囊。

他能听懂覆盖着大雪、在冬日的寂静中愁闷的树林通过树枝的折裂声在抱怨些什么，老橡树上慢吞吞的大乌鸦在叫什么，忙忙碌碌的松鼠在空荡的树洞上方思念着什么。

他能听懂在令人苦闷的秋风中乞讨的老太婆们在哭什么，他们年老体衰，衣不遮体，无家可归，在拥挤的坟场上摇摇晃晃的十字架与黑色的坟墓中间瑟瑟发抖。

自我忘却和难耐的忧伤！

十五

妈妈发现沃洛佳还在胡闹。吃午饭时她说：“沃洛佳，你哪怕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什么上也好啊！”

“什么呢？”

“最好是读书。”

“可一拿起书，心里却非常想去做影子。”

“你可以想出另外一种娱乐方式，甚至吹肥皂泡也好啊。”

沃洛佳苦笑了一下。

“不错，肥皂泡一吹起来，墙上立刻就会出现它们的影子。”

“沃洛佳，你这样下去会精神失常的。我看出来，你已经瘦了。”

“妈妈，你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

“算了吧，我知道，你现在每天夜里睡不好觉有时说梦话。你想想看，假若你病倒怎么办！”

“还能有这样的事！”

“但愿你不会发疯或者死去——那我会难过死的！”

沃洛佳大笑起来，他扑向妈妈，搂住她的脖子。

“好妈妈，我不会死的。我再不了。”

妈妈看到沃洛佳已经流泪了。

“算了，”她说，“上帝是仁慈的。你瞧，你现在多么神经质——又是哭，又是笑。”

十六

妈妈小心翼翼地、密切注视着沃洛佳。任何一件小事都使她激动不安。

她发现沃洛佳的头不匀称：一只耳朵比另一只高，下巴有点歪。妈妈照了照镜子，发现沃洛佳在这方面也像她。

“或许，”她想，“这是恶劣的遗传性和退化的特征之一？那么劣根在谁身上？我吗——那么喜怒无常？还是他父亲？”

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回想起已故的丈夫。那是一个非常善良、可爱的人。他意志薄弱，总带着些毫无意义的冲动要去什么地方；一会儿情绪激昂，一会儿又神神鬼鬼的；他幻想着美好的社会制度，到人民中去；去世前几天患了狂饮症。他死时还很年轻，才三十五岁。

妈妈甚至把沃洛佳领到了医生那儿，述说了他的症状。医生是个乐观、愉快的年轻人。他听完她的叙述，笑了笑，针对饮食和生活方式提了几条建议，还随口说了几句俏皮话。他快活地刷刷几笔开出了“药水处方”，拍拍沃洛佳的后背，开玩笑地补充说：

“而最好的药——抽打一次。”

妈妈替沃洛佳生了好大的气，但所有其他的医嘱她都准确地执行了。

十七

沃洛佳坐在教室里。他感到无聊，听课很不用心。

他抬起眼睛。在天花板上有个影子正移向前面的墙上。沃洛佳看到它是从第一个窗户投进来的。一开始它从窗户移向教室中间，然后，迅速从沃洛佳跟前向前跃去。——显然，窗外大街上走过一个人。当这个影子还在移动时，从第二个窗户上又投进另外一个影子，也是一开始投向后墙，然后迅速移向前墙。在第三个和第四个窗户上也是这样。影子投进教室，落到天花板上，随着行人向前走动，影子向后延伸。

“是的，”沃洛佳想，“这不像在开阔的地方，那儿的影子拖在人的身后，在这儿，人往前走，影子往后移，而其他影子已在前面迎着它了。”

沃洛佳把目光转到老师干瘦的身形上。老师毫无表情的、黄色的脸使他感到不舒服。沃洛佳寻找他的影子，并在老师椅子后面的墙上找到了它。影子很难看地弯曲着，晃动着，但它没有黄色的脸，也不会尖刻地嘲笑别人，所以沃洛佳很愿意看它。他的思想游弋到很远的什么地方，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洛夫列夫”！老师叫着他的姓。

沃洛佳习惯地站起来，呆立着，两眼毫无表情地看着老师。他的样子那么古怪，同学们都哈哈笑起来，而老师的脸上流露出责备的表情。沃洛佳听到老师很有分寸地狠狠嘲弄了他一番。由于委屈和无能为力，沃洛佳浑身发抖。随后老师对他说，由于回答不上问题及不注意听讲，给他打了个一分，让他坐下。

沃洛佳傻里傻气地张嘴乐了。他开始琢磨这是怎么回事。

十八

沃洛佳有生以来第一次得一分！

对沃洛佳来说，这太奇怪了！

“洛夫列夫！”同学们一边笑着，一边推搡着，激他的火。“得了个一分！祝贺你呀！”

沃洛佳手足无措。他还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喏，得了一分，”他恼恨地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洛夫列夫！”懒学生斯涅基列夫冲他喊着，“我们的队伍壮大了！”

第一个一分！也得把它给妈妈看。这太丢人，太伤害自尊心了。沃洛佳觉得自己后背上的书包里有个奇怪的重物，很别扭。这个一分极不舒服地矗在他的脑中，和什么都搭不上边。

“一分！”

他无法适应得一分的现实，又无法去想任何别的事。当学校附近的警察以其职业习惯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时，沃洛佳不知怎么想着：

“唉，你要知道，我得了一分！？”

这实在是尴尬，难以接受。沃洛佳真不知脸往哪儿放，手往哪儿搁，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还得当着同学们的面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点别的什么话。

同学们！沃洛佳确信，他们都因为他得了一分而十分高兴。

十九

妈妈看了一眼一分，困惑的目光移到沃洛佳身上。她又看了一眼分数，轻声叹息道：

“沃洛佳！”

沃洛佳站在她面前，无地自容。他看着妈妈的裙子褶，看看妈妈苍白的手，他在自己颤动的眼睑上感觉到妈妈惊恐的目光。“这是怎么回事？”妈妈问。

“喏，妈妈，”他突然开口了，“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

“谁都可能得它。真的，这是偶然的。”

沃洛佳哭了，像个小孩子似的用手掌抹着两颊的眼泪。“好妈妈，别生气。”他小声地说。

“这就是你那些影子！”妈妈说。

沃洛佳从她的嗓音中听出她流泪了。他的心抽紧了。他看了一眼妈妈。她在哭。他扑向妈妈。

“妈妈，妈妈，”他吻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喊，“我丢掉，真的，丢掉所有那些影子。”

二十

沃洛佳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不管自己多么想，也没再玩影子。他竭力补上落下的功课。

然而，影子总是固执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幻觉中。不论是他把手指叠到一起，召唤影子，还是他并没有摆上一堆东西以求得墙上的影子——影子自己包围了他，纠缠不休，萦绕不去。摆什么东西他已不感兴趣，他几乎看不见它们——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影子上。当他回家时，太阳时而从秋日的乌云中闪现出来，即使是灰蒙蒙的，沃洛佳也很高兴，因为到处都有了影子。当他晚上在家时，灯光下的影子把他围在中间。

影子无处不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的影子，漫射的日光下模糊的影子。它们都挤向沃洛佳，交叉到一起，形成一个撕不破的网，罩住了他。它们中的一些影子很难理解，神秘莫测；另一些很像什么东西，暗示着什么；还有一些可爱的、他所熟悉的、亲近的影子，它们正是沃洛佳本人在纷杂陌生的影子中到处寻找捕捉的影子。但这些可爱的熟悉的影子是令人感到凄凉的。

当沃洛佳觉察到自己正寻找这样的影子时，他受到良心的谴责，于是他去找妈妈认错。

有一次沃洛佳没能抵住诱惑，站到了墙边给自己看小公牛的影子，正好被妈妈碰上了。

“又来了！”她生气地大叫了一声，“不，我最终只好请求校长把你关到禁闭室里。”

“可那里也有墙。到处都有墙。”

“沃洛佳！”妈妈痛苦地喊道，“你在说什么？”

而沃洛佳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粗鲁，他哭了。“妈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现在怎么了。”

二十一

然而，妈妈仍无法克制住自己对影子的迷信恐惧。她越来越经常地想到：她和沃洛佳一样，也将整个身心地投入到对影子的观察中去。但她竭力安慰自己。

“多么愚蠢的想法！”她对自己说，“但愿一切都平安无事：他玩够了，也就不玩了。”

可暗中的恐怖使她的心脏一阵阵紧缩。面对生活的恐惧思想一次次钻入她的脑海，加剧着对未来的忧愁。

在早晨烦闷的时刻，她检查自己的灵魂，回忆自己的一生——她看到这一生的空虚、无用和盲目。只有毫无意义的、在浓浓的暮色中融成一片的繁繁杂杂的影子。

“我为什么活着呢？”她问自己。“为儿子？可为什么呢？为了让他也成为影子的猎物，成为孤陋寡闻的影子狂，整日沉湎于幻觉，沉湎于墙上映出的无生命的、无用的影子？”

“他也将进入生活，并将给予一系列像梦一样虚幻的、无用的存在物以生命。”

她坐到窗旁的沙发椅上，想着，想着。

苦闷中她向上弯起自己那双秀美、白皙的胳膊。她的思绪乱成一团。她瞧着自己弯曲的胳膊，开始想象由此可能产生什么样的影子。当她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时，她惊慌地跳起来。

“我的上帝呀！”她叫道，“这真是精神错乱！”

二十二

吃午饭时妈妈看着沃洛佳。

“自从他看到那个倒霉的小册子后，他瘦了，面色苍白。他整个儿变了样——性格，各个方面。人常说：人死前，他的性格要起变化。他要是真的死了呢？”

“啊，不，不，千万不能！”

她手中的勺子抖动起来。她把惊恐的目光移向圣像。

“沃洛佳，你怎么没喝完汤？”她畏怯地问。

“不想喝，妈妈。”

“沃洛佳，别任性，好孩子。不喝汤对身体有害。”

沃洛佳懒洋洋地笑了笑，慢慢地把汤喝完。妈妈盛到他盘子里的汤太满了。他靠到椅子背上，想懊恼地抱怨汤不香；但看到妈妈一脸的愁云，他没敢说，只是勉强地笑笑。

“现在我吃饱了。”他说。

“不，沃洛佳，今天全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沃洛佳忧伤地叹了口气。他已知道，如果妈妈提到他爱吃的饭菜，那就意味着她将强迫他多吃。他猜到：即使喝茶时妈妈也会像昨天一样强迫他吃肉。

二十三

晚上妈妈对沃洛佳说：

“沃洛佳，我亲爱的，你又迷上了。所以你最好别关门了。”

沃洛佳开始做功课。不过，他很恼火，因为他身后开着门，妈妈不时地经过这个门。

“我这样没法学习！”他轰地一声推开椅子，大声嚷着，“门大开着时，我什么也学不下去。”

“沃洛佳，你喊什么？”妈妈温和地责备他。

沃洛佳已经后悔了，他哭了。妈妈一边抚摩着他，一边劝说：

“我，沃洛坚卡，是为你好，为了帮你摆脱掉诱惑。”

“妈妈，你在这儿坐会儿。”沃洛佳请求道。

妈妈拿起一本书，坐到沃洛佳桌旁。沃洛佳安静地学了一会儿。但妈妈的身形开始有点让他烦了。

“就像照看病人似的！”他愤愤地想。

他的思路断了。他气恼地晃动身子，咬自己嘴唇。妈妈终于觉察到这情况，从房门走出去了。

然而，沃洛佳并没有感到轻松。他后悔自己表现出这么不耐烦，并因此而苦恼。他想学习，但学不下去，最后他放下书去找妈妈。

“妈妈，你怎么走了？”他胆怯地问。

二十四

节日的前夜。圣像前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

夜深，人静。妈妈睡不着。在卧室神秘的幽暗中她跪着，一边祈祷，一边像孩子似的呜咽着。

她的辫子在白裙子上跳动，两个肩头颤抖着。她用哀求的动作抬起双手，放到胸前，满含泪水的眼睛望着圣像。一个油灯的火苗由于她炽热的呼吸微微摇曳着。影子在晃动，挤在角落里，在神龛后颤动，小声诉说着什么神秘的东西。它们的诉说充满无限的愁悒，它们微微的晃动中蕴含着难言的忧伤。

母亲站起身，面色苍白，睁着一双奇异的大眼睛。两腿无力，颤悠悠的。她慢慢地朝沃洛佳的房门走去。影子包围了她，在她身后沙沙作响。它们在她的脚旁爬，像蜘蛛网似的落到她肩上，看着她的大眼睛，低声说着难以理解的什么东西。

她轻轻走近儿子床前。在油灯灯光下，他的脸煞白。他身上有些线条分明、奇怪的影子。听不到呼吸声——他睡觉一点声音都不出，使妈妈感到害怕。她站立着，被模糊的影子包围，浑身充满恐惧。

二十五

教堂高高的拱顶黑漆漆的，高深莫测。晚上的歌声在拱顶下震荡，庄严，悲戚。黄色烛光照耀下的灰蒙蒙的圣像神秘而又严厉地望着人们。蜡烛和神香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给人以肃穆、哀伤的感觉。

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把蜡烛放到圣母像前，跪了下来。但她祈祷时心不在焉。她看着自己的蜡烛。它的火苗闪烁不定。蜡烛的影子落在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的黑衣服上，落在地上，不赞成地摇晃着。

影子在教堂的墙上缓缓移动，消失在回荡着庄严、悲戚的歌声的黑漆漆的拱顶下。

二十六

又是一个夜晚。

沃洛佳醒了。黑暗包围着他，无声地蠕动着。

沃洛佳抽出双手，举起它们，摆动着。他的两眼紧盯着它们。黑暗中他看不到自己的手，但他觉得黑色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

黑色的，神秘莫测的，带着悲哀，含混不清地诉说着孤独的苦闷……

而妈妈也没有睡觉——苦闷折磨着她。

妈妈点上蜡烛，轻轻走向儿子的房间，去看看他睡得怎样。

她无声地打开房门，不安地看了看沃洛佳的床。

黄色的光线划过沃洛佳的红被子，在墙上颤了一下。男孩子双手伸向光线，屏气凝神地凝视着影子。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哪儿来的光？

他整个儿沉浸在影子中。紧盯着墙的两眼急遽地充满疯狂。

光线扩展开了。阴郁的、驼背的影子跑动起来，好似无家可归的行路人正急着要把重负在肩的破旧家什送到什么地方。

妈妈走近床前，惊骇得浑身发抖。她轻声召唤儿子：

“沃洛佳！”

沃洛佳清醒过来。他睁大眼睛凝视着妈妈半分多钟，接着全身打颤，从床上跑下来，跪到妈妈脚旁，抱住她的膝盖，放声大哭。

“你做了什么样的噩梦，沃洛佳！”妈妈难过地叫道。

二十七

“沃洛佳，”早上喝茶时妈妈说，“这样下去不行，亲爱的。如果你夜里也捕捉影子，你很快就会憔悴不堪的。”

面色苍白的男孩子忧伤的低下头。他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

“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吗？”妈妈接着说，“我们最好每天晚上一起玩会儿影子，然后再做功课。好吗？”

沃洛佳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好妈妈，你真好！”他不好意思地说。

二十八

在街上，沃洛佳感觉自己昏昏欲睡，畏首畏尾的。雾正在散开。秋风萧瑟，寒气袭人。房屋在雾中的轮廓很奇特。忧郁的人们像阴暗的影子似的在薄雾中行走。一切都非同寻常。马车夫坐在十字路口打盹，雾气中他的马仿佛是个从未见过的野兽。

警察含有敌意地瞥了沃洛佳一眼。低矮房顶上的乌鸦向沃洛佳预报悲哀。但悲哀已存在于他心中。他忧伤地看到：一切都与他作对。

一只脱了毛的小狗从门洞下朝他尖声吠叫。沃洛佳觉得受到一种奇怪的侮辱。

似乎街上的孩子们也想欺侮和嘲弄他。若是在过去，他会立刻给他们个颜色看看；但现在积郁在心底的恐惧感使他无法抬起已经无力的手。

他回到了家。普拉斯科维娅给他打开门，阴郁、敌视地看了他一眼。沃洛佳感到很不自在。他立刻走进房间，没再看女仆令人沮丧的脸。

二十九

妈妈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里。黄昏时分，百无聊赖。

什么地方光亮闪了一下。

沃洛佳跑进来，精神振奋，愉快，睁着一双有些古怪的大眼睛。“妈妈，灯亮了，我们稍微玩一会儿。”

妈妈微笑着，跟在沃洛佳身后走去。

“妈妈，我想出一个新影子，”沃洛佳一边安放灯，一边兴奋地说，“瞧……看到了吧？这是覆盖大雪的草原，雪还在下，暴风雪。”

沃洛佳抬起手臂，把它们叠在一起。雪没膝盖。很难走。一个人。一望无际的田野。村庄离得很远。他精疲力尽，又冷又怕。他驼着背，老态龙钟。

妈妈纠正沃洛佳的手指。

“啊！”沃洛佳惊喜在喊道，“风刮走了他的帽子，吹散他的头发，把他埋到雪里。雪堆越来越高……妈妈，你听见了吗？”

“暴风雪。”

“可他呢？”

“老头儿？”

“你听见他在呻吟吗？”

“救命啊”！”

两个人都脸色煞白，紧盯着墙。沃洛佳的手晃了一下——老头倒下去了。

妈妈第一个清醒过来。

“该干正事了。”她说。

三十

早上，妈妈一个人在家。她来回地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沉浸在毫无联系的、烦恼的思绪中。

昏暗、散射的阳光在白色的门上勾画出她模糊的影子。妈妈在门旁停下来，用一种奇怪的大幅度动作抬起一只手。门上的影子晃动起来，低声说着些什么熟悉的、忧伤的话。奇异的兴奋在她心中涌起。于是，她站在门前，晃动起两只手，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注视着影子的迅速变化。

听到普拉斯科维娅的脚步声，叶夫根尼娅·斯捷潘诺夫娜醒悟过来：她正在做荒诞无稽的事。

她又一次感到可怕和苦闷。

“应该换换地方，”她想，“搬到离这儿很远的什么地方，那儿一切都将是新的。”

“快离开这儿，快离开！”

但突然间她回想起沃洛佳的话：“可那里也有墙。到处都有墙。”

“无处可逃！”

绝望中她搓着自己白皙、秀美的手。

三十一

晚上。

在沃洛佳的房间地板上亮着灯。灯后面离墙不远的地板上坐着妈妈和沃洛佳。他们看着墙，用手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

墙上跳跃、晃动着影子。

沃洛佳和妈妈理解它们。他们悲哀地微笑着，彼此之间说着一些令人痛苦的、难以忍受的话。他们的脸色很平静，他们的幻境很清楚。他们的喜悦浸透无限的哀伤，他们的哀伤充满极度的喜悦。

他们的眼睛里闪露出疯狂，幸福的疯狂。

夜色降临在他们头上。

(1)沃洛佳的爱称。——全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死神的芯子

——两个少年的故事

周启超 译

死神的芯子就是罪孽

——《新约全书》哥林多前书第十五章第56段

一

两个住在别墅里的小男孩钻到密密的森林深处，来到一条小溪的岸边钓鱼。河水变浅了，沿着岩石的缝隙潺潺地流淌着。在许多水浅的地方，乡村的孩子们很容易蹚过河去，河底尽是沙子，清澈可见。

这两个来别墅小住的男孩中，有一个垂钓的时候十分专心，另一个呢，却是心不在焉，似乎只是顺带着玩玩而已。那个在专心钓鱼的小男孩名字叫万尼亚，姓泽列涅夫，第一眼看上去，他给人们的印象就不大好，简直像个畸形人，可是要说出这孩子身上究竟有什么丑陋而刺眼的地方，也很难：是他那看上去发青的脸色？还是这张脸上的五官长得不对称？是那对大而尖并且凸出来的耳朵？还是太粗太浓的两道眉毛？或者，是这在右眼角上生出的一小撮黑毛？就因为这一撮黑毛，万尼亚时不时地就被人讥笑，被人戏称为“三条眉”。本来，这一切还不算太糟，可是，在这张脸上还是令人感到好像有某种被扭曲的东西，某种被压抑着的东西，凶恶的东西。这孩子有点驼背，喜欢作鬼脸，挤眉弄眼装腔作势是他的拿手好戏，这一点又正切合他的天性与形体相貌，于是不少人就把他看成一个小驼子。实际上，这孩子的上身本是挺直的，身体也是强壮的。他敏捷、勇敢，有时甚至是十分胆大的。他喜欢爬树，捅鸟窝，一有机会还乐意揍揍比他年幼的小小孩。他的衣服破旧，已经打上了补丁。

另一个叫柯里亚·格列勃夫，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漂亮小伙儿，虽然如果你细看，在他身上也找不出他身材多好、表情多细腻的特征。他是个白净快乐的小男孩。每当他开口发笑时，他那小下巴上就鼓起一个小包包儿，这包包儿着实可爱，妈妈正是喜欢吻他这个小包包儿。柯里亚的衣着十分整洁漂亮：穿一件水手衫，一条短裤衩，一双黑袜子，一双黄皮鞋。他的爸爸是一位海军军官，眼下正在国外远航。柯里亚是跟妈妈一起来这个小别墅小住的。

这两个男孩的身旁放着两个装着水的洋铁盒。孩子们把钓起来的鱼儿就放在这盒里。可是，鱼钓到的不多……

“多么美丽的地方。”柯里亚用他那铃儿一般清脆的声音温柔地说道。

“有什么美丽的？”万尼亚以他那嘶哑低沉的童音反问道，同时还奇怪地耸耸肩膀。

“那悬崖，多么陡峭，真可怕，”柯里亚努努下巴，指向陡峭的河对岸说，“可是，白桦树紧紧连在一起，挺立在那里！”

“河水一天天地侵蚀着河岸，”万尼亚低沉地说，“悬崖早晚会塌下来。”

“瞧你说的！”柯里亚以不相信的口气说道，并且那样盯了万尼亚一眼，好像在请求他不要这么做。

“这可是真的。”万尼亚以幸灾乐祸的嘲讽口吻说道。

柯里亚忧郁地看着对岸的悬崖：那些红色的黏土层，一层一层磁磁实实地重叠在一起，高高地耸立着，仿佛是用一把大铁锹整齐地切削下来的。在某些地方隐约可见的裂缝把岩层的层次隔离了开来。在离水面较近的一些地方，看得见几处河水冲刷而成的不大的凹洞。河水是那样清澈、透明，那样轻柔地拍击着坚实的悬崖。

“它可真狡猾，”柯里亚暗自思忖，“它一点一点地舔着。简直难以设想，那巨大的像墙一样坚实的整座悬崖，和它上面所有的快乐的小白桦树儿，忽然有一天竟会滑到河水中去。”

“不过，这事不会很快就发生的。”柯里亚出声地说道。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打破沉默的还是柯里亚那温柔亲热的、如铃声一般清脆的声音：

“可是呆在森林中毕竟很美妙！到处可以闻到树脂的香味儿。”

“刺鼻的松节油味。”万尼亚插了一句。

“不，很好闻的香味儿，”柯里亚愉快地说道，“早晨我看见了一只小松鼠。它在地上跑，后来蹦到松树上去了，爬得真灵巧，只见它小尾巴一闪，就无影无踪了。”

“可我在一个灌木丛底下发现一只死乌鸦，”万尼亚宣布，“就在那边，”他边说边用头和肩朝那边示意，同时全身抽搐起来，“我在那地方做了一个标记。”

“为什么呢？”柯里亚惊讶地问道。

“我要把死乌鸦拖回家去，”万尼亚解释道，“我要把那死乌鸦放到玛尔法的床上去。”

“那样她会被吓坏的。”柯里亚担心地说道。

“乌鸦会被吓着吗？咳，老弟，乌鸦是死的。”万尼亚用那样一种幸灾乐祸的音调说话，似乎他正是非常喜欢那乌鸦是死的。

“我说的不是乌鸦，而是玛尔法。”柯里亚分辩道，微微地咧开嘴一笑，并稍稍眯起那双快乐的眼睛，这样一来，他那温柔可爱的脸蛋儿变得酸溜溜的，就像伏牛花果。

“噢——噢——！”万尼亚拖腔拿调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在说乌鸦会被玛尔法吓坏呢。要知道，我们家的玛尔法她可丑极了，就像阴间的小鬼。我的母亲向来不雇用漂亮的女仆——母亲爱吃醋。”

“哟，吃醋！”

柯里亚拖着长音重复这个他并不全懂的词儿，仿佛要从这个词的声音中听出其中的奥秘。

“她担心，父亲会爱上漂亮的女仆。”万尼亚作了解释并笑起来。“好像父亲就不能安分守己似的。”万尼亚幸灾乐祸地补充说。

孩子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又是柯里亚率先打破沉默，但这一回他的声音已经不那么自信了：

“瞧，那边是多么美丽的草地，那儿，右边！花儿是那样多，各式各样的花——整片草地因而显得色彩缤纷。有些花儿还飘过来这么好闻的香味呢！”

万尼亚很恼火地盯了柯里亚一眼，嘟哝道：

“可那些花草都是喂牛的。”

“当然，不是喂你的！”柯里亚说道，又做出了那种微笑，以致他的脸蛋再次变成了那样酸溜溜的。

“我可不喜欢那种疼猫爱狗的柔情，”万尼亚说，“我喜爱喝酒、抽烟。”

“喝酒？”柯里亚十分惊讶，甚至恐惧地问道。

“正是，葡萄酒或者伏特加。”万尼亚故作平静地回答。他瞥了柯里亚一眼，作了个非常凶狠的鬼脸。

“我们还不能喝酒，”柯里亚说道，声音中透出了恐惧，“喝酒。这是大人们才可以做的事，况且它也不是件多好的事儿。”

“这些话全都是胡扯，”万尼亚决然地答道，“大人们胡编出各种各样的规矩，想随心所欲地支使我们。父母总是想着，我们是属于他们的私有财产。对我们总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可是这毕竟是件有害的事儿，喝酒，会生病的。”柯里亚说。

万尼亚用他那奇怪的目光扫视了柯里亚一下，这目光令人窘迫。在万尼亚那双过分明亮的、仿佛透明见底的眼睛中，正迸发着一串串琥珀色的火星儿。

“什么？”万尼亚问道，微笑着做了个鬼脸。

柯里亚出神地盯着万尼亚的眼睛，忘了他想要说的话。万尼亚的眼睛使他十分窘迫，他眼中那亮晶晶的闪光似乎把柯里亚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了。

柯里亚使劲儿回想着，终于想起来了。他说：

“妈妈会生气的。”

“妈妈！”万尼亚以十分鄙视的口吻说道。

“可是怎么可以不听妈妈的话呢？”柯里亚犹豫不决地问道。

万尼亚又瞥了柯里亚一眼。万尼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使柯里亚觉得有点儿异样，有点恶心，柯里亚开始感到害怕。万尼亚却以鄙夷不屑的神气说出这样一些温存的话：

“得啦，就假设你妈妈是疼爱你的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难道可以总是躺在妈妈怀中的婴孩吗？你看我，我倒是喜欢按自个儿的心愿去做一切事儿。这才是正经事，老弟，这就是自由。这可不是去闻闻花儿的香味，去拾一束花送给妈妈。不过，算了。哎，这儿你喜欢吗？看来，你挺喜欢这儿的吧？”

“非常喜欢，怎么能不喜欢呢！”柯里亚说，声音中透出了一种宁静的快乐。

“就算是吧。不过，这儿能久住吗？”万尼亚兴奋地谈了起来，不时地耸动着他那瘦削的肩膀，“好也罢，不好也罢，我们先玩它一阵子，一旦回到城里，只有张着鼻孔吸灰尘，就没有什么好玩的啦。”

柯里亚默默不语，他的思绪此刻转到妈妈身上去了。

妈妈疼爱柯里亚。她性格温和而快活。可是，妈妈有她自个儿的生活。她喜欢与那些年轻小伙子们呆在一块儿。那些年轻人常上她这儿来谈笑嬉闹，他们跟柯里亚也挺亲热，不时还开开柯里亚的小玩笑，跟这帮人在一起，柯里亚不觉得寂寞。柯里亚自个儿也是快乐健谈并易于信赖他人的，但是，那帮人毕竟是外人，是些关系疏远的人，并且好像他们把妈妈与柯里亚隔开了。

“得，今儿钓不着了，”万尼亚说，“也该回家了。傍晚到林边来吧。”

“行。”柯里亚答应道。

二

两个孩子拿起小桶和钓鱼竿动身回家。

他们穿过乡村的街道。一间间房屋紧挤在一起，显得穷困并简陋。房屋后面有一条哗哗喧响着的河流。农家的孩子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在房屋的周围玩耍，他们用粗野的可怕的字眼互相对骂着，哭闹着。一般儿童的手脚几乎都是非常漂亮的，而这些孩子的手脚却是又黑又脏，看着他们叫人既怜惜又厌恶。

在一座别墅门口的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位十分好奇的先生，这人上身穿一件蓝色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常礼服，脚上穿一双高筒靴。他向所有的过路人询问。

“钓到的鱼儿挺多吗？”他问柯里亚。

柯里亚十分信赖地把自己那个装着鱼儿的洋铁罐拿给他看。

“不够多，”那先生说，“你住在哪儿？”

“那儿，在山上，叶费姆·戈尔巴乔夫家的别墅。”柯里亚回答。

“噢，那你就是乌费什卡·戈尔巴乔夫。”那先生说。

柯里亚不禁笑了起来。

“你跟父亲一起住？”好奇的先生问道。

“不，我跟妈妈来的，”柯里亚回答，“我的爸爸在航海，他是海军军官。”

“那你的妈妈不感到寂寞吗？”好奇的先生问。

柯里亚惊讶地看了看这位先生，心里在考虑怎么回答。

“妈妈吗？”他慢悠悠地说，“她不感到寂寞，她正在排戏。这儿不久就有一场戏剧爱好者演出的话剧，妈妈将在剧中扮演一个角色。”

说话之间，万尼亚到前面去了。这时，他又转回来。

“嘿，走吧，怎么啦？”他对柯里亚说道，同时生气地盯了那好奇先生一眼。

两个孩子从那位先生身旁走开了。万尼亚一边用肩膀与胳膊肘的奇怪动作示意身后，即指那位好奇先生，一边说道：

“这位老爷派头的家伙盘问所有的人，一个十足的坏蛋。问人家父母亲的情况，打听人家的一切，也许，他要往报纸上写。我可给他尽兴地胡编了一通。”在万尼亚那双亮晶晶的咄咄逼人的眼睛中，再一次燃起了琥珀色的火星儿。

“嗯？”柯里亚可笑地拖着长音。

“我告诉他，我父亲在警察局当秘密侦探，”万尼亚说，“如今他可怕我啦。”

“为什么？”柯里亚问道。

“我对他说，我父亲正在跟踪这里的一个骗子。于是这家伙就怕我了。”

“难道他是个骗子？”柯里亚笑眯眯地问。

“我跟他说的相貌特征与他的长相相像，”万尼亚解释道，“所以他就害怕了。”

两个孩子笑了起来。

走到万尼亚家住的别墅前，两人就要分手了。

万尼亚的妈妈这时正叉着腰站在花园里抽烟。她个头儿高胖，肤色发红，脸上的表情呆滞而又不可一世，这是老烟鬼脸上常见的表情。柯里亚害怕万尼亚的母亲。

她严厉地盯了柯里亚一眼，柯里亚立刻觉得很不自在。

“就这样，到时来吧。”万尼亚说道。

柯里亚匆匆跑回家去。

“一对伙伴，”万尼亚的母亲生气地说道，“真该把你们俩都……”

没有任何理由生气，可是，她已经养成了随便生气和骂人的习惯。

三

午饭后，两个孩子在一条大路上会合了，这条大路通向森林。

“你知道吗，”万尼亚说，“应该让你看一个地方。”

柯里亚那双信赖别人的眼睛突然因好奇而闪闪发亮。

“让我看看吧。”他兴奋地脱口说道，已预先感到某种神秘的、不寻常的东西所产生的快乐。

“我知道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俩的地方。”万尼亚说。

“可是我们会不会迷路呢？”柯里亚问道。

万尼亚以十分鄙视的神气看了柯里亚一眼。

“你要是害怕，那就别去。”他轻蔑地说。

柯里亚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怕，”他委屈地说，“只是如果我们走得太久，肚子要饿瘪的。”

“不会饿瘪的，那地方并不远。”万尼亚的口气满有把握。

孩子们向密林深处跑去。

那地方很快便变得愈来愈阴暗，愈来愈荒凉。周围一片沉寂，而且使人感到可怕……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宽阔的深谷的岸边。可以听见下面的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但在上面隔着浓密的树丛却看不见它，看来，无论如何也无法钻到下面的峡谷中去。可是，这两个孩子硬是朝着小溪那儿往下爬。他们抓着树枝往下滑，有时顺着陡峭的斜坡往下滚。树枝不时地触碰和抽打着他们的脸。他们常常不得不用手使劲分开那些稠密的缠结着的灌木丛。带刺的干树枝太多了，要想从中穿过去，很难不扎破手或剐破脸。有时还会粘上讨厌的蜘蛛网，其黏密的程度简直令人吃惊。

“当心滑下去。”柯里亚担心地说。

“不要紧，”万尼亚大声叫道，“没什么了不得的。”

他远远走在前面，柯里亚则爬得很吃力。

越往下，地面就愈潮湿。柯里亚的黄皮鞋沾上了湿土，而且手上也都沾满了泥，使他感到既懊恼又可惜。

后来，他们终于下到一个又窄小又黑暗的凹地。小溪里的水轻轻地拍击着岩石，柔声絮语地歌唱着。这地方潮湿，但却令人喜爱。从这儿看，人们呀，天空呀——一切仿佛都很高很高，这儿谁也不会来，谁也不会看到……

柯里亚满脸伤心的表情，他朝四周看了看，便弯下腰来查看自己的短裤。原来，短裤已经被挂破。柯里亚很懊恼。

“妈妈会怎么说？”他不安地想道。

“这事儿没什么了不得的。”万尼亚说。

“可短裤是崭新的。”柯里亚抱怨道。

万尼亚笑了起来。

“而我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他说，“在这儿家里人不给我穿好衣服。森林可不是宾馆。来这儿，老弟，也不值得穿新衣服。”

柯里亚叹了口气，心想：哪怕洗洗手也好。

不论他用溪中的冷水往手上拍打多少次，可是那泥土染成的浅红色怎么也洗不掉。

“这儿的泥土是很黏的。”万尼亚无关痛痒地说道。

他脱下靴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双脚放进河水中悠荡起来。

“衣服被挂破了，浑身粘上了泥土，手脚也扎破了，”万尼亚说，“这一切，老弟，都没有什么了不得。不过，你不是在执行指令，而是随自个儿的心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微笑着说：

“要是能展开翅膀从这儿飞起来，才好呢，那可灵巧可自在啦。”

“可惜，我们并不是椋鸟。”柯里亚愉快地说道。

“可我们会飞起来的。”万尼亚以奇怪的、充满自信的口气说道。

“瞧你说的，怎么飞？”柯里亚不信任地反问道。

“如今我每天夜里都飞，”万尼亚说，“几乎每天夜里，只要我一躺到床上，马上就飞了起来。可是白天我还不会飞。这事儿挺可怕的吧？我也不明白。”

他陷入了沉思。

“我们没有翅膀呀。”柯里亚说道。

“要什么翅膀！事情并不在于有没有翅膀。”万尼亚若有所思地回答，眼睛专注地盯着他脚旁的流水。

“那么在哪儿呢？”柯里亚问。

万尼亚用他那凶狠的、亮晶晶的目光长时间地看着柯里亚，悄声说：

“你还不会明白这一点。”

他像美人鱼那样哈哈大笑起来，嗓音响亮，并开始挤眉弄眼扮鬼脸。

“你为什么要这样作鬼脸？”柯里亚怯生生地问。

“怎么啦？这有什么不好？”万尼亚无所顾忌地反问道，并继续作着鬼脸。

“这真叫人害怕。”柯里亚说道，脸上露出那酸溜溜的微笑。

万尼亚已经不再挤眉弄眼了，他安静地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森林，注视着河水、天空。

“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心平气和地说，“先前人们信鬼，信林妖，信树精。而如今呢，呜呼，老弟，这些东西都没有了。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啦。”他悄声地重复着。紧接着，他又以勉强听得见的低语说道：“除了人之外。人对人犹如狼。”他嘟哝出这句平日常从父亲的口中听到的格言。

四

万尼亚一边咧开嘴笑着，一边从衣兜中掏出一盒已经启开的香烟。

“我们抽烟吧。”他说道。

“噢，不，怎么能抽烟呢。”柯里亚害怕地说。

万尼亚叹了口气，说：

“我们全都太习惯于听大人们的话了，我们是从父辈那儿继承下这个习惯的，大人们也是够驯服的，上司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可婆娘们，她们身上倒是更有些自主性。”

沉默了片刻，他以一种嘲讽的、想说服别人的腔调说：

“哟，你竟然不抽烟！你只是喜爱花儿草儿树叶儿，是吗？”万尼亚问道。

“我喜爱。”柯里亚没有把握地说。

“可是这烟卷，要知道，它也是草。”

万尼亚用他那亮晶晶的、美人鱼似的眼睛瞥了柯里亚一眼，一边咧开嘴笑着一边又把香烟递给柯里亚。

“拿着。”他说。

柯里亚已经被万尼亚那双明亮的眼睛中亮晶晶的闪光迷惑住了，他犹豫不决地伸手接过那支香烟。

“这就对了，”万尼亚鼓励道，“你只要尝试一下，过后你自个儿就会看出，吸烟有多美妙。”

他燃着了自己手中的烟，然后又把柯里亚的烟点着了；他身上的口袋很深，火柴是从其中一个装着零七八碎的破烂中找出来的。两个孩子开始吸起烟来，万尼亚活像一个老烟鬼；柯里亚呢，脸上带着不安的神情。并且，他刚吸了一口，就被烟呛着了。燃烧后的烟弥漫在喉头和胸口，烟雾中点点火星在眼前飞舞。柯里亚吐出了烟卷。

“喂，你怎么啦？”万尼亚问道。

“可苦了，”柯里亚惊恐不安地低声嘟哝道，“我不抽了。”

“瞧你，真是个娇宝宝，”万尼亚鄙夷地说，“你哪怕把这一支抽完也好。你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吸，不要大口深吸，以后你就会习惯的。”

柯里亚毫无生气似的，下意识地把烟卷插到嘴里。他坐在地上，背倚着一棵树，脸色苍白，满眼噙泪，一边吸着烟，一边微微摇晃着身体。他勉强抽完了这第一支。脑袋发痛，感到恶心起来。他躺地上，他头上的树慢悠悠地飘浮似的转起圈来，令人困倦地转动着……

万尼亚在说着什么。他的话语隐隐约约地飞进柯里亚的耳中。柯里亚的意识已渐渐模糊起来。

“当你一个人独处时，”万尼亚说，“你就可以做使你觉得特别痛快的事儿。”

“怎么做？”柯里亚有气无力地问。

“你可以开始幻想……噢，你还不明白这种事……以后我会给你讲……今后你常到这儿来找我吧。真的，让我们在这儿聚会吧。”万尼亚请求道。

柯里亚心里想拒绝，可是他却说不出来。

“行。”他萎靡不振地应道。

五

回到家里柯里亚惶恐地让妈妈看了他身上已被挂破的短裤。妈妈看着儿子一脸伤心的样子，不禁笑起来。她今天情绪很好，大家终于让她在那场由戏迷们排演的话剧中，扮演那个她一心想往着的角色。

“你往后可得小心些，”妈妈对柯里亚说，“这就给你一套新的换上。”

柯里亚愧疚地微笑了一下，妈妈立刻猜到了，儿子的良心不安宁，他心中还藏着什么。妈妈托住柯里亚的下巴，抬起他的头。

“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妈妈问道。

柯里亚突然面红耳赤。他使劲挣脱妈妈的手，低下了头。

“这又是怎么啦？”妈妈厉声责问道，并向他俯下身子。

柯里亚的嘴里散发出一股烟味儿。

“柯里亚！”妈妈生气地叫了一声，“你嘴里有股烟味儿，这是怎么回事！小宝贝，你干这事还早着呢！”

柯里亚哭了起来。

“我只抽了一支。”他细声细气地认了错。

妈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为什么要与万纽什卡那坏小子在一块儿玩？他很讨厌，简直就是一只绿青蛙。”妈妈恼火地嚷起来。

“我再也不抽烟了，”柯里亚边哭边说，“可是他的爸爸却允许他抽烟。”

“果真是这样那可够好的。”妈妈愤怒地说。

“他是挺好的，真的，既然允许他抽烟，怎么能怪他呢？”柯里亚要想说服妈妈。

“哎哟，你这个小烟鬼！”妈妈说，“今后再也不要干这种事，听见了吗？”

六

这天夜里，柯里亚梦见了乌鸦。可恶的，可怕的乌鸦。柯里亚惊醒了。这时还是深夜，北方那半明半暗的“小白夜”。

后来，柯里亚梦见了万尼亚，梦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万尼亚盯着他看，对他说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儿，柯里亚的心跳立刻加快起来。这时，他也就醒过来了。

后来，柯里亚梦见他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在天花板下面飞翔。心跳都快要停止了。那情景，真可怕但又真痛快。身体在空中毫不费力地漂浮着。想到你会撞到门上面的墙壁上，那真令人害怕。可是，结果顺利，柯里亚降落在该落的地方，然后又飞进另一个房间里，在那又黑又暗的天花板下面漂游。房间很多，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一个比一个高。在这些房间里飞行愈来愈可怕，速度也愈来愈快。最后，他从一个无声无息地在他眼前打开的、又高又黑的窗户飞了出去，飞到户外，在自由的天空中高高地飞翔，在被阳光穿透的高高的云层深处旋转，感到困倦而又甜蜜，突然他坠落下来，跌倒在地，并醒来了。

七

第二天，柯里亚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地又走到那个峡谷中。他不想去，可他还是去到了那个地方，仿佛这是习惯所使然。

他们远远地避开人们，在那儿交谈……

“你昨天讲过。”柯里亚犹豫地开了口。

“怎么啦？”万尼亚生气地问道，整个身子哆嗦了一下。

“就是想问，你在幻想什么？”柯里亚胆怯地说。

“噢，原来你问的是这个！”万尼亚拖腔拿调地说。

他静静地坐到一块石头上，用手抱住双膝，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某个目标。柯里亚又问他：

“你到底在幻想着什么呢？”

万尼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向柯里亚转过身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把柯里亚整个儿打量了一下说：

“咳，关于各种各样的事。最好的，就是某种可耻的事。无论人们怎么欺负你，”万尼亚说，“无论你多么狠，只要你重弹老调，你就会把所有的恶都给忘却。”

“弹手风琴？”柯里亚追问道。

“我把这称为重弹老调，”万尼亚解释道，“只是很可惜，这手风琴不能长久地弹。”

“不长久？”柯里亚既惋惜又好奇地再次追问道。

“你很快会疲倦的。”万尼亚说。

他不知怎么地突然躺在石块上，以一种倦怠的、睡意朦胧的眼神直视自己的前方。

“咳，说到底，你究竟在幻想着什么呢？”柯里亚执拗地问道。

万尼亚讥讽地冷笑了一声，耸了耸肩膀……

就这样，远远地避开世人，两个孩子在这交流着他们那奇怪的幻想，谈论着世间的残酷和心中热烈的激情……

他们的脸蛋儿也被那幻想燃烧得火红火红……

万尼亚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始聊起了另一件事。

“有一回，我一连三天什么也没吃，”他说，“父亲无缘无故狠揍了我一顿。我可是恼火透了，我想，你们等着瞧吧，我可要吓唬吓唬你们。于是，我就不吃东西。”

“你怎么能这样？”柯里亚圆瞪着他那双信赖别人的眼睛，问道，“那你又怎么能做到呢？”

“肠子饿得直翻腾，”万尼亚讲述着，“家里人真吓坏了，又给我一顿鞭打。”

“后来怎么样呢？”柯里亚问道。

万尼亚皱了皱眉，紧紧地攥起拳头。

“我没有坚持住，”他阴沉地说，“饱吃了一顿，已经饿得全身发软了。我狼吞虎咽地猛吃……据说，如果不吃饭只喝水，人还可以活三个星期，但如果不喝水那就得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明天起我们不吃东西。”万尼亚很快地说。

于是，他那双透明的、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柯里亚。

“好吧。”柯里亚无精打采地说，仿佛是用别人的嗓子在说话。

“你可别骗人。”

“咳，哪有的事。”

暖风刮来，夹带着青苔与蕨藤、针叶与松脂的气味。柯里亚微微有些头晕，令人倦怠的下意识控制了他的身心。他突然间记起妈妈来了，但她仿佛显得非常遥远，因而柯里亚想起她时也无动于衷，他的心中不再有往日每想起妈妈时激起的那种温情。

“母亲会发火的，甚至气得脸色发紫，”万尼亚平静地说，“但是如果她大发雷霆，那我就往森林跑。”

突然，他以完全不同的、充满生气的、快乐兴奋的声音说：

“我们在这儿蹚过河去吧，水是清凉的。”

八

万尼亚的父亲，伊凡·彼得罗维奇·泽列涅夫，从专业上讲，是学法律的，从其品性上看，他可是个下流胚。他在部里工作，每天坐早班火车赶去城里上班，晚上常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他是个有着棕红色头发、身体健壮、快乐而卑劣的家伙。他的思想，他的语言都庸俗透顶。他似乎从未有过自个儿的真面孔，也似乎不曾有过任何真实可信的东西。在与他人交谈时，他不知为什么总要频繁地向对方身上最不可言传的部位使眼色。他时常用他那副假嗓子哼着歌剧中的流行小调，他戴的戒指上镶嵌着一颗假宝石；他戴的领带上也用佩针别着一颗人工宝石。在口头上他是热爱自由的人，他喜欢重复那些响亮的词句，并抨击当局。在公务中他则是一流地奴颜婢膝、逢迎谄媚、甚至有点卑鄙。

他们家的午饭总是吃得很晚。午饭后，泽列涅夫喝啤酒，他也给万尼亚喝。万尼亚像大人一样喝酒。这一回，父亲在饭桌上问：

“万卡，你为什么非要与那个有洁癖的小死鬼在一起玩呢？”

“胡说什么！”万尼亚粗鲁地回答道，“连跟人家结识一下也不行，这是什么新规矩！”

万尼亚的粗鲁一点也不使他的父母生气。他们甚至都未发现儿子的粗鲁。他们习惯了。况且，他们自己就这么粗鲁。

“人家来告状，真应付不了哇！”父亲解释道，“你干吗给他香烟？他母亲来告状了。况且我这儿，老弟，也是有损无益：要供应此地所有的孩子抽香烟，也买不起呀。”

“他完全不是小死鬼，”万尼亚说，“他只不过刚开始学。也许会走得很远的。而主要的是，他身上有我喜欢的东西。他是很听话的。”

“你倒不愧是我们家的斗士。”父亲自豪地说。“就应该这样，老弟，要时刻努力占上风。人们，老弟，不过是大牲畜而已，”泽列涅夫以一种异样的自鸣得意的神气说，“同他们用不着客气。如果你一旦把那些温情滥用在他们身上，他们就会活活咬死你、啃掉你。”

“那还用说。”母亲说道。

“谁是强者，谁就正确。”父亲继续着他的训导，“为生存而斗争。这一点，我告诉你，老弟，乃是伟大的规律。”

泽列涅夫抽起烟来，不知为什么又对万尼亚使了个眼色，这是他的习惯。此刻，他也并未考虑，究竟是什么使得他必得使个眼色。万尼亚请求：

“给支烟。”

父亲立刻递给儿子一支烟，于是，万尼亚也以那种镇定傲慢的神态抽起烟来，就像他刚才喝酒时一样。母亲生气地嚷开了：

“嘿，两根烟枪都冒烟啦。”

“老弟，我们到花园去。”父亲说道。

九

这一夜，柯里亚没能很快入睡，一种奇怪的激动折磨着他。他想到万尼亚跟他讲述的幻想，于是，万尼亚的幻想就引诱着他也去做那种幻想。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早上，柯里亚请求妈妈允许他今天什么东西也不吃。起初，妈妈很不安。

“你哪儿不舒服？”妈妈问道。

但后来，知道儿子什么病也没有，他只是想绝食，妈妈可生气了，她没有准许儿子的请求。“这是万尼亚的主意？”妈妈说，“从这个淘气鬼那儿，甭想有什么好事。”

柯里亚承认，他与万尼亚约定今天整日什么也不吃。

“我怎么能吃得饱饱的，而他却空着肚子挨饿呢？”

柯里亚难为情地说。

但是，妈妈坚决地说：

“你千万别这么想！”

柯里亚很为难。他试图无论如何也不吃饭，可是妈妈那样严厉地命令他吃，他不由自主，不得不听从。柯里亚像犯罪似的吃着饭，妈妈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微笑。

万尼亚却是着实饿了一天。他妈妈倒是平静地对儿子说：

“不想嚼，就别嚼。饿几顿，也饿不死；即便饿死了，也不是什么大损失。”

傍晚，两个孩子在峡谷中见面了。万尼亚眼中那饥饿的目光与他陡然消瘦下去的脸庞，使柯里亚大吃一惊。他以一种温柔的怜悯之情看着万尼亚，脸上带着一种诚服、尊敬的表情。从这一时刻起，柯里亚成了万尼亚的奴隶。

“吃东西了吗？”万尼亚问他。

柯里亚顿时露出犯罪似的、酸溜溜的表情。

“家里人让我吃了。”他怯生生地说道。

“嘿，你呀！”万尼亚轻蔑地冒出一句。

十

如果柯里亚的妈妈不是那样忙于演出前的排练（那场话剧定于近日上演），那么，她自然早已发现柯里亚发生了令人奇怪的变化，并为之不安。原先一个快乐而温柔的小男孩，如今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一种柯里亚早先并不熟悉的惆怅情绪，越来越经常地笼罩着他的心田，而万尼亚则支持着这种情绪。仿佛他深谙某些足以致命的但却不可抗拒的魔法。他把柯里亚引诱到森林中去，在昏暗的林荫之中，使柯里亚入迷着魔。万尼亚那双居心不良的眼睛总是在柯里亚的心中勾起忘却，那忘却是那样的深沉，以致于柯里亚有时虽环顾四周却什么也认不出，什么也不明白。原先那些愉快的、充满生机的事物，如今他却觉得怪异、陌生、充满敌意。甚至连妈妈有时也退到遥远记忆的一片朦胧之中了。现在，当柯里亚想像从前那样，再一次说出什么关于妈妈的话时，他就突然感觉到，他脑海中竟没有词语了，甚至连有关妈妈的念头也没有了。

大自然在柯里亚的心目中，如今也变得怪异、悲哀、黯然失色了。它的轮廓仿佛被洗刷掉了。对柯里亚来说，它已变得不再那么有趣，甚至是不需要的了。

被万尼亚的引诱所迷惑，柯里亚不时地抽起烟来。不过，每次不超过一支。万尼亚则每一次都向他提供薄荷锭药片，让他压压烟味。现在，烟卷已不再使柯里亚的脑袋像起初那样发晕旋转了。但是，烟卷的作用更有害了：每次抽烟后，柯里亚都感觉到心中一种异常的空虚与冷漠，仿佛有什么人用小偷的手悄悄地掏走了他的心，而代之以冷酷无情、放荡不羁和自由自在的美人鱼的心，因而他的呼吸已没有了生气，只有永恒的平静。由于这种变化，如今的柯里亚显得勇敢和自由些了。并且，不知怎么地，他既不想念任何人，也不思考任何事。

由于抽烟，由于夜间的幻想，柯里亚眼睛底下出现了黑眼圈。妈妈发现了这一点，并感到不安，她本来已开始观察柯里亚的举止，但她不知怎地很快又迷上了别的娱乐，全身心地投入到节目的忙碌中去了。

十一

这天气，即使在峡谷里也很闷热。周围一片沉寂。柯里亚比万尼亚先来到了森林里。

松树与云杉散发着树脂的香味，这香味只是稍微使柯里亚高兴了一会儿。只一会儿，似乎心灵是以它习惯性的动作来回报大自然的敬意，它永远是亲切的，它的冷漠不是伪装的，心灵突然高兴了，又突然忘却了自己的高兴，甚至似乎忘却了这世界上还存在着高兴……

小溪中的水轻轻地拍击着，带着迷离的、探询的絮语。森林中不时地响起轻轻的沙沙声。大自然就是这样胆怯地在消融，同时也消融着人们执著的追求，过着它自己那不为人知的、又使我们感到亲切的生活。

柯里亚等待着。令人忧郁的寂寞在折磨着他。早先，周围有许多各种各样可爱的东西：树呀，草呀，声响，动作；但如今这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一片空虚，并且又是那样的疏远。

一阵沙沙声传过来，这声音是那么遥远，可是，柯里亚已经立刻意识到：这是万尼亚快来了。柯里亚顿时愉快起来。仿佛他是被遗弃了，孤单单地一人呆在这陌生的、可怕的、被忧愁笼罩着的地方，而现在人们找到了他，并把他从暗黑的魔力中救了出来。

树枝晃动起来，固执而有弹性地在给不知是何人的强力让道，过后便立即忘却这强力，并恢复它本来的面目，从绿色的密林中露出了万尼亚扮着怪相的脸。

“在等我？”他叫道，“你瞧，我有什么东西！”

他用肩膀挤开树枝儿，走出密林，来到小溪旁。他兴高采烈，满头大汗，光着脚板。他手里拿着一瓶酒。柯里亚惊奇地看着他。

“马德拉葡萄酒，”万尼亚展示那瓶酒，说道，“偷来的！”

他由于高兴而十分激动，因而比平日更频繁地做着鬼脸。他断断续续地悄声低语：

“我父亲喜爱喝酒，或许，他不会发现一瓶酒没有了，而如果不凑巧，他忽然记起来了，那么他也会想，他自个儿喝掉了，或者是赏给女仆喝了。”

两个孩子蹲在小溪边，以默然无言的狂喜看着这瓶酒。

“怎么打开呢？”柯里亚问。

“你瞧，”万尼亚傲慢地回答说，“螺旋拔塞钻是干什么用的？”

万尼亚把手伸进衣兜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了一把带螺旋拔塞钻的刀子。

“你看，”他说，一边把刀子拿给柯里亚看，“我有这样一把刀子，这儿有两个刃，而在刀背上有个钻子。”

“在背上。”柯里亚笑容满面地重复着。

孩子们慢慢地、费劲地开着酒瓶。他们以这种劳动为一件快乐的事儿。葡萄酒瓶被打开了。万尼亚把酒瓶递给柯里亚说：

“喝吧。”

柯里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吃吃地笑了一声，也扮了一个鬼脸，把酒瓶举到嘴唇边，稍稍地抿了一口。又甜又苦。一股狂热的愉快的激情轻轻地流遍全身。柯里亚羞涩地笑着，把酒瓶递还给万尼亚。万尼亚急忙把酒瓶举到嘴边，一下子喝了一大口，他的眼睛顿时闪起光来。

“你怎么喝得那么少，”他说着又把酒瓶递给柯里亚，“你一下子多喝点儿，那样你就会感觉到有多痛快。”

柯里亚这回喝酒已大胆些了。他尽力一口多喝点儿。但喝得太多了，一下子呛着了。周围突然变得那么可怕，瘆人。森林漂浮起来，慢悠悠地在他眼前游动。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一下子感觉到十分快乐。

两个孩子就这样互相传递着那酒瓶，一会儿大口呷，一会儿小口抿，轮流地喝酒。两人很快都醉了。万尼亚更使劲地挤眉弄眼扮鬼脸。两个孩子放开嗓门哈哈大笑。柯里亚带着一种粗野的哈哈笑声叫起来：

“森林在跳舞！”

“在跳舞，在跳舞！”万里亚应和着。

“瞧，多可爱的一只小鸟！”柯里亚叫道。

他们看到的一切，都使他们觉得快乐，一切都使他们觉得可笑。他们又闹又跳，不可遏制的狂喜导致粗野的淘气。他们折断了树枝，互相抓挠，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是突发的、荒唐的。在他们眼中一切都朦艨胧胧，互不相干，十分可笑。

他们把酒瓶随便地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他们又记起了它，开始寻找。可是，怎么也没找着。万尼亚说：

“瓶里还有不少酒，可惜，丢掉了。”

“得啦，还找什么，不再喝都已经醉了。”柯里亚说着哈哈大笑。

万尼亚不再折腾了，那奔放的狂欢劲儿下去了。他那变化不定的情绪又立即传染到柯里亚身上。万尼亚像醉鬼那样有气无力地抱怨说：

“明天再喝才好呢。头痛得要裂开了。”

柯里亚躺在一棵树下的草地上。他的脸色发白。他觉得，身体内部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把他托了起来，使他旋转，飞行起来……可是，向哪儿飞呢？

“洗澡去吧，”万尼亚说，“水能使头脑清醒，醉意一下子就没有了。”

孩子们脱去衣服，跳进河水中。他们差一点没淹死在这小溪里。河水一个劲儿地推撞着他们的膝盖。他们哈哈大笑着，四脚朝天地跌倒在河中，时不时地喝水。水呛入鼻孔、喉咙。这情景既可怕又可笑。后来，他们终于勉强爬上河岸，兴奋得发狂，哈哈大笑着扑倒在草地上。

两个人开始穿衣服，万尼亚问：

“你想看看，我能把两条船放进河水中吗？”

“好，放吧，”柯里亚说，“可是船在哪儿呢？”

“咳，我一定会找着的。”万尼亚得意地微微一笑，回答道。

他突然抓起柯里亚的那双黄皮鞋并把它们扔到小溪里。

“你瞧呀，两条船儿。”他哈哈大笑地叫道。

那双皮鞋，从小石块上蹦了一下，就顺着河水飞快地流走了。柯里亚尖叫了一声，跟着鞋儿追赶起来。但马上就能看出，根本追不上，况且，灌木丛挡着路，他自个儿的两条腿也不听使唤。柯里亚一下子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把鞋给扔了？”他指责万尼亚。

“瞧，是你自个儿说，放吧！”万尼亚以恶意的嘲笑口吻，为自己辩护道。

“那我现在怎么走回家？”柯里亚伤心地问道。

“就像我这样走呗。”万尼亚笑着回答。

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着，笑了起来。他向柯里亚作了个鬼脸，就顺着斜坡往上跑，他爬坡爬得很快，简直像只猫。柯里亚手忙脚乱地追赶，勉强跟着他，边走边哭，还不时地划破了脚。

“快一点儿走，到家就好了。”他伤心而又羞愧地想着。

不过，他们一奔上大路，他又感到愉快了。他觉得，喝酒、洗澡、皮鞋相关的一切奇遇，都是十分开心的事儿。

十二

天色渐晚，可是还见不到柯里亚的人影儿。柯里亚的妈妈开始不安起来。她打发女仆去邻居家看看，女仆回来向主人报告说：“泽列涅夫家的万纽什卡也不在家。”

“他们肯定是一块儿游荡去了，看我收拾他。”柯里亚的妈妈生气地说。

妈妈这一回可被吓坏了。什么事儿不会发生呢。想象给她描绘出柯里亚惨死的可怕画面。

她站在篱笆门旁，焦急地朝大路那边张望。突然，身后传来什么人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妈妈转过身来。这是柯里亚回来了：他从后院径直跑回家来的。妈妈惊喜地叫了一声。

“柯里亚，你看你全身弄成什么样子了！衬衫的袖子被撕破了，皮鞋丢到哪儿去啦？”

柯里亚乐呵呵地笑起来，挥挥手说：“皮鞋漂走了……漂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那走了调的、嘶哑的声音使妈妈惊呆了。柯里亚吃力地转动着舌头，他脸色苍白，但非常愉快。他开始急促地、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自己今天的奇遇。可奇怪的是，妈妈对他这么愉快的故事怎么没有笑呢？

“你嘴里有股酒味！”妈妈伤心地叹息道。

她觉得她这个喝醉了酒的小男孩是那么可怕，以至她不大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柯里亚还在高兴地讲述：

“我们，妈妈，喝了一瓶马德拉葡萄酒，在峡谷里，味道好极了。我们还向河里放了船，整整两只船。多么愉快啊，真是妙不可言！”

妈妈整个身心陷入恐惧之中。柯里亚却滔滔不绝地唠叨着他的故事。

后来，妈妈终于勉强安排柯里亚睡下，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妈妈则到泽列涅夫家里去了。

十三

泽列涅夫看见亚历山德拉·德米特里耶夫娜向他们家走来，便对他的妻子说：

“你自个儿见机行事，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上顶楼去了。

“你们家的万尼亚在家吗？”亚历山德拉·德米特里耶夫娜由于激动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他把我的儿子给灌醉了。”

泽列涅娃顿时涨红了脸，她双手拤腰，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说道：

“怎么会呢？在家。正在睡大觉。看来，他是与你的儿子一块儿尽兴喝了一通，满嘴的酒味，直熏人。至于说灌酒，究竟是谁灌谁呢，这还很难说。我们家这小崽子坏是坏，可是在他与你儿子荣幸地结识之前，他还没干过这等事呢。”

两个女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指责与谩骂起来。格列勃娃说：

“你的儿子——在所有住在这儿别墅里的男孩中，他是最顽皮的淘气鬼。可不能这样放纵小孩子。”

“你狂吠乱咬什么？”泽列涅娃粗鲁地回击，“你的小鹰儿，看得出，够好的，有什么好说的。今儿把皮鞋都喝掉了，还有什么事他不会干。好样的，这小子。”

“怎么是他把皮鞋喝掉了！”格列勃娃愤怒地嚷起来，“你们家的万尼亚把鞋给扔到河里去了。”

泽列涅娃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这可是不幸的事儿！”她说，“酒喝得过头了！谢天谢地，这事不会每天都发生的。你们家的柯里亚或许还没有被泡软吧。睡一大觉就会清醒过来的。”

亚历山德拉·德米特里耶夫娜开始哭起来。泽列涅娃以一种既鄙视又怜悯的神气瞥了她一眼。

“我说你不要生气，”她和解地说，“我们不会教他干这事。孩子们在一起什么事儿没有呢，你也不能把他们放在尖顶罩里罩起来。有时他们总要淘气闯祸。我们家的万卡，自然，少不了，要挨顿揍。而你们家的那个宝贝儿蠢货呢，你去好好地亲吻他吧，他明天早上就会忏悔得泪流成河。其他的话儿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她一转身，走开了。

十四

第二天，万尼亚刚从梦里醒来，父亲就揍了他一顿。这是大清早的事，邻居们可是满意地听到了万尼亚压得很低的、恶狠狠的嚎哭声。

“我要把你活活淹死。”万尼亚在遭受惩罚之后这样说。

可是，这话没有人听见。父亲急于赶早班火车。母亲去送他……

父亲坐车走了。万尼亚在贮藏室里躺了很久，一动不动，一言也不发。后来，他爬起来，走出家门。母亲冲他叫喊起来：

“万卡，今天你甭出门。在家里坐着。”

“把那傻瓜找来，”万尼亚粗鲁地回答，“我就在家里坐着。”

他打开篱笆门，往街上跑了。母亲本想追赶他，但一眼看出，根本追不上。

“玛尔法，”她对女仆叫道，女仆立刻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得意地微笑着，“快沿着胡同跑，拦住他。”

“跑掉了，哪儿追他去。”玛尔法回答道，哈哈大笑起来。

软弱无能的女主人的恼怒正好慰藉着女仆。

“你给我回家来，你这可恶之极的小子。”泽列涅娃一边追赶着儿子一边叫骂道。

十五

万尼亚坐在林中那条小溪的岸边，阴郁地凝视着水面，产生了一个凶恶、残酷的念头。他不时地低声嘟哝道：

“脖子上系上一块石头，装进口袋里，扔到水中。”

他把自己的全部恼怒与仇恨都聚集到柯里亚身上。要置柯里亚于死地的欲望，折磨着他，并使他非常快乐。

得淹死他！可是怎么把他弄到水中去呢？

况且，又为什么非要那样呢？最好是这样办，让他自个儿溺水而死。他是听话的。对他是可以逼迫，可以诱劝，可以蛊惑的。

凶恶的微笑以其残酷的鬼脸扭曲了万尼亚的脸，他跑到森林中，大声叫喊起来：

“啊呜，啊呜！”

没有任何人回应。

“这事最好在夜间干，”万尼亚想，“他掉入河水中，我可以对人说，那时我正在家睡觉呢。”

万尼亚因此变得高兴起来。

“我得悄悄从家里出来。”他设想着。

十六

柯里亚一觉醒来，以一种羞愧与恐惧交加的心情回忆起昨天的事情。他在妈妈的怀抱里哭了很久，向妈妈忏悔并保证：往后再也不干这种荒唐事。妈妈也安心了。她为排练的事可忙着哩。

可是，柯里亚的心神还是向往着森林。他找了个机会从家里跑出来，径直奔向峡谷。

在峡谷中，万尼亚以凶恶的、充满复仇之火的眼神迎接柯里亚。

“真想把你装进口袋扔到河水中。”他心中再次闪起了这个念头。

但是，他还是把自己的恼怒掩藏了起来，而开始给柯里亚讲述，家中人怎样惩罚了他。柯里亚怀着又温存又胆怯的怜悯之情，听着万尼亚的故事。万尼亚发现他的这种神态，便笑着说：

“我倒是无所谓。人们想对我怎么着，就随他们便吧，我是一点也不害怕的。的确，也是因为犯了过失才挨打的。大人也从未叫我去偷东西。人都珍惜自己的财富。你想偷东西就别叫人抓住。”

两个孩子蹲在河岸边，心事重重地凝视着河水。一条鱼儿拍击出水花，仿佛它呆在清凉透明的水中觉得憋闷。一群小蚊子在水面上盘旋。一切都像平日一样淡漠，总体上是美丽的，细节上却是单调的，也不感到快乐。

万尼亚的心平息下来。他悲哀地低声嘟哝道：

“你知道，我现在想对你说什么吗？——我不想活下去了。”

柯里亚十分惊讶，瞪着眼睛看着万尼亚。

“怎么能这样想呢？”他问道。

“就是这样，”万尼亚平静地、仿佛是嘲笑自个儿似的回答说，“我要死。再说，一切都不会长久。我要淹死自己。”

“可这不可怕吗？”柯里亚恐慌地问道。

“瞧你说的，可怕。没有什么可怕的。活着又有什么！”万尼亚说着，他那双令人着魔的眼睛射出一种无法抗拒的、透明的目光，这目光盯着柯里亚不放。“在这儿活着，在这该诅咒的大地上活着，是卑劣的。在这儿，在这令人厌恶的大地上，人对人如狼。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呛几口水，就那么一会儿，于是就一下子出现在那个世界上，在那儿，一切都按着另一种方式。”

“按着另一种方式？”柯里亚怯生生地，然而却信以为真地问道。

“完全另一种方式。你只要想一想，”万尼亚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譬如，你若喜爱旅行……”

“我喜爱。”柯里亚说。

“那好，”万尼亚继续说，“在这个世界上不论你到哪儿，总是河流，树木，草地；这一切，这一切，老弟，千篇一律。可是在那个世界上，在死后要去的那个地方，完全，完全不像这样。那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是，难道你真的喜欢活在这个世界上？”

柯里亚默默地、否定地摇摇头。

“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可恶，”万尼亚继续说，“那么，你觉得死有什么可怕的呢？你怕死吗？这，只是在我们这儿，在这个世上是死，我们大家都要死的，那儿却没有死这回事。在这儿你吃喝不了多久，就会死，这儿你得依赖某些蠢货给你一点吃的。可那儿却是自由王国。譬如，现在你有个身体，由于这个身体你得吃多少苦头。你要是割破它，你就会感到疼痛的。可是在那儿，压根儿就不会有这种事。身体会腐烂掉，它有什么用？而当你成为自由人时，那谁也抓不住你。”

“可是，妈妈怎么办呢？”柯里亚问道。

“什么妈妈？”万尼亚以令人信服的声音回答说，“也许，她只是你做梦时见到的幻影。你并没有妈妈。所有这一切都是幻象，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有的仅仅是欺骗。你自个儿想想，如果这一切真的存在，那么，人们难道会死吗？死难道还是可能的吗？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会离去，会消逝，就像幽灵一样。”

柯里亚把目光从万尼亚那冷冰冰、亮晶晶的眼睛上移开，困惑地盯着他自己的身体。

“怎么可能呢？”他说，“毕竟是身体。”

“咳，身体又怎样！”万尼亚反驳道，“人们嘲笑的正是这个身体，要是毛发略微长得不是地方，或者长出个疣子，或者是眼睛斜了点，大家就会嘲笑你，并且，还揍你，会狠狠地揍你。你以为人们常常打你，你会习惯的？无法习惯的。在那个世界上，谁也不会欺侮你，谁也不会支使你，不会辱骂你，不会指责你。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吧。一切都是允许的。在这个世界上，一切才是这样的。你多迈了一步，你把酒瓶动了一下地方，那你就成了小偷，人们就会辱骂你。”

万尼亚说着，柯里亚则以信赖的、顺从的眼光看着他。万尼亚刚才所说的欺侮，也痛苦地折磨着他，比自己遭到欺侮更为痛苦。况且，不管是谁受到欺侮，不都是一样吗！

一只全身乌黑的鸟儿从孩子们的头顶上空掠过，它宽大的翅膀毫无声息地、飞快地扇动着。万尼亚悲哀地低声讲述着，这语音包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吞下某种液体，那你马上好像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那个世界上，却压根儿没有这种事。你不会伤害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伤害你。那儿，真美妙。在这个世界上，你看着人们，有的人你嫉妒，另一个人，你则怜悯。心里总扎满了刺儿。那个世界上就没有这事。”

万尼亚就这样讲了很久，柯里亚愈来愈深地被万尼亚那悲伤的声音、那咒语的悲哀的美所迷惑。

万尼亚沉默下来了，可是他的声音的魔力，就像一个快要熄灭的香炉里冒出来的一股烟，消融在林中浓郁的树脂芳香之中。万尼亚凝视着远方的某一个目标，一脸疲惫的神情，一言不发。柯里亚真想突然地反驳一下万尼亚的观点，把最后一句强有力的话说出来。那永远快乐的、令人慰藉的情感笼罩着他的心田。他向万尼亚投去自己愉快起来的眼光，用他那温柔的、像铃声一样清脆的声音问：

“那上帝呢？”

万尼亚向他转过身来，冷笑一声，柯里亚立即感到可怕起来。万尼亚那透亮的眼中燃起了不是孩童所有的凶光。他平静而忧郁地说：

“可上帝不在了。即使有，他非常需要你吗？你不小心跌入水中，上帝连救你的念头都不会有。”

柯里亚脸色发白，恐惧地听着万尼亚的话。

十七

乡村的孩子们忽然想起要逗一逗万尼亚。他们相互叫喊着：

“伙伴们，看那三条眉毛的家伙走过来啦，今天他挨了一顿打。”

“把他的裤衩脱下来，给他穿上烂布头。”

一句句侮辱性的粗话纷纷灌入万尼亚的耳朵中。万尼亚停下脚步。他用自己那双明亮的、像蛇眼一样的目光，默默地扫视着孩子们。他圆圆的眼珠一动也不动。孩子们安静下来，睁大了不明事理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万尼亚。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匆匆跑出来一个婆娘，她一把抓住孩子们，不知怎地一下子把所有的孩子全都抱了起来，一边生气地嘟哝着什么，把那群孩子带走了。

“这该死的，还用毒眼盯人。”她嘟噜了一句。

“婶婶，你说什么？”一个女邻居问。

“他那眼睛可是挺歹毒的。”婆娘压低声音解释说。

万尼亚全听见了。他不快地冷笑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这时已是傍晚。当万尼亚回到家中时，父亲还在睡午觉。万尼亚给母亲带来了一篮子草莓果。

“我得给你一顿揍，”母亲凶狠地说，“真的，早上那顿鞭打还不够。”

“这草莓我可一颗也没有吃，全给你留着。”万尼亚以可怜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

“篮子你在哪儿拿的？”母亲依然生气地问，但口气不那么凶狠了。

“你还要打我吗？”万尼亚一脸哭相地问，“我可是努力听话了。”

“那你怎么敢跑了！”母亲叫道。

“可是，如果我的心总是对森林神往，那有什么办法呢？”万尼亚自怨自艾地说道。

“那我这就对你父亲说，”母亲已经相当平和地说，“坐下，吃饭吧，如果你想吃。”

“父亲正在睡觉？”万尼亚以一种很懂事的嘲笑口吻问道。

他在桌旁坐下了，开始贪婪地吃起饭来。

“可饿坏了。”母亲怜惜地想。

“父亲吃完饭就躺下睡觉，一直要睡到喝晚茶的时候，”她说，“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来。今儿他不比你昨天喝得少。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抽着烟，一手叉腰，温柔地、嘲笑似的看着儿子，这神态在她那张粗糙、发红的脸上似乎并不合适。她开始感到心疼，儿子今天由于那个“小死鬼”而被狠揍了一顿。

“毕竟还是个嫩头小子。”她想道。“不过，我们家的孩子是好样儿的，”她又自我安慰道，“在户外一下子就会恢复好的。”

“有人灌他酒了吗？”万尼亚问，向母亲使了个眼色，示意隔壁那个房间，从那里正传来酣睡者沉闷的呼吸声。

“不是别人，还是那个斯特涅卡洛夫拖他去喝酒，”母亲回答说，“两个都是混蛋家伙。”

她与儿子就这样非常随便地交谈着，平起平坐，并不讲究什么规矩。

十八

如今，两个孩子每次聚会时的谈话，都总是从“死亡”这个主题开始。万尼亚赞颂死亡，赞扬阴间的生活。柯里亚听着也就信以为真。对柯里亚来说，大自然变得愈来愈易于被忘却，死亡却变得愈加使他神往与感到亲切。死，它是那样令人慰藉、平静，它消除人间的一切悲哀与不安。它使人得到解脱，它的允诺永远不会变更。人世间没有任何女友比死亡对人更忠诚，更温存。如果人们一听见死神的名字就害怕，那是由于他们不知道：死，才是真正的、永恒的、永不变更的生。它许诺的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并且它绝不会欺骗，唯有它不欺骗。

想着死就觉得甜蜜。有谁说过，关于死的想法是残酷的？想着死，想着这位忠贞的、既遥远又永远是亲近的女友总是甜蜜的。

于是，柯里亚开始忘却一切。他的心灵里，那根眷念亲人的情弦被切断了。妈妈，原先亲爱的妈妈，她怎么啦？难道她存在过吗？难道这个人世间的一切归根结底不是一样地不真实，一样的幻景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真正的东西，只有瞬息即逝的影子，居住在这个变化莫测的、转眼就消逝于无边的忘川之中的世界上。

只有万尼亚那目光的魔力深深地植根于柯里亚的心田。这魔力每天勾引着他奔向森林，奔向峡谷。那儿，河水涓涓流淌，低声絮语地讲述着与万尼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向他传达的相同的话。那是一双滋生着忘却的眼睛。

这忘却，愈来愈深沉，也愈来愈甜蜜。

每当万尼亚用他那明亮的、一动也不动的眼睛长时间地凝视着柯里亚的时候，在这无情的目光下，柯里亚就忘却了一切，就像躺在那最令人慰藉的天使的怀抱中，在死亡天使的怀抱中一样，忘却了一切。

不过，柯里亚的死亡天使会扮鬼脸，并把他歹毒的念头掩藏在内心里。早先，他的念头就是居心不良、冷酷无情的，而今，来得尤为强烈。他幻想着死，幻想着柯里亚的死，接着也幻想着他自个儿的死，在这些疯狂的幻想中，他想象着临死前最残酷的痛苦的细节，度过那些令人疲惫的黑夜。

在以死的诱惑引诱别人的同时，他也在迷惑着自己，投毒药毒害别人，自个儿同时也中毒。

起初，他想害死了柯里亚，他就逃开。后来，他心中已经没有逃开的念头了，他与柯里亚两人都被他那些关于死的幻想迷住了。

柯里亚的幻想与梦境也开始变得同样疯狂。似乎这完全相似的幻想与梦境，总是不停地从一个人身边跑到另一个人身上。

十九

有一天，他们白天在林间空地相遇了。万尼亚面色苍白，脸也有些浮肿。

“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柯里亚问道。

“这些日子里我想得很多。”万尼亚说。

两个孩子沉默了片刻。万尼亚环顾四周，什么人也没有，然后说：

“我知道一个很深的地方。只要你一跌落下去，立刻就会淹死。”

“那地方在哪儿呢？”柯里亚问道。

万尼亚笑了起来，向柯里亚伸了伸舌头。

“不，”他说，“我不想预先告诉你，那样你会一个人离去。可我还想与你一道去。”

万尼亚拥抱着柯里亚，恶狠狠地悄声说：

“和你一道去，亲爱的。”

柯里亚这一回非常近非常近地看到了那双明亮的、但却空洞无物的眼睛，和平日一样，由于这双眼睛的魔力，那种深沉的“忘却”一下子笼罩着他的身心。一切都被忘却了，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心目中一片深渊……

两个孩子约定，今天夜里就从家里逃出，去死。

“今天妈妈要演出。”柯里亚说道。

“这正好。”万尼亚回答道。

关于妈妈的话语在柯里亚身上并未激起任何情感。

万尼亚一声冷笑，对柯里亚说：

“不过，你在出门时要把十字架留放在家中，用不着它。”

万尼亚走了。柯里亚一个人留在那里。他不是在想万尼亚的话。也不是想忘却。这些话所产生的惆怅留在他心里，恶毒的语言藏在心灵的深处。

这些话自生自长，柯里亚呢，他和往常一样生活着，带着平常的印象：妈妈、玩耍、秋千，到小河边，孩子们在街上，一切都和原先一样。

但是，原先的一切如今一点意趣也没有，无聊透顶，只是还得别让妈妈看出来，自个儿的无聊。

于是，柯里亚就总是以他素有的、习惯的那酸溜溜的微笑，迎接着妈妈。

二十

夜幕降临。这一夜，是那样悲哀、静谧、深沉，是那样漫长，就像最后的一夜那样。

妈妈今天在剧院演出。她最喜爱的角色终于落到她手中。今天又是第一场。妈妈是那样高兴。午饭后，她立刻出门去了，看来一时也不会回家来：演出后的节目是舞会，并且那场舞要跳到凌晨四点。妈妈回来时，柯里亚早该入睡了。

女仆给柯里亚喝了茶，安排他睡下，关好房门就出外溜达去了。柯里亚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他一点也不害怕。

可是，当他听到关门的响声，那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时，一股冷漠、疏远的情感立刻控制住了他。

他仰躺在床上，用他那黑亮亮的眼睛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妈妈会怎样呢？”他突然想道。

“妈妈并不存在。”不知是有人在这样说，还是什么人的话被记了起来。

柯里亚冷笑了一声，悄悄地从床上爬下来，开始穿衣服。他本想穿上皮鞋的，但想起这时的地面是潮湿的，凉爽的，大地会用那轻柔的接触来爱抚他的双脚的。

大地母亲！

柯里亚把皮鞋扔到床下，走到窗前。圆圆的月亮，浅绿的颜色，并不好看，挂在天幕上。看上去，它似乎藏在树稍后面，窥视着大地，它的光是幽静的，没有生气，它从树枝间透出一束束迷离的、怯生生的光。

万尼亚从后院溜进柯里亚家住的别墅花园里。窗户都是黑乎乎的。万尼亚在柯里亚的窗户上轻轻敲了一下。窗子打开了。柯里亚探出头来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是苍白的，酸溜溜地微微一笑。月光照到万尼亚脸上。

“你的脸色变青了。”柯里亚说道。

“哪有的事。”万尼亚回答道。他的脸是平静的、毫无表情，就像一个死人。只是一双眼睛还有生命，闪现着一种近乎液体的、透明的光泽。

“走吧，怎么样，”他说，“到时候啦。”

柯里亚用自己那双白净的小手笨拙地扣住窗台，爬出了窗子。万尼亚帮了他一把，接住了他。

“穿上鞋才好，挺冷的。”万尼亚说道。

“那你怎么没有穿？”柯里亚反问道。

“我倒没关系，我不怕。”万尼亚说，并不愉快地冷笑了一声。

“那我也不怕。”柯里亚悄声说。

两个孩子走出花园，穿过田野和狭窄的田埂，朝不远处黑黝黝的森林奔去。万尼亚低语道：

“你看见吗，月亮是多么明亮。那儿也曾有人生活过，可全都死了。早先，地球曾经是太阳。月亮上也曾经很暖和，有空气，有水，白昼与黑夜彼此交替，还长着草儿，而在草地上，在露水中，也曾有一些快乐的、光着脚板的孩子们跑着，闹着。呜呼，老弟，一切全都死了，沉寂了，谁去怜惜他们呢？”

柯里亚转过身，面对着万尼亚，脸上带着酸溜溜的、忧郁的微笑。他低声说：

“可不，我们这就去死。”

“你可不要垂头丧气，”万尼亚皱着眉头说，“看你还想哭呢。你冷吗？”

“没关系。”柯里亚悄声回答说。“很快就到了吧？”他问道。

“马上就到了。”

他俩来到小河岸边。河床在这儿变得很窄：那边是悬崖壁立，这边的岸则是斜伸向水面的陡坡。有几块大石头零落地散在岸上和岸边的河水中。四周一片寂静。明亮而又阴冷的月亮挂在悬崖上空，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等待着。河水似乎不再流动，显得暗黑暗黑的。树木与灌木丛也在沉默中僵持不动。草地上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一些细小的、很不好看的花儿。这是一些不祥的、白色的小花。

万尼亚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块的附近摸了一会儿，从那儿摸到了两个提手都已折断了的捞鱼网。他用绳子把提手的两端联结在一起，弄出两个类似口袋的东西，然后在每个口袋中放进一块石头。

“两个小口袋儿。”他悄声说。

在岸边一块宽阔扁平的石头（很像一块墓石）上，两个男孩并肩站立着，两人都以同等的恐惧瞧着深黑色的河水。他们着了魔，站立着，他们也已经没有了退路。每个孩子的胸前都挂着一个装有石块的口袋，一根绳子勒压着脖子。

“下水吧，”万尼亚说，“你先下，我随后。”

“最好一起下。”柯里亚以胆怯的但却清脆的声音回答道。

“一起就一起吧。”万尼亚果断地说，并冷冷地一笑。万尼亚的脸一下子消瘦下来，变得铁青。濒临死亡的，冷冰冰的意志薄弱感沉重地压在他心上。

柯里亚想划个十字。万尼亚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怎么啦，这样可不行，”他生气地说，“你至今依旧相信上帝？好吧，如果他想救你一命，就让这口袋中的石块变成面包吧。”

柯里亚举目仰视苍天。死气沉沉的月亮木然地看着他。在软弱无力的灵魂里没有祷告的词语。石头依然是石头。……

柯里亚发现，在自己的头顶上有一根带有几片小树叶儿的细树枝。这树枝在蓝色的天幕上十分夺目，像一幅精美的小画。

“真美。”柯里亚想道。

不知什么人悄声在后面呼唤着，仿佛是妈妈的声音：

“柯里亚！”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的身体已经斜着倒向水面。愈来愈快地坠落下去。

柯里亚跌入河水中。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击水声。冰冷而沉重的水珠，纷纷溅到万尼亚的脸上。

柯里亚一下子就沉没了。冷冰冰的惆怅感立即攫住了万尼亚。一种不可克服的力量牵引着他迈步向前，紧随着柯里亚走下水去。他的面部被可怜的鬼相扭曲了。奇怪的抽搐突然跑遍他的全身。他整个身子紧缩着，仿佛要从什么人的手中挣脱开来，而那人却抓住他并把他往前推去。忽然，他伸开两手，怨恨地大叫一声，跌落进河水中。河水溅开了波纹，发出了拍击的响声，浪花飞溅，黑色的水波一圈圈地在河面上散开，渐渐消逝。周围重又进入一片沉寂。

死气沉沉的月亮，明亮而阴冷，挂在黑黝黝的悬崖上空。

小矮人儿

周启超 译

一

雅科夫·阿列克谢耶维奇·萨拉宁，这个人中等身材还不到，他的妻子阿格拉娅·尼基福罗芙娜，出身于商人家，又高又壮。现如今，结婚才第一年，这个二十岁的女人就已经拥有这样大的身量，与瘦小的丈夫在一起，她简直像一个巨人。

“要是她再胖下去该怎么办呢？”——雅科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暗自思忖道。

尽管他娶她是出于爱情——爱她本人也爱她的嫁妆，可他还是这样想。

夫妻俩的身高差异常常引起熟人们带有嘲笑的品头论足。那些轻率的玩笑扰乱了萨拉宁的安宁，也惹得阿格拉娅·尼基福罗芙娜发笑。

有一天晚上，出席了同事们的一次聚会，又听了不少的挖苦话，回到家以后，萨拉宁的心绪完全紊乱了。

挨着阿格拉娅躺到床上后，萨拉宁就嘟囔起来，找妻子的茬儿，阿格拉娅懒洋洋的，挺不情愿与他纠缠，用睡意朦胧的嗓音反驳道：

“我有什么办法呢？又不是我的过错。”

她这个人生性非常宁静，从不寻事生非。

萨拉宁嘟哝道：

“不许再嗜肉如命，不许再吃太多的面食；可你现在整天里嘴里的糖块总是嚼个没完。”

“我可不能放着一个好好的胃口什么都不吃，”——阿格拉娅说——“我在家当姑娘的时候，胃口比现在还要好呢。”

“我想象得出！你是不是一顿能吃掉一头牛？”

“一头牛一顿吃完是不可能的。”——阿格拉娅不急不忙地反驳道。

她很快就入睡了，萨拉宁呢，在这个诡谲的秋夜他是难以成眠了。

萨拉宁辗转反侧，折腾了良久。

一个俄罗斯人睡不着觉的时候就肯定是在寻思着什么。萨拉宁正陷入了这种状态。这种情形他以前还很少经历过。他是个小衙役，平日里没有什么事要他考虑那么多，也没有什么必要去思索。

“肯定是有一些办法的，”——萨拉宁今儿却寻思开来——“科学界每天都有着惊人的发明，在美国已经能给人的鼻子做矫形手术，往脸上移植新皮肤。还能做诸如开颅、割肠、把心脏切开再缝合起来的手术。难道说就没有什么办法或者让我长高一点，或者使阿格拉娅那肥胖的身子减轻一点？到底有什么秘方呢？到哪里去找到它呢？怎样去找呢？当然，躺着不动那是找不到的。水都不愿往那静卧不动的大石块底下流淌的。何况要得到……秘方！也许，那位发明者他此刻正在街上逛荡寻找买主呢。要不然，他又会怎么去卖呢？他是绝对不可能在报纸上登广告的。沿街叫卖——暗中兜售私自炮制的药方——这倒是极有可能的。一边逛街，一边暗暗地向人们推销什么自产土产。谁要是需要他的秘方，就肯定不会赖在床上消磨时光。”

寻思到这一层，萨拉宁立即起身下床，麻利地穿上衣服，一边得意洋洋地小声哼唱起来：“每夜12点……(1)”他不怕吵醒妻子，他知道，阿格拉娅总是睡得很死。

“要像个商人。”——他大声地说；“要像个男子汉。”——他暗自思忖道。

穿好了衣服，他就走到街上。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心里很轻松，心绪就像一个习惯于寻觅奇遇的人又面临着一件新的有趣的事件那样。

这位与世无争的、不声不响地、没有任何色彩地活过了三分之一世纪的小衙役，突然在自己内心感觉出自己是蛮荒沙漠中的一名足智多谋、自由自在的猎手——库珀或者迈思·里德(2)笔下的英雄。

可是，在他所熟悉的——通往司里的——路上才走了几步，他就停住脚步，思索起来。究竟该往哪儿走呢？周围一片寂静、安宁，街上宁静得就像那座大厦里的走廊，为了防止意外，为了绝对的安全，这大厦通常是不准外人与不速之客进入的。大门口，看门人正在打盹。十字路口站着一个警察。路灯还在亮着。人行道上的石条和马路上的石板还细微地弥散着雨后的潮气，这是不久前下的雨的痕迹。

萨拉宁想了一会儿，在一种不声不响的困惑中径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向右拐去……

二

在两条街交汇的十字路口，借着路灯的光亮，他看到一个人正在向他走来，一种快乐的预感使他的心抽紧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仿佛是来自中世纪的身影。

色彩鲜艳的长袍，缀有一条宽腰带。帽子很高，尖顶，饰有黑色花纹。那束用番红花粉染得红里透黄的胡子又长又窄。牙齿白得发亮。眼睛乌黑，目光灼人。脚上穿着一双便鞋。

“亚美尼亚人！”——萨拉宁好像有什么根据似的，欣然断定。

那个亚美尼亚人走到他面前，说道：

“亲爱的，这深更半夜的，你在寻觅什么呀？你该回家睡觉或者去找美人儿。要是你愿意，我这就陪你去？”

“不，我的那位美人儿已经足够我对付的了。”——萨拉宁说。

于是，他就把自己的伤心事很信赖地告诉了这个亚美尼亚人。

亚美尼亚人却呲牙裂嘴破口大笑起来。

“老婆高，丈夫矮，——想接吻，搬梯凳。啊哈，多美妙！”

“这有什么美妙的！”

“跟我走吧，我得帮帮好人。”

他俩在那走廊般静悄悄的街道上穿行。走了很久，亚美尼亚人在前头，萨拉宁跟在后。

从一个路灯到另一个路灯，那个亚美尼亚人发生着奇特的变形。每到暗处他就长高，离开路灯越远，他就愈发高大起来。有时会让人觉得，他的帽子上的尖顶高出了楼群，进入了云层。后来，当他向另一个路灯走近时，他就渐渐地变得矮小，到了灯下他又恢复了原形，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商贩。真是怪事，这种现象竟然没有让萨拉宁感到惊奇。他在情绪上已然进入一种对他人的信赖状态。他是如此信任这个亚美尼亚人，此时此刻就连阿拉伯童话中那些最最有声有色最让人动心的奇迹，他都觉得平平常常，就像他这么多年平日里的起居作息一样枯燥无味，灰蒙蒙一片。

在一幢极普通的、黄色的、共有五层的建筑物的大门口，他们停下了脚步。门口的路灯把静谧的标记照射得一清二楚。萨拉宁发现这里写着：

“41号”。

他们走进院子，钻进这幢建筑物的侧楼，登上楼梯。楼梯半明半暗。亚美尼亚人在一个房门前停下。借助一只路灯昏暗的光线，萨拉宁分辨出房门号：

“43号”。

亚美尼亚人把一只手伸进衣兜里，拿出一个小铃铛摇了起来。这种铃铛是别墅中使唤仆人用的。它发出了清脆的银铃般的声音。

房门立即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光着脚板的小男孩。这孩子长得漂亮，肤色黝黑，嘴唇轮廓鲜明。白色的牙齿闪着亮光，他在微笑，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看上去，他总在微笑。这个长相很让人愉悦的小男孩那对眸子闪烁着浅绿色的光泽，整个人儿显得很机灵，活像只小猫，同时又影影绰绰，犹如静谧的梦魇里的一个小幽灵。他看着萨拉宁，微笑着。萨拉宁直觉得浑身发怵。

他们走进这个走廊。小男孩灵巧地一躬身，关上门，提着灯，领着他们在走廊里穿行。走了一会儿，小男孩打开了一扇房门，其动作还是那么影影绰绰，脸上还是那样悬挂着微笑。

他们走进这个房间。这是个古怪的、昏暗的、狭窄的房间。沿墙壁摆满了柜子，柜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玻璃瓶与玻璃罐。这些大大小小的瓶罐里面装着形形色色的液体，散发着怪异的、刺鼻的、难以名状的气味。

亚美尼亚人点上灯，打开一个柜子，在里面翻寻一阵，取出一个小瓶子。这瓶子盛有浅绿色的液体。

“这可是好药，”他说，“一滴药和着一杯水，喝下后就会静静地入睡而不再醒来。”

“不，我可不要这药，”萨拉宁懊丧地说，“难道我是为这玩意儿来的吗！”

“亲爱的，”那个亚美尼亚人以令人信服的腔调说，“那你就去另找个身高相配的老婆吧，这事倒是简单不过了。”

“不能这样呀！”——萨拉宁大叫起来。

“好啦，别嚷嚷，”——亚美尼亚人欲擒故纵，“何必要生气，亲爱的，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不想要就不要。我再给你想其它的招儿。不过就是太贵了，哎呀呀，真是太贵了。”

说着说着，那个亚美尼亚人蹲下去了，这使他那颀长的身子看上去一下子变得很可笑，他取出一个方形的瓶子。瓶里闪烁着透明的液体。亚美尼亚人悄悄地、带着神秘的模样说：

“只要服下一滴，就能使体重去掉一俄磅(3)，要是服下40滴——体重就能减轻一普特(4)。一滴——一俄磅，一滴——一卢布。数数多少滴，就给多少卢布吧。”

萨拉宁顿时乐得容光焕发。

“究竟需要多少滴呢？”萨拉宁心中盘算着，“她大概有五普特重的。去掉三普特，妻子就变得娇小可爱了。这太好啦。”

“那你就给120滴吧。”

“你要的可太多了，那样减肥会把人弄得很瘦的。”

萨拉宁脸都涨红了：

“嗨，这已是我自己的事啦。”

亚美尼亚人以探询的目光看了看萨拉宁，说道：

“数钱吧。”

萨拉宁掏出了钱包。

“今天赢来的钱都用上了，还得添上点自己的钱。”他心里过了一遍。

这时，亚美尼亚人拿出一个精细的小瓶子，开始往里面滴药水。

萨拉宁心里突然生出一个疑问：

“120卢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要是骗我怎么办？”

“这些药水的确有效吗？”萨拉宁战战兢兢地问。

“我们卖的全是真货，”老板说，“现在我就可以让你看一下它的药性。加斯帕尔！”他呼唤了一声。

那个光着脚板的小男孩走了进来。他穿一件红上衣和一条蓝短裤。黝黑的腿裸露着，膝盖以下全露在外，这两条腿匀称、漂亮，移动起来又灵巧又敏捷。

亚美尼亚人挥了挥手。加斯帕尔麻利地脱掉衣服，走到桌子跟前。

烛光昏暗地映照着他那裸露的、皮肤呈黄色的身体上，这裸体是那么匀称、结实、标致、漂亮。烛光凸现出他那一向顺从的、隐现着污点因而令人不快的笑容。烛光映衬着那双黑眼睛底下——眼窝下面的一块青斑。

亚美尼亚人说：

“要是喝下纯药水——立即就会生效。要是掺上水或者兑入酒，——药效发得就比较慢，不是肉眼能觉察出来的。要是稀释得不正确，——体重的消长会发生大起大落，不得体。”

他拿过一个窄口的小杯子，往杯里倒进些许液体，递给加斯帕尔。加斯帕尔像一个被溺爱惯了的孩子得到了一份糖果一样，先是扮了个鬼睑，然后一口将杯子喝了个见底，接着把头往后一仰，伸出像蛇的芯子一般的又长又尖的舌头，把粘在杯中的甜药水舔了又舔。——于是，当着萨拉宁的面，这孩子就开始变小。只见他直挺挺地站着，瞅着萨拉宁，一边微笑一边变小，就像那从复活节集市上买回来的洋娃娃，只要放掉里面的空气，它眼看着马上就要摔倒。

亚美尼亚人胳膊肘一伸，就把那男孩夹了过来放到桌上。那男孩此时的身量就像一支蜡烛。他摇晃着，扮着怪相。

“他现在被弄成这模样，往后怎么办呢？”萨拉宁问。

“亲爱的，我们再让他长大就是了。”亚美尼亚人回答说。

他打开一个柜子，从上层架子上又取出一个形状又是那么古怪的器皿。里面的液体呈浅绿色。他将液体注入一个只有顶针那么点大的高脚杯中，递给了加斯帕尔。

加斯帕尔又把这杯子喝了个见底，像第一次一样。

于是，慢慢地但却不可扼制地，就像朝浴盆里加水一样，那光着身子的小男孩变得越来越大。最终，真的恢复了他原来的身量。

亚美尼亚人说：

“服这药水时可以和着酒、水、牛奶一块儿喝下去，你想掺入什么都行，可就是不能与俄罗斯人常喝的克瓦斯克瓦斯(5)，一块儿喝——那样，你身上的毛发就会明显地脱落。”

三

几天过去了。

萨拉宁高兴得容光焕发。神秘兮兮地微笑着。

他在等待着机会。

终于等到了。

阿格拉娅诉说她头痛。

“我这里有药，”萨拉宁说，“很管用。”

“什么药都不管用。”阿格拉娅酸溜溜地扮了个鬼脸，说道。

“不，这药肯定管用。这是我从一个亚美尼亚人那里搞到的。”

他这话说得那么自信，阿格拉娅也相信他的药的确是从亚美尼亚人那儿搞到的。

“果真？好吧，给我吧。”

他拿来一个小瓶子。

“难喝吗？”阿格拉娅问。

“这药水味道可好极了，药效也极佳。只是有点泻肚子。”

阿格拉娅做了个鬼脸。

“喝吧，喝吧。”

“可以兑入一点马德拉葡萄酒吗？”

“可以。”

“那你陪我喝一点马德拉葡萄酒吧。”阿格拉娅任着性子说。

萨拉宁斟满了两杯马德拉葡萄酒，然后朝妻子的那杯滴入一份药液。

“我好像有一点儿发冷，”阿格拉娅静悄悄懒洋洋地说，“哪怕裹上头巾也好。”

萨拉宁跑过去拿头巾。回来的时候，两个杯子原封未动。阿格拉娅坐在那里微笑着。

他用头巾把她的身体裹起来。

“我好像暖和些了，”她说，“还用得着喝吗？”

“喝，喝！”萨拉宁叫嚷起来，“为了你的健康，干杯。”

他抓起自己的酒杯。夫妇俩都喝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啦？”萨拉宁问。

“我把我俩的酒杯调了个。这回去泻肚子的是你啦，而不是我。”

萨拉宁哆嗦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

“你知道你这是闯下了什么祸吗？”他绝望地叫嚷起来。

阿格拉娅哈哈大笑着。萨拉宁觉得她的笑声是那么可憎可恶，那么残酷无情。

他突然想起亚美尼亚人那里还有复原药。他飞快地往亚美尼亚人那里跑去。

“这回人家可是要狠狠勒索一把的！”他提心吊胆地想着。

“钱算什么！全让这家伙拿去好了，只要让我解脱出来就行，别让这药液在我体内发生可怕的作用就好。”

四

显然，厄运还是降到了萨拉宁的头上。

亚美尼亚人住的那套房间门上挂着锁。萨拉宁绝望地抓起门铃。不可遏止的源于本能的希冀弄得他焦躁不安。他绝望地按着门铃。

门铃在门后清脆地响着，声音很大，很清晰。——这响声本身就铁面无情地显示室内无人：只有在空荡荡的住宅里门铃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他朝管院人那里跑去。脸色苍白。一滴一滴的汗珠，像冰冷的石块上的露珠那样细细密密，在他的脸上，尤其是在他的鼻子上不停地冒出来。

他飞快地闯进管院人住的房子，大叫了一声：

“那穿长袍的人上哪儿去了？”

那个上了岁数、下巴上蓄着黑胡子的管院人，本是个性情冷漠的庄稼汉，正托着一个小茶碟在喝茶，他斜着眼睛瞥了一下萨拉宁，没声没气地问道：

“您找他有什么事？”

萨拉宁呆呆地望着管院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是。

“如果您找他有什么事，”管院人说着，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萨拉宁，“那么，先生您最好还是离开吧。因为像他这种亚美尼亚人，难说不躲避警察而逃之夭夭。”

“那么这个该死的亚美尼亚人现在到底在哪儿呢？”萨拉宁绝望地叫喊起来，“就是住在43号房里的那个。”

“现在这儿没有亚美尼亚人，”管院人回答说，“曾经住过一个，这没错，我也不打算隐瞒，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了，刚刚走的。”

“那他现在躲在哪儿呢？”

“乘车走了。”

“去哪儿了？”萨拉宁又嚷了一声。

“那谁知道呢，”管院人无动于衷地回敬了一句，“也许弄到了一份出国护照，上国外去了。”

萨拉宁的脸色顿时变得刷白。

“明白吗，”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现在急需找到他，十万火急呀。”

萨拉宁哭了起来。

管院人同情地看了看他，说：

“我说您，老爷，别太悲伤。既然您是这么急切地需要那个该死的亚美尼亚人，那就亲自出国一趟，去那儿的居民住址查询处问一问，按地址去找一定会找到他的。”

萨拉宁也没有好好地思量一下管院人这一番话的荒唐，竟高兴起来。

他立即跑回家，以飓风般的速度奔向居民管理处，请求一位上了岁数的管院人立即给他开一份出国护照。但转念一想：

“我这是要到哪个国家去呢？”

五

可恶的药液已经开始发生效力了，药力虽然发得极为缓慢，但它却一发而不可收。萨拉宁变得一天比一天小。身上的衣服则显得又肥又大。

熟人们都觉得奇怪，纷纷议论起来：

“您好像矮了一截？是不是换了鞋跟？”

“嗯，您可是瘦了不少。”

“您这是乐极生悲啊。”

终于，一见到他，大家都开始惊讶起来：

“哟，您这是怎么啦？”

背地里熟人们则开始嘲笑萨拉宁：

“他在往下长哩。”

“他在奔向最低极限。”

妻子发现得比较晚。两口子从不离别，况且丈夫身量的这种萎缩是个渐渐的进程——所以没有一下子就看出来，她是因衣服在他身上竟那样肥大如囊才有所觉察的。

起初，她对丈夫身量奇怪地变小只是哈哈大笑几声。后来，开始生气了。

“你这副模样也太怪异，太不体面了，”她说，“难道我原来真的只配嫁给你这种小矮人吗！”

不久，他不得不把所有的衣服都一一加以裁改——所有的旧衣服在他身上都显得肥大如囊：裤子能提到耳根，大礼帽能罩住肩膀。

上岁数的管院人有一次走进他家的厨房。

“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严厉地问厨娘。

“难道我这儿还能发生什么事吗？”胖乎乎的但仍有几分姿色的玛特廖娜本想怒气冲冲地嚷几句，可她马上也就明白过来，说，“我们这里吗？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最近你家老爷的操行可不大对劲，难道这样是可以的吗？其实，按理应该把他送到警察所去才是。”管院人很严厉地说。

怀表的链子在管院人的肚子上生气地晃荡着。

玛特廖娜突然在柜橱上坐下，哭起来。

“您这就别往下说了，西多尔·帕夫洛维奇，”她拉开了话匣子，“这些日子我们都顾不上别的了，只是与老爷一起一味地感到惊奇：他这是怎么啦——弄不明白。”

“这是什么缘故？这凭什么根据？”管院人生气地咋呼着，“怎么可以这样呢？”

“要是有什么办法安慰安慰他也好呀，”厨娘一边啜泣，一边说道，“他的茶饭用得也越来越少了。”

愈往后——愈微小。

于是，女仆呀，裁缝呀，举凡萨拉宁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各色人等，只要碰上他，都开始对他表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鄙视。上班的路上，这小矮人常常小跑着，他吃力地用两只手拽着巨大的公文包，听着从自己身后传来的看门人、管院人、马车夫以及孩子们那些幸灾乐祸的笑声。

“这是个小老爷儿。”上了年岁的管院人这样指称道。

萨拉宁承受着许多痛苦。订婚戒指他也给丢失了。妻子让他当众出丑。她还给居住在莫斯科的父母亲写信告状。

“该死的亚美尼亚人！”萨拉宁在心里恨恨地咒骂着。

那可怕的一幕经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亚美尼亚人从一个瓶子往另一个瓶子里注药液，一滴一滴地计算着。

“嚯！”萨拉宁尖叫了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啦，我的灵魂，这是我的过错，由于这一过错我这一生算完了。”

萨拉宁去求医。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用轻薄的话语，开了他一通玩笑。医生的诊断是：一切正常。

常常发生的事情是，萨拉宁上别人家去的时候，看门人迟迟不让他进去。

“您这究竟是什么人呀？”

萨拉宁不得不向看门人说明一番。

“我可不认识，”看门人说，“我们老爷从不接待你这等模样的人。”

六

起初，在班上，在司里，同事们只是先斜着眼睛瞅瞅他，尔后一笑而已。特别是年轻人。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巴什马奇金(6)。的同僚们的那些传统作风依然盛行。

后来，大家开始嘟囔起来，评头品足议论起来。

就连看门人在给他脱大衣的时候，也流露出明显的不乐意。

“这也算个官，”看门人嘟囔着，“像个小动物。节日里从这种人手中又能得到什么赏钱呀？”

为了保住自己的威望，萨拉宁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送给看门人小费，如今掏出的钱数也比先前多。可这也无济于事。看门人收下钱，但还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萨拉宁。

萨拉宁向一位同事说漏了嘴，告诉那人说这是亚美尼亚人搞的鬼。于是，关于亚美尼亚人设诡计坑害人的传说很快就在司里传开了，而且传到了其它司……

有一次，司长在走廊里碰到了这位矮小的官员。惊奇地打量着这小矮人儿，什么话都没有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这时候，同事们一致认为，此事有必要呈报上去。司长发问道：

“这事已经很久了吗？”

副司长很窘迫，无言相对。

“很遗憾，你们都没有及时发现，”司长还没等人家回答，就酸溜溜地说道，“也真奇怪，我怎么就不知道呢？我很同情他。”

他要召见萨拉宁。

在萨拉宁朝司长办公室走去时，所有的官员都带着严厉责备的表情打量着他。

萨拉宁忐忑不安地走进司长的办公室。他还没有放弃那微弱的希望，希望上司有意利用一下他的身量的矮小，而委任他去做一件颇有荣耀的事情：让他上世界博览会出一趟差，参加周游列国的巡回展览，或者，给他其他的什么秘密的委任。但是，司长大人刚一开口，他的这一希望就立即破灭，犹如烟消云散。

“坐这儿吧。”司长大人指着一张椅子对他说。

萨拉宁勉勉强强爬到了椅子上。司长生气地看了看这位部下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的两只脚，发问道：

“萨拉宁先生，您知道政府所委任的机关公务员的工作法规吗？”

“大人。”萨拉宁嘟嘟哝哝地说道，把两只小手贴放在胸口前面做祷告状。

“您胆敢如此这般同政府法规相对抗？”

“请您相信，大人……”

“那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司长问。

萨拉宁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他哭了起来，近来这些时日里他变成一个好哭的人了。

司长看了他一下，摇了摇头，非常严厉地说：

“萨拉宁先生，我召见您是为了向您宣布：您的这种无法解释的操行已经完全不可容忍。”

“可是，大人，我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校正的，”萨拉宁嘟嚷着，“至于说身量……”

“不错，问题就出在这里。”

“可是这种不幸并不取决于我。”

“这件古怪而又有伤体面的事件对您来说在多大程度上是个不幸，它在多大程度上不取决于您本人，我并不能断定，可是我得告诉您：您的这副令人惊讶地变小的身型已经让上面委托给我的这个司大大地出丑。如今全城都在流传着关于您的一些不体面的传闻。这些传闻公正与否，我并不能判定，可我知道，这些传闻说明您的操行与亚美尼亚人的分离主义的宣传(7)是有关系的。您得承认，我们司不能成为亚美尼亚人搞阴谋诡计的场所，他们的阴谋就是要把俄罗斯的国家机构变小，使之萎缩。我们不能留用操行如此怪异的官员。”

萨拉宁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哆哆嗦嗦地尖声说道：

“这乃是大自然的戏弄呀，大人。”

“是很奇怪的，可是公务……”

说着，他又重复刚才的问题：

“您为什么要做出这等事情呢？”

“大人，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这算什么邪招儿！利用您的奇小的身量，您可以轻而易举地躲到任何一件——请允许我直言不讳——女人的裙子下面去的。这是令人无法容忍的。”

“我可从未做出这等事！”萨拉宁号叫起来。

可是司长并没有听他这矮小的部下的号叫，他继续说道：

“我甚至听说，您这么干乃是出于对日本人的同情(8)。可是，毕竟应当时时事事都务必守持分寸保持界线！”

“我怎么能够做得到呢，大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先生。不过请您不要再说了。让您留下继续供职——可以，但只能去外省，好让此事在京城尽快地平息下去，这也是为了使您恢复正常的身量。正是为了使您的健康得到恢复，准您休假四个月。请您以后不要再到司里来。您必不可少的那些文件，将径寄到您家里。可没有别的办法啦。”

“大人，我能工作，为什么要让我去休假？”

“因病休假。”

“可是我很健康呀，大人。”

“不，您不用客气，休假去吧。”

萨拉宁就这样得到了为期四个月的休假。

七

不久，阿格拉娅的父母来看女儿女婿了。他们是午饭后到达的。就在吃午饭的时候，阿格拉娅还一直挖苦丈夫，奚落了一通后她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萨拉宁呢，则怯生生地走进自己的书房——现在书房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房间——他费劲地爬到沙发上，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哭了起来。难堪的困惑在折磨着他。

为什么这种不幸就偏偏会落到他的身上？这可是令人可怕的不幸，前所未闻的不幸啊。

多么轻率的举动啊！

他哽咽着，绝望地嘟囔着：

“为什么，我为什么做出了这等事？”

忽然他听到客厅响起熟悉的声音。由于恐怖，他浑身哆嗦起来。他踮起脚溜进洗脸间——他不愿人家发现他这哭肿了的眼睛。可是，洗个脸也很困难——他不得不搬张椅子放在脚下面。

客人已经进入大厅。萨拉宁迎接了他们。他躬身行礼，尖声说着一些难以分辨清楚的寒暄话。阿格拉娅的父亲鼓着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女婿。岳丈身高体胖，脖子像公牛那样粗壮，脸庞赤红赤红的。阿格拉娅就像他。

他站在女婿面前，叉开两腿，悉心地端详着，亲切抚爱地抓住萨拉宁的手，稍稍俯下身子，压低嗓门，说道：

“小婿，我们来看看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看得出来，他有意要使自己的举止像政治家那样有礼貌有分寸。他已经摸过底。

从他背后，闪出了阿格拉娅的母亲，一个干瘪而又凶狠的女人，她大声尖叫道：

“他在哪儿？在哪儿？把他叫来给我看看，阿格拉娅，给我看看这个皮格玛利翁(9)。”

她有意地并不往下而是朝着萨拉宁的头顶上方看去，故意装作没有发现。她帽子上的花饰奇怪地摆动着。她直朝萨拉宁走去。他尖叫一声跳到一旁。

阿格拉娅气恼得哭了起来，说道：

“这不就是他嘛，妈妈。”

“我就在这儿呀，妈。”萨拉宁尖声说道，一只脚蹭了蹭她。

“你这恶棍，你闯下了什么祸呀？你为什么把头发剪得那么短？”

女仆在一旁气呼呼地说道：

“我说你，老太太，不许你抱怨咱老爷。”

阿格拉娅脸都红了。

“妈妈，上客厅去吧。”

“不，恶棍，你给我说说，你这样一个劲儿地矮小下去，到头来该怎么收拾？”

“好啦，我的太太，你就静一会儿吧。”父亲把她制止了。

她又气势汹汹地责骂起丈夫来：

“我可是跟你说过，不要把女儿嫁给一个没有胡子的人。你看，被我言中了吧。”

父亲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萨拉宁，尽量把话题转入像政治会谈那样有礼有节的轨道：

“日本人，”他说，“大体上个子都不高。可是，看得出来，却是个很有头脑的民族。我想顺带地说说，它甚至还是一个善于经营的民族。”

八

萨拉宁还是一个劲儿地变矮，愈来愈矮。他已经能在桌子底下自由穿行了。日复一日，他一个劲儿地瘦小下去。特批给他的休假证他压根儿就没去享用，只是没去上班。至于上外地，去什么地方休养休养一段时日——他们夫妇俩还没有动起这个念头。

阿格拉娅不是挖苦他，就是对他哭闹一番。她说：

“你这副模样，我还能把你往哪儿带呢？太耻辱，太丢人了。”

从书房走到厨房——现在，这段距离对萨拉宁已是相当漫长的路程了。况且，还得从椅子上爬上爬下的……

其实，疲劳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它可以增加食欲，滋生希望。于是，萨拉宁把精力投入到饮食上。他过量地用茶饭，饭量同他那细小的身量不成比例。但是，他并没有长高。相反，还是不停地瘦小下去。最糟糕的是，身量在变小这一本是渐进式的运作之中有时也会发生跳跃式的推进，并且，这种跳跃式的萎缩恰恰又总在那最不方便的时刻发生。这最使他难堪了。就像是变戏法似的。

阿格拉娅本想让丈夫扮成一个小男孩，把他塞进学校得啦。于是，她来到一所离家最近的中学。可是，同校长的谈话使他感到窘困。

学校要求出示他的一些身份证明。这一来，她的计划显然实现不了。

校长带着极其困惑不解的神情对阿格拉娅说道：

“我们不能接受一名七等文官。我们将怎样同他相处呢？老师吩咐他站到一个角落里接受惩罚，而他会说：我是一名神圣的安娜勋章获得者。这就很让人为难。”

阿格拉娅做出一副恳求的表情，动起抱定主意去说动人家开恩的念头。

“就不能想点办法安排一下呀？他是不敢放肆的——这一点我完全可以担保。”

校长还是没有被说动。

“不，”他固执地说，“学校不能接受官员当学生。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任何通知有过这种规定。而带着这种呈文去见上司是很不合适的。那里还要审阅。可能还会出现一些更大的不愉快。不，说什么也不行。如果您愿意的话，再到督学那里去看看。”

然而，阿格拉娅已经下不了决心再去衙门求情。

九

有一回，阿格拉娅家里来了一个年轻人，这人头发梳得平平整整，抹得油光发亮，握手前，先把两足并齐，然后微微地躬下身体，对阿格拉娅相当殷勤。这个年轻人自我介绍道：

“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的代表。这是京城最繁华的闹市中心的一流商行。进出于我们商行的都是贵族子弟。我们在上流社会在精英阶层拥有大批用户。”

说不定会碰上好运气的。不管怎么样，阿格拉娅还是先向这位著名商行的代表送去一个秋波。她用她那肥胖的、娇慵无力的手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她自己也背对着光线坐下来，歪侧着脑袋，准备倾听客人发话。

那个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年轻人也开门见山地谈开了。

“我们获悉，您的夫君拥有富于独创的、举世无双的奇小身材，微雕般的身量。本商行一向迎合男女时装最新潮流，所以本商行荣幸地向您，夫人，提出一个动议：本商行为做广告愿意按巴黎时装杂志上最好的款式为您的先生免费缝制服装。

“白给？”阿格拉娅懒懒地问道。

“不仅白给，夫人，甚至还要专门给您本人一些酬金，但这事带有一个小小的、很容易完成的条件。”

萨拉宁这时听到别人在议论他，就赶忙踮到客厅里。他在那个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年轻人面前来回不停地踱着方步。不时地咳嗽几声，从容不迫地用脚后跟敲击着地板。可是，他的一系列动作竟没有引起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代表的丝毫注意。他非常懊丧。

终于，他跑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大声尖叫道：

“难道他们没有对你说我就在家里吗？”

著名商行的代表这才站起身来。他彬彬有礼地磕碰了一下脚跟。又坐下去了。他对阿格拉娅说：

“只是有一个，一个小小的条件。”

萨拉宁满脸鄙夷的神情，从鼻孔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阿格拉娅笑了起来，眼睛中因好奇而闪闪发光。她说：

“好吧，那就说说吧，什么条件。”

“我们的条件，就是让您家先生坐在我们商场的橱窗里当活广告。”

阿格拉娅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太好啦。只要让他从我眼皮底下滚开就行。”

“我不同意，”萨拉宁用刺耳的嗓门尖叫着，“我不能去干这等事。我是一个七品文官和神圣的安娜勋章获得者。坐在商场的橱窗里当活广告——我觉得这事甚是可笑。”

“闭嘴，”阿格拉娅嚷起来，“人家并没有问你。”

“什么叫没问我？”萨拉宁号叫起来，“我还得长时间地承受异族人的摆弄吗？”

“哎呀，先生误解了！”那年轻人客气地反驳着，“本商行同异族人并无任何瓜葛。在本商行供职的全是东正教徒和从里加来的路德派新教徒。我们那里并没有犹太人。”

“那我也不愿意坐在橱窗里！”萨拉宁叫嚷着。

他一个劲儿地直跺脚，阿格拉娅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卧室里拖。

“你这是把我往哪儿拖？”萨拉宁叫喊着，“我不愿意，快放开我。”

“看我怎么驯服你！”阿格拉娅大叫了一声。

她把门从里面给锁上了。

“看我打死你！”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她开始揍他。他在她那巨大的手掌里无力地挣扎着。

“你这个小侏儒，已落入我手心了。我想要让你去做什么，就能让你去做什么。我都能把你揣到到衣兜里去——你怎能同我对抗！我不稀罕你那官衔，我仅仅这样揍你，你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啦。”

“我会去控告的！”萨拉宁尖声叫嚷着。

但很快他也就明白过来，反抗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他实在是太微小了——显然，阿格拉娅这是抱定主意要按照她自己的意志去摆布他，她也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

“一切都随你吧，一切都随你吧，”他号叫起来，“我去斯特里加利橱窗。我将终日坐在那里，——可这对你也是一种耻辱。我现在要把所有的勋章都戴上。”

阿格拉娅哈哈大笑起来。

“你只能戴斯特里加利给你的东西。”她嚷了一声。

她把丈夫从卧室里拽了出来，拖到了客厅里。她把他甩给商行代表，她喊道：

“接住！现在就把他拿走吧！要先付钱！每个月都得付！”

她的话语已是歇斯底里的尖叫。

年轻人掏出了钱包。点出200卢布。

“太少啦！”阿格拉娅叫着。

年轻人笑了一下。又拿出一张100卢布的票子。

“夫人，再多给，我就没权了，”他彬彬有礼地说，“过一个月，请您再领下一次的酬金。”

萨拉宁在房间里来回乱窜。

“上橱窗！上橱窗！”他高声叫喊着，“该死的亚美尼亚人，你把我坑害得多惨啊？”

嚷着喊着，他的身量忽然又矮了两俄寸。

十

萨拉宁的软弱无力的泪水与难以言表的苦恼——这一切，与斯特里加利和他的股东们又有什么相干呢？

他们支付了酬金。他们就要行使自己的权利。这是资本的残酷权利。

在资本的支配下，七品文官和神圣的安娜勋章获得者只能占据一个同他的身量尺寸完全精确地吻合的位置，这位置丝毫不能表达他的自豪。小矮人穿着最新潮的时装在时装商店的橱窗里跑来跑去——时而出神地观赏着窗外的美女，她们一个个都如此高大；时而又挥起两只小拳头，恶狠狠地吓唬窗外正在讥笑他的孩子们。

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的橱窗前，聚集着一堆一堆的看客。

斯特里加利与K0商场里，店员们一个个忙得筋疲力尽。

斯特里加利与K0作坊里，订单堆积如山。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红火起来了。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在扩建分店。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暴发成巨富。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在购买房产。

斯特里加利与K0公司宽宏大量：他们按照皇宫的膳善标准喂养萨拉宁；他们也不吝惜向萨拉宁的妻子支付酬金。

阿格拉娅每个月都可以得到一千个卢布。

如今，阿格拉娅手中可有钱啦，又不断地有新的进项。

于是，她便结交新友。

于是，她有了情人。

于是，她有了钻戒。

于是，她有了轻便马车。

于是，她有了楼房。

阿格拉娅心满意足，其乐融融。她更胖了。她穿上高跟皮鞋，挑选了一些特大号的帽子，更换着戴在头上。

每次探望丈夫的时候，她对他都很亲热，亲手喂他，就像喂一只鸟儿。萨拉宁穿着一件后襟很短的小燕尾服，在她前面的桌子上踏着碎步踮来踮去，叽叽喳喳地嚷个不停，他的嗓音很细，像蚊子的叫声。但是，他究竟在说什么，着实听不清。

身量矮小的小人儿们还是可以说话的，可他们叽叽喳喳发出来的声音，身量高大的正常人却听不清，不管是阿格拉娅，斯特里加利，还是全商行的职员，都听不清。阿格拉娅在店员们的拥戴中听着小矮人儿的尖叫。她总是先尽兴放声大笑一番，然后才走开。

萨拉宁被带到橱窗上一个用软布料做成的巢窝，这便是给他安排的一套住宅，敞开的一面向着观众。

街头的小孩子们看着这个小人儿怎样在小桌旁坐下，动手写呈文。在极小的禀帖上，他要求恢复被阿格拉娅和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剥夺了的一系列人权。

他还在写着，然后将呈文插入信封。孩子们哈哈大笑。

可是就在这时，阿格拉娅已然坐在自己那豪华的轻便马车上。在午饭前，她总要出去兜兜风的。

十一

无论是阿格拉娅，还是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都未曾考虑此事如何收场。他们对现状都感到满意。看上去，这场偶然降临到他们头上的黄金雨似乎会没完没了地下下去。可是，收场还是来临了。收场很平淡。人们本应预料到这个收场的。

萨拉宁身量越来越小。每天都要给他缝制几件新衣服——尺寸越来越小的衣服。

店员们惊奇地发现，他刚刚穿上的新裤子陡然间又变得肥大了。一转眼，他竟从裤子里掉了出来，整个人儿已经瘦小得像大头针一般了。

轻轻吹过一阵穿堂风。萨拉宁瘦小得像一粒灰尘，顿时漂浮到空中去了。他在空中转悠起来，与那在太阳的光线中被卷起而旋舞着的尘土胶着在一起。

他消失了。

所有的寻找都是徒劳。哪儿也找不到萨拉宁了。

阿格拉娅，斯特里加利与K0商行，警察局，宗教界，衙门——所有的人都陷入极大的困惑之中。

对萨拉宁失踪一案该如何交待、如何呈报当局呢？

终于，在同科学院方面疏通好关系之后，大家就统一口径，说他被派往外地出差——从事某种科学考察去了。

后来，他就被人们遗忘了。

萨拉宁的一生如此终结了。

(1)俄罗斯著名音乐家米·格林卡根据名诗人瓦·茹科夫斯基的诗句谱写的一首歌曲《夜巡》的开头，这首歌曲十分流行。

(2)詹姆斯·库珀（1789—1851），美国小说家，著有《拓荒者》（1823）、《舵手》（1824）、《大草原》（1827）等海上或边疆冒险小说，其“皮袜子故事”情节曲折，戏剧性强，颇有读者。迈思·里德，似为查尔斯·里德（1814—1884），英国小说家、戏剧家，著有小说《家堂和家灶》（1861）。

(3)一俄磅等于409.5克。

(4)一普特等于16.38千克。

(5)一种用麦芽或面包屑制成的清凉饮料，在俄罗斯很受欢迎。

(6)俄罗斯名作家果戈理的小说《外套》中的主人公

(7)这里指的是于1890年在梯弗利斯（今第比利斯）出现的、由资产阶级政党“同盟会”领导的争取民族独立自主性的运动。

(8)这是暗示1904—1905年间的日俄战事。

(9)皮格玛利翁——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之王，传说中的雕刻家。据说他爱上了自己雕刻的象牙女郎，并向爱神阿佛罗狄忒祈祷，希望爱神赐给他的象牙女郎生命。爱神满足了他的要求，于是他与他的象牙女郎结婚。小矮人的岳母并不懂皮格玛利翁，她想说的是“皮格迈伊”——传说中的小人族，该词源于希腊文，原义是“从手至肘弯间的长度”，“皮格迈伊”即为这样高的人。关于“皮格迈伊”的传说可能与住在赤道非洲的身材矮小的一些民族有关。索洛古勃使这两者“混染”，这是象征派的手法之一。

征寻“死神”

周启超 译

涅森诺夫觉得自己是这样的衰弱，这样的疲惫，这样的萎靡，纷繁的思绪越来越频繁地向那永恒的宁息与平静飘去。在他看来，再也没有比躺在木板的怀抱中，睡在松木棺材里这种休息更甜更美的状态了。

可是，突然间他心底萌生出一种欲望：渴望着不按通行的规则去娱乐一番。

他坐在自己那静谧的房间里，形影相吊。

他非常专注地检阅着《新时代报》上刊载的广告。他寻找着什么。他在比较，在挑选。

他那张苍白的、容颜已经枯萎的脸上显露着几分窘迫与犹豫。在沉思中，他拿起一支铅笔，把笔尖放到灯罩上。

手在颤抖。笔尖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冷笑了一声，暗自思忖道：

“我正在衰老。”

他再次垂下眼睛：这双曾经总是快乐的眼睛，如今却是这么疲惫、无动于衷，专注与平静的目光倾洒到面前的报纸上。

终于，他选出来了一条广告。

某年轻女士，有知识有文化，漂亮而有教养，目前陷于极度贫困的境况中，请求善良的人们借给她50卢布：作为回报她同意出借者提出的全部条件。她请求有意者将信寄往邮局的第17支局的“信件待领处”，寄给手持No.205824邮局收执的女士收。

涅森诺夫从纸盒子掏出一张变黄的陈旧的信纸，这张纸麻麻拉拉，歪斜不齐，上有“马格丽特·米勒”的水印。

他一边冷笑着，一边很不愉快地写着：

“尊贵的女士：

我愿向您提供您所要的款项，但这并不是出借也不是白给，而是作为工作的报酬，关于这件工作，我现在就给您讲讲。我尽力简短地讲述，在信中是不可能说得太多的。然而，如您所言，正是因为，您——是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妇人，那么，您或许会明白，究竟要您做什么。您得以我的死神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愈是妩媚诱人就愈好，且言谈举止一笑一颦都要与这个角色相适应。倘若您还有本事把这场快乐的游戏弄得多姿多彩、花样迭出，那么今后您的这项工作的报酬就可能足够您的食宿开支的需要了。您同意吗？您不觉得这事可怕吧？您明白要您去做什么吗？如果您同意，并且既不害怕也理解清楚了，那么就请您写信告知，我在何时何地可以与您首次谋面。对我最方便的时间是——下午5点之后，请您把信写到中央邮局“信件待收处”，写给No.384384三卢布硬币的持有者收。星期四我就去取信。”

面值为三卢布的硬币，是1905年发行的新币中漂亮得俗不可耐的代表，这种新硬币稍遇碰撞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那响声是那么令人不快，就像平日里马虎惯了不修边幅的女人在领圣餐的时候所穿的那浆得发硬的裙子一样，十分别扭。数字384被重复而显现两次。这种契合似乎很是奇怪而又意味深长。

他转念一想：

“可是，倘若？”

脸上露出苍白的微笑。

“那就听天由命吧”。

他没有签上自己的姓名。就把信封上了。他拿起信，走到街上，把信扔进邮筒里——他担心搁到明天早上会给忘了，他想让这封信快点邮走。

然后，他转身回家，沉潜于翩翩幻想之中：她会以什么样的形象来到他的面前？

一个瘦弱干瘪、相貌丑陋的女子？由于贫穷与痛苦的折磨，脸部浮肿起来，牙齿上长着黄色的污垢，头上的两条暗红色的发辫油腻腻脏兮兮，戴着的那顶帽子早已被风雨吹打得破烂不堪，帽上的羽毛与织带正可怜而又可笑地随风飘摆？或许，那是一个年轻、腼腆、文静的女子，她的手指是那样的细长，就像女裁缝手上被缝纫针磨炼出来的手指，她的小脸蛋是那么苍白而无血色，仿佛是腊制的娃娃的脸，但在这张小脸蛋上，却生出一只偌大可爱的嘴巴？

或许，来到他面前的是一个醉醺醺的妓女，脸上涂抹着厚厚的口红与胭脂，她筋疲力尽，晃晃荡荡，时常发出刺耳的尖声怪叫，时常露出粗鲁的举止、放浪的姿态？

或许，她是一个来自外省的村野荡妇，一身衣着难看得不可思议，举手投足粗俗得不可想象，还袒露出长年不洗的脖子——遭丈夫抛弃而眼下又尚未找到栖息之处的女子？

死神，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的死神？

或许，是在那黑暗的过道中相遇，我看不见她，只是把我的可怜的金币投放到那只冰冷的手里。

星期四那天，他上邮局去了。首都的夏日灰尘飞扬，热气蒸人，喧闹异常，路上不时地能碰到在修马路或者粉刷房屋的人——气味那么难闻。然而都市里惯有的那种快乐氛围一如既往，那些熟悉的饭店的招牌依然显得那么富丽堂皇，就像过节一样。

他并不着急。在莱伊涅尔酒馆里喝了杯啤酒。一个熟人都不曾遇到。可不是吗，如今还能遇到谁呢？即便有什么奇遇，那也是十分偶然的事。

时针接近四点，涅森诺夫穿过那狭窄的、打开的门，走进崭新的、顶上罩着玻璃的中央邮局大厅。他回想起那条破陋的、遍地是痰与唾沫的偏僻胡同，先前就是在那里分发“待领信件”的。如今，连衙吏们也关心起市容的整洁了。

他在出售信纸信封的柜台前停下脚步。旋转的橱窗向他展示着明信片的所有风景，这些风景一模一样，千篇一律，显现出一种甜得腻人的庸俗。

“有人买吗？”他向一个女售货员询问起来。

一位长得很不错的姑娘带着一脸愁苦相，委屈地耸了耸她那胖乎乎的肩膀。

“你要买什么？”她以一种充满敌意的口吻问他，“信封，信纸，还是明信片？”

他定神地盯了她一眼。上有一小绺卷发，脸上是细瓷一般的肤色，还有一对蓝色的眸子。他说道：

“我可什么也不要。”

他继续往前走去。

正对着大厅入口的地方，用栅栏围起来的一块很大的呈正方形的工作间，这个简易的“房子”上开着一个大小适中的双扇窗户，那窗口坐着三位姑娘，她们正在分检着一大堆信件。窗外，站着等着领信件的人。一个鼻子上长着一颗疣子的妇人，正在询问有没有一封写给鲁斯兰·兹沃纳涅娃的信。

“您姓兹沃纳涅娃？”窗里面一位姑娘问道。这位邮政小姐的脸部的肤色就像用小麦粉做成的椭圆形的白面包那样。她问完后，就起身走向摆在里面的信件储存柜。

“鲁斯兰·兹沃纳涅娃。”那位长着疣子的妇人慌恐不安，急忙纠正，但声音却很小。

当那个脸似椭圆形白面包的邮局姑娘拿着一大叠信走到小窗口时，长着疣子的妇人立即重申：

“我的姓是复姓，鲁斯兰·兹沃纳涅娃。”

与她站在一起的是一位长着红头发的先生，他手中拿着一个圆顶礼帽，他正在用那双兴奋不安的眼睛扫视着第二位邮政小姐正在分检的那些信件。这第二位小姐无疑是三位姑娘中最漂亮的一个，她本人也很是以此而自豪。而那位先生呢，从他激动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是在等候领取那种“多情而轻佻的女性”的来信，他激动不已，可他本人其貌不扬，一副可怜相。

第三位姑娘，长得丰满圆润，脸颊绯红，可是脸形太方太大，一头又浓又密的栗色短发像一幅宽大的窗帘盖住了脑袋，伸出一绺儿耷拉在前额上。她一边笑一边和两个同伴说着话，那两位姑娘却笑而不答——于是，她就开怀大笑起来，看样子是在说什么开心的事儿。

涅森诺夫默默无言地将自己的三卢布金币递给那位爱说笑的姑娘。他打量着这些少女们。他想，她们年轻、健康，容貌可心。正由于她们拥有这些东西，邮局的长官才挑选了她们，当局的衙吏们也开始关心起机构的门面了。

他回忆起前不久在报上展开的一场争论，一个邮政所的所长与某位求职女士之间的一场冲突：那位女士未曾获得在邮局的职位是因为她体形削瘦，身材干瘪，其貌不扬。她生性胆怯，多年的经济拮据与营养不良使得她神情呆板，萎靡不振，看上去，她已人老珠黄——她已经整整32岁了。

他闭起双眼——一张苍白的、爬满皱纹的、诚惶诚恐的面孔就浮现在他的眼前，在那张脸上，长着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那怯生生微启着的嘴唇神经质地抽动着。有人在低声说话，听起来是那么静谧，又是那么清楚：

“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那就甭活下去。”

有人答道，声音也是那么静谧，那么平平静静。

涅森诺夫睁开了眼睛。他用仇恨的目光审视着那个脸蛋圆润的少女，她正在为他寻找着标有他的号码的那封信，她从一个纸夹子中把明信（片）与暗信（封的）一封一封地扔到桌子上。可她依旧是笑个不停。这情形真让人恶心，令人生厌。

最终，她递出来一封信封窄小印着邮票的信。然后，她又去翻检那些未查阅的信件。

“再也没有了。”

“也不再需要了。”涅森诺夫十分懊恼地回击了一句。

他走到一旁，在一根大圆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撕开了信封。尽管他动作急匆匆的，但内心却是平静的。

大而密的字母，精而细的笔迹，匀称而平静的字体，意想不到的美丽。

阁下：

我同意。我不害怕。我明白。星期四，六点，米哈依洛大公园，入门向右的林荫道上见。届时我身着一条白裙子，右手中拿着您给我的那封信的信封。

您的死神

看门人摇起清场铃，大厅里已然空空荡荡。涅森诺夫转身出门，乘车前往“维也纳”饭店。他要了瓶啤酒，又要了一份午餐。吃光便起身去赴约。

五点半，他来到了那个公园。

她站在离入口处不远的那条林荫道的尽头，停立在一棵大树下。她身上那条白裙子在静谧的公园暗淡的绿荫中，飘飘忽忽，十分显眼。

她身材修长，脸色苍白，非常文静，神态安宁。当他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仔细地端详着他。眼睛是灰色的、宁静的，什么也没有显露，只是十分专注。在这张完全说不上是漂亮的面孔上，表情是鲜明的，一派温顺。大大的嘴唇似乎在微笑着，看上去既可爱又悲哀。

“可爱的死神。”他悄声说道。

他在她的面前收住了脚步。他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她默默无语。她把他的那封信转至左手中。用她那只纤细、冰冷但却宁静的右手握了握他伸出的手。

这时，他向她问道：

“你等我已经很久了吧？”

她作出回答，徐缓地吐出一个个词语，声音清晰，嗓门平稳——但那是失落了生气的平稳，单调平静——但那是令人窒息的平静：

“你却没有等我。你曾心想，你要遇到的并不是我。”

于是，仿佛一股冷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而她的那条白裙子的皱褶却那么安然宁静，那样纹丝不动。她头戴一顶普普通通的草帽，这帽子上饰有白色的飘带。帽子高高地在她的脑袋上，向她那张宁静的脸上投射出一束黄色的阴影。站在涅森诺夫面前时，她的身体向一侧微微倾着，她用她那把轻便雨伞的尖端，在他与她之间的沙土地上从右向左地勾画着弧线。

他问道：

“这——这是真的吗，你真的同意当我的死神吗？”

只听见这样一句低声的回答：

“我——是你的死神。”

他觉得一股冷气流过全身，他又发问：

“难道你不害怕去扮演如此阴森的角色？”

她说道：

“死神总是害怕活人的，因而平素也就不这样直接地显现在活人面前。你，可能是看见我的面孔的第一个人，是看见你的死神在人世间的、人一般的面孔的第一个人。”

他说道：

“你演起自己的角色真是非常之快，并且还是过分地认真。请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悲哀而温存地微笑了一下，说道：

“我——是你的死神，纯洁的、文静的、安详的死神。你还是赶快去吸食人世间的烟火吧——你在世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他皱了皱眉头。说道：

“你——是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妇人，你现在陷于十分窘困的境况之中，你要筹借一笔钱款，为此你同意人家提出的全部条件。是什么缘由促使你竟然走到这样的绝境——同意人家提出的全部条件？甚至不惜同意这样一种极端的行为——在如此令人可怕的游戏中演戏？”

她回答道：

“我饥饿，我患病，我疲惫，我悲伤。”

他笑起来。说道：

“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你何必站着呢？坐到椅子上去吧。”

他们俩向前走了几步。坐下来了。她在沙土地上勾画出一个头绪纷繁令人迷惘的图案。

他说道：

“你还饿着，我们出去吧，你愿意吗？出去坐上车，随便找个地方，我会让你饱餐一顿。我会向你提供你所要的那笔钱款。请告诉我，你是否还需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其它的东西？”

她说道：

“我要从你这儿索取你可能提供的全部东西——你的金币与你的心。”

他哆嗦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道：

“你把自己的角色演得很出色。”

她回答：

“我来了。我的时辰很快就要降临。我在等候着。”

他掏出了钱包。

在铜锁扣的下面一个不太大的小口袋里装着事先准备好的五个金币。他把它们掏出来。

她默默无语地伸出那只窄小而苍白的手——那么文静，那么安宁的手——掌心向上张开着。在她这洁白的、纹丝不动地张开着的掌心，轻的手纹勾勒出一个明晰而单纯的图案。

五块金币在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的声音之后，躺到了这个冰冷的、并不哆嗦的掌心上。这只手不慌不忙地闭合了，纤细的手指，那么颀长那么洁白的手指，卷曲起来，然后，它载着金币从容不迫地滑向白裙子一侧的暗兜里。

这时，他想着：

“我那可怜的金子，我的最后一笔财富，一个短工的十分菲薄的工资，高强度的劳动所挣得的微薄的报酬，现在就属于你了，我亲爱的。”

他仅仅是在心里暗自思忖吗？他是不是已经说出声来了？这些话如此清晰响亮，似乎整个胸腔被这深重的悲哀堵塞了！

神情忧郁的她则在一旁用灰色而专注的眼睛斜视着他，她微笑着。然后，她弯下腰，用她的伞尖在沙土地上文静地勾画着，弄出沙沙的响声。

她悄声低语道：

“我已取走了你的金子，我还要取走你的心。你已把金子交给了我，——你还得把心交给我。”

他也悄声地说：

“你取走了我的金子，是因为我把它们给了你。但你怎么取走我的心？你在哪儿取走它？”

她说道：

“我的时辰一到，我就来到你身旁，取走你的心。那时，你会把你的心交给我。你会交出的，因为我——是你的死神，你到哪儿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忧愁折磨着他，他试图用激昂的声音战胜忧愁与恐惧，他提高嗓门嚷道：

“你现在住在从房东那儿租来的房间里，你在寻找栖身之处或用以糊口的工作，你不是叫玛丽娅就是叫安娜。你叫什么名字？”

他带着粗野的恼怒尖声叫起来：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她却不动声色地重复道：

“我——是你的死神。”

如此绝望如此无情的话语跌入到他的心头。他哆嗦了一下。他心慌意乱。他用突然低落下来的声音说道：

“你需要我的金子，因为你是饥饿的、疲惫的，可是我的心，你为何需要我的心呢？”

她回答道：

“用你的金子我可以买来面包与酒，我要吃，要喝，要让我那些正挨着饿的小死鬼们饱餐一顿。然后呢，我就要掏出你的心，我将小心谨慎地把它取出来，放到我的肩膀上，带着它一块儿降落到那黑暗的宫殿里，那儿栖居着我与你的无形的主宰，我要把你的心交给他，他要把你的心的血汁全都挤出来，挤入那个我的宁静的泪水正滴落其中的深深的酒杯里。——那时，你的心血与我的宁静的泪水就掺和在一起，而他就用这血泪相混而成的液体去喷射出夜晚天空中的星宿。”

宁静、从容不迫地，一个词语接着一个词语、一板一眼地鸣响着这奇怪的话语，犹如那在黑暗之中驱鬼降魔的符咒的行文体式。

于是，不论有什么行人从一旁走过，不论附近鸣响着什么样的声音，不论公园篱笆外面公路上的轻便马车怎样轧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不论街道上有没有轻松敏捷的脚步声与孩子们的笑声与咿呀儿语，一切全都消隐于这徐缓而凝重的话语所生成的魔法般的密幕之后。连鸟语花香、色彩斑斓的、快乐地进入黄昏的白昼也开始隐去，仿佛隐没于那正在弥漫开来的香火的烟幕之后。

一片深深忧郁的氛围，一种深深疲惫的感觉，一缕深深冷漠的心绪。他悄声说道：

“即便我这颗心的颤动能延续腾升到星空，在那些遥远的国度里点燃起那无法排遣的热望与存在本身的兴奋，而我本人能得到什么呢？在这里，在这可怕的坟墓里，在那些不知何故总是无动于衷的人们把我埋葬起来的这个地方，我腐烂着同时也腐蚀着他物。在你那些雄辩而动听的允诺里，我本人将得到什么？我本人能得到什么呢？你说呀。”

她温存地微笑着，说道：

“永恒的安息所必需的令人惬意的死亡。”

他悄声重复道：

“永恒的安息。这——就是一种慰藉？”

“我尽我所能，给人以慰藉。”她说道，一边依旧发出那不动声色的、温存的微笑。

这时他站起来，向公园出口处走去。他听到她的轻盈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他在城里的街道上走了许久许久，她跟在他后面走。有时，他加快脚步，想甩开她，可是这时候她也走得快起来，用那纤细的手指提着白色的裙子的下摆，小步跑起来；当他停下不走时，她就在远处站住，打量着商店橱窗里的摆设；有时，他很恼火地转回身子直向她走过去，那时候她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对面的街道上，或者，在沿街房屋的门庭下或门洞里躲起来。

她用她那双灰色的、安宁的、专注的眼睛从他的身后盯着他，一刻也不分神地追踪着。

“我坐上马车走吧。”他想起了一个主意。

他觉得挺奇怪，为什么这样简单的事情以前没有想到呢。

然而，就在他开口与马车夫说话时，她也走过来了。她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向他投射出一股冷气与悲哀。可她却微笑着。

他挺懊恼地想了一想：

“她会与我同坐一辆马车的。看来，的确是逃不开她了，无论是步行还是乘车，都无济于事。”

马车夫讨价还价，说要6个十戈比银币。

“30戈比。”涅森诺夫说道，就迅速转身走开了。

马车夫骂了一声。

涅森诺夫走上了三楼，他在自己的寓所门前停下来，按了按门铃。他一个劲儿地谛听那静悄悄的、正在爬楼梯的沙沙的脚步声。

他第二次急不可耐地按了一下门铃。恐惧的阴冷穿透了他的后背。他想在她走上楼来之前，在她看见他走进哪一个门之前，赶紧溜进寓所——在这一层楼上一共住着四家，有四个门呢。

但是，她已经走上楼来了。她那条白裙子已经出现在昏暗不明的楼梯口，就在很近的地方飘忽着。在他跨进寓所、最后一次扫视楼梯、急急忙忙随手关上房门的一刹那，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逼近并注视着他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一进屋内他就把门反锁起来。门锁发出刺耳的“咔嚓”声。门锁起来之后，他才敢站在半明半暗的过厅里。他用他那万分忧愁的眼睛紧盯着房门。他感觉到——仿佛从这突然间变成透明的房门里看到了——她就停立在门后，文静的她，两片可爱的嘴唇上挂着一缕温存的微笑，正抬起那明晰但苍白的脸，一心想认出并记住这寓所的号码。

然后，他听见那静悄悄的脚步下楼梯去。

涅森诺夫走进了他的书房。

“她走开啦。”仿佛有什么人用清晰的嗓音说道。

另一个绝望而宁静的声音，用勉强能听见的低嗓门回应着他：

“她会来的。”

他等着。天愈来愈暗下来。忧愁在折磨着他。思绪纷繁，迷乱不清。脑袋在旋转，身上冷得直打颤，然后又是发热，热得直出汗。寒冷与燥热轮番折磨着他。

他想：

“她在干什么呢？她先买一些食品，然后奔回家中，让她那些正在挨饿的小死鬼们饱餐一顿。小死鬼——她正是这样称呼他们的。他们一共是几个呢？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也是这般文静，像她这样，像我的可爱的死神这样吗？他们由于营养不良而骨瘦如柴，但皮肤白白净净，神情怯生生的。他们的相貌不漂亮，但也长着这样专注的眼睛，这般可爱的眸子，像她这样，像我的可爱的、我的洁白的死神这样。”

“先让自己的小死鬼们饱餐一顿。然后安顿他们睡觉。然后就起身来这里，干什么呢？”

突然，一团好奇的火焰在他心底燃起。

当然，她要来这里。要不，她何必那么紧紧跟踪他，一直追踪到他的寓所门前呢。但是，她来这里要干什么？她是怎么理解自己的使命的呢，这位奇怪的妇人，这样一位为一笔钱款就准备同意答应人家一切条件，甚至同意模仿死神的妇人。

啊，也许，她并不是一位女士，而是真正的死神？那样的话，她来了就一定会从这个罪孽而孱弱的身体中掏出他的那颗心？

他颓然躺到沙发上。用方格毛毯蒙头盖面地裹住全身。整个身体承受着一阵阵袭来的寒热交攻，不停地哆嗦。那寒热的袭击是那么残酷，可又是那么甜蜜。

脑海中涌现出了奇怪的念头。她——是一位聪颖而善良的女子。她需要一笔钱，就欲以自己的劳动为代价去挣得这笔钱，她很出色地扮演着人家向她暗示的角色。

但是，她怎么那么冷冰冰的，冷气袭人呢？

那是因为——她是一位贫困的、饥饿的、疲惫的、患病的女子。

她由于劳作而疲惫。她的劳作负荷太重了。

“我整日整日地割草，

我累了，我病了。”

她饥肠辘辘，却在为生计而奔波，她有病在身，却要为糊口而找工作。可怜的小死鬼们在期待着，饥饿的小嘴巴在张开着。

于是，他回忆起她的面孔——我的死神人世间的、人一般的面孔。

这么熟悉的面孔。这么亲切的特征。

于是，在记忆之中，一个特征接着一个特征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她的那张脸——熟悉、亲切、可爱的特征所合成的那张脸。

她究竟是谁，我的白色的死神？是不是我的姐妹？

“我难受至极——我患病在身。

帮我解脱吧，可爱的兄弟。”

如果她——就是我那永恒的姐妹，我的白色的死神——那么，对于她以这种化身来到我这里，对于她这样乔装打扮——一位贫穷、居住在租来的房间里，通过广告去应聘的女子——来到我的面前，我岂能奈何得了！

我把我那可怜的金子放到她的手中，把我那菲薄的财富——叮当作响的金币，投放到那只愈来愈阴冷下去的手中。她用那只令人没有生机的手拿取了我的金子，还要拿取我的心。她就要把我带到那黑暗的穹窿下，那时主宰的面容就会豁然展现——那是我的永恒的面容，那时主宰——亦就是我。我呼唤着我的心走向苏生，而嘱咐我的死神来到我面前，跟着我前行。

他等着。

这是一个黑夜。挂钟静悄悄地敲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谁也不去听。涅森诺夫急忙从身上抛开那条方格毛毯，蹑手蹑脚地走到过厅，尽量不弄出什么声响。

门上的锁转动了一下，发出那么刺耳的响声。门被打开了——门槛上站立着的是她。

他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过厅里的黑暗之中。他仿佛吃了一惊似的发问：

“这是——你吗？”

她说道：

“我来了。这是我的时辰。时辰到啦。”

他在她身后锁上了门，就走向他那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他听见他身后她轻盈的脚步的沙沙声。

在他的寓所里，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向他身上偎依过去，用那温柔可心、纯洁无瑕的吻亲吻着他。

“你到底是谁？”他问道。

她说：

“你呼唤过我，我这就来了。我不害怕，你也别害怕。我现在把人生最后的享乐、生命最后的乐趣——‘死神之吻’——献给你，‘你的死亡就将是轻松的，比毒药还要甜蜜’。”

他问起她：

“那你呢？”

她回答道：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将与你的心一起离去，沿着那条摆在我们面前的路一起离去。”

“可你的那些小死鬼呢？”

“我已经预先把他们打发走了，让他们走在我们之前，给我们去开门。”

“那你究竟怎么掏出我的心？”他再次问起她。

而她则柔情蜜意地紧紧拥抱着他，低声细语地说道：

“三棱匕首是尖锐的，扎下去是甜蜜的。”

她就这样依偎着他，亲吻着他，抚摸着，亲热着。仿佛突然发作似的，她把涂上毒药的三棱匕首扎进了他的后脑勺。倾刻，一团甜蜜的火焰像一阵旋风一样在他的血管里驰骋，他就这样躺在她的怀抱中死去了。

紧接着，她第二次举起那涂上毒药的匕首扎下去——锋利的尖刀插在自己的胸口。她用杀他的刀杀死了自己，当她跌落在他的尸体上的时候，已然是一位死去的女子。

吻中皇后

刘开华 译

女人刁顽的情欲是多么缺乏理智和轻浮，它会导致多少可怕的和不体面的后果啊！下面这个很有教育意义的真实的故事就是一个例证。它讲述的是一位漂亮的太太想当吻中皇后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一切。

在一个光荣、古老的城市里，住着一位富有的老商人，他的名字叫巴里塔萨尔。他娶了一位美丽的年轻姑娘——因为神通广大的魔鬼向他展示了这个姑娘千娇百媚的无限魅力，使老头根本无法抵挡那迷人的力量。结婚后他十分后悔。鸡皮鹤发的年龄使他无法充分享受婚床上的快乐，而妒嫉很快就开始折磨起他来。这不是没有缘由的：年轻的太太玛法丽达——他妻子的名字——因缺少年迈的丈夫的抚爱而苦恼，整天用迷恋的目光盯着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们。巴里塔萨尔因生意上的事情，经常要离家好多天，只有节日里才能和玛法丽达在一起。所以巴里塔萨尔给她安排了一个忠实的老妇人巴尔巴拉，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妻子。

年轻的、性欲强烈的玛法丽达的生活变得枯燥乏味。她已经不仅不能亲吻任何一个漂亮的小伙子，而且悄悄地、含情脉脉地看上一眼什么人，也会招来丈夫对她的严厉斥责和无情的处罚，因为爱争吵的、凶狠的巴尔巴拉把一切都报告给他了。

夏日里的一天，天气特别热，连太阳都打起盹来，在天空中昏睡着，醒来也不知往哪儿走，是向右还是向左。老巴尔巴拉睡着了。年轻的玛法丽达脱下身上多余的衣服，只剩下在天堂里也必不可少的装饰，坐到自己房间的门坎上，用忧伤的眼睛看着被高墙围起来的绿树成荫的花园。当然，在这个花园里，任何外人也没有，也不可能有，因为围墙上唯一的一个门早已封死了，要想进花园只能穿过房子，而已牢牢锁上的外边的大门不可能放进任何人。被幽禁的年轻太太哀伤的眼睛什么人也看不到。只有线条清晰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清洁小路上的沙土上。树木和它们被骄阳晒蔫了的叶子在万籁俱寂中忍受煎熬，花草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香气。

突然，有人轻轻地、但清楚地叫了玛法丽达一声：

“喏，你想要什么，玛法丽达？”

她本该缄默不语，回到自己的房间，划个十字以抵御魔力的诱惑；但玛法丽达没有走开。她精神一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调皮地一笑，低声问道：

“谁在这里？”

离她不远，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气味的一丛蔷薇中，有个人响亮地、悦耳地大笑起来。出于一种莫名的喜悦，玛法丽达突然屏住了气息。瞧，她只是与狡猾的诱惑者低声说了句话——她已落入他邪恶的魔法中。

看不见的客人又开口了，他那具有魔力的话送来一股香气。

“玛法丽达太太，你怎么跑到我的领地上来了呢？我不能让你看见我。你赶快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苦恼什么，然后我会为你实现一切，迷人的太太。”

“为什么你不想让我看见你？”好奇的玛法丽达问道。

“太太，你穿得这么少，”看不见的客人回答道，“你黑色的秀发又长又密，但它们还是挡不住你美妙的腿。假若我现在来到你面前，那么，太太，你会害羞的。”

“没关系，谁也看不到我们。巴尔巴拉正在睡觉。”玛法丽达说。

但是，看管年轻姑娘的凶狠老婆子们睡觉很轻。巴尔巴拉听到自己的名字，睁开了眼睛。她走到门槛上，站到女主人旁边，疑惑地环视四周，问：

“玛法丽达太太，你刚才在和谁说话？谁来过你这个花园？”

“我能和谁说话呢，”玛法丽达懊恼地回答，“这儿什么人都没有，而且谁能进入这个花园呢？除非是魔鬼。而我能同他说什么？那有多大乐趣！”

但老太婆不相信地摇摇头，嘟囔着：

“老丈夫的年轻媳妇都很狡猾。我感觉到这儿曾有谁来过：不像是魔鬼，而像是个年轻的、对女人献殷勤的小伙子，戴顶天鹅绒软帽，披着红色的斗篷。他一只手捻着胡须，另一只手叉在腰间自己锋快的短剑柄旁，站在那儿，那堆蔷薇花丛后面对你说了些话，为这些话你丈夫会给你好看的。”

夜幕降临了，但还不凉快，还像白天那样闷热，昏暗。

由于狠毒的巴尔巴拉的告发而被丈夫痛打一通的玛法丽达哭了好半天，她不想睡觉。受人尊敬的商人巴里塔萨尔和她并排躺在床上，轻轻地打着鼾，他已尽其所能享受了受到惩罚的妻子不情愿的抚爱。

猛然间，玛法丽达又在自己耳边听见那个诱人的悦耳声音：

“喏，快说，玛法丽达，你想要什么？趁你丈夫还没醒，趁着谁也不知道我在这儿，快说！”

玛法丽达一分钟也不再迟疑，她在枕头上欠起身子，把充满强烈欲望的目光投向黑暗，说道：

“我想成为一个吻中皇后。”

神秘的客人笑了。随后周围又恢复了寂静。但玛法丽达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她还不清楚这是怎样的变化，然而她已很快乐了。她很香甜地睡着了，睡得很死。她做了好多开心的、刺激情欲的梦。许多漂亮的小伙子来到她跟前，给了她那么多热烈的吻，多得恐怕人间天上无论谁也都没见过。在梦中，玛法丽达的精力无穷无尽，她能吻遍那个城市和其他许多城市的所有小伙子，并给予他们所有的人最狂热的抚爱，直到精疲力尽。

早上来临了。玛法丽达的身上对亲吻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她的丈夫刚一出门办他的事，玛法丽达就脱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衣服，准备到大街上去。巴尔巴拉尖叫起来，召唤仆人们，并想用力把女主人拦在家里。但玛法丽达猛地一击，把自己凶狠的监管人打倒在地，用拳头和胳膊肘把仆人推开，赤裸着身子跑到了街上，大声地喊道：

“漂亮的小伙子们，瞧吧，我正到你们的街头去，一丝不挂，多么标致！我渴望着你们的拥抱和热烈的抚爱。我，是伟大的吻中皇后。你们，勇敢的年轻小伙子们，快到我这儿来吧，尽情地享受美和我的放浪吧！在我的怀抱里品尝甜蜜得要死、比死本身还强大得多的爱情的汁液！到我这儿来吧，到我这儿，到吻中皇后这儿来吧！”

听到玛法丽达尖利、响亮的叫喊，从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跑来许多小伙子。

年轻的玛法丽达的美丽，以及比这美丽还要动人的、毫无顾忌地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胴体魔法般的魅力，激起了聚拢来的青年们强烈的情欲。

玛法丽达狂热地拥抱着他们之中第一个走上来的小伙子，使他在热烈的亲吻和抚爱中完全陶醉了。她就在街上，在她的情郎匆忙铺开的斗篷上把自己伸开的迷人的身体奉献给了他。在发出淫秽、妒嫉的号叫、欲火中烧的人群炽热的目光下，他俩迅速地享受了狂热的爱抚。第一个情郎刚一松开搂抱着的手，刚疲惫地跪到美丽的玛法丽达的脚旁，想稍微休息一下再重新点燃爱情的熊熊火焰，人们就把他从玛法丽达身边推开了。第二个小伙子占有了玛法丽达的身体和炽烈的爱抚。

情欲旺盛的青年们围挤着躺在街道硬石头上做爱的一对。

“地面硬，不舒服，”一个有理智的好心人说，“我们给他们铺上自己的外套，等轮到我们与亲吻女王躺到一起时，这也是给自己准备的软床。”

一瞬间，在街道中间堆起了很高的一摞外套。

一个接一个的小伙子投入到玛法丽达不知疲倦的怀抱。一个接一个疲乏地离开了，而美丽的玛法丽达躺在由各种颜色的外套铺成的床上又是拥抱，又是亲吻，同时由于强烈的情欲和怎么也满足不了的对亲吻的渴望而呻吟着。她疯狂地喊叫着，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这个城市以及其他远近城市、村庄的小伙子们，快投入到我的怀抱里，尽情享受我的爱，因为我——是吻中皇后。我的抚爱无穷无尽，我的爱情无法估量，至死也不会枯竭。”

关于发狂的玛法丽达裸体躺在十字路口与小伙子们寻欢作乐的消息飞快地传遍全城。男人和女人们，有德行的长者和受人尊敬的太太们以及孩子们，形成一个大圈紧紧围住疯狂的人群。他们大声地喊叫着，痛斥那些不知羞耻的年轻人，命令他们立刻散开，并用家长的全部权力、上帝的愤怒和市政当局的严厉惩罚威胁他们。但得到的回答只是年轻人们欲火难耐的号叫声。

巴里塔萨尔也来了，他冲向自己的妻子，狂怒地吼叫着，又推又咬。但年轻人不让他靠近玛法丽达。老头儿的力气都耗尽了，他站到一边，揪着自己的衣服和灰白的头发。

市政官员们来了，命令无耻的人群散开。但小伙子们不听他们的，继续围在迷人的、赤裸裸的玛法丽达周围。连神父们的规劝对他们也不起作用了。

这丢人的闹剧持续了很长时间，天已快黑了。

这时叫来了士兵。军人们扑向年轻人，痛打他们。人群终于被驱散了。可是，当士兵们看到玛法丽达诱人的、尽管已经受到很多揉搓的身体时，听到她悦耳的喊声：

“我——是吻中皇后。所有渴望甜蜜的爱情欢乐的人，到我这儿来！”

士兵们忘掉了自己的职责。市政官员们徒劳无益地喊叫着：

“抓住这个疯狂的玛法丽达！把她送回她的丈夫、尊敬的巴里塔萨尔家去。”

士兵们像原先的小伙子们一样围住玛法丽达，争先恐后地等待她的拥抱。但因为他们是些粗人，不能像那些受到虔诚的家长们良好教育的有礼貌、稳重的小伙子们那样遵守秩序，所以他们打起架来。当他们之中的一个拥抱玛法丽达时，其余的人则动用武器来解决谁该享用玛法丽达无可比拟的魅力的问题。许多人受伤或被打死了。

市政官员们不知所措。他们在街上开会商量。不远的地方就躺着发狂的玛法丽达，她在士兵们的怀里尖叫着，一刻不停地抚爱着他们。

一件在任何其他场合下都应被称为可怕的事情，帮了束手无策、羞愧难当的市政官员们的忙。有一个士兵，他年龄较小，与其他人相比体质也较弱，可性欲绝不比他们低。他无法靠近玛法丽达迷人的身体。他围着那个地方走，听到甜甜的亲吻声，看到永不衰竭的爱情给予他的同志们美妙无比的享受，而他却被他们推开，被嘲弄。他躺到马路坚硬、冰凉的石头上，因为已经整整一天过去了，夜幕已降临在城市上空。他躺在石头上，用外衣盖上脑袋，由于委屈、羞愧和无法发泄的情欲悲哀地号哭起来。被愤恨所折磨，他悄悄抓起自己的匕首，轻轻地，像草中爬行的蛇一样在挤成一团的士兵们脚下爬着。他爬到了到玛法丽达跟前，滚热的手触摸到她发凉的脚。他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她扭动着的腰。

只听一声尖叫，接着便是时断时续的哀号。玛法丽达在抚爱她的士兵手上慢慢死去。她的呻吟声越来越小，嗓音变得嘶哑。她死了。

士兵被她的血溅了一身，他站了起来。

“有人杀死了吻中皇后！”他狂暴地叫起来。“有人恶毒地妨碍我们享受人世间谁也没受到过的抚爱，因为这是吻中皇后第一次来到我们这里。”

士兵们惶惑不安，他们站在尸体周围。

这时几个饱经风霜、早已没有什么情欲的老人走过来。他们抬起玛法丽达尸体，送进老巴里塔萨尔的房子里。

那天夜里，杀死玛法丽达的年轻士兵走进她的家。不知怎么，谁也没发现他，谁也没阻止他。

他走近放在床上的玛法丽达的尸体——死者的棺材还没做好——躺到她的旁边，红色的盖布下面。玛法丽达的尸体伸开自己冰凉的手，紧紧地抱住了他，如同快乐的死神，用冰冷、愉悦的亲吻回答他的亲吻，如同永恒的死神，用阴郁、深沉的抚爱回答他的抚爱，直到清晨。

太阳升起来了，炽热的光线穿透平静的夜幕。在这可怕的、慵困的黎明时刻，年轻的士兵在赤裸的吻中皇后玛法丽达的尸体拥抱下，在红色的盖布下死去了。迷人的玛法丽达放松自己的搂抱，最后一次向他笑了笑。

我知道，有一些缺乏理智的女人和姑娘，她们会把吻中皇后、迷人的玛法丽达的命运说成是幸福的和美好的；也有一些同样缺乏理智的小伙子，他们会羡慕她最后一个、被她温存时间最长的情郎的死。但你们，尊敬的、道德高尚的太太们，你们为亲吻只不过摘下自己的手套，你们是那么热爱自己家庭的可爱和体面，你们要小心轻佻的欲望，要回避狡猾的诱惑者。

白毛狗

周启超 译

在偏僻的省城的这家服装厂里，一切是这样凝滞毫无生气。这一大堆裁好的纸衣片，缝纫机整日发出的“笃笃笃”声响，来厂里订做衣服的那些女人的挑剔劲儿。这一切真是太腻味了。在这家缝纫厂里，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先是当学徒，后来成了师傅，她当剪裁师也已经很有年头啦。周围的一切都惹她生气动肝火，她对所有的人都要找茬儿，她打骂那些不敢还口的女学徒，甚至向丹妮奇卡也发起进攻。丹妮奇卡已是剪裁师，不过她是剪裁师中最年轻的一个，昨天还在这里当学徒工呢。对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的挑衅，丹妮奇卡起初还只是默默忍受，装作没听见没看见，后来则以礼貌的口吻平静的神态予以回击。丹妮奇卡在回击时的神态是那么平静，除了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大家都被逗得笑起来。丹妮奇卡说：

“您，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可是一条道道地地的狗。”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深感到侮辱。

“你自个儿才是条狗！”她冲着丹妮奇卡叫嚷了一声。

丹妮奇卡坐在那儿缝衣服。时不时地停下手中的活儿，平静而从容地掷出几句：

“您一天到晚乱吠不停……您就是一条狗……您的嘴是狗样的……耳朵是狗样的……尾巴也是散乱的、皱巴巴的、被撕破的、不停地摇摆着的……老板娘不久就要把您赶走，因为您正是一条最凶恶的狗，看家狗。”

丹妮奇卡正当豆蔻年华，是一位像玫瑰花一样鲜艳，像小黄鹅一样稚嫩，就要丰满起来的少女，她那张天真无邪、漂亮可人的小脸蛋上稍带着几分鬼机灵。她看人观物总是那么静悄悄地，她的衣着打扮却还像当学徒工时那么朴素清俭，整日地光着脚丫子坐着，一双眸子是那么明亮，两条眉毛快乐地延伸——像那高高的小车轭一样，呈弧环状——延伸到匀称地弯曲着的、白皙的额头，额头上便是那梳得平整而光滑的深棕色的头发，这深棕色头发，要是从远处看去，便是黑色的了。丹妮奇卡的小嗓门儿是嘹亮的、平稳的、甜蜜的、婉转动人温情脉脉的，倘若仅仅去听音响，而不去辨析词语，那么，让人感觉到的是，她这是在对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说恭维奉承的话呢。

另一些女裁剪师都被逗得哈哈大笑，女学徒工们则用黑色的围裙遮住脸，“噗嗤”“噗嗤”地笑起来，同时，胆战心惊地瞅瞅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则闷闷地坐在那儿，直恼得满脸血红血红的。

“下贱货！”她尖声叫嚷起来，“看我把你的耳朵给拧下来！看我把你的头发给揪下来！”

丹妮奇卡以温柔的声音回击着：

“爪子那么短……看家狗总是乱吠又乱咬……得买一个兜嘴才是。”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向丹妮奇卡扑过来。不过，在丹妮奇卡来得及放下手中正缝制的衣服而起身之前，老板娘走了进来。这是一个神情阴沉、体态肥胖的女人，她身上的那件雪青色的裙子的裙褶，随着她两条腿的移动，总要发现一片响声。她严厉地说道：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您这是在胡闹什么呀！”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以激动不安的声音诉说起来：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您瞧瞧，这像什么话！请你禁止她称我为狗！”

丹妮奇卡告状道：

“她无缘无故地就乱吠一通，不三不四地就乱咬一气，一天到晚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中找我的荐儿，然后就乱吠起来。”

可是，老板娘却严厉地盯了她一眼，说道：

“丹妮奇卡，我可是能把你看透的，是不是你先开始闹事的？你在我这儿就甭幻想，甭以为你如今已经是个裁剪师了，因而也是一个大人了。我可是能随时就把你娘给叫来而照往日的老法子来处置的。”

丹妮奇卡的脸蛋突然涨得赤红赤红的，可仍旧保持那天真无邪、温柔可人的模样。她温顺地对老板娘说道：

“请您宽恕，伊琳娜·彼得罗夫娜，往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努力不去招惹她们就是了。可是她们也太严厉了，对她们连一句话也说不得的，动不动，就给你来一句——马上，看我把你的耳朵给拧下来。我哪里是什么裁剪师哟，可是即使是对她们来说，我也毕竟已经从女学徒工走过来而出师了。”

“早就出师了，是吗？丹妮奇卡？”老板娘用夹带着淫威的语气诘问道，然后，走近丹妮奇卡，于是，在这已然宁静下来的服装厂里，可以听见两声响亮的打耳光的声响，可以听见丹妮奇卡孱弱的尖叫声：

“哎哟！哎哟！”

由于气愤，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回到家几乎病倒了。丹妮奇卡正是点破了她的疼处。

“得啦，狗，姑且就是狗，”亚历山德那·伊丹诺夫娜暗自思忖道，“可这，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我可并没有去侦破：她究竟是谁？一条蛇，或许，在那儿是一只狐狸，还是其它的什么东西，我可并没有去窥探，去追踪，去查证，她究竟是谁。她是塔吉雅娜，这事也就完了。可以去识破所有的人，只是为什么要辱骂人？而狗究竟在哪方面要比其它的生灵更坏一些呢？”

夏日明亮的夜在苦恼着，在叹息着，从邻近的田野里向宁静的小城街道上吹来一股慵困，飘来一缕凉爽。月儿悬在天空，又圆又亮，其形态其神情就像在彼时，就像在彼地，完全一模一样，它悬挂在像沙漠一样广袤的草原上，悬挂在野生动物栖居于其间的故乡，在那里，那些生灵四处漂泊，在露天里自由自在地寻食，出于古老的大地的怅惘而尽情地嗥叫。这高悬着的月亮的形态与神情，就像在彼时，就像在彼地。

就像在彼时，这双盛满着怅惘的眼睛燃烧着，这颗在都市里也不曾忘却草原之辽阔的野性的心，怅惘地抽紧了，这种要狂野地哀号一场的欲望折磨着，涌动着，堵住了喉头，直让人憋闷。

她已经动念要脱衣服，可又何必呢？反正是睡不着了。

她推开房门往外走。在穿堂里，她听到那堆满垃圾的地板的木条在她那光赤赤的但却暖洋洋的脚板下，吱吱地发响，她感觉到一些细木屑与小沙子在快乐地、开心地抚弄着她腿上的肌肤。

她走上了门廊的台阶。外婆斯捷潘尼达正坐在那儿，这老妇人裹着黑头巾，看上去黑糊糊的、干瘪瘪的，脸上爬满了皱纹。这弯着腰、躬着背的老太太，仿佛是在这月光下，在这阴冷的光线下暖身子。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紧挨着这老太太在门廊台阶的梯凳上坐下来。她从侧面端详着这老太太。她觉得老太太那高高的、弯弯的鼻子简直是一只老朽的鸟儿的。

“乌鸦吗？”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暗自思忖道。

她启齿微笑了一下，忘却了怅惘与恐惧。那双如狗一样聪明的眼睛高兴得闪烁起这光：她为自己的这一猜破而兴奋。在花白中夹带着绿色的月光的照耀下，这张早已凋萎了的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舒展开来，突然间消逝不见了。她又重新成为年轻、快乐、轻松的女人，仿佛回到十年之前，那时，月儿尚未召唤她每天夜间上黑暗的澡堂的窗口去吠，去嚎。

她挪了挪身子，更挨近老太太，亲热地对外婆说：

“斯捷潘尼达奶奶，我可是一直想问您一件事呢？”

老太太把自己那张爬满皱纹的、黑糊糊的脸向外孙女转过来，用老年人那硬梆梆的嗓音问道，听起来仿佛是乌鸦那“呱呱”的叫声：“嗯，什么事儿，小美人儿？你这就问吧。”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悄悄地笑起来，由于一丝冷意突然间贯穿整个脊背，她那窄小的肩膀不禁哆嗦了一下，她非常平静地开口道：

“斯捷潘尼达奶奶，你可要依着我而说出真相，这事果真吗？也许，不是这样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哩，不过，奶奶，你可不要感到委屈，我可没有恶意……”

“得啦，得啦，说吧，别担心，小宝贝儿。”老太太说道。

这老妇人用她那双亮闪闪、很机警的眼睛盯着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她等待着。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又开口说起来：

“你可要依着我而说出真相，奶奶——说真的，你可不要感到委屈——我要说出的是，奶奶您仿佛是一只乌鸦。”

老太太转过身去，一言未发，只是摇了摇头。看上去，她好像是记起来什么。她那黑糊糊的脑袋立时耷拉下去，摇晃起来，在这个脑袋上只有鼻子的轮廓十分突出，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有时又觉得这老太太是在打盹儿。她在打盹儿，又对着自己在鼻子底下低声嘟哝着什么。她摇晃着脑袋，低声嘟哝着古老的，自古就有的话语。能产生奇迹的话语……

户外一片寂静，不能说明亮，也不能说黑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这古老的、自古就有的、此刻在无声响的嘟哝中得到了传达的话语给深深地迷惑住了。一切都处于慵困与疲乏、懒洋洋的状态，月儿还亮着光，怅惘再次袭来，直使心儿抽紧，一切不是梦，也不是真。千千万万种香气，白天里不曾被察觉的香气，这时奇妙地流溢着，这番景观使人想起某种古老的、原始的、可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却被忘却的东西。

隐隐约约地听见老太太在嘟哝着：

“说我是乌鸦，我也正是。只是我没有翅膀。我呱呱地叫呀，我呱呱地叫呀，可是他们遭遇的灾难并不多。然而我还是总得到一些预见，我不能，美人儿，我不能不呱呱地鸣叫，只是那些浑浑噩噩的人们连听听我的声音都不想听。但我一看见注定要遭噩运的人，我就想呱呱地鸣叫，我内心极想鸣叫。”

说着说着，这老太太突然间大幅度地挥起双手，用她那硬梆梆的嗓音鸣叫了两声：

“呱，呱！”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哆嗦了一下。问道：

“奶奶，您这是对谁‘呱呱’呢？”

老太太回答道：

“这是对你，美人儿，对你叫的。”

挨着这老太太坐着现在已让人浑身发怵了。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起身离开老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在已经打开的窗子底下坐下来。她谛听着——在大门外坐着两个人，交谈着。

“正在嗥叫，正在嗥叫呢。”传来一个低低的但凶狠的声音。

“那你，叔叔，你看见了吗？”一个甜美的次男高音发问道。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根据这个次男高音立即回想起一个小伙子，那个毛发微微地卷曲着、头发有点儿火红色的、脸上长着雀斑的小伙子——本地的，就是这个大院的。

晦暗的沉寂滞留了片刻就过去了，突然间又传来那嗄哑的但却凶狠的声音：

“看见了。一条大的，白毛的，就在澡堂子那儿躺着，冲着月亮叫着。”

她再次由声音浮现出这说话人的形象：这人蓄着黑胡子，长着一张马脸，瞪着一副猪眼，前额上有皱纹，习惯把他那两条粗壮的腿叉开着。

“叔叔，它为什么要嗥叫呢？”那个甜美的嗓子问道。

那嗄哑的嗓子又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这可不是好兆头……它这是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

“可是，叔叔，说不定，她——就是那（传说中）会变形的人呢？”——甜美的嗓子询问道。

“你可不要去变。”——嗄哑的嗓子回答道。

真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内心也不想对这些话加以思索。内心已不想再去谛听这两个人的交谈。她怎么能听懂人类的话语的声音与意义呢！

月儿直勾勾地瞅着她的脸，执拗地召唤着，直让人感受着煎熬。晦暗的怅惘弄得心儿抽紧了——实在是坐不住了。

亚历山德娜·伊凡诺夫娜急匆匆地脱去衣服，她挺着赤条条、白生生的身子，悄悄地走出房间，走进穿堂，轻轻地推开通向户外的大门，在门廊的台阶上，在户外的院子里，并没有任何人，她沿着一户户人家的院子、一家家居民的菜园奔跑着，一直跑到澡堂子那儿。一股刺骨的寒冷穿遍她的全身，脚板下也感受着大地的阴冷，但这种对冷的感受，却使她快乐起来，不过，这一丝不挂的身子自个儿很快也就暖和起来。

她在草地上躺下来，肚子紧贴着地面。她用胳膊肘稍稍垫起身子，抬起脸来，冲着那苍白的、死一样晦暗的月亮，拉长嗓门开始嗥叫起来。

“叔叔，你听，又叫起来了。”那毛发微微地卷曲着的小伙子在大门口说道。

这个甜美的次男高音怯生生地颤抖着。

“这该死的，又叫起来了。”那个嗓音嗄哑但却凶狠的人不紧不慢地回应着。

他俩从板凳上站起来。栅栏门闩鼻发出一声喀嚓声。

这俩人悄悄地沿着院落与菜园穿行。走在前头的是年长的、健壮的、蓄着黑胡子的那人，他手中拿着一把猎枪。那个毛发微微地卷曲着的小伙子，则怯生生地蜷缩着紧跟在这年长的后面。小伙子从那年长的肩膀后面不时地探出头来瞅瞅。

在澡堂子后面的草地上，躺着一条大白毛狗，她正在嗥叫着。她的头昂起来——这头的顶部是黑乎乎的——正冲着那阴冷天空中的月亮，那能占卜问凶能施发魔法魅惑人心的月亮，昂起来。她的两只后爪却奇怪地向后方伸开去，两只前爪呢，则矫健有力地直接掏进地面的土壤里。在月亮那花白中夹带着绿色的、不可思议的清辉的照耀下，她好像是一个庞然大物——她是那么庞大，这样大的狗在人世上是不常见的——她是那样的又粗又壮，肥乎乎的。那黑色的斑点，从她的头部开始延伸下来，不匀称地曲曲折折地沿着整个脊背一直延伸下来，好像是女人那披散开来的发辫。尾巴看不见，或许，它被卷压在身子下面。身上的毛发是那么短，从远处看，这狗好像完全是赤条条的，它的皮肤在月光下则闪烁着一种暗淡的光泽，这一切给人的感觉又很像是，在这草地躺着的、像狗一样嗥叫着的本是一个裸体的女人。

蓄着黑胡子的那人正在瞄准。毛发微微卷曲着的小伙子开始在胸口画起十字，并且嘟哝着什么。

闷雷似的滚过一声枪响。狗尖叫起来，蹦起两条后腿站立起来，变成一个裸体女人，全身通体淌着血，她挣扎着要跑开，尖叫着，哀号着，号啕着。

蓄着黑胡子的与毛发微微卷曲着的那两个人顿时都跌落到草地上。在野性的恐惧中，他俩也嗥叫起来。

开窍的姑娘们

周启超 译

在装饰着鲜花与色彩明快的花布的洞房里，姑娘们正在等待新郎。她们一共有十个，她们年轻，美丽，在她们当中有开窍的姑娘，也有尚不开窍的姑娘。

晚霞燃烧尽了而终于熄灭，就像每一片晚霞都要在天空中熄灭一样。那深蓝色的阴冷的空气在大地上空弥散着，遥远的、永恒的星星开始跳起它们那慢悠悠的轮环舞。姑娘们把婚宴所需的一切都准备齐毕，在桌旁坐下。她们当中有一个席位虚空着——这席位是留给新郎的，姑娘们等待的就是他，可是他还没有到场。

十支烛台在姑娘们面前燃烧着。洁白的桌布上摆设着盛有葡萄酒与面包的器皿。

正在交谈着的姑娘们的声音是静悄悄的。黑夜沉默着，隐身在花园里，隐身在装饰一新清丽动人的新婚洞房的窗户外面，可是从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了欢乐的歌声、笑语、音乐、嘈杂的赞叹。在那边，在距姑娘们正期待着新郎而在其间静静坐等着的这座房子不远的地方，一些少女们，少妇们，还有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小伙子们，正在纵情欢乐，闹腾着，狂饮狂欢。那些人全都与新郎毫无干系，她们哪里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新郎就要在黑暗中秘密地来到；那些人也全都与新娘毫无干系，这新娘正神秘地点燃起自己那高高的烛光。她们，全都无忧无虑，跳呀，唱呀，笑呀，尽兴赞美火热奔放血气方刚的生命那甜美的诱惑与妩媚。她们所唱的歌曲的主旋律是，生命给予每个人仅仅只有一次，青春也在飞快地消逝，乘着身上的血液尚因精力充沛能量饱满在燃烧，尚有那不可遏止急剧运行的张力推动在循环，应当赶紧去品尝去领略生命的兴奋与甜美。

姑娘们悄悄地交谈着：

“现在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新郎马上就要到了。”

“是的，我们马上就会等到他啦。”

“她们在那边是多么喧嚣！”

“她们的歌声是多么疯狂！”

“在夜的寂静中，她们的哈哈大笑声响起来是多么粗俗！”

“这种喧闹会让新郎不愉快的。”

“新郎是善良的，他不会指责人。”

“他马上就要来到了。”

“这是不是他已走进花园？”

“这是不是他站在门槛上？”

“这是不是他从窗口瞥了我们一眼？”

“我们是不是该出去迎接他？”

“不，花园里空荡荡，静悄悄。”

“门口并没有任何人。”

“只有黑夜正在从窗口盯着我们。”

夜在持续，在迁延。姑娘们在期盼，在等待。在悄悄地交谈着。那些正在狂饮狂欢的人们的喧闹声音愈来愈响亮，欢腾情致愈来愈浓烈。新郎还是没有来到。

“还是见不到他这个人。”忧伤的姑娘们说道。

“子夜时分他会来到。”她们这样说，自己安慰自己。

“那我们就等着吧。”

“多么漫长！”

“多么寂寞！”

“不得埋怨新郎。”

“他会来的。”

“应当等待，他会慰藉我们的。”

“还要等多久！子夜时分也过去了。”

尚不开窍的姑娘们开始抱怨起来。她们说：

“我们在这里静坐着，静等着，可他却把我们给忘了。”

“也许，他这是不会来了。”

“也许，他现在正与另一些姑娘在一块儿狂饮狂欢哩。”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等他呢，难道我们是愚蠢的人？”

“那边多么快乐！”

“这事是不是挺可笑：我们静坐在这里，静坐在铺好的桌子旁边，而自个儿竟不吃也不喝，也不欢乐，却干等着一个不会来的新郎，尽管事先定好的时刻已经过去，我们还在这里干等着！”

“我们是不是该上那么欢乐的那边去呢？”

“再等一等吧，”开窍的姑娘们说道，“新郎会来的。”

“他马上就要敲门，就要站在门槛上，就要用那高尚动人的眸子打量着我们——那时我们这儿的欢乐就可开场，这欢乐比你们羡慕的那边的狂饮狂欢更为光明，更让人高兴。”

可是，那几个尚不开窍的姑娘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她们说：

“我们上那正欢乐着的地方去吧。你们几个也与我们一块儿去吧。既然新郎没有准时来到，那他就可以到我们将去的那个地方去找我们。可以给他留个便条放在桌上。”

于是，那几个尚不开窍的姑娘端起自己的烛台，就走了——这是六个尚不开窍的姑娘，还剩下四个开窍的姑娘。这四个一个紧挨着一个地坐下来，悄悄地谈论着新郎，议论着奥秘，静静地等待着。

然而，新郎还是没有来。寂静与忧伤在装饰一新清丽动人的新婚洞房里弥漫着，生发着慵困的氛围，一声声地叹息着。开窍的姑娘们流着静谧的泪水，静静地坐在桌旁，坐在快要燃烧光了的烛台之前，坐在那尚未开瓶的葡萄酒与尚未切开的面包之前。困倦得直打盹儿的姑娘们时不时地合上眼睛。于是，开窍的姑娘们在梦幻中见到那站在门槛上的新郎。兴高采烈的她们立时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来，伸张开双手——可是新郎并没有与她们在一起，门槛上什么人也没有。

烛台终于燃烧尽了，窗户也渐渐发白，清晨的花园里已洋溢着小鸟儿们那叽叽喳喳的笑声闹语。这时，开窍的姑娘们终于明白，新郎是不会来了。她们把身子俯在桌子上，良久良久地哭泣着。朝霞愈是燃烧得明亮，姑娘们的双颊就愈发苍白。

这时，开窍的姑娘当中最开窍的一个说：

“姐妹们，姐妹们！那就让我们离开这儿回家去吧，日后再让我们去回忆这一夜。我们会忆起什么来呢？我们曾经良久地等待着——而新郎就是没有来。不过，姐妹们，还有尚不开窍的姑娘们，如果她们这一夜也与我们在一起，那么她们不也会保存下这一回忆吗？我们的智慧究竟能给我们派上什么用场了？难道我们那超越偶然的存留之海洋的智慧，不能把那光明的世界给重建起来，这世界本是凭藉着我们那敢作敢为的意志力所创造出来？新郎现在确实没有与我们在一起——这是因为他不曾来到我们这儿呢，抑或是因为他与我们在一起待了相当长的时间心满意足之后，就离开了我们？”

开窍的姑娘们顿时高兴起来，不再哭泣了。她们给自己的杯子斟上葡萄酒，把面包掰开，吃起来，喝起来，乐起来。她们说：

“新郎早就离开我们了。”

“新郎虽只与我们在一起待了短暂的一会儿。可是，他与我们这短暂的会面在我们这儿这短暂的逗留已使我们的心灵得到了慰藉。”

“新郎走了，可是他——已是我们都倾心钟爱的新郎。”

“他爱我们。”

“他在我们头上留下了金灿灿的婚礼冠。”

结束了这一自己请自己的快乐的集体进餐，开窍的姑娘们从桌旁一一起身。在新婚洞房的门槛上，她们四个全都停住了脚步，彼此一一拥抱，她们朝着那刚刚走开的新郎离去的方向伸张开自己的手，遥致分别时的问候，她们的眼眶里满噙着泪花，她们的脸色苍白，她们的嘴唇忧伤地微笑着。

那边喧嚣的盛宴狂欢在这时也结束了。那六个尚不开窍的姑娘也回来了。在开窍的姑娘们正站着的门槛上，尚不开窍的姑娘也停住了脚步，尚不开窍的姑娘们嬉笑着，挑逗着开窍的姑娘，她们发问道：

“你们等到了新郎了吗？”

“你们与新郎的盛宴快乐吗？”

“怎么现在还仅仅是你们自己呢？怎么看不见新郎与你们在一起？”

开窍的姑娘简短地回答了她们：

“新郎走了。”

“我们送过他。”

“瞧，他那白色长衫刚才还在树林后面闪现了一下，可现在再也看不见了。”

“新郎是朝太阳升起的那个方向离去了。”

尚不开窍的姑娘们不相信开窍的姑娘，她们大声地笑起来，说道：

“你们肯定羞于承认，新郎并没有来找你们。”

“你们可以证实，他曾与你们在一起？”

“给我们看看他的馈赠。”

开窍的姑娘回答道：

“他把金灿灿的婚礼冠赠送给了我们。”

“他亲手把婚礼冠一一戴到我们的头上。”

“难道你们看不见，这些婚礼冠在我们的头顶上多么耀眼地闪闪发光？”

尚不开窍的姑娘们——确切地说，是她们当中的五个——笑着，说道：

“你们头顶上并没有任何冠冕。”

“你们自个儿揭穿了你们的杜撰。”

“也许，你们这是在梦中看见了，新郎到你们这儿来了一趟。”

“你们白白地在寂寞中度过了这漫长的一整夜——你们最好还是跟着我们走吧。”

于是，那五个尚不开窍的姑娘跨出门槛而离去了，一边还挖苦、讥笑着开窍的姑娘，变着花样地辱骂她们。尚不开窍的姑娘们当中有一个留下来站在门槛上没有动。突然，这姑娘跪倒在开窍姑娘们的脚下，她们的脚上洒满了清晨凉丝丝的露珠，这姑娘热切地吻着开窍姑娘们的脚，痛苦地哭泣着，说道：

“幸福的，幸福的开窍的姑娘们！你们的好命运，是多么令人羡慕！新郎与你们欢度盛宴，而我与我那些失落理智的女友们的眼睛却没有福气去一睹他的风采。他亲手把金灿灿的婚礼冠一一戴到你们那聪明的脑袋上，这冠冕这么明亮地闪耀着，犹如四个伟大的太阳。在你们的手上——飘逸着他的触抚所留下的圣洁的香馨，在你们的嘴唇上——弥漫着他的亲吻所留下的醉人的芬芳。噢，我，怎么这样不开窍呀！噢，我的命怎么这样不幸呀！我真想就这样匍伏在你们脚下把新郎上你们这儿时在这些台阶上所留下的足迹都亲吻一遍，然后就辞别人世！”

开窍的姑娘们把这一位小妹子，这一位在这大清早的时刻而大彻大悟的小妹子给扶起来，她们热烈地亲吻自己的这个小妹子，温柔地安慰她，她们对这个小妹子说：

“亲爱的妹子，你在我们的头顶上看见了婚礼冠，这可是那尚不开窍的姑娘们无法看见的。”

“这是新郎赋予你开窍的智慧与对奥秘的洞察力。”

“新郎把自己头上的冠冕摘下来，给我们留下了，正是为了送给从不开窍变成开窍的姑娘。”

于是，开窍的姑娘们用温柔的纤指去抚摸这刚刚开窍的姑娘的头，她们把这姑娘身上从热烈奔放的狂饮狂欢的娱乐中所生发的但现在已蔫了的花朵一一摘去。她们说：

“我们已经给你戴上，亲爱的妹子，金灿灿的婚礼冠。”

“在冉冉升起的太阳的光线中，你头上的冠冕是多么明亮地闪耀着！”

“我们所倾心钟爱的新郎，那个把这金灿灿的婚礼冠赠送给你的那一位，他自己一定会来到你身旁，一旦那个时刻降临，他一定会出现在你眼前。”

于是，这五个开窍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地，沿着洞房里那高高的楼梯，沿着花园里的幽径，沿着新郎曾留下足迹的那些地方，一步一步地穿行着。她们头上戴着的金灿灿的婚礼冠，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辉，犹如伟大的光源。她们的眼眶里噙满着泪花，她们的心田里熊熊地燃烧着忧伤与兴奋的火焰，她们行进着，要向世界宣布智慧与奥秘。

如意的犹大

刘开华 译

一

工程师亨里希·佐年贝格的事情现在处于十分复杂微妙的境地。他的命运系于一发。亨里希·佐年贝格开创的规模很大、超出常规的企业现在具有这么一种性质和特点，按涅克拉索夫长诗中的话来说：“结果或者是百万钞票，或者是一颗锥形子弹。”他的计划之广可能是完美的，但近似于大胆的意愿犯罪。

目前，亨里希·佐年贝格的企业和他本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一个非常有影响的大人物在一封已写好的、但还未发出的公文上写上几个什么字。

也许，他会在雪白的、十分工整地在瑞明顿式打字机上打出来的正式公文纸的页边上，用自己削得很尖的铅笔一挥，写出盼望已久的几个字母——COCB.CT.HEH.MP.，即：“从我这方面来看，没发现问题。”那时，亨里希·佐年贝格会轻松地呼出一大口气，他的腰包里将流进别人的百万钞票，他早已在里维埃尔相中的别墅将属于他。

然而，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也许，在年老的达官贵人的像牛皮纸似的蜡黄脸上闪出一丝蔑视的严酷冷笑，在他那还如同年轻人一样明亮的小眼睛里燃起凶光，一只干瘪的手有力地握住笔，在纸上写出几个可怕的大字母OTKN.，即“驳回”。

那就完了。将出示一些荒谬的票据，强迫交费。随后检察官和法院侦察员将对亨里希·佐年贝格的事情产生兴趣。这些人有一种嗜好，专爱在那运用的只不过是些巧妙果敢但自然很冒险的计谋的地方，寻找犯罪的证据。他将用毫不客气的语言谈起伪造、诈骗、盗用公款、参与非法交易以及天晓得还有什么。

钱快花光了。济济将把佐年贝格赶出去。可爱的侯爵夫人米米不仅将把他从自己的心中抹掉，而且在街上和聚会中遇到他时绝不会再理睬他。

但不，事情自然还没发展到这种地步。亨里希·佐年贝格不是那种忍受屈辱的人。在他写字台的抽屉里放着手枪。在突然逮捕的情况下，他在身上很秘密的地方随身携带着两三服迅速有效的毒药滴剂。

自杀的果断决心使亨里希·佐年贝格浑身充满一种并非正当的、类似勇敢的劲头。他那很招女人们喜爱的黑发，男子漂亮、黝黑的脸现在经常浮现出幻想的神情，目光突然变得心不在焉。

二

亨里希·佐年贝格和他的朋友们坐在一个收费很高的小酒馆的大厅里。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在盛着冰块的高脚盘里放着一瓶香槟酒，这已不是第一瓶了。

舞台上，一个穿着焦黄的瘦小连衣裙、声音不佳的女歌手正在大声唱着什么，她向观众们显示着自己肥胖的、套着天蓝色袜子的小腿肚子，有时把裸露的、搽着白粉的后背转向他们。没有人听她在唱什么，也没几个人看她。

朋友们拿亨里希·佐年贝格的心不在焉和痴痴幻想开玩笑。他们说：

“我们的亨里希又爱上了。”

“还在吃醋。”

“不，他没吃醋，他是怕吃醋的场面。”

“确切地说，害怕济济和另外一个女人吃醋的场面。”

“谁是另外一个女人？”

“噢，这是他的秘密。”

亨里希·佐年贝格懒洋洋地微笑着，说了句玩笑话敷衍了过去。他的浪漫奇遇人人皆知——当然，他和伯爵夫人米米之间的关系除外，那是谁也不知道的。

大家开了会儿玩笑。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亨里希·佐年贝格做自己的事总是不让任何人猜到事情的现实状况。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假若他们知道了哪怕一部分真实情况，在他的这些可爱的朋友们脸上会出现怎样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一想到这儿，甚至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

为了把谈话转到另外的话题上，亨里希·佐年贝格轻声地问一个酒友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他认识城里所有的人，几乎与所有的人关系都不错，至少是熟人，经常出入于许多家庭之门：

“这是谁？”

他轻轻地以头示意，指着一个正从一排排桌子中间穿过来，走向靠近舞台的一个空位的穿着雅致、显得很年轻的古怪而漂亮的先生。

毫无疑问，他的脸很美；但在这美中却有一种令人厌恶的、甚至好像是无耻的东西。他的脸过于白嫩、绯红。金黄色的头发是那么鬈曲，仿佛烫过似的。两只眼睛看人时肆无忌惮、无精打采的，发亮的目光很放纵。他的脸型十分端正，如同古希腊雕像一样的面孔侧影轮廓高雅、严谨。浅棕红色的短须破坏了那些严谨的线条，好像突出了这个自相矛盾的人物狡猾的、不道德的本性。在他保养得很好的肥胖身体里有某种恬不知耻、令人不安的什么东西。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面带极其恭敬的表情向新来的客人点头致意。那人回报以友好的点头和客气的一笑。随后他坐到自己的桌旁，那里已有两个浓妆艳抹、不知羞耻的女人和一个穿着燕尾服的、面黄肌瘦但很机敏的先生正等着他。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对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嘿，难道你不认识他？”

亨里希·佐年贝格微微一笑，回答说：

“真的，不认识。”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庄重地说：

“喏，我告诉你，这是一个应该认识的人。”

亨里希·佐年贝格怀疑地重复道：

“嘿，甚至是应该！”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热烈地坚持自己的说法：

“是的，是的，正是应该。他有简直可以说是惊人的关系网和影响力。他是加略人犹大。”

亨里希·佐年贝格贪婪地盯着这个著名人物。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像平时那样随便地述说着：

“你知道吗，我有一次在毫不拘束的聊天时问：你听着，犹大，你怎么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奇怪、可怕的笔名？难道，我说，你就不能在自己的文章下面署上一个更好听一点的名字？因为，我说，你根本也不是犹大呀。”

亨里希·佐年贝格问：

“他的真名叫什么？”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回答：

“他叫约瑟夫·阿里斯塔尔霍维奇·埃德尔维斯，挺好听的名字，是不是？”

亨里希·佐年贝格微微一笑，说：

“过分好听了。”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反驳道：

“喏，根本不是过分。而问题不在这儿。你们能想象出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怎么回答的？”亨里希·佐年贝格问。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讲述道：

“你瞧，简直绝了。他对我说：我就是加略人犹大。我问他：就是那个犹大？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对我说：是的，就是那个犹大。而且非常严肃。”

亨里希·佐年贝格推测道：

“他或许在开玩笑吧？”

一个朋友说：

“或许你，谢尔日，在开玩笑。”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抱怨地说：

“得了吧，我干嘛要扯谎！后来我知道了：他有个妄想狂之类的毛病，总想象着他是第二次诞生的犹大。”

四

亨里希·佐年贝格陷入了沉思。随后，他用一种无法断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谈话的语气说道：

“是的，不妨和他认识一下。这正是一个需要的人。”

朋友们开亨里希·佐年贝格的玩笑，说犹大可能不会安排风流韵事。

亨里希·佐年贝格满不在乎、平静地反驳说：

“我的事可能会引起他的兴趣。我会使他感兴趣的。谢尔日，你能把我介绍给他吗？”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自豪得脸都有些发红，他说：

“当然，我和他的关系很好。”

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如果可以，就今天吧。”

“也可以今天。不过……”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接着说：

“如果你想通过他办什么事，我得对你说一说。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能办各种各样的事，鬼知道他是怎么办的。但为了利用他办事，必须完成一个、几个，怎么对你说呢……喏，这么说吧，微妙的条件。”

亨里希·佐年贝格急不可耐地问：

“究竟什么条件？”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把嘴凑到他的耳朵边，低声说：

“必须做点不礼貌的事情——把某个人的秘密告诉他，带给他一封重要的秘信，喏，或者其他这类性质的什么事情。你明白吗？当然，不是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因为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掌握着一些可以出卖别人的事情。但他对某些小秘密、小阴谋也不嫌弃。”

然后他离开亨里希·佐年贝格耳边，又用平常的语气——因为在饭店大厅里长时间嘁嘁喳喳地说话不合适，不实际，会引起大家注意——接着说道：

“真的，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许他正是靠这种方法获取影响力的。”

亨里希·佐年贝格不动声色地说：

“非常可能。”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用教导的语气说：

“你看到了吧，如果你想让他办事，就必须使他产生兴趣，而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是不是？”

亨里希·佐年贝格冷冷一笑，平静地说：

“我会使他感兴趣的。”

谢尔日·科捷里亚斯基佩服地看了看亨里希·佐年贝格。

五

那天晚上他们认识了。亨里希·佐年贝格立即给了犹大一些“预付金”，犹大对此很赏识。

犹大总是与所有的人都很客气，殷勤。现在他像一个有经验的心理学家一样感觉到：亨里希·佐年贝格需要他做什么事，他将付出很大的代价，出卖相当重要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亨里希·佐年贝格又与犹大在另外一家此类娱乐场所会面了。他款待犹大吃晚饭，这顿饭花了他很多钱。

吃饭时，亨里希·佐年贝格找了个机会对犹大小声说：他有一件犹大感兴趣的事。他用表情强调了“感兴趣的”这个词，并为了更明确些，补充道：

“我还想给您带来某些东西。我希望，您会对此产生一点兴趣的。”

犹大问道：

“某种私生活方面的？”

亨里希·佐年贝格回答说：

“是的，非常隐秘的。”

犹大喜形于色。亨里希·佐年贝格出于一种令人不愉快的、厌恶的感情，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犹大看上去对此没注意。

犹大已习惯于看到交谈者有时没能掩饰住自己对他的嫌恶之感。他认为这是愚蠢的，但没有生气。人们怎么评价他，对他来说反正都一样。他本人认为他们都是些下流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犹大给亨里希·佐年贝格指定了下次会面的日期和时间。

六

这一时间到了。亨里希·佐年贝格来到犹大家。在亨里希·佐年贝格的常礼服兜里放着一叠伯爵夫人米米的信和一叠她根据他的请求从她丈夫书房里偷出来的文件。

乘车驶近犹大住的一座非常漂亮的白色二层楼独家住宅大门口，亨里希·佐年贝格想：

“背叛者们住得倒不错！”

的确，犹大生活得阔极了。但描述他富丽堂皇的邸宅的陈设不值得。所有的物品都很贵重，一切都是由花高价请来的工匠安排的，富有审美力。但立刻就可以感觉到：这一切都是花钱买来的。任何物品上都没有活的灵魂的痕迹。没有与主人及其家人们的性格之间的协调一致，而这种一致存在于所有的住宅里、宫殿里以及极贫困的破旧小房里。

犹大把自己的全部灵魂随身携带着，没把它滥用到物品上。

宽敞的书房很舒适，雪茄烟卷冒着缕缕青烟。用大理石雕刻成的靡非斯托非勒斯大弯着腰，不知疲倦地展示着自己毫无生气的、凶狠的笑容、干巴巴的肋条骨和裸露的、异常洁净的身体奇怪的骨折处。

七

亨里希·佐年贝格以其天生的，令人信服、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叙述才能，详尽清楚地讲了自己的情况。他很坦率。实际上，他现在没什么可丢的，只能赢得很多。

犹大认真地听完叙述。他用自己令人厌恶的明亮眼睛看着亨里希·佐年贝格的眼睛，说：

“可能，我会为你做点什么。但是，我的原则是：以德报德。”

亨里希·佐年贝格急忙接过话头，说：

“我已准备好了。”

犹大令人厌恶地、假惺惺地一笑，一只手轻轻做了个动作，让亨里希·佐年贝格停下来，他手指上的大戒指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他说：

“以德报德，以坦率换取坦率。您瞧，我不是没有原因地接受了历史上人人皆知的这个名字，而舍弃我那小市民的体面的诨名。”

灰色的烟灰从他的雪茄烟上落下来，因为犹大用正点着的烟头在静静的空间画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图案。图案中的圆圈把亨里希·佐年贝格吸引住了。他的两眼紧盯在雪茄烟的红点上，犹大令人厌恶的、响亮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入他的耳朵里，但极其清楚。

八

犹大手脚伸开，懒洋洋地坐在自己柔软的沙发椅上，说：

“某些人以为这只是我的一个怪癖。但我是真正的犹大，那个曾积攒可怜的一点点钱，与犹太长老会议的尊贵长老们讨价还价，为三十枚银币的代价出卖了老师，然后上吊自杀了的犹大本人。噢，那是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至今我还记得勒在我脖子上的绳子的强烈感觉。那时我很天真、愚蠢。”

犹大哈哈大笑，接着说道：

“真难以设想，三十枚银币是多么微不足道！但不管怎样，我在那个人所不知的地方受煎熬的年代，对我来说没有白过。我突然感觉到，做出更彻底的背叛的时机成熟了。所以，我第二次诞生了。”

亨里希·佐年贝格问：

“为什么？”

犹大审慎、认真地回答：

“为了在合理的基础上发展背叛的伟大事业。您当然会同意我的看法：历史以及对现实的观察教导我们这样一个普通的真理——人类需要背叛。背叛——不是某些特殊的歹徒偶然的犯罪，而是在许多情况下必不可少的、完全合乎情理的行动。只有动物才会是诚实的、忠实的，因为它们生来就没有语言能力，而这种能力会产生说谎的特殊本领。您记得丘特切夫的诗吗？”

亨里希·佐年贝格想起来了：

“‘说出的思想即谎言。’”

“正是这样，”犹大说，“动物只会行动。所以它只具有一种表达自己精神生活的方式，因而不由自主的诚实。人不仅行动，而且还说话。因而他有两种表达方式：一是做事，二是说话。所以，在人，特别是在有文化的人身上，言行不一致是很自然的，他说谎、欺骗、诽谤、背叛，都是很自然的。请注意，一个人的文化水平越高，他就越需要说谎。你同意我的看法，是不是？”

九

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您说的都很巧妙，而且有些话可能是对的。”

犹大反驳道：

“请说——完全正确，您的话就将是一丝不差的了。人不能不说谎，因为他若不利用这个极好的斗争手段——有时甚至是弱者反对强者唯一的手段，那将是很奇怪的。回忆一下哪怕是您自己的童年。在某些令人不快的场合下，假若您当时严格地遵照所有强者赞许的好规则，对您尊敬的父母讲真话，那会怎样呢？而他们当然也会让您相信，说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您好，不是吗？”

亨里希·佐年贝格笑着说：

“对，就这样也挨了不少骂。”

“总之，有的谎言可以解决大问题。然而，当人们走极端，开始滥用谎言时，谎言唤出了与它作斗争的最好手段，也是那个起源和那个性质的手段——从天真的童年时期的告密、说坏话现象开始的各种形式的背叛。我要再次诉诸对童年的回忆，那金色的、一去不复返的童年时代，神圣而天真无邪的年龄阶段。可能，当您在某种程度上巧妙地使欺负人的人受到严厉惩罚时，您也曾感受到极大的满足？”

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是的，那是很痛快的。”

他的脸上流露出回忆往事时的幸灾乐祸的神情。

犹大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这个话题可以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我们就说到这儿吧。简短地重复一下：我变得聪明了，改正了自己的缺点，不再会为从前那些小事所诱惑，也不会为三十枚银币而上吊。而且，概括地说，不论为什么或为谁，我也不会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活着只是为了自己，我只爱自己只忠实于自己，并准备出卖我能出卖的每一个人，但只是为了十分优厚的报酬。而我可以出卖非常多的人，因为我掌握着许多秘密。我甚至可以出卖一些有极重要价值的东西，能买得起它们的人暂时还没有。所以我很富有，人们尊敬我，我的生活轻松愉快。我死去，当然这是假设，我死去的时候，不会是吊死在杨树上的绳套里，晃晃荡荡的，也不会像强盗巴拉巴那样死在武装看守者的子弹下；我将死在‘西西里岛使人心醉的天空下，香气四溢的树荫里，静观鲜红的太阳如何沉入蔚蓝色的大海，’等等——您记得吗？”

“怎么能不记得？”

“那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来谈正事。您希望得到我十分明确的帮助，即：在关于您的事情的报告上写上表示赞同的批示，是这样吧？”

亨里希·佐年贝格默默地低下了头。犹大接着说：

“您将为此交给我什么？当然，您明白，我不收钱。我等待着从您那里得到重要的、最好的材料，等待得到那构成我生活的意义、目的、我的存在的诗境的东西，等待得到我为之而克服多少世纪坟丘里梦魇的重压，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东西。——一句话，我等待着背叛。您今天向我出卖谁呢？”

亨里希·佐年贝格的脸变得有些苍白，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伯爵夫人玛丽亚·卡尔托米娜和她的丈夫。”

犹大眉开眼笑，说道：

“我承认，我估计的就是这样。您的情妇和她的丈夫。好。喏？”

他把手伸向亨里希·佐年贝格。似乎，他已经透过常礼服看到了那些信和文件。

亨里希·佐年贝格迅速地从兜里掏出这两叠纸，递给犹大，然后他才对这等迅捷感到有些吃惊。

十

过了两分钟，亨里希·佐年贝格已经后悔了：自己在没得到某种保证之前就把信交出去了。他几乎是憎恨地看着犹大。憎恨，恐惧，而又满怀希望。

犹大一封信接一封信地读着，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对自己的新收获是否满意。终于，他十分平静地开口了：

“米米非常爱您。”

亨里希·佐年贝格说：

“是的，她准备为我而付出一切。”

犹大虚伪好奇地问：

“是吗？也包括这些文件？”

他翻阅起伯爵夫人米米偷出来的文件。

亨里希有些发窘，但他用随随便便的语气掩饰住自己的窘困，说：

“是的，是她拿的。”

犹大一份接一份地读着文件。最后他说：

“这里有些十分有价值的东西。有价值的，当然，只是对于我来说，根据我已掌握的材料而言。伯爵夫人米米的信中确实有意思的只有一封。不过，其他的信我也留下，以备万一。关于您的事情，我尽力去争取。”

犹大笑不露齿。他用自己那双令人极为反感的眼睛盯着亨里希·佐年贝格的眼睛。

亨里希·佐年贝格猛然间感到脑袋一阵发晕，他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在晃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向他袭来：

“犹大将履行自己的诺言的保证在哪里？像出卖别人一样出卖我，这对一个叛徒来说算什么？”

但犹大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对他说：

“您可以不必怀疑。这一次我想必不会欺骗您。我大概没有打算出卖您。我甚至考虑到您还会对我有用处。当然，您现在处于我的手心中——您给讲了很多。我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您，您出卖了一位那么爱您的女人，可谁来买您呢？那么，再见吧，确切地说，三天后您的事情就会决定下来。”

你还记得吗，不会忘记吧

刘开华 译

一

节日前欢快的、但所有的人都厌倦了的嘈杂忙碌结束了。斯科罗梅斯林家里终于静下来，像节日那样轻松自如了。刚刚烤好的圆柱形大甜面包的气味喷香，但很难消化，它与仿佛是童话中的淡淡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

庄严的钟声、炮声、快活的嘈杂人声以及车轮与马蹄撞击木块路面的声音被沉重的窗帘皱褶消除了许多，隐约传到寂静舒适的宽敞书房里。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斯科罗梅斯林没去参加复活节晨祷。以往他总是在这一天夜里和妻子儿女们一起去教堂，但今天他觉得身体不太好。情绪也不佳，郁郁不乐。

不过，最近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情绪经常是这样的，这与其他人的感觉和感受很不协调。周围人说笑逗乐，而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却愁眉不展，满腹心事。他感到无聊，总想对大家说些不好听的话。有时与此相反——周围的人激动，愤怒，痛哭，而他心平气和，甚至还很愉快。熟识的人开始说：斯科罗梅斯林不合群。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今天只不过不想去教堂，身体不适仅是个借口，为的是不那么简单、随便地说：我不想去，你们自己去吧。

顺便说一下，他不想去，是因为那个家庭教堂里有许多熟人；而他们去，是因为同那个部门方面的人有某些联系。如果去，就得和所有认识的人微笑，做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说些肤浅的、谁也不需要的、但这一夜必须说的话。总之，就像平时与熟人们相处那样，要戴上一副大家都接受的假面具。

唉，这些无聊的假面具！怎么就不能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呢！

只有当你一个人，完全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当你知道谁也不会敲门，当你能把电话听筒放到一边，好听不到烦人的铃声时，你才能成为你自己。只有那时你才可以完全沉浸于幻想和回忆中，进入世界上最美好的、轻松的沉思中去。

这就是眼下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想要得到的快乐。

二

早祷前，妻子走进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书房。新的白色绿裙窸窣作响。她整了整挂在白皙匀称、暖和和的脖子上无光泽的冰凉珍珠项链串，说：

“我们该走了。去得太晚不好。而你，柯里亚(1)，走吗？”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习惯地对妻子亲切地笑笑，吻了吻她细长手指上戴着镶有五光十色的宝石的戒指、散发着温馨香味的白净秀美的手，说道：

“不，我最好留在家里。我等着你，在这儿躺着。我的头还有点痛。”

“是的，当然，”妻子说，“既然你感觉不舒服，就留在家里好了。不然的话，又会感冒的。外面很冷，风很大。这些日子你工作太多了，这不好。不应当这样累自己。”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懒洋洋地笑了笑，无精打采地反驳道：

“算了吧，我现在的工作算什么！在城市里根本没时间好好工作。”

“是啊，”妻子说，“这种城市生活！可你知道，柯里亚，这对孩子们来说很适合。而我自己也不喜欢城市。我就是冬天时也宁愿住在农村。”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也喜欢经常说：他不喜欢城市，在城市里妨碍工作的无聊娱乐、会见和谈话太多，很晚才躺下睡觉，很晚才开始一天的生活。受城市生活的糖衣毒药毒害、非常迷恋这喧嚣生活诱惑的城市居民喜欢指摘大城市生活的荒谬和忙碌。

“我给你拿点奎宁，”妻子说，“它对你十分有帮助。”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试图反驳：

“何必呢！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请别担心。我安静地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但妻子没听他的。她轻盈得仿佛是个小姑娘，全然不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太太、五个孩子的妈妈。转眼间她消失在深蓝色的门帘后面了。

一分钟后她已回来了，不太长的拖地长裙在蓝色呢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轻快地走进房间，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饰有粉红色图案的细瓷小碟，碟上放着一个盛有胶囊奎宁的小盒和一个盛满送服苦药用的马德望葡萄酒的高脚玻璃杯。

她情绪很好，身穿用沉重的、没有光泽的金线缝制的漂亮连衣裙，白皙的肩膀很丰满，胖胖的匀称的胳膊露到肘部，风韵犹存；红光满面的脸颊透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浅粉色的薄薄的小耳轮被几绺鬈发半掩着，恍若天堂里的甜蜜的天使一般，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她站在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面前，温柔地坚持要他把这他并不需要的苦药服下去。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诙谐地叹了口气，两手一摊，只好遵从无法拒绝的要求。他说：

“唉，亲爱的，我仍然在一切方面都听从你的。”

妻子对他的玩笑话很高兴，快活地笑了。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做了一个用力气的怪相，就着马德望葡萄酒把胶囊咽了下去。他躺到长沙发上，在宽宽的、有弹性的沙发垫上伸直身子，左手触摸到又高又直的沙发靠背有点发凉的软皮子；靠背上方的墙上有个小搁架，上面摆着几张照片，两旁是两个小柜。

妻子用一双可爱的手平稳、敏捷地整了整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头下的用绿色和粉红色丝线缝制的缎子面枕头，给他盖上一条柔软的方格毛毯。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立刻感觉到暖和、惬意和安稳，后背上的轻微寒颤也变得好受多了。

“喏，怎么样，柯里亚，现在你舒坦了吗？”妻子问。

“非常舒坦。谢谢，亲爱的，”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回答，“你别再为我忙活了。走吧，孩子们正在等着你呢。”

但在走之前，妻子把盛着已喝了一半的浅绿色的甜酸饮料的玻璃杯和打开的一本新小说从写字台挪到沙发跟前的小桌上。然后她与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告别，温柔地吻了吻他，说道：

“尽量睡一会儿，睡到我们回来。”

她走了，迈着轻盈的脚步，笑吟吟的，浑身散发着香气。她的拖地长裙在呢毯上沙沙做响，门帘一闪——她出去了。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看着她的身影，眼里露出感激的目光，温存地微笑着。寒热病使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既折磨他，又使他感到愉悦。他想起已不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女人。他微笑着，低声念叨着：

“你还记得吧，不会忘记吧？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不会忘记吧？”

可以隐约听到从门外大厅里和前室里快活的声音。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楼梯上的关门声，随后一切都静下来了。

三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拿起书，翻了几页。但读起来很枯燥，而且觉得盖着毛毯读书不方便，毯子从肩头滑下来，在右边堆成一团。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把书放回小桌，关上了桌上轻便台灯的开关。现在书房里只有带雕塑装饰的天花板上的两个枝形吊灯亮着，透过天花板下沉重的深色挡板发出微弱的光。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用毛毯裹住身子，沉入甜美的蒙眬状态。

尼古拉曾很爱幻想。青春和还受束缚的力量的特征——幻想未来。当现实很昏暗的时候，对未来的憧憬总能使人感到欣慰。

现在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最爱回忆过去。是人老了呢，还是五光十色的幻想使心灵厌倦了，或是因为过去的岁月里积攒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年复一年，他的思想越来越经常地返回过去。

有时回忆如同幻想一样。而有时它们像日常生活一样平淡无奇。还有的时候在回忆中奇怪地融合了平淡无奇与幻想，可爱与令人厌恶的。

那么甜蜜而又那么伤心地被回忆起的日子是怎么回事？那时年轻，贫穷，困难而又愉快——那是些什么日子？

在那些日子里有悲哀，也有贫困生活的苦涩。生活曾十分艰难。只有青春才使一切变得美好，而更多的，非常多的，是靠她的爱情，可爱的伊里努什卡——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第一个妻子的爱情。

伊里努什卡的爱情创造了奇迹，为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给这贫乏的现实世界披上了华美的幻想盛装。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是一身庸俗的村姑“阿尼顿莎”的打扮，后来在他眼前变成了仪态万方的、最美丽的少女“杜丽泽丽雅”，为他改变了世界。(2)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那么久远！

可现在呢？

现在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早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生活中的许多事物都变了。穷困、清贫已成为过去。生活充实，轻松，舒适。现在他生活得很好。

很好吗？

是的，当然很好。

只不过有时有点奇怪。贫穷和富裕——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它们为什么那么折磨人？为什么人们追求的那很简单的东西来得那么迟？

当他作为一个小县城的老师刚刚开始自己的劳动生活时，他与美丽的伊里努什卡结婚了。他娶伊里努什卡是因为他爱她，同时她也爱他。尽管当时俩人都很贫困孤独，他们仍结婚了。

家中有娇妻，然而室如悬磬。心灵祈求快乐和欢笑，而生活却蕴含着发生灾难和倒霉事的危险，用大量的劳动把人累得疲惫不堪，无暇休息。

他们两人付出很多劳动，但家中的钱却很少，有时竟一文不名。家用物品也非常少，而且都是些存旧物。

然而，难道金钱和物质比人还强大？

他们居住的城市是个糟糕的破旧小城，由于远离权贵们和大路而陷入贫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都是些不幸、阴郁、凶狠、好妒嫉、精神上贫乏的人们。那些还有点旺盛精力的人在那儿受着煎熬，苦闷彷徨，急切地想从这个令人厌恶的城市、从这种灰溜溜的生活中挣脱出去。挣脱不出去的人死得很早，有的自杀了，有的变成了酒鬼。

而现在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在一座大城市里的一条位置很好的街道上有一套值钱的、漂亮的、装修得很好的住房，他和他的妻子、孩子们、家庭老师、大学生——课后辅导老师、保姆及许多仆人就住在这套房子里。这里经常来客人，那都是些尊贵的、彬彬有礼的、受过教育的人。钢琴奏出或举座欢虞或如泣如诉的曲子，有人唱起温柔的、充满激情的抒情歌。人们欢快地跳着舞，谈论着世界上发生的激动人心的事件和艺术中富有朝气的现象。没有客人的时候，晚上看戏，听音乐会，参加化装舞会，拜访朋友或到饭店吃饭。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工作繁忙，但与年轻时代他和可爱的伊里努什卡共同生活的最初年代相比，工作要少得多。他已有相当的知名度。他写的书在市场上很抢手。上流社会中有时谈论他，报纸上颇为激烈地责骂他——总之，名声给他带来应得的东西。

当然，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觉得自己的钱不多。住在城里的任何人都对已有的不满足。在这方面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也不例外。

而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有时一个月挣的钱比过去一个月挣的要多出二十倍，有时甚至三十倍，四十倍。还有更顺当的月份，但很少碰上。

当他一个月挣的比以前一个月多出四十倍时，一部分钱储存起来；若多出三十倍，还可以勉强度日；若只多出二十倍，就把顺当月份储存的钱拿出来花销。总归，钱够花销的——用于俭朴的生活方式，用于购书购画，用于每年一次的国外旅行；没有这些旅行可不行，因为所有的朋友都去国外旅行并对此谈论得很多，还因为他在国外生活得轻松、愉快、舒服。比在俄罗斯要愉快。在俄罗斯，每天报纸都给人们带来一些奇怪的、意想不到的新闻。

四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苦闷无聊的目光环视着自己书房熟悉的、早已看惯了的物品。这里的一切都很贵重、质朴、坚固、漂亮，都严格遵循斯堪的纳维亚风格，以平和、淡雅的深蓝色的主色。

在宽大的写字台上考究地摆放着纸张、信封、墨水瓶、铅笔、自来水钢笔、镶在框子里的画像、台钟、座灯、烛台、插着花的花瓶，压纸的小铜人，还有几个没有固定作用的好看的玩意儿。沿墙放着摆满硬皮书和非硬皮的美国式书柜。所有这些书都严格按照开本大小摆放——小开本的书在上面，同一种开本的书按字母表顺序摆放。

靠近窗户的角落里有一个十分奇特、但贵重的塑像，仿佛是用刻刀或凿子由一块椴木雕刻出来的一个拄着棍子、弯着粗壮柔软的膝盖、笨拙丑陋的裸体形像。但这不是木头，而是大理石。不知为什么天才的雕塑家毫不惋惜地糟蹋了这块好石头。而雕塑家很有才气，这一眼就能看出，在这个古怪的雕像中有多少生气和难忘的表情。

具有这种古怪风格的还有几幅挂在墙上、银灰色相框里的画像。画像上的颜色特别鲜艳，以至于要想看明白什么，必须仔细观察半天才行。但这仍然是出自一位毫无疑问的天才，一位个性强的、卓越的、独立不羁的，可惜过于追求时髦的天才之手。而艺术中一切时髦的东西，就像在生活中一样，都具有一个不幸的缺陷：它们或早或迟都会过时，被人忘却。不过，有的会在后代中再现，有的则被永远地忘却掉。

在枝形吊灯下方，圆桌的蓝台布上看得见一些报纸、杂志和几盆风信子。

在这个房间里，宽敞，明亮，摆满书籍。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回想起以前他和伊里努什卡租的、一个月三卢布房费的陋室。那时他们只有两个人，要大房子有什么用？他们在大房子里能做什么呢？

伊里努什卡甚至不同意雇用女仆。女仆的工钱和吃住费用在他们小小的收支计划中将构成非常累赘的一笔款项。伊里努什卡自己担负起全部家务活，做了在学校和家里都没教过她的全部活计——做饭，擦地板。

你还记得吗，亲爱的，不会忘记吧？伊里努什卡，亲爱的，你还记得吧？

你还记得吗，伊里努什卡，那个偏僻的小城，那个肮脏、阴暗、懒散、昏昏沉沉、因懒惰、酗酒和造谣而疯狂的凶恶城市吧？

不得不在那里住了好多年。而特别困难的是第一年。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还没觉得怎样，他年龄大些。可他十六岁的伊里努什卡却遭了好多罪。但她从没抱怨，总是笑吟吟的。她自己笑，还逗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开心。她用响亮、震颤的笑声为他挡住了浑浑噩噩的生活的丑陋面孔，尽其所能，用笑声、歌曲和舞蹈降服生活的凶恶魔力。

伊里努什卡，亲爱的，你记得，不会忘记吧？

你还记得，伊里努什卡，那第一个昏暗、阴冷、不祥的秋天吗？

五

灰蒙蒙的乌云布满整个天空，秋日寒冷、稀疏的光线透过乌云散射着。忧愁在沉甸甸的湿云团中、在寒冷潮湿的空气中扩散，从地面，从那些未铺路面的街道上腾起难以排遣的忧愁。

一整天都在下雨，毛毛细雨，固执的，不祥的小雨，灰暗的穷乡僻壤，枯燥生活的可憎旅伴。小窗户上的玻璃满是水珠，街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黑色稀泥，而在发出腐烂气味的肮脏小桥上，泛着涟漪的水洼越来越大，越来越凉。灰色栅栏外的花园和菜园里，白桦和杨树上早已光秃秃的树枝湿漉漉的。

阴冷的风一阵阵地紧刮着，进而凶狠地狂吼，时而哀号，不时恶狠狠地摇撼着树上那些潮乎乎、七零八落的秃枝。在风尖细的吼叫声中，仍能感觉到极度的忧伤。

一辆装着些灰色大袋子的大车在街上缓慢地走着，车轮陷在泥里。花斑马艰难地迈着步子，稀泥在蹄子下扑哧扑哧地响着。马艰难地喘息，低垂着头，浑身湿透了，可怜巴巴的。这是一匹那么温顺的马，一双眼睛像是在哭，一绺绺湿漉漉的灰白色鬃毛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它是那么可怜，如同那个和大车并排走在泥泞中，身穿灰色，发硬的不透水大衣、浑身湿透的农夫一样。

一个光脚小男孩高高地卷起破裤腿，在没到发红的光膝盖处的稀泥中慢慢地、不知怎么懒洋洋地穿过街道。他身穿一件撕破的长外衣，皱巴巴的、帽檐已破的帽子盖着凌乱的浅色头发，一条松软的红色脏头巾裹在脖子上，细瘦的光腿由于寒气和泥浆而变得发青。小孩在街道中间停下来。他把肮脏的手指伸到嘴里，吹起刺耳的口哨，并不时地向街道左边和右边盼顾，好像在等什么人。然而，什么人也没有。于是，男孩子继续向前慢慢地走去，看上去，他在尽情地享受雨中的泥水浴。

一只乌鸦落在高高的栅栏上，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刺耳地哑哑叫着。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踩着晃晃悠悠的台阶走到院子里，想帮伊里努什卡拎水桶。冰凉的雨水珠一个劲儿地打在他脸上，潮湿的风猛吹着他额头上一绺零散头发。

伊里努什卡冒着小雨，沿着铺在稀泥上、通往院子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迈着湿淋淋的光脚，慢慢穿过菜园去河边打水。沉甸甸的扁担压在她肩膀上。两个桶发出轻轻的吱吱声，晃动着，有时把水溅到她因寒冷而发红的脚上。风拍打着她提得很高的蓝裙下摆。

伊里努什卡用两只发红的、被雨水浇湿的小手扶着扁担，在它的重压下弯曲着身子。她的面颊通红，脸上看得出用力的表情。她浓密的黑眉毛微微皱起，温柔的红嘴唇快活地向出来帮她忙的他微笑。

你还记得吗，亲爱的，不会忘记吧？伊里努什卡，你还记得吧？

破旧的裙子，冰凉的小手，温柔的微笑，还有冻得发红的、被污泥弄脏的双脚。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从扁担钩上拎下桶，提进过道，温和地责备伊里努什卡：

“伊里努什卡，伊里努什卡，难道可以这样吗？外面这么冷，而你却光着脚。”

伊里努什卡笑着辩解道：

“这泥巴粘乎乎的，会把鞋弄脏的，过后你怎么刷也刷不掉。而你把弄脏的脚往水里一放，泥巴立刻就掉了。”

“可多凉呀！”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说。

“那又怎么样，凉算什么呀！”伊里努什卡快活地回答。她嫣然一笑，轻盈地跑上颤悠悠的台阶，故意用力在台阶上跺着脚，好快点暖和过来。“我这就暖和了。”她乐呵呵地说。

你还记得吗，亲爱的，不会忘记吧？那个狭小、阴凉的陋室，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不会忘记吧？

怎么能忘记！不会忘记的。不会忘，就不会忘记的。

台阶烂了一半，塌向一侧。栏杆柱断了，有的倒了，有人把它们拾回家放炉子里烧了。

旧房盖漏水了。在顶层阁楼铺了些破布，放上了洗衣盆，可有时仍从天棚上往房间漏水。

脚下的地板条晃动了，发出哀怨的、烦人的吱嘎声。窗户透风，其中一个窗户上碎成两半的玻璃用泥子粘连在一起，这就不用安新的了。

“不好看，伊里努什卡，”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说，“买块新玻璃吧。”

“不好看，谢谢了。”伊里努什卡回答道。随后她掩口而笑。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哪怕责备过他一次也好！哪怕什么时候对他或者命运说过一个责备的字也好！哪怕什么时候哭一哭，发一通牢骚，抱怨一番也好啊！

从来没有过。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一次也没有看到伊里努什卡的眼泪，没听到过她的牢骚和抱怨，从来没有过。

六

晚上。疲倦的两个人坐在桌旁罩着绿色玻璃罩的煤油灯下。在针织的白色桌布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伊里努什卡出声读，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听着。

他看着俯在书上的头，看着深褐色头发的分缝，听伊里努什卡平静地、吐字清晰地念着一个关于古远的异邦的故事。后来，他的目光转向壁纸上的绿色图案、放在墙边带直靠背的椅子、窗旁角落里深色的橱架和另一个角落里的铁炉子。简陋的乏味生活用品刺眼地闯入视野。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很伤感。

伊里努什卡停下来。她合上书，说：

“今天就读这些了，明天读完。”

她看了看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莞尔一笑，问：

“柯里亚，你怎么不高兴，垂头丧气的？”

她笑吟吟的。作为回答，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也向她微笑着，但这微笑是苦闷的，如同潮湿窗户上白布帘外，阴暗凄凉的街上的秋雨一样。伊里努什卡问：

“柯里亚，你想让我为你跳个舞吗？你想吗？”

于是，她翩然起舞。她苗条，轻盈，光着脚，粉色的脚趾几乎离开了硬木地板，一双小手以优美的姿态提着自己蓝色的裙子。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强作笑容，问道：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责怪我呢？”

伊里努什卡做了一个惊讶的小妇人的迷人动作，扬起眉毛，问：

“柯里亚，我为什么要责怪你呢？你对我做了什么坏事？”

随后她又说：

“我和你在一起很幸福，我亲爱的柯里亚，亲爱的。”

她坐到他的膝盖上，用热乎乎的细弱的手搂住他，温柔地吻了他好半天。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说：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爱上我，你没有得到快乐。我这么穷，你和我在一起实在受累。”

“啊，穷！”伊里努什卡不在乎地说，“难道这是一个很不幸的事？难道非得住在豪华的宫殿里？我需要的只是快乐和强健，并想要获得幸福。”

伊里努什卡用手搂着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脖子，用自己蓝色的、闪着幸福光泽的眼睛望着他忧郁的眼睛，问：

“你想和我一起得到幸福吗，柯里亚？想吗？”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苦笑着说：

“谁不想得到幸福，伊里努什卡！谁都想得到。”

伊里努什卡快活地说：

“喏，我也想——而且我已是很幸福了。我和你在一起，亲爱的柯里亚，其他的东西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后来，伊里努什卡沉思了一会儿，又说：

“应该在自身保持生存的意愿——这才是需要的。其他的一切也就都会得到的。”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问：

“而你，伊里努什卡，知道怎样保持这种意愿吗？”

伊里努什卡自信地笑了笑，仿佛已是大彻大悟。她说：

“知道。为了保持生存的意愿，应该使这意愿充满对幸福的渴望。那时，不论生活，还是幸福，就都属于我们的了。”

伊里努什卡又快活地拊掌大笑，在狭窄的房间里跳起舞来，蓝裙下迅速闪动的双脚在颤悠悠的地板上发出欢快的噼啪声。当时她仿佛就是为安慰处于困境中忧心忡忡的人而降临人间的仙女。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不再忧愁。他重又感觉到身上焕发出巨大的力量，推动他去劳动，去获取成就。

七

一晃，这些艰难的岁月就过去了。

伊里努什卡，亲爱的，你还记得它们吗？你不会忘记它们吧？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在哪里？

艰难的岁月过去了。如今平静的生活轻松而又安宁。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有妻子，有孩子，所有的富裕生活用品也应有尽有。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爱妻子，妻子也爱他。有时他觉得，他之所以爱妻子，是因为伊里努什卡经历过的那些艰苦年代。当他想到这里时，他自己感到惊讶，惊讶自己爱这第二个妻子是因为伊里努什卡充满对幸福的渴望的一生劳动。幸福，没有向伊里努什卡微笑。

这不奇怪吗？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为一个女人而爱另一个，是真的吗？

是的，怎么能不是这样？不能爱两次，有时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想，一个人一旦爱上谁，就会终生爱她（他）。

而他终生爱上了伊里努什卡。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在哪里？

在那里，在那令人厌恶、憎恨的城市里很远的墓场上，在狭小黑暗的坟墓里，伊里努什卡在长眠，腐烂。她的手交叉放在胸前，蓝色的眼睛紧闭着，过早地安息了。

伊里努什卡死后的最初阶段，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黯然销魂。但世界上任何忧伤都要被忘却，任何人间的悲痛都会平息下来。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爱自己的第二个妻子，爱得很温柔，她生的孩子对他来说也很宝贵。但最近有的时候，他越来越经常地回想伊里努什卡，这时第二个妻子就好像是很疏远的外来人，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变成别人的了，没用的了。他的心灵只发出一个声音——呼唤着不可能的，呼唤着找回那一去而不复返的事物。

伊里努什卡，伊里努什卡，你在哪里？

瞧，她好像向他的床前走来，在她的眼睛里，在伊里努什卡如同夜空一样的蓝眼睛里，流露出温和的责备目光。她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八

他们回来了。从教堂里，前厅里传来说话声和嘈杂声——快活的说话声，轻微的嘈杂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轻轻的敲门声，第二个妻子温柔的声音：

“柯里亚，你正在睡觉吗？我们回来了。可以进来吗？”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轻声地回答：“进来吧。”

可他不想站起来，不想看到人们，忧郁的脸转向了沙发靠背。

节日服装的沙沙声，呢毯上轻微的脚步声移近了，低微的声音在讲述一件快活的什么事情。

快活的、充满喜悦之情的、仍然年轻可爱的第二个妻子，不是伊里努什卡，坐到沙发上，把头俯向他的胸膛。

伊里努什卡，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在哪里？

亲爱的伊里努什卡，你记得，不会忘记吧？

你在哪里？我的心灵在热切地呼唤你！

听到轻微的声音，对充满激情的呼唤的回答：

“基督复活了！”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也轻声地回答：

“真的复活了！”

他转过身，伸出手，抱住可爱的人，亲吻着。另外一双眼睛，可爱的眼睛，很近很近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谁？难道是个外人？

伊里努什卡，这是你吗？

她偎依到他的怀里，沉湎于他的拥抱，轻轻地回答：

“这是我。难道你没认出半夜里悄悄来到你身边的我？你把我称作第二个妻子，你爱我，却不知道我是谁，像以前在家里那样用不幸的外人的名字娜塔莎来称呼我。但在这个神圣的夜晚，看清楚，看清楚；我，我，我是你的，我是你没有忘记的、你呼唤的，你的伊里努什卡，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你终生的伴侣。你埋葬了你娇小的伊里努什卡的身体，但她的爱情战胜了死神，她的灵魂渴望幸福，呼唤着生命，并砸碎了腐烂的枷锁。她活在我身体里。看清楚我，吻我，爱我吧！”

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兴奋地拥抱着自己第二个妻子，看着她的眼睛，并从中寻找伊里努什卡的问候。他吻着她的嘴唇，从中寻找渴望幸福、生活和爱情的伊里努什卡的嘴唇的温馨、爱抚和激情。

由于人世间所有快乐中最甜蜜的幸福，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泪如涌泉。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亲爱的，你还记得吗？你不会忘记吧，亲爱的？”

而她回答他：

“柯里亚，亲爱的，你现在神经很不正常。我已经跟你说过，不能工作时间太长。吃点溴剂药吧。”

(1)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爱称。

(2)庸俗的村姑“阿尼顿莎”与“美丽的少女”“杜丽泽丽雅”——这是索洛古勃笔下一个关键性的象征意象，隐喻借助幻想（创作）把粗俗的现实改造成甜美的天堂。

瓦·勃留索夫小说

大理石头像

——一个流浪者的故事

周启超 译

他因盗窃被送上法庭，法庭判他服一年徒刑。这个老头在法庭上的一举一动、他的犯罪情节本身着实让我震惊。我打通了一些关节，得到了探视这个被告的机会。起初，他怕见我，紧闭牙关不开口。后来，他终于给我讲述了他的遭遇。

“您来采访我，没错，”他开始聊起来，“我可是见识过一些好光景的，我并不总是流浪街头的苦命的倒霉蛋，并不总是在那收费低廉的小客栈里过夜。我这个人受过教育，我——是一个技师。年青时我手头也很有一些铜板的，那时我也曾活得有声有色：每天都赴晚会、舞会，可是，这一切最后以一场友人间聚宴狂饮狂欢而告终。那段时光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一丁点儿的细节我都能记起来。不过，在我的回忆中还是有一个遗漏。为了填补这一遗漏，我准备把我的垂朽之年尚且余存的全部光阴都奉献出来：这一遗漏——就是与尼娜相关的一切。”

她的名字叫尼娜，慈悲为怀的先生呀，没错，她叫尼娜，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她当时已经嫁给一个在铁路上供职的小官吏。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贫寒。然而，就在那可怜的环境中，她却那样善于使自己的体态保持得很优雅，甚至总是显露出某种特殊的清秀与娇柔的风韵！她亲自动手洗衣服擦地板，可是她的两只手却如雕似琢。她能把她自己那些质料粗劣的衣裙加以套改而缝出奇妙动人的霓裳。举凡一切寻常之物，只要一经她的手，就立即变得那么奇幻迷人。我本人每每与她在一起时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好人，我就像抖落身上的雨水那样，抖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尘世生活的庸俗。

上帝会饶恕她的罪孽——她爱上了我。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粗俗，她不能不爱上我，当时，我年轻、漂亮、且能背诵那么多的诗句。不过，我与她当年是在哪儿邂逅的，我们是怎样相识的——我现在已经不能在自己的记忆中把这一细节给重建起来了。尚有一些单个的画面从暗淡无光的记忆中脱落出来。噢，这是我们俩在剧院。她，全身心洋溢着幸福与快乐(要知道这种机会降落到她头上是如此稀少！)，聚精会神地汲取剧中的每一个词语，对我微笑着……我现在还能记住她的微笑。后来，我们俩单独在什么地方。她低低地垂下头，对我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并不能天长地久的幸福；随它去吧——反正我这也是真正地活了一回。”这一席话我现在还记得。不过，紧接着这番话之后，立即就发生了什么事？况且，那一切果真就是与尼娜发生的吗？这一层，我就不知道了。

诚然，是我先抛弃了她。我当时觉得，这事是那么自然。我的哥儿们那时全都是这样干的：设法去与一位有夫之妇勾搭上，与她厮混一段时日之后，就把她抛开。我只不过像大家一样操练了一回而已。我当时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我的行为是恶劣的。偷人家的钱，不去上税，去告密——这些行径是恶劣的；至于抛弃情妇——还是天经地义、司空见惯之举，还并不与常规相违。那时，我正面临着辉煌前程，我可不能被某一浪漫的爱情束缚住手脚。当时，我内心确也痛苦，非常痛苦，但我还是战胜了自己，甚至把我断然承受这一痛苦也看成是一种功勋。

后来，我听说，尼娜在那次幽会之后就随丈夫远走南方，不久就谢世了。但是，有关尼娜的回忆对我毕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于是，那时我总躲避有关她的任何音讯。我竭力不去打听她的情况，也不去想她本人。当年，我与尼娜并没有共同的熟人——于是，渐渐地，尼娜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就模糊起来褪去色彩最终被磨灭。您理解吗？——我渐渐地走到忘掉了尼娜——完全把她给忘却，忘掉她的音容笑貌，忘掉她的名字，忘掉我们俩的爱情——这样一种地步。结果弄得好像她在我的生活中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哎哟，在这种忘却的机能中真正含纳着某种耻辱——对一个人来说它毕竟是一种耻辱！

岁月在流逝。我将不再对您赘述，后来我是如何“飞黄腾达”的。没有了尼娜，自然，我幻想的只是那外在的成就，追求的只是金钱，有一段时光里，我几乎达到了自己的目标，我可以挥金如土，我常旅居国外，我结婚了，有了好几个孩子；后来，各方面的事情全都滑坡了，全都走上了下坡路；我苦心谋划的那些商务一件也没有做成；妻子死去了，我与孩子们凑合着熬了一段时日之后，我就把他们分别塞到亲戚们那儿了，现如今，上帝饶恕我吧，现如今我甚至都不清楚，我的孩子们是否还活着。自然，我酗酒，赌博……我也曾筹建起一个商行……但什么生意也没做成，反倒把手头的最后一笔钱与身上的最后一点气力全部葬送在这商行里。我企图从赌桌上捞一把以拯救我的商务重振雄风，但差一点因此被送进大牢里——要我坐大牢这的确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熟人们那时见我就扭过头去，我的堕落由此而开始。

一步步地下滑，渐渐地，我就沦落到您现在所看到的这个境地。我这个人，这样说吧，是从知识分子阶层“落伍”后而坠入社会底层的。我这样衣衫褴褛、几乎终日都是醉醺醺的一个人还能奢望什么社会地位吗？最近几年里，我只是在不酗酒的那几个月，到一些工厂去干活。而每当我酗酒时——则沦落到希特罗夫市场上游荡，在收费低廉的小客栈里过夜。我对人们凶狠起来令人可怕，总是幻想着命运突然改变，我将再度发财致富。我期盼着某一位已经作古的亲友让我继承一笔遗产，或者，与这相类似的一大笔钱。身边的那些新哥儿们从不曾有这等希冀，我正为此而鄙视他们。

就这样苟活着。有一次，冻得浑身哆嗦、饿得饥肠辘辘的我逛悠逛悠呀，逛进一户人家的院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去，那是偶然的机遇在引导。突然间，那人家的厨子冲着我喊起来：“嗨，伙计，你是不是铜匠呀？”“是铜匠。”我回答道。于是，人家就把我叫上楼，把书桌上的锁修一修。我走进一个富丽奢华的书房，这书房金碧辉煌，挂满了贵重的油画。我忙乎了一阵儿，干完了我该干的活儿。这时，一位太太走过来，掏给我一个卢布。我拿起工钱，一抬头突然看见，在一个白色的小圆柱上座立着一尊大理石头像。起初，我一下子呆住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一个劲儿仔细地端详着这尊头像，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尼娜！

我对您，慈悲为怀的先生，说过我已经把尼娜彻底忘掉了，而正是在这个时刻我才第一次明白了这一层：正是在这时，我明白，我确是把她给忘了。突然间，她的形象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深深地埋葬在我的心底的情感、幻想、思绪的整个宇宙，犹如某个“亚特兰大”(1)一样深沉而广袤的宇宙，浮现于我的眼前——这个宇宙苏醒过来，复活起来，运行开来……我看着这尊大理石的半身像，不禁哆嗦起来，我询问道：“太太，请允许我打听一下，这是谁的头像呀？”“噢，这雕像，”她回答道，“这可是一件非常贵重的文物，它是500年前，即15世纪做成的。”她说出了那创作这件头像的艺术家的名字，可惜我弄不清，她还说，这头像是她丈夫从意大利运回来的，就为这件事，在意大利与俄罗斯两国政府的有关部门之间曾发生了一系列的外交书信磋商。“您何以对这头像感兴趣呢，”太太问起我来，“或是您喜欢上它啦？不过，您竟有这样强烈的现代趣味！要知道，这耳朵，”她评点起来，“并不在其位，鼻子也不端正……”——她并没有评点下去，就走开啦！走开啦！

我从那户人家跑出来，仿佛突然醉酒了似的，头晕目眩。这并不是一种相似，而简直就是一个肖像，甚至宁可说是——用大理石对一个生命的某种重塑。请您告诉我，一个身在十五世纪的艺术家，他要凭藉什么样的奇迹而能雕出那一对小巧玲珑、歪歪斜斜地安置着的耳朵——对这一对耳朵我是那么熟悉，能雕出那样一双稍稍有一丁点儿向外斜视的眼睛——对这一双眼睛我是那么亲切，能雕出那样一只并不端正的鼻子与狭长的往前低垂的额头？这些并不美的“部件”一旦巧妙地组合在一起，竟如此出人意料地“合成”一张最美丽最迷人的女人的脸？那两个相貌一样的女人她们究竟是凭借什么样的奇迹而活在不同的岁月里——一个活在十五世纪，另一个则活在我们的时代？而当年那个身为这头像之“原型”的女子，正是与尼娜一个形貌一个神态，她与尼娜，不仅仅在面容上，而且在性格上，在心灵上，俱是一模一样的，毫无二致，完全吻合的，对此，当时我是无法怀疑的。

这一天可是改变了我的整个一生。我明白了我过去的操行有多么卑劣，明白了自己的堕落有多么深重。我明白了尼娜犹如一个天使，她是命运之神特地派送给我的，可是对这天使我却没有认出来。要使过去的时光再返回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我以贪婪的心情着手收集对尼娜的回忆，就像人们在珍贵的花瓶被打碎之后仍去捡拾起它的碎片。这些碎片真是太少了！无论我是多么努力，我还是不能组合成任何一个完整的东西。一切均是碎片，一块一块的碎片。可是，每当我得以在自己的心中获得某种新的回忆时，我是多么兴高采烈呀。我陷入沉思之后就进入回忆状态，就这样度过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人们嘲笑我，可我是幸福的。我老了，重新开始生活对我来说为时已晚，可是我仍然能够从自己的灵魂上洗刷掉那些庸俗的念头，洗刷掉对人们的恼恨，洗刷掉对造物主的埋怨。正是在对尼娜的回忆中我找到了这种洗刷灵魂的净化方式。

激情燃烧着我的心，我极欲再一次看看那雕像。一连好几个晚上，我一直在那头像所在的那户人家的房子周围转悠，一心想看看那尊大理石头像，可是它被摆在离窗口很远的地方。我在那座房子前站了一夜又一夜。我能辨认居住在那座房子里的所有的人，能辨认各个房间的布局，我还与女佣人结识了。夏天，那座房屋的房主夫妇上别墅去了。我已经再也不能与自己的愿望搏斗下去了。我觉得，只要再一次看一眼那大理石雕成的尼娜，我就会立即把一切往事都给回忆起来，彻底地全部地回忆起来。而这对我来说不啻是最后的幸福，至上的快乐。于是，我决定去迈出那一步，由此我被判刑。您知道，我未能如愿。还在门厅里我就被人家抓住了。法庭查明：说我曾伪装成铜匠去过那人家的房间里，说有人发现我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房子周围……我是个穷鬼，我砸坏了锁……不过，故事到此也结束了，慈悲为怀的先生！

“但我们会把辩护书递交上去的，”我说，“会为您申辩的。”

“何必呢？”老人反对道，“现如今，对我的任何判决都不会使我悲伤，也不会使我丢脸。至于我将在什么地方怀念尼娜——是在那小客栈里，还是在这大牢房里——反正还不是一个样吗？”

我一时找不出话作答，但是这老人突然间抬起头，把他那奇怪的、已然褪去光泽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又掷出一句话来：

“有一点使我很窘迫。那就是，倘若尼娜这个女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而整个这一爱情故事，只是我这可怜的脑子，由于酒精的损害而衰弱的脑子，在我对着那尊大理石头像端详时的一种虚构？”

(1)“亚特兰大”，即“大西洲”，古希腊传说中大西洋的大岛，后因地震而沉没。

如今，当我醒来时……

——一位精神变态者的笔记

周启超 译

固然，我这个人自幼就被视为有心理反常的嗜好。固然，人们总是要让我相信：我的这些情感是别的人谁也没有的。我习惯在人们面前撒谎。习惯了去侈谈什么同情与爱情呀，什么爱他人就幸福呀——这些陈词滥调。但在心灵的隐秘处，我那时就确信，甚至如今也确信，人就其天性来说原本就是有罪的。我觉得，在那些人们称为享受的所有感觉之中，只有一种配得上这种称号，这就是，当一个人在对他人的痛苦进行观照时，那个笼罩着、统摄着这一观照者的身心的感觉。我认为，人在其原始状态中可能只渴望着一种东西——折磨与自己相像的同类。我们的文化在这一自然的动机上打下了自己的烙印。多少世纪的奴役把人的心灵引到这样一个地步，以至于它竟天真地深信：他人所受的痛苦与磨难，也会让自己的心灵感到沉重的。于是，如今人们竟完全真诚地为他人而痛哭，对他人表同情。但是，这只不过是情感的幻影与诓骗。

可以用水与酒精去调配这样一种混合液，让橄榄油在这种混合液中于任何情形下都保持平衡状态：既不浮也不沉。换句话说，地球吸力对它不再起作用。物理教科书上说，在这种情形下，由于仅仅听从它的分子所具有的向心力的驱使，油块便凝聚成球体的形式。而当人的心灵一旦从那控制着它的权力下摆脱出来，从那由遗传与教养所积淀在心灵上的所有锁链中解放出来，一旦从那通常决定着我们意志走向的所有的外在影响——对于法庭的恐惧呀，对于社会舆论的恐惧呀，等等——下摆脱出来，在这样的一些瞬间里，人的心灵也就会有与那均衡失重自由聚合的橄榄油相类似的状态。在这样的一些瞬间里，我们的愿望与行为仅仅服从于我们生存本体的原初的、自然的趋向。(1)

这并不是平常做梦时所有的那种时刻：那时，白天的意识虽然已经熄灭了，但仍然继续支配着我们那睡意蒙眬的“我”；这也并不是疯狂的时光，精神错乱的时光：那时，取代着平常的那些影响力，到来的是另一些更为专横的、刚愎自用的力量。这——乃是那样一种奇怪的状态中的瞬间，那时我们的肉体在梦境中安宁下来，可思想却突然间辨认出这一层而秘密地对自己的幽灵——对它那在梦幻中游荡着的幽灵——宣布道：你现在是自由的啦！(2)你要明白，这时你的行为将仅仅对你自己而存在，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委身于你本身的、那些从意志的隐深处涌动上来的动机；我在这样一些瞬间心中从来不曾涌现出要去实施某种善良举措的愿望——一个善者通常所有的那种从善如流的愿望。恰恰相反，我清楚，不管我如何为所欲为，直至登峰造极，我也完全是不受惩罚的，于是，我总是要急于去干出什么狂野的，凶恶的，有罪的事情的。

我一向爱梦。我丝毫不认为在梦中度过的时光会失落，是损失。梦是这样充实着心灵，犹如现实一样，梦是这样地激动着心灵，它使心灵高兴，也使心灵忧伤，梦与我们白昼中的生活有同等的存在权，梦的这一权利应当被认可。严格地说，梦亦是现实，不过是其另一种形态。谁更倾心于哪一种现实——这取决于个人的喜好。我这个人自幼就更喜欢梦。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就习惯于认为，没有梦境而度过的夜实在是严重的损失。如果我的确在一觉醒来时记不起自己的梦境，那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那样的话，整个一天里，不论在家中还是在学校，我总要痛苦地绷紧记忆之弦，一个劲儿地激活记忆力，直到突然间在它那深沉的角落里，找到那被遗忘的画面的碎片，接着再使出气力去回忆，直到突然间获得不久前的梦中生活的整个清晰的图景！那时，我就贪婪地潜入这一被复活了的世界，倾心于把所有最琐碎的细节都重新接合而建构起来。正是这样通过对自己的记忆力日复一日的培养，我达到了这样一种境界：已经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梦给忘却。我终日期待着夜与梦，犹如期待着那一心企盼的幽会时刻的降临。

我特别爱噩梦，爱它们的印象所产生的那撼人心魄的力量。我在自己身上培育出一种能人为地唤起这些噩梦的机能。只要我一旦把脑袋埋在比身体要低一些的地方而入睡，噩梦几乎立时就会以那既甜蜜又痛苦的魔爪把我死死地钳压住。我总是由于这难以言喻的慵困与沉醉而醒过来，这时我常常气喘吁吁，但刚刚吸进一口新鲜空气，我又赶紧再度沉入梦中，坠入那黑沉沉的洞底，坠入恐惧与战栗之中。还是从幼小的年纪开始，我就更喜爱梦中的那些状态：那时你竟清楚地知道，你正在睡觉。我就是在那种时候领略到，这些状态能提供出多么巨大的精神自由。不过，我那时还不会随心所欲地唤起这样一些状态，在梦中，我常常仿佛是突然间获得电流的一击而立时认清了：整个世界现在已归我掌握。我在梦境的道路上穿行着，走遍宫殿与峡谷，走遍我向往的任何地方。每当执拗的欲念萦绕着心头之际，我总能见到自己置身于我所喜欢的情境之中，我能把我所企盼的人物引入自己的梦境里。在最早的童年时期，我曾利用了这样一些瞬间，以便尽情地去开人们的玩笑，尽兴地做出所有可能的淘气举动。不过随着年龄增大我转而陶醉于另外一些种类的娱乐，那些为常人深深地秘藏于心底的欢乐：我强奸女人，我实施凶杀而成为刽子手。只是在那种状态中我才知晓，兴奋与沉醉——并非空空洞洞的词语。

光阴在流逝。做学生听摆布的岁月过去了。我孑然一人，我没有家小，我不必去用劳动挣钱糊口。我有可能独自一人完整地沉醉于自己的幸福之中。我在梦中在昏沉沉的半睡状态中打发着一昼夜的大部分时光。我享用了各种各样的麻醉手段：不是为了获得那由它们所浓缩的快感，而是为了使梦境得以延续并深化。经验与习惯向我提供着可能，好让我愈来愈频繁地陶醉于诸多自由中那些最没有局限的情境，这些情境也只有人才敢幻想出来。渐渐地，在这些梦境中我的夜意识，在其力量上与清晰度上，都接近了我的昼意识，也许，甚至都开始超越了昼意识。我善于既能在自己的梦幻中生活，又能从一旁对这种梦幻生活进行观照。我仿佛是在观察我的幽灵，这幽灵在梦中完成着这种或那种举动，我支配着我的幽灵，但与此同时我又以全部激情全身心地体验着这幽灵的所有感觉。

我给自己营造出一种于我的梦境最适宜的环境。那是位于地下很深很深的某个地方的一个宽阔的大厅。大厅里生有两只巨大的壁炉，红彤彤的火焰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通体透亮。墙壁呢，看上去是铁的。地板则是石头的。大厅里摆设着通常使用的各种刑具：拷刑架、尖木橛、老虎凳、拉裂肌肉用的与灌洗肠子用的器械，刀子、镊子、鞭子、锯子、烧红的长枕木与钉耙。每当幸福的命运之神向我提供我的自由，我就毫不迟疑，充满自信地再度进入我那神秘的隐身洞。我用欲望所生的那种加剧而强化的紧张，把我所想要的人引进这个地下寝宫，有时是我所熟识的人，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想象中所诞生的人，通常是姑娘与小伙子，怀孕的妇女与小孩子。我心中出现我喜爱的牺牲者的类型。我认识他们，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一些牺牲者让我激赏让我迷恋的是她们的肉体的姿色，另一些牺牲者让我看中让我钦佩的则是他们在承受巨大的折磨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敢无畏，他们对我所有的狡诈诡计的鄙视与唾弃，在第三种人身上，使我感兴趣的，恰恰相反——则是他们的怯弱，他们那种失落了意志力之后的软骨头相，他们那无力的呻吟与徒劳的哀求。有时，甚至可以说并非罕见，我迫使那已经被我折磨过的那些人复活起来，为的是再一次享受到对他们那痛苦的死亡的观照。起初，我一身兼二任，既是刽子手又是看客。后来，我给自己创造出，好像是助手的一群鳄鱼。这群鳄鱼的数目随我的心愿而增长。它们递给我刑具，执行我的指令，发出哈哈的笑声，扮出各种鬼脸。在这群鳄鱼中，我为自己举办盛宴，这宴会充满着血与火恣意的狂欢，充满着叫喊与诅咒沸腾的喧嚣。

很可能，我这样下去会成为一个失去理智的、孤独的但却幸福的人。然而，我还有几个旧日的朋友，这些为数不多的朋友却认定我这是患上了病，这病已近乎神经错乱，他们动起了要拯救我的念头。他们几乎用强力迫使我上外地去走走，上剧院去看看戏，进入交际圈子去结识结识新友。我疑心，他们这是有意让我钻圈套——他们千方百计地策划着，让我经常出入于一个最让我着迷的交际圈子，让我在那里结识一个姑娘，那姑娘后来就成为我的妻子。顺便说说，未必能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不为这姑娘而动心，不认为她的确值得崇拜。女性的所有迷人之处与人的所有魅力全都聚集在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女子的身上，我曾经是那样经常地称她为自己的女人，在我这一生尚且余存的所有岁月里我还将不停地哀悼这个女人。不过，她总觉得我仿佛是一个受难者，仿佛是一个不幸的人，仿佛是一个应当被拯救的对象。她是带着一种好奇心而着手这种拯救的，但不久就转而沉入那最丰盈的、最忘我的激情之中。

很长时间里，对结婚这件事我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去考虑。不论最初奴役着我的心灵的那种情感是多么威严有力，这样的一个思绪还是让我恐惧——这就是失去自己的孤独，然而正是那孤独给我打开了那些广阔的空间，让我自由自在地陶醉于梦境的幻象之中。可是，人们强扭着我钻进去的那种“正常的生活”却渐渐地使我意识昏暗下去。我真诚地相信，我的心灵可以发生并完成某种变革，我的心灵可以与它本身的但却不为人们认可的真理断绝关系。我的朋友们在我的婚礼那天祝贺我，把我看成是从棺材里爬出来而走到阳光下的新生者。在蜜月旅行之后，我与妻子在一个新的、亮堂堂的、乐融融的房子里安居下来。我让自己相信，我现在对世界上的事件，对都市的新闻都颇感兴趣；我看起报纸来，与熟人们有来有往，我重新学会了白天里精神振奋。夜间，在两个热恋者之间常有的那种狂热激烈的巫山云雨的间隙，降临到我身上通常只是那些死沉沉的、平淡淡的梦，这种梦没有远景，也没有形象。在这种为时短暂的但耀眼夺目的辉煌中，我准备好了要为我的康复而快乐一番，为我从丧失理智的状态复活过来步入日常生活而高兴一番。

可是，那种向往着另一些、异样的陶醉的欲望在我身上并没有完全死去——这欲望任何时候，啊，它任何时候也不曾完全死去，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它只是被那太夺目太显然分明可以触摸到的现实给淹没了。即使是在婚后最初一个月即通常称为蜜月的日子里，我也觉得在心灵的隐深部位，在心底的什么隐秘处，仍有一种难以满足的渴望，渴望获得更加耀眼眩目、更加惊魂摄魄的印象。随着每一个新的一周的降临，这种渴望愈来愈强烈地折磨着我，难以排遣。与这一渴望相伴随，另一种难以排遣的欲望也日益增长起来，起初我都下不了决心对自己承认这种欲望：这就是欲把她，我的妻子，我所钟爱的女子，带到我那设在夜间的狂欢宴会上，欲看见她的脸由于她的肉体遭到折磨而呈现出的那种扭曲的模样。我跟自己搏斗着，长久地搏斗着，竭力保持住清醒。我动用理性所拥有的全部理由说服自己，可是我自己并不能相信这些理由。我徒劳地寻找各种解释，不让自己有机会单独待着——然而诱惑已钻入我的身心，没有地方可以避开它了。

最终，我还是作出了让步。我装模作样，好像我着手撰写一部有关宗教史的巨著。我在自己的书房里摆设了一个宽大的沙发，开始蜷缩在这沙发上过夜。没过几天，我索性终日躺在这沙发上，把整个白天的时光也在那儿打发。我千方百计地在妻子眼前掩饰自己的秘密，我胆战心惊，怕她看破我这样死死守护不让别人察觉的秘招。这时，她在我心目中仍是一件珍宝，像先前一样，这时她的温存给我带来的享受，并不比我们共同生活的最初时期有什么逊色。但是，我的魂魄被更加威严有力的情欲给勾去了。我无法向她解释自己的行为。我甚至宁愿让她误解，让她以为我现在已经不再爱她而躲避与她接交。她确实也就这样以为了，她饱受苦闷的煎熬，身心交瘁、忧郁不已。我眼看着她脸色愈发苍白，开始憔悴下去，哀伤正一步一步地把她向坟墓拖去。不过，倘若我心血来潮，屈从一时的冲动，我就对她唠叨唠叨一些那寻常的爱情的絮语。她呢，也只是在一瞬间容光焕发，水灵灵有生气：她无法相信我了，因为我的操行，看上去已让人明显感觉出，与我的言语太相矛盾了，太相抵触了。

然而，尽管我已经像先前一样，每日是在梦中度过差不多是整个昼夜的时光，并且我现在委身于自己的那些幻象比婚前也更专注了，我却不知何故失去了从前有过的那种获得自身完整的自由的能力。一连好几周，我一直昏沉沉地躺在书房的沙发上，偶尔醒过来，仅仅是为了喝一点葡萄酒或清肉汤，以稍稍补进一些热量，仅仅是为了吞下新的一帖催眠药，但是，热切企盼的一刹那并没有到来。我体验着噩梦那甜蜜的折磨，它的浮华绚丽与残酷无情，我可以把那些多姿多彩有声有色的梦一一回忆起来并串接在一起，一些梦境的交织竟然那么井然有序，它们正是以这种得意洋洋的无所不在的有序性而令人发怵。另一些梦境的叠合，则像原初的蛮荒状态那样毫无联系可言，但它们正是以其组合方式上的空前疯狂地丧失理性而显得壮观而令人感叹不已，然而，我本人的意识却依旧滞留在那个被某种烟尘熏染的状态之中。我不再拥有那支配梦的权力，我得对那来自身外什么地方的、由某个人给予我的那些东西俯首听命，在一旁静观，在一旁谛听。我动用了为我所知晓的一切手段与途径，服用了所有现存的毒物：人为地破坏血液的正常循环，自个儿给自己施催眠术，服用鸦片与大麻，吞食其他各种有强效的毒药，可是这些手段与药物仅仅给我带来的仅仅是它们本身的魔力。一旦我从这些催眠手段与麻醉毒品所产生的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我就疯狂地去回忆那充满甜蜜情欲的幻象，我疲软无力地沉溺于这些幻象之中犹如那些听凭外在的意志支配着的玩具，对这些幻象本身我却再也再也不能支配。我被恼怒折磨着，也被欲望折磨着，双重折磨使我身心交瘁，但我的意志毕竟失落了。

记得从我回到那被中断了的醉心于梦幻状态之中的那一天算起，到我那最为隐秘的幸福第一次归返到我身上之时，前后相隔着六个多月的时间。有一回在梦幻中，我突然感觉到我所十分熟悉的电流的打击，突然间明白了，我再一次成了自由人；突然间明白了，我现在正在睡觉，但我有权力对梦进行支配，突然间明白了，我现在能去干我想干的一切，并且这一切终究只是梦！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之潮涌入我的心田。我已不能在那种状态中挺身抗拒那久违了的诱惑。不，我已经不再向往我那地下寝宫。我宁愿留在眼下的这个环境中，对这个环境，她已经习惯，这个环境本是她亲自营造的。这可是更为精致更加考究的享受。于是，毫不迟疑地就在此时，凭借自己这次生的梦意识，我看见我自己这时已经站立在我的书房的门口。

“我们走吧，”我对我的幽灵说道，“我们走吧，她现在正睡着，你随手带上那把细小的匕首，就是在手柄上刻有象牙的那一把。”

驯服地听从着，我沿着那熟悉的道儿在那些没有灯光的房间里穿行。我觉得，我这不是在走，不是在移动着两腿一步步地往前迈，而是在飞，就像在梦中总会有的那样轻飘飘地往前飞。穿过大厅时，我从窗子看到城市的屋顶，我想：“所有这一切全归我支配”。这一夜没有月光，但天空闪烁着星星。我的那些鳄鱼从安乐椅底下纷纷探出脑袋来，但我给它们打了一个手势，它们全都立即从我眼前消逝。我不声不响地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台灯把房间照得相当明亮。我走近妻子正睡在其中的床边。她躺着，好像全身无力，身体娇小瘦弱；她的头发已被编成两根辫子以便过夜，发辫拖挂在床沿。枕头旁边放着一块手绢：她入睡前哭了一场，躺在床上，因为又一次没有等到我来到她身旁而哭了一场。某种悲哀的感觉直使我的心抽紧了。在这一瞬间，我准备好了去相信人间尚有同情心。我心头闪现出要跪倒在她的床前要亲吻她那已然冻僵的双脚的欲望。但我马上提醒自己，这一切乃是梦中的景致。

一种令人惊讶的奇妙的感觉使我坠入那飘飘欲仙的状态。我可以满足自己那隐秘的渴望——可以在这个女人身上为所欲为啦。况且，这一切最终应当只为我一人知晓。到了白天里，我则可以用温存的抚爱所产生的全部兴奋去环绕着她，去安慰她，去宠爱她，去变着花样使她愉快……我向妻子的身体弯下腰去，用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她的喉头，这样一来她就不能叫喊了。她立即醒过来，睁开了眼睛，整个身子在我的手下辗转反侧起来。但我仿佛把她死死地钉在床上，于是她就扭动起来，整个身子扭成了波浪形的曲线，她企图推开我，一边竭力挣扎着想对我说出什么话，一边用她那已失去理智的眼睛直愣愣地凝视着我。有好几个瞬间里，我也直勾勾地看着她，心头充盈着难以言说的激动，过后，我立即挥起我那把匕首，穿过被单径直插进她的肋下。我看见，她是怎样全身抽搐了一下，四肢瘫软下来。这时，她依然不能叫出声来，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神情，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而顺着我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则流淌着那粘糊糊热乎乎的血。我开始慢慢地举起匕首一下下地往她的身上扎下去，我掀开被单，去扎去剖她那一丝不挂的身体，那裸露的身体即使在这时候还竭力挣扎着欲遮盖住自身，欲站起来，欲爬开。后来我抓住她的头，把匕首猛地扎进她的脖颈，这一下子就刺穿了颈动脉，接着，我鼓起我的全部气力，又一下子扎下去，割断了喉头。向外喷射的血呼哧呼哧地响起来，因为在垂死之际她曾试图呼救，她的双手含糊地挥动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或者挥去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再也没有动弹了。

就在这时，那样一种撼人心魄的绝望袭上了我的心头，我立即猛力一挣，以便能醒过来，但我未能如愿，我把意志的全部力量聚集起来狠狠地使了一个劲儿，期待着这间卧室的四面墙壁突然间塌下来，飞开去，溶化掉，期待着我马上就看见自己躺在书房的沙发上。但是噩梦这一回却没有消逝。妻子那血肉模糊的、丑陋不堪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我眼前的床上，床上到处都是血。而在门口这时已聚集着手执烛光的人群，他们听到了搏斗的喧哗而径直扑到这儿来的。这些人的面容都被这恐怖的场景震惊得扭曲了。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全都直愣愣地盯着我，我也看见了他们。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回所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再是梦中的景致。

(1)这段最后一句在小说初版中没有，系作家在小说第二、三版时对原版文本进行修订时所增写。

(2)小说原文的两个版本在此处出现异文。译文从作家后来在小说再版时的修订稿。

初恋

——一个友人的坦白

周启超 译

我给他讲述了我的初恋。过后我们俩缄默了良久。终于他悄悄地聊起来，仿佛只是在对他自个儿叙说：

不，我的初恋可是另外一种样子。准确些说，爱情在这里根本就不曾有，有过的只是嫉恨。那年我16岁。从年龄上看，我已经不是一个小男孩。可是，我这个人是在家中受教育，在女人们中间获得教养的，从未上过小学，从未上过中学。因而我完全不懂得生活，生性胆怯、腼腆，一天到晚沉潜于自己的内心，不过，我书读得很多，幻想也很多。

那年冬天我经受了一种相当危险的病的折磨，来年春天医生就把我打发到南方，上克里米亚疗养。父亲坚持要我不带伴行者，只身一人乘车走。在克里米亚，我应当在苏达克我们的一个亲戚家住下，这亲戚叫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普尼亚霍夫，他在苏达克有自己的别墅。他妻子叫安东尼娜。就是对这个那时已三十出头的女人，我曾一见钟情，我不得不把我的爱情的最初的山盟海誓奉献给她。然而，我重申,我恨她。

我们的恋爱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我现在还记得，我抵达她们家时已经是疲惫极了。可是，这种疲惫，以及突然在我眼前展现开来的所有新气象新景观：海洋，山的世界，南方的空气——反倒使我陶醉了。那个安东尼娜呢，她匆匆让我喝下几杯茶之后，就立即拽我上山去了。置身于那些色彩斑斓的悬崖峭壁之间，置身于那些奇妙地弯曲着的松树与春日里含苞欲放的番红花之中——我深情地感觉到自己是与大自然的生命息息相通的一分子。眼前的安东尼娜呢，让我觉得她一会儿像是我的同伴，一会儿像是某种原野里的生灵，像林姑。

晚上，我与她一块儿下到海边。明月高照。她的清辉落入水中幻化成千千万万条曲折蜿蜒地游动着的蛇，这些蛇不停地编织着又拆解着一个个波光粼粼的水纹圈。远处的山脉，仿佛要一口气儿延伸到海岸线而把其余的世界整个儿遮盖起来。我们俩好像被封闭在童话天地里。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是美丽的。我们在海水的浪潮拍击着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拿起了安东尼娜的手，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唇，我之所以有这样一些举动，只因为它们与我此时此刻内心的全部骚动相合拍，因为它们与此时此刻环绕着我们的整个氛围相适应。她呢，却静悄悄地嘲笑着我的那些热吻。

次日早晨，在喝咖啡时我们俩相遇了。此时，我们俩之间心照不宣，彼此心中都珍藏着同一个秘密。此时，我觉得安东尼娜已经并不年轻，也不美丽。本没有什么资质把我吸引到她身边。但是，每当她冲着我那么隐隐约约地微笑了一下，我竟不能不立即予以回报。喝咖啡时，我与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聊着亲戚们的一些生活景况。当她的丈夫刚一走开，安东尼娜就问起我来：

“我上午总是要躺在吊床里打发的，你愿意给我读点什么吗？”

朦胧的意识在建议我去拒绝，可是我却以昨晚那样的腔调回答道：

“那您以为，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愿望吗？”

这一回答决定了我的命运。

在音乐中，调性的选择决定着乐曲的整个韵味。交谈中，开头的几句话能为整个谈话确立取向。我们在新的交际圈子中的最初的举动规定着我们后来全部的行为。我即兴承揽的角色是一个正热恋着女主人，坠入爱河而不能自拔的“少年侍从”——这个角色一下子就使我沦为奴隶。某种特殊的感觉从进入角色的那一时刻起就规范着我的言行，它既不允许我吐露心曲，也不允许我作出行动，否则，那些言语与行动就会破坏我所选择的典型形象。这，自然，可以说是艺术家的直觉，正是这一直觉不容许用不协和音程去中断原本的旋律，不容许把那与一部短剧的脚本风格相抵触的词语插入剧中诗，不容许在一幅油画上涂抹上一系列不合调不和谐的色彩。

我的奴隶生涯就从这一天开始。

我几乎跟在安东尼娜的身旁寸步不离。我努力把她那些稍纵即逝的愿望给猜测出来而预先予以满足：看她欲得到鲜花，就马上把鲜花给她送上，看她想要扇子了，就立刻把扇子给她递上，看她打算坐下来，就赶紧把安乐椅给她端过来……每当安东尼娜要动身到什么地方去，我总是要用目光跟踪着她；我知道，她定要转首回眸，得意洋洋地捕捉我的眼光。每当她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时，我就要去花园里，坐在那悬铃木树底下，看着她那窗帘已挂上的窗户。每当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要向她乞求亲吻，直到她恩准我就去吻她的手。

为这种奴役我是多么仇恨安东尼娜！

每天晚上，躺上床睡觉时，我总要对自己发誓，明日一起床就要成为一个自由人。可是第二天早上，一遇及安东尼娜的眸子中射过来的第一束目光，我又无可救药地跌入先前的语言与先前的行为的魔圈。我没有那种去扯断这一坚固的锁链的意志。就像一头犍牛，我又一次温顺而驯服地把脖子伸进自身的诺言所构成的轭头里。

不过，在最初的日子里，有一天，我曾做过一次逃跑的尝试。那天，在朝霞还没有映现在天际之前，我就起床了，离开这个别墅，溜进森林里，在那里度过了一整天，开怀享受充分的自由。可是，傍晚降临了，总得回去才是。在走近我们的别墅的栏栅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这是回返到奴役中来了。我溜进花园，犹如一个被逮住的逃犯。

安东尼娜坐在凉台上，她故意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内心极想以此来惩罚我。要是能把这惩罚延长下去，没完没了地延续下去，我将是多么高兴啊！可是，还是那种艺术家的感觉这时又向我揭示，一个热恋上女主人、坠入爱河而不能自拔的“少年侍从”还是应当走到自己的女王身旁去认错悔过，去请求宽恕，并且不要为屈辱而羞愧。

择定时机，我把这件事做了。我对安东尼娜说：

“我是动过念头要逃避自己的爱情，可结果只是更清楚地看出，并不是这爱情钻进我身心，而是我活在她身上。对您的爱——这是我的生命线，生存圈。无论我走向何方，我的心总是要指向它的中心，我的魂总是系在它的中央。”

这事发生后不久的一天，有两位年轻军官来到我们的别墅要在这儿小住几日。我在暗地里幻想，安东尼娜她一定会爱恋上这两位军官中的一位，或者，至少，她宁愿去领受这两位军官对她献出的殷勤，而不是我的侍奉。不过，在公开的场合下，我对她见异思迁而与这两位军官在一起则表露出颇为吃醋，并且像小男孩那样对浓烈的嫉妒毫不掩饰，弄出不少出轨的举动，乖张的行为。有一回，就在我的醋劲发作之后，安东尼娜索性把我赶开了。

“您从我这儿滚开吧，甭敢妄想落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装出深深绝望的模样。但我主动跑开，这无上的幸福的突然降临使我兴奋得直打哆嗦。我处于“失宠被黜”状态的那两天，对我来说，乃是我在克里米亚所经历的最最幸福的时光。过后安东尼娜还是饶恕了我，又容许我与她厮守在一起。我可真打算哭一场，但我却佯装出幸福得无边无际的模样。

倒是有一个人让我喜欢上，他竟以奇特的方式让我喜欢上了——这人就是安东尼娜的丈夫，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他在专业上是位数学家，而我那时正迷恋着数学。他在别墅里有一架很好的望远镜。每当我得以从安东尼娜那儿脱身而跑到他这儿与他一块儿去捕捉稍纵即逝的星球时，我真是让心灵得到了实实在在的休息。我忘情地倾听着他在高等数学与数的哲学这两个领域对各种各样问题的解释……然而，我对安东尼娜所奉献的殷勤的确太粗俗太蠢笨了。起初，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只是对我的那些举动予以嘲笑；后来，这一层我也看出来了，我对他妻子的侍奉与殷勤惹他生气了，于是，他也开始疏远我了。

及至五月中旬，有一天，安东尼娜对我发出夜间幽会的指令。

我不声不响地溜出房间，把拖鞋拿在手里。在那一夜我第一次知晓那只有情人们与小偷们才知晓的事物：我听见在夜的寂静中地板上木条是怎样被轧得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那响声竟然那么大，大得太不自然。我在花园里等到了安东尼娜。她来了，那么鲜活，那么艳丽，那么快乐，仿佛大清早刚洗了个淋浴而出浴的姑娘。她哈哈大笑着，恣意嘲弄她的丈夫：他与她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听不出她起身离开了。可是，我却觉得她的哈哈大笑声真恶心。

四周雾气弥漫，但我们上山去了，登上一个比雾还要高的山巅。我们俩沿着一些悬崖峭壁无目标地攀援着，那山崖上布满了羊肠小径；那些幽径都隐没在克里米亚之夜那磁磁实实的黑暗之中。当我们回首转眸，朝大海的位置看去时——大海不见了。可见的只有天，那个仰视时可见其星星密布而俯视时则连星星也不见了的天。

在我们于山崖上穿行之际，我的心一直被一个念头折磨：安东尼娜今儿欲委身于我，就要像投入情人的怀抱那样委身于我。每当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涌现，我就由于恐惧与恶心浑身直战栗。可是，当我们俩在一个水洼里的什么地方坐下来，在一片湿漉漉的草皮上坐下来时，我却吻起她的手来，开始央求她——所求的正是这个。她悄悄地笑着，拒绝了我。这时，我带着仇恨拥抱起她那弹性的酥软的身体，对她发出求爱的山盟海誓。可是，就在这时，她却对我说：“你——不过是我心血来潮时放任自己时一个小小的冲动而已。”——此时此刻，我真想马上就把她掐死。

就这样我们在那儿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苦苦地央求她同意，同时也的确害怕她同意。她呢，对我的苦苦央求只是一个劲儿地嘲笑着。在回家的时刻就要来到之际，我长久地请求她延缓起身，央求她同我在一起再多坐几分钟，多待几秒钟。可是，内心里我却着急得火烧火燎，极欲快一点儿回去，赶紧回去。有一个忧虑在折磨着我：我们俩同时都不在各自房间里，这一点很可能被他人发现；我这是在为安东尼娜的丈夫着想。我想象着，如果他打听到我与她今夜幽会这件事，他会对我说出什么来呢，他会对我怎么看呢——想到这里，我整个身心都要垮了……这并不是由于恐惧，啊，不是！而是由于那童稚般强烈的直让人揪心的羞愧。

当我们俩走近别墅时，好几条狗冲着我们狂吠一气，由于过度的紧张不安，我的两条腿差一点儿都要瘫下来了。屋子里的人都还在睡觉，今夜这一切都可以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在我明白这一点之后，为这幸运我几乎要出声地祷告了。

但是，在与我道别时，安东尼娜竟对我掷出一句：

“明天你再来吧，或许，那时我将会善良一些的……”

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不过，她这时大概是狡诈地微笑了一下，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人径直地掌了我一嘴巴。鞠了一躬之后，我重又开始吻起安东尼娜的手，仿佛是借此去竭力掩饰那承受无上的幸福时所带来的窘迫。

很难讲述我一个人独自待着的那会儿内心的体验。在我身上仿佛有两种存在本体在搏斗。其一——由我自己参与而创造出来的那个存在本体，这个“我”——是由我虚构的，这个“我”——是艺术地虚构出来的那第一次坠入爱河的青年的形象。其二——是真正的“我”，它被压抑着，被那个幽灵奴役着，被那个幻象支配着。我那真正的“我”总以极端厌恶的心态，对待那个已经并不年轻但却放纵情欲恣意卖俏的女人，这个真正的“我”一心欲扯断与那女人的纠葛；可是，我那虚构的“我”却总在呼唤着我去纵欲，去尽兴欢腾，去逢场作戏，去钓取垂手可得的猎物……

我这已经在开始自己面对着自己而扮演一种角色，我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安东尼娜，不仅仅是为了别人，而且也为自己表演着一个恋人——当我突然间明白了这一层之时，一种极端的恐惧感立即袭上我的心头。我的脑袋几乎旋转起来，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分辨能力：搞不清哪儿是真实，哪儿是谎言，哪儿是现实，哪儿是虚构……我那虚构的形象马上就要把真正的我的存在本体给排挤掉，给毁灭掉了。我明白了，我这就要完蛋了。

整个第二天，我都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已被判了刑的囚犯。我确信，如果安东尼娜在今夜真的委身于我，我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与这一诱惑搏斗一场的，我肯定会以全身心的兴奋去占有她的身体，就像一个情人在其所求终于如愿以偿时所一定会显示出来的那样。与此同时，我深信在如愿以偿之后，我那虚构出来的、幽灵般的“我”因此将永远入主我的心灵，成为它的主宰，我将也因此而永远仿佛是失落了自己，失去自己的真我……我甚至已经想到了这一步：走到海边去，一头扎入海浪里，纵身坠入黑海那像悬崖一样陡峭的深渊里。我实在看不到别的出路。

夜幕降临。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我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溜进花园。安东尼娜还没有到。我等了她几分钟。后来，突然间作出了抉择。我谨慎地察看了四周，披荆斩棘地摸上了一条道儿——一上路就奔跑起来。跑起来，犹如一个逃犯。我竭力什么也不去想。我清楚，倘若我一开始寻思，我肯定就会掉转身回去。

我走了一整夜。次日早晨在一座鞑靼人的村庄寻得一栖身之地，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又上路了。我徒步走到费奥多西亚。我身上还有一些卢布，我还可以乘车抵达莫斯科。

当我出人意料地回到家出现在亲人们眼前的时候，他们被吓了一大跳。这时我那模样酷似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就在那一天，我又病倒了，病了很久，好几周。

这就是我那所谓的初恋。

镜中人

——摘自一位精神病医生的病历档案

周启超 译

我这个人从很小很小的幼年起就爱上了镜子。当我还是个小小孩时，每当我哭泣、颤抖时，我总是把目光朝镜子那透明的、真实的深层瞥去。在童年的岁月里我最喜爱的游戏就是——手中举起一面镜子，在房间里溜达或在花园里逛游，两只眼睛直盯着镜子的深渊，一步一步地跨越那边缘时，总是恐惧得喘不过气来，脑袋儿直打转。当我长成一个小女孩时，我就把自己的房间整个儿装上镜子，大镜子与小镜子，映像正确的镜子与稍微有点扭曲的镜子，成像清晰的镜子与略带一些雾蒙蒙的镜子。我习惯于把一连几个小时甚至一连几天的时光，打发在这些彼此交叠、彼此含纳着，同时又浮动不定，一会儿消失一会儿重又出现的世界里。我唯一的欲望就是委身于这静默无言的绵延之中，委身于这没有回声的景观之中，委身于这些各自独立的宇宙。与我们的意识相违背，这些宇宙确实存在着，它们正在切割着我们的意识，但就在那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又与我们的意识相连接。这是一种翻转过来的现实，玻璃光滑的表面把这现实与我们隔开。不知为什么它总是不可触及，可它又总是那样把我向它身边吸引过去，就像一种深渊，就像一种秘密那样吸引着人。

把我吸引过去的还有一种幽灵，每当我走近镜子时，它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它奇怪地复制出我的形体。我竭力去猜测：她，那位女性究竟与我有何区别，我的右手怎么可能变成了她的左手，这只手上的手指怎么可能全都搬了个家，虽然正是在这只手的一个手指上——是我的结婚戒指。当我力图弄清这个奥秘，而苦苦琢磨时，在我心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非猜出这个谜不可。我，生活在这个万物都可以触摸、鸣响着各种声音的世界上，我是一个真实的女性；她，栖居在那个映像世界里，在那个万象只可以被观照的世界中，她是一个幽灵般的女性。她几乎就像我，然而她完全不是我；她在重复我的所有举止，并且她的这些举止中没有一个不是与我的所作所为相吻合。她，那一位，知道那个我不能猜出的谜底，她掌握着那个永远对我的理性封闭着的秘密。

可是我发现，每一面镜子都拥有自己那独立的、特殊的世界。你在同一个地方先后放上两面镜子就会出现两个全然不同的宇宙。并且在不同的镜子中有不同的幽灵出现在你的面前，这些幽灵全都与我相像，但它们在任何时候从不彼此相同。在我那小小手镜中生活着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常使我想起我自己那最初的青春年华。在那圆圆的小客厅里的镜子中——则隐藏着一位体验过各种各样温存与柔情的女人，一个失落了羞耻感的、自由的、漂亮的、勇敢的女性。在那装在衣橱上的四边形的门镜中，总是生出一个严肃的、威风凛凛的、冷漠的女人，她的眼中总射出那种毫不宽容的目光。我还不知道我的另一些同貌人——它们栖身于我的窗间镜、可折叠的镀金边的三折镜，装在橡树木制的镜框之中的挂镜，套在脖颈上的小胸镜，以及许许多多我所珍藏着的镜子中。对于所有藏身于这些镜子之中的存在物，我都给予它们以露面的借口与机会。根据它们的世界那奇怪的条件，它们应当接受那个站在玻璃镜之前的人的形象，但在这种借来的外表中它们却保存着自己的个性特征。

一些镜子的世界，我是喜欢的；另一些呢——则是我所仇恨的。对某些镜子的世界，我喜欢一连几个小时地遁入其中，在它们那令人神往的空间里忘却自身。对另一些镜子的世界，我总是躲避。对于那些秘密地与自己相像的同貌人，我暗地里是一个也不喜欢的。我知道，它们全都在与我相敌视着，仅仅因为它们不得不体现出我的——令它们仇恨不已的——形象这一点。但是，对于有些镜子中的女性，我又是很可怜她们，饶恕了她们的仇恨，几乎是友好地对待她们。对于那些我所鄙视的女人，我则喜欢去嘲笑她们那无力的愤怒，我用自个儿的独立自在去刺激她们，用自己对她们的权力去折磨她们。与此相反，也有一些令我害怕的女性，她们太强大了，她们胆敢照样地也来嘲笑我，也来支使我。对于这样的女性生活于其中的那些镜子，我总是恐之不及，急忙脱开身来。我不去照这样的镜子，把它们藏起来，交给别人，甚至把它们打碎。然而，面对着每一个被打碎的镜子，我却不能不整天地号啕大哭，我意识到，我毁灭了一个独立的宇宙。被毁灭的世界的那些会责备人的面孔，正从那碎片中充满责备神情地看着我。

那面后来成了我的命运中的劫数的镜子，是我在秋天里从某一个拍卖市场上买回家的。这是一面很大的窗间镜，由于螺丝钉松脱，已经摇摇晃晃。可是它的映像却具有不同寻常的清晰度，这一点就令我爱不释手。这面镜子中影像的现实，会随着玻璃稍稍倾斜就立刻改变自身，但它还是独立自在的，活生生的劲儿，达到了极致。我在拍卖市场上打量着这面窗间镜时，镜中映现着我的形体的那个女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还带着某种傲慢的挑战神情，我不想给她让步，不想让她看出，她把我吓住了。——我当下买了这面窗间镜，并嘱咐把它放置到我的小客厅里。当我独自一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时，我立刻走近这面新买来的镜子，凝视着我的情敌。而她则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于是，我们俩面对面的站着，彼此开始用自己的目光去穿刺对方的眼睛，就像蛇那样，她的瞳孔中映现着我，而我的眸子中呢——则映现着她。由于这种目不转睛的凝视，我的心跳停止了，脑袋也开始晕起来。但我还是凭藉意志的强制力，终于从异己的眼睛上移开自己的目光，并且朝镜子踢了一脚。这一下使镜子摇晃起来，使我的情敌的影像可怜地浮荡起来，我走出了房间。

从这时刻起，我们俩的争斗便开场了。在我们相会的第一天晚上，我不敢走近这个新购置的窗间镜，我与丈夫一块儿看戏去了，我夸张地笑着，佯装着快乐的样子。次日，在九月里的大白天所特有的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我壮着胆子独自一个人走进我的小客厅，故意直对着镜面坐下，就在这同一瞬间，她，那一位也走进门，向着我迎面走来，穿过一个房间，然后同样面对着我坐下。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在她的眼睛中读出了对我的仇恨，她在我的眼睛中——同样读出了对她的仇恨，我们的第一场决斗就这样开始了，这是眼睛对眼睛的决斗，这是两个互不让步的、只习惯于支使他人、威胁他人，以自个儿的魅力使人入迷的人的目光之间的决斗，我们各自都竭力去控制对手的意志，挫败对方的抵抗，强制她服从自己的愿望。要是从旁观看，这可真是一个令人可怕的场面：两位女性，一动不动地面对面坐着，彼此被各自目光的神魔般的影像捆缚住，由于内心的紧张，几乎失去了知觉……突然，有人叫我。于是，充满魔力的状态顿时消失。我站起身，走出门。

从此之后，决斗每天都要重新开始。我明白了，这位女冒险家是有意闯入我的家，要把我折磨死并取代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可是，我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拒绝这场争斗。在这种角逐较量中蕴藉着某种隐秘的欣喜。那失败的可能性本身蕴含着某种甜蜜的诱惑。有时，我强迫自己一连好几天不走近窗间镜，埋首于事务所娱乐活动之中。——但在我的心灵深处总是隐藏着关于那情敌的记忆，她正在耐心地、充满着自信地等待着我返回她身边。我常返回到她那儿，于是她就出现在我眼前，并且比往日更加得意，她用那胜利者的目光穿刺着我的心，把我牢牢地束缚在她面前的那个地点上。我的心脏时不时地停跳，我怀着满腔无力的愤怒，感觉到自己屈服于这种目光的威力……

就这样过去了许多时日，许多星期，我们的争斗一直在延续。可是，优势愈来愈明显地倾向于我的情敌那一方。有一次，我突然明白了，我的意志已经屈从于她的意志，她已经比我强大了。恐惧统摄着我的身心，我的第一个行动就应当是——离家出走，逃往另一个城市；可是，我立刻也就看到，这一招毫无益处：屈从于情敌那有魔力的意志，早晚我还是要回到这儿，回到这个房间，回到自己的这面镜子面前。这时，第二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把镜子打碎，把我的情敌化为乌有；然而凭藉粗野的暴力去战胜她，这意味着确认她对于我拥有某种优越：这一招应当说是卑劣的。我宁可留下来，把已然开始的这场争斗进行到底，虽然我已面临着失败的威胁。

我的情敌定能取胜，这一点很快就毋庸置疑了。随着一次次的相遇，她的目光中凝聚着愈来愈大的对于我的制控权。渐渐地，我失去了在一天内一次也不走近我的镜子的可能性。她命令着我，要我每天都要在她面前度过几个小时。她控制着我的意志，就像催眠术家控制着梦行症患者一样；她安排着我的生活，就像主子安排着奴仆的生活一样。我开始去执行她的指令，完成她所要求干的事。我成了对她那默默无言的吩咐唯命是从的一个机器人。我知道，她是在深思熟虑、十分谨慎地，但却以不可避免的途径把我引向毁灭，因而我也无意于反抗。我猜出了她那秘密的计划：把我扔进镜子的世界中去，而她本人则从镜子中走出来。——然而，我没有力量去阻挡她。我的丈夫、我的亲友们看着我一连几个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在镜子面前打发时光，都认为我这个人已经疯了，他们都想请医生来治治我的病。但是，我不敢向他们披露真相。他们也禁止我向他们讲述全部可怕的真实与我陷身其中的全部恐惧。十二月里，节日前夕的一个日子，成了毁灭之日。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切，一切都很清楚，一切都很详尽，一切都很明晰；在我的回忆中没有任何纠缠不清的东西。我，像往常一样，很早，就在那冬日的黄昏刚刚开始降临的时分，走进了我的小客厅。我将一把不带靠背的软垫扶手椅搬到镜子之前，在椅子上坐下后就委身于她。她刻不容缓地出来迎接挑战，同样搬来一把扶手椅，同样坐下来开始打量着我。阴郁的预感折磨着我的心，可是我却无权垂下自己的脸，反倒应当去接受情敌那放肆无礼的目光，让这目光扫射着自己。时光在流逝。阴影在降临。我们俩人中谁也没有去点灯。玻璃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着光。映像已然相当朦胧，然而那十分自信的眼睛却依然以先前的力量在打量着对方。我并不像在其他的日子里那样，感觉到恼怒或恐惧，而只是感受着意识本身那无法排遣的忧郁与凄苦，我意识到，我受制于他人。时光在漂流，我与时光一块儿向永恒，向那没有力量没有意志的黑色的空间漂去。

突然间，她，那个映像——从扶手椅中站起来。由于经受了这个侮辱，我浑身上下直发抖。但是，某种不可战胜的、某种强制着我身心的力量外在地迫使我也站起来。镜子中的女人向前迈出一步，我也迈了一步。她一面用那使人入迷的、颐指气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一面径直向前走过来，而我则迎着她走去。于是，奇怪的事发生了：在我陷身于万分恐惧的状态时，在我怀着对我的情敌的满腔仇恨的情形下，我的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却萌动着一种令人发怵的快慰，一种深刻隐秘的欣喜——走进去，最终走进这个神秘的世界，这个我自童年起就一直谛视着神往着而到如今还不曾为我所涉足所企及的世界。刹那间我几乎分不清，究竟谁在吸引着谁：是她在吸引着我呢，抑或是我在吸引着她，是她渴望着我的位置呢，还是我设想出这全部的争斗，以便取她而代之？

可是，在向前迈进之中，当我的手在玻璃面上触及她的手时。我体验了一种极端的厌恶而活活地被吓晕死过去。而她却威严地抓住我的手，就在这一刹那间已经用强力把我向她那儿拖过去。于是，我的双手立时潜入镜面，仿佛潜入那寒冻得火辣辣而又冷冰冰的水里。玻璃的冰寒把一种令人恐惧的疼痛刺入我的身体，仿佛我的机体的全部原子彼此置换了各自的结构关系。又一个一刹那之后，我的脸触及我的情敌的脸，她的眼睛立时浮现在我的眼前，两双眼睛直接贴到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可怕的接吻。所有这一切，都在那令人揪心的、无可比拟的痛苦的一刹那全然消逝——而一旦从这场昏厥中苏醒过来，我已经看到，我的小客厅就在我的面前，我正在从镜子里面朝它看去。我的情敌却站在我面前哈哈大笑。可是我呢——多么残酷呵！——我，一个由于痛苦与侮辱而快要死去的女人，却应当也放声发笑，以那种得意洋洋的、快乐的笑声来重复她的全部鬼脸，况且，我还没有来得及反思一下我自个儿的状态，我的情敌就忽然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从我的视线中消失，而我则突然地跌入一种蛰伏状态，置身于不存在之中。

打这以后就开始了身为映像的我的生活。奇怪的、半醉半醒的、半明半暗的，虽然暗地里也是甜蜜惬意的生活。我们有不少人栖居在这面镜子里，都是一些心情阴沉忧郁、意识昏沉不明的人。我们彼此间不能谈话，但感觉到一种亲近，互相爱着对方。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听到的声音则含糊不清，我们的存在状态正好像那由于无法呼吸而产生的一种虚脱。只有当人的世界中的某个存在物走近镜子时，我们，在突然间接受了这存在物的面孔之后，才能朝世界瞥上一眼，显出各自的声音，做一次深呼吸。我想，死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那种对自己的“我”的不清晰的意识，对过去的含糊不清的记忆，那种深深困扰着身心的渴望——哪怕在短暂的一瞬间里也重新显现自身，能有所见有所闻，能吐露自己的心声……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珍藏着、怀抱着这样一种神圣的幻想——解脱出来，为自己找到新的形体，奔向那拥有恒定性、一贯性与牢固性、坚实性的世界。

起初的日子里，我感觉到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中是个完全不幸的人。我还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要。我的情敌一走近镜子就开始对我进行嘲笑，这时我就驯服地、毫不思考地接受她的形象，而她则相当频繁地干这件事。在我面前炫耀她自己的生命活力与现实存在，这给她带来了巨大的享受。她坐下来并强迫我也坐下来，她站起来，看到我也站起来。这时，她兴高采烈，摇摆起双手，跳起舞来，并迫使我复制她的动作。接着，她哈哈大笑，她哈哈大笑为的是要我也哈哈大笑。她直对着我的脸大声叫出一些侮辱人的话，可我却不能回击她。她挥起拳头威吓着我，当我必定重复她的手势时，她便对此加以恶毒的嘲讽。她常转过身去，背朝着我，而我便立刻失去视觉，失去面孔，意识到那留给我的一半的形体存在的全部耻辱……接着，她忽然猛地一个动作使镜子围绕轴心旋转了一周，并有力地一挥手，把我抛进那完全的、道地的不存在之中。

然而，渐渐地，那些侮辱与欺凌在我的心中唤醒了意识。我明白了，我的情敌如今在过着我的生活，使用着我的那些化妆品，自居为我的丈夫的妻子，占有着我在世上的位置。于是，仇恨与渴望复仇这两种感情在我的心田滋生起来，就像两束燃烧着的花朵。我开始痛苦地诅咒自己，因为正是自个儿由于软弱或过分的好奇而提供了让别人战胜自己的机会。我形成了这样一个明确的认识：倘若不是我自己在她的阴谋勾当中帮了她的忙，这位女冒险家是任何时候也不能在我手上耀武扬威的。这样，在多少把握了我的新的生存条件之后，我决定与她展开这场由她向我挑起的搏斗。如果她，一个影子，能够占有一位现实的女性的位置，那么，我，一个人，只是暂时地成了影子的人，难道不会比幽灵强大吗？

我从非常遥远的落点着手进攻。起初，我开始佯装出那样一种姿态，以致于我的情敌的嘲笑变本加厉，把我折磨得愈来愈厉害，简直不可忍受。我有意让她得到胜利所带来的全部享受。我刺激她身上那隐秘的刽子手的本能，我伪装成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的牺牲品，她一下子就被诱惑而上了钩。她全身心迷恋于与我的这种戏耍。她不惜滥用自己的想象力，不断地设想出折磨我的新花样。她发明了千万个小花招，为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展示，我——只不过是一个影像，我并没有自个儿的生命。她一会儿在我面前弹钢琴，让我想起我的世界的无声无息，以此来折磨我；一会儿，她坐在镜子面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着我最喜欢的烈性甜酒，并且强迫我仅仅作出一个样子，以表明我也在喝这种酒；一会儿，她终于把一些为我所仇恨的人带进我的小客厅，并且她就当着我的面让这些人去吻她的身体，同时让他们设想，他们也正在吻着我。过去，当她与我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幸灾乐祸地、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但是，这个笑声已经不再刺伤我了；在它的刀刃上已经有一种甜蜜：我对复仇的期待！

不知不觉地，就在她嘲骂我的时光中，我教会了我的情敌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渐渐地会控制她的目光。很快，我已经能够凭藉自己的意志迫使她将眼皮放下或抬起，用面部来做这个或那个姿态。我已经开始取胜了，不过我还是在面具的痛苦下隐藏着自己的感情。心灵的力量在我身上复苏，我也敢对我的情敌发号施令了：今天你得去干这个，今天你该到那去一趟，明天你应当在那时回到我身边。她都一一执行了！我把自己各种欲望的种子投放到她的心田里，编织起一条结实的绳子，我就用这根绳子来拴住她的意志。我在暗地里兴高采烈，庆祝自己的成功。然而，有一次，就在她自己哈哈大笑时，突然间她在我的嘴唇上捕捉到了那胜利的冷笑，我无法隐藏这冷笑。不过，这对她来说，已经为时太晚了。这时她愤恨地从房间里跑出去。然而，我，尽管我栖身于自己那不存在的梦境之中，我还是知道，她会回来的。我知道，她是服从我的！那种胜利的兴奋，轻轻地飘绕在我那意志失落能量消失的深渊之上，它像那呈扇面展开的彩虹，划破我那虚假的死亡的黑暗天空。

她回来了！她在愤怒与恐惧交加的状态中回到我身边，她对着我叫喊着，威胁我。而我却对她发号施令。她的确应当认错。猫与老鼠的游戏开场了。在任何的时候，我都可以把她重新抛进玻璃深处，而使自己重新回到那有声有色的、牢固的现实之中。她知道，这——全凭我的意志而转移，而对这一点的清醒意识则加倍地折磨着她。但我却慢慢悠悠。在不存在的状态中懒散地消闲一会儿，对于我来说是件愉快的事。充分享受机遇，在我看来是挺惬意的。最后(这很奇怪，是不是？)，在我身上突然产生出对我的情敌，对我的敌手，对要杀我的刽子手的一种怜悯之情。毕竟在她身上还有着我的某种东西，要把她从现实的、活生生的生活中硬行拖拉出来而使她变为幽灵，这对我来说是挺可怕的。我犹豫不决，我不敢下手，我日复一日地延迟行动，我自个儿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究竟是什么使我恐惧。

突然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一群带着木板与斧头的人闯进了我的小客厅。固然，在我身上没有生命，我还在那甜蜜醉人的蛰伏状态中躺着。不过，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却明白，他们就在这儿。这群人开始在这乃是我的宇宙的镜子周围忙碌起来，那些与我共栖于镜中的魂灵一个个地苏醒过来，一个个都以映像的形式获得那幽灵般的肉体。可怕的不安摇荡着我的梦意犹浓的心。我预感到恐惧、预感到那不可逆转的毁灭，我把自己意志的全部能量聚集起来。我是花了多么大的气力与这半死半活的、“半存在”状态那半醉半醒的慵困进行搏斗！活生生的人有时与噩梦搏斗时，从梦魔那窒息人的镣铐中挣脱出来而走向现实时，大概也正是如此的艰难。

我把自己进行感染与胁迫的全都力量都凝聚到一点，使之指向她，指向对我的情敌的呼唤上：“到这儿来！”我用自己半睡半醒的意志的全部紧张来对她进行诱导催眠。可是时间太少了。人们已经摇晃起镜子，已经准备把它钉成一个木制的棺材，为的是运人：运到哪儿——不知道。于是，几乎是在拼死的冲动中，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喊：“来！……”突然间，我觉得，我苏醒过来了，复活了。她——我的敌人，打开了门，她面色惨白、半死半活地迎着我走过来，应着我的呼唤走来，她一步一步地迈，在充分地享受着自己的步伐，就像人们走向绞刑台时那样。我把她的眼睛摄入自己的眼睛，把自己的目光与她的目光连接为一体。这之后我已明白，胜利在我手中。

我当即迫使她把那群人从房间里打发出去。她驯服地听从了，甚至并未作出一点试图反抗的举动。于是我们俩又在一起了。再也不能延搁了。况且，我也不能原谅她的狡诈。要是我处在她的位置，那时我会另有招数的。如今我毫不留情地命令她迎着我走过来。痛苦的呻吟启开了她的嘴唇，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就像面临着幽灵那样，但是她还是走过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我也迎着她走过去。由于沉浸在胜利的得意之中，我的嘴唇扭歪了；由于快乐，我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由于醉人的兴奋，我的两条腿也摇摇摆摆。我们的手再一次相触及，我们的嘴唇再一次贴近到一起，我们彼此跌入对方的形体，我们的心被这互相体现彼此置换而产生的无法形容的疼痛燃烧着。一刹那之后，我已经站在镜子面前，我的胸腔内灌满了空气，我高声地、胜利地尖叫了一声，并就在这儿，就在窗间镜面前跌倒了，由于虚脱，我整个身子都扑倒在地。

我的丈夫和人们应声跑过来。我仅仅能吐出一两个词语，以便人们去执行我先前的命令，以便人们把那镜子从家中抬出去，让它从我身边完全离开。这一招，设想得很明智。是不是？要知道，她，那一位会利用在我回到生活中来的最初时刻意志的软弱，试图以绝望的奇袭从我手中夺取胜利。我把这镜子从家中打发出去，我就长久地、在任何时刻都给自己的安宁提供保障，而我的情敌因其狡诈得到这样的惩罚，则是罪有应得，我用她自身的武器——她本人对我举起的剑——把她打败了。

发出命令之后，我就失去了感觉。人们把我放到床上，并且叫来医生。由于经受了所有这一切，我患了神经狂热病。亲友们早已认为我是病人，不正常的女人。在兴高采烈的最初冲动中，我不曾提防，对他们讲述了我所经历的那一切。而我的故事只是肯定了他们的怀疑。他们把我转送到精神病医院，至今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的整个肌体，我同意这种提法，在这儿更加深受震荡。但我不想滞留在这儿，我渴望回到生活的快乐中去，回到那无数的娱乐中去，这些快乐与娱乐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企及的，我对它们的失落，已经过于长久了。

除此之外——说不说出这件事呢？——我还有一件事，这是我必须尽快完成的。我不应当怀疑，我就是——我。可是，每当我开始想起那位在我的镜子中囚禁着的女人，一种奇怪的震荡总是开始统摄着我的身心：如果真正的我——是在那儿，那么会出现怎样的情形呢？那样的话，我本人，我，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我，我，正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我，我——就是影子，我——就是幽灵，我——就是映像。在我身上流转的只是那一位的，另一个我的，真正的我的回忆、思想与情感。而在现实中，我却被扔进镜子的深层，扔进这不存在之中受煎熬，被折磨，直至精疲力竭，虚脱而死。我知道，我几乎知道，这是真实的。但是，为了驱散最后一片怀疑的乌云，我应当重新地，再一次，最后一次，看到那面镜子。我得再一次看到它，为了确信，那里——冒名顶替的女人，我的敌人，她竟在一连好几个月的光景中扮演着我的角色。我要是看到这一点，我心里的全部骚动慌乱就会烟消云散。而我就会重新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开朗而幸福的女人。这镜子在哪儿？我在何处能找到它呢？我应当，我应当再一次朝它的深层看一眼！……

南十字星共和国

刘开华 译

最近，出现了一系列描述降临到南十字星共和国的可怕灾难的报道。它们相互之间有很大出入，讲述了不少明显虚构和不可置信的事情。看来，这些报道的撰写者过于相信星城获救居民的证词了，而这些居民，众所周知，都患了精神失常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汇总我们所掌握的有关南极地区爆发的悲剧的所有可靠资料，并认为这是有益和及时的原因之所在。

南十字星共和国是四十年前由坐落在南极地带的铸钢厂托拉斯组建成的。在致整个地球上各国政府的通告中，新国家表达了对南极圈内大陆的和岛屿上的所有土地及这些土地超出上述范围的所有部分的要求。它表示，这些土地它准备向那些认为它们处于自己保护之下的国家手中购买。新国家的要求没有遇到世界上十五个大国的反对。关于某些完全位于极圈外、但与南极地带紧密连接的岛屿的争论问题，需要签订单独的协定。在履行了各种手续之后，南十字星共和国被接受到国际大家庭中，它的代表派驻到各个国家中。

取名为星城的共和国主要城市位于极地中间。在地轴通过、所有经线汇集到一起的、想象中的点上，坐落着市政局大楼。经高耸于城市房盖之上的尖顶直指天底。城市街道由市政局起始，按经线辐射开来，而经线又与其他平行的圆圈相交叉。所有建筑物的高度和外形都是一样的。墙上没有窗户，因为建筑物是在内部用电照明的。街道也是用电照明的。由于寒冷的气候，城市上空安装了不透亮的顶盖和大马力的风扇，以不断改善空气循环。地球上的这些地方一年中六个月才有一个白天，也是六个月才有一个长夜，但星城的街道总是撒满明亮和谐的光。与此相仿，一年四季街道上的温度都人为地保持在一定水平上。

根据最近的统计，星城的居民人数已达二百五十万。总人口为五千万的共和国其他居民集中在港口和工厂附近。这些居民点，也是由几百万聚集在一起的人构成的，其外部结构也类似星城。由于巧妙地运用电力，当地港湾的入口全年开放。高架电气铁路把共和国的居民点彼此连接起来，每天把几万人和几百万公斤货物从一个城市运到另一个城市。至于国家的内陆地区，则是荒无人烟。在旅行者的视线前面，车厢窗外一片单一的荒漠，冬天里完全是白色的，在三个夏季月份里长着稀疏的青草。野兽早已被杀绝，人在那里无以为生。与此相对照，港口城市和工厂中心区的紧张生活也就更令人惊讶。为了使人们对这一生活有个概念，只要说一下——最近几年地球上开采的全部金属的十分之七运到了共和国的国营工厂进行加工，这就足够了。

就其外部特征而言，共和国的宪法仿佛是极端人民政权的体现。唯一享有充分权利的公民被认为是占总人口百分之六十左右的冶金工厂的劳动者。这些工厂是国家所有的。为工厂劳动者的生活不仅安排了所有可能的方便设施，甚至包括奢侈品。处于他们支配之下的，除了漂亮的房间和精致的桌子之外，还有各种教育机构和娱乐场所：图书馆、博物馆、剧院、音乐会、各种体育场馆，等等。一天的工作时间很少。对孩子的培养和教育，医疗与法律服务，举行各种宗教仪式，都是国家所关心的事。在满足自己的所有需求、消费甚至古怪的愿望方面都得到充分保障的国营工厂劳动者不领取任何薪金，但在工厂工作二十年的公民的家庭以及死亡的或工作期间丧失劳动能力的公民的家庭领取丰厚的终身养老金，条件是不离开共和国。从那些劳动者中，通过全民投票的方式选出代表进入共和国立法院，它了解国家政治生活中的所有问题，但无权改变国家的基本法律。

然而，这个民主的外貌掩饰着原托拉斯创建成员们的纯粹专制政权的暴政。在给予别人在立法院里的代表位置的同时，他们把自己的人选送到工厂经理的位子上。在这些经理们组成的委员会手中集中了全国的经济生活。他们接受全部订货，并把它们分配到各个工厂，他们领取工作所需的材料和机器，执掌工厂经济命脉。数以几十亿的钱款流经他们之手。立法院只是在提交给它的工厂管理收支表上盖个章，尽管这些表格的收支差额大大超出共和国的预算。经理委员会在国际关系上的影响也举足轻重。它的决定可以使一系列国家崩溃。它所确定的价格制约着整个地球上几百万劳动者的工资。同时，委员会对共和国国内事务的、尽管是不直接的影响，也总是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实际上，立法院只是委员会的意志的忠实执行者。

委员会之所以能把权力保持在自己手中，首先依靠的是共和国整个国家生活的无情规章制度。在自由的外表下面，对公民的生活进行了极严格的限定。共和国所有城市的建筑物都是根据法律规定的同一模式建造的。提供给劳动者的所有住室的装饰，虽然有奢华的地方，都完全是一样的。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领取同样的食物。从国家仓库发给的衣服从没有变化，几十年来始终都是同一式样的。在固定时间从市政局发出信号之后禁止走出家门。国内所有的出版物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任何旨在反对委员会专制的文章都不可能被放过。而且，整个国家都是那么确信这个专制的良好作用，排字工人自己就会拒绝排印批评委员会的文字。工厂里到处都是委员会的爪牙。稍一表现出对委员会的不满，爪牙们就会急忙在迅速召开的集会上用热烈的言辞说服产生怀疑的人们。共和国劳动者的生活为全世界的人所羡慕——这当然是最有力的证据。他们肯定地说：如果某些人始终不断地宣传鼓动，则委员会不会放弃政治凶杀的手段。至少，在共和国存在的这些年里，通过选举的方式，没有一个敌视托拉斯创建成员们的经理被选入委员会。

星城的居民主要是由不再工作的人组成的。那是些，这么说吧，国家的食利者。他们从国家领到的钱使他们可以阔绰地生活。所以，星城被认为是世界上所有最快乐的城市中的一个，这是毫不奇怪的。对于各式各样的生意人和企业主来说，它是块宝地。全世界的名人都把自己的才华带到这里。这里上演过最优秀的歌剧、举办过最优秀的音乐会和展览会。星城的商店百货俱全，令人目不暇接。饭店——富丽堂皇，餐具雅致。淫窟以新旧世界发明的各种淫逸形式诱惑着人们。然而，政府的生活规章制度也在星城实行。不错，住宅的装饰与衣服的款式没有受限制，但在规定的时间之后不准外出的禁令照样有效。出版物受到严格的检查。委员会保持着庞大的密探编制。市面上由民卫队维持秩序，但与此同时还存在着无所不知的委员会的秘密警察。

南十字星共和国及其首都的生活制度大致就是这样。未来的历史学家的任务是，研究它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致命的流行传染病的产生和发展，这种疾病导致星城、或许整个年轻的国家的毁灭。

最初的“矛盾病”病例是二十年前在共和国发现的。当时这种病具有偶然的单发病的性质。但当地的精神病医生和神经病医生对此很感兴趣，他们做了详细的描述，并在那时于勒哈斯举行的国际医学大会上宣读了几份有关的报告。后来，尽管在星城的精神病诊疗所里始终都有患上此病的人，人们却不知怎么把它忘掉了。之所以取了这样的病名，是因为病人们总是自己与自己的愿望相矛盾，他们想要一样东西，却说着和做着另一样东西。(此病的科学术语是——矛盾躁狂症)通常最初发病时只有相当不明显的症状，主要是失语症状。患者本想说“是的”，却说出“不是”；本想说几句温柔的话，却把交谈者臭骂一通，等等。与此同时，病人多半开始与自己和自己的行为发生矛盾：本想往左转，却转向了右边；本想把礼帽往上推推，好看得清楚些，却把它低低地拉到眼睛上……随着病情的发展，这些“矛盾”充斥了病人的整个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自然，由于每个人的个性特点不同，病症也是各种各样的。总之，病人的话变得不可理解，他的行为变得很荒谬。机体的生理方面的规范性也遭到破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缺乏理智，病人们极其愤懑，经常达到狂怒的程度。许多人自杀了，有的是在疯狂发作的时候，有的则相反，是在神志清醒的时候。还有些人死于脑溢血。这种病几乎总是导致死亡的结局。康复的病例极少。

矛盾躁狂症是今年年中在星城发展成流行传染性质的。在此之前，“矛盾病”患者的人数从未超过病人总数的百分之二。但这一比例在五月份(在共和国的秋季月份)突然激增到百分之二十五，并在随后几个月里持续增大，同时病人的总数也是这样急速增长的。六月中旬已有全体居民的百分之二，即大约五万人被正式确诊为“矛盾病”病人。在此之后的统计数字我们没有。医院里人满为患。医务人员立刻显得十分匮乏。而且医生及医护人员自己也患上了这种病。很快地病人们就无处寻求医疗救助了，确切地为患者们登记已成为不可能。此外，所有目睹者的证词都表明：七月份，没有病人的家庭已不复存在。此时健康人的人数不断减少，因为从城里，如同从感染鼠疫的地方，开始了大规模的迁移。而病人人数不断扩大。一些人断言：八月份留在星城里的所有的人都已患上精神失常症。——可以认为，这一说法是比较可信的。

根据当地报纸可以看到流行传染病的最初表现，报纸把它们记载在越来越扩展的专栏“矛盾躁狂症”中。因为在疾病发生的阶段对它进行确诊十分困难，流行传染病蔓延的头些天的记述中有许多可笑的事情。发病的地铁售票员不收乘客的票钱，反倒付给他们钱。负责指挥街道交通的警察在一整天里把交通秩序弄得一塌糊涂。参观博物馆的人一边在大厅里走，一边把绘画作品摘下来，翻过来挂到墙上。经患病的校对员校过的报纸上，到处都是荒唐可笑的话。在音乐会上，患病的小提琴手突然用可怕的不协和音破坏了整个管弦乐队演奏的乐曲，等等。大量的此类事件为当地小品文作家独出心裁的巧妙报道提供了丰富的材料。但另一性质的一些病例很快就把这股开玩笑的热潮止住了。第一个病例是这样：患有“矛盾病”的医生给一个姑娘开了一副致命的药，因而他的患者死了。报纸连续三四天报道了这个事件。在这之后，市幼儿园的两个阿姨在“矛盾病”发作时割断了四十一个孩子的喉咙。这一消息震动了全城。而当天晚上，在城市警察居住的房子里两个人推出一门速射榴弹炮，把霰弹劈头盖脸地射向正在悠闲散步的人们，死伤达五十人。

此后，所有报纸、整个社会都大声疾呼：立即采取措施，制止流行传染病。市委员会和立法院召开紧急联席会议，决定立即邀请外市及外国的医生，扩大现有医院的规模，开设新医院，并在各处为患有“矛盾病”的病人建立隔离间，印制并分发五十万本关于新疾病的小册子，上面应指出它的症状及治疗方法，在所有街道上设立专门的医护人员值班点，巡视私人住宅并提供急救，等等。还通过决议，每天在所有线路上派出专门为病人服务的列车，因为医生认为改变地点也是治病的一个较好手段。与此同时，各种私人团体、联盟、俱乐部也都采取了类似的措施。甚至还组织了特殊的“与流行传染病斗争协会”，其成员很快就做出了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行动。然而，尽管坚持不懈地采取了这些及其他措施，流行传染病的势头没有减弱，而且越来越强。它击倒了男女老幼、正在工作和正在度假的人、有自制力的和放荡的人。很快地整个社会笼罩黑暗着一片对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不可遏止、不由自主的恐怖。

从星城的出逃开始了。最初，某些人，特别是一些高级官员、经理、立法院和市委员会的成员们急急忙忙地把自己的家眷送到澳大利亚和巴塔哥尼亚的南部城市去。紧随其后的是那些偶然来到这里的居民——自愿汇集到这个南半球最快乐的城市的外国人，各种行业的演员，各种生意人，妓女。此后，在流行传染病的新一轮浪潮中商人们也离去了。他们匆忙地卖掉货物或者抛弃自己的商店，让其听天由命。和他们一起逃走的有银行家们、剧院和饭店的老板们以及书报出版家们。最后轮到本地老居民了。根据法律，未经特殊批准，过去的工作人员禁止离开共和国，否则将有可能失去退休金。但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谁也顾不上这一威胁了。军队里开始开小差了。市机关的职员们跑了，民警局官员们跑了，医院的护理员们、药剂师们、医生们都跑了。逃跑的企望成为一种狂症。所有的人，只要能跑都跑了。

电气铁路车站被巨大的人群包围了。火车票需高价购买，而且还得拼力才能得到。为获得只能装载十人的可操纵高空气球上的座位，人们付出所有家财……在火车离站时，一些新的乘客挤进车厢，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争取到的地方。人们截住一列列专为病人装备的列车，把病人从车厢里拽出来，然后占据他们的床铺，用武力强迫司机开车。共和国所有的铁路机车自五月末起只在连接首都与港口的线路上运行。从星城驶出的列车超载行驶，乘客们站在各种通道上，有的人甚至站在车厢外，尽管在现代电气机车高速行驶的情况下这有因喘不过气而死亡的危险。澳大利亚、南美洲和南非的轮船公司把共和国的迁移者们运送到其他国家，大发横财。两个南方高空气球公司完成了大约十次飞行，从星城运送出最后一批行动缓慢的亿万富翁，也没少赚……相反，在驶向星城的方向上火车几乎是空载，无论付多少钱也找不出愿意去首都工作的人。只是偶尔有一些极古怪的旅游者、强烈刺激的爱好者去过染上瘟疫的城市。已计算出，从迁移开始至火车停止正点运行的六月二十二日，在六条铁路线上，从星城共出走一百五十万人，即全体居民的三分之二。

市委员会主席奥拉斯·基维尔以其精明强干、意志力和勇敢，为自己赢得了永恒的光荣。在六月五日举行的紧急会议上，市委员会征得立法院和经理委员会的同意，授与基维尔以司令官的名义对城市实行专制的权力，把全市的资金、民警和企业都交给他支配。在此之后，政府机关和档案都从星城转移到北方港口了。基维尔的名字应该用金字载入人类最高尚的名字中间。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他与城内日益严重的无政府状态进行斗争。他在自己周围聚集了一批同样具有忘我精神的助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使在共同的灾难面前充满恐惧的民警和市职员们保持纪律，服从命令。几十万人获救应归功于基维尔，由于他的毅力和指挥能力，他们才得以离去。他减轻了另外几千人在最后的日子里的痛苦，使他们不是在疯狂的人群践踏下，而是在医院里，在精心护理下死去。最后，他为人类保留了整个灾难的大事记，因为无法用另外的词来称谓他每天数次从星城发往共和国政府临时驻地北方港的那些简短但内容充实、确切的电报。

基维尔就任司令官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试图安抚惶惶不安的人心。他发布通告，指出精神传染病最容易波及情绪紧张的人身上，号召健康、稳重的人以其威信影响虚弱的、神经质的人们。他同“与流行传染病斗争协会”取得联系，并在它的成员中间分配了所有的社会场所、剧院、会场、广场、街道。在那些日子里，几乎不到一小时就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发现发病病人。到处都能看到一些或一群行为不正常的人。立即寻求帮助的愿望方要表现在明白自己状况的病人身上，但在失常精神的影响下，这种愿望表现为对站在附近的人的某些敌对行为。病人想赶紧回家或去诊疗所，可实际上却惊恐地朝郊外跑去。他们想请求别人的帮助，却抓住偶然路过的行人，扼杀他们，打他们，有时甚至用刀或棍子把他们打伤。所以，当患上“矛盾病”的人一走到跟前，人们立刻撒腿就跑。正是在这时，“协会”成员们赶来帮忙。他们中的一些人控制住病人，使他平静下来，把他送到附近的诊疗所；其他的人竭力开导人们，向他们解释：没有任何危险，发生的只是一个新的不幸，所有的人都应尽力与这不幸做斗争。

在剧院和会场上，突然发病经常导致悲惨的结局。在歌剧院里，几百名观众群体发生精神错乱，他们本应向歌手们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却扑上舞台，痛打他们。在大剧院里，一个突然发病的演员没按自己的角色自杀，却向观众厅里连发数枪。当然，手枪里没有装子弹，但由于神经紧张，观众中许多身上已潜伏着病灶的人发病了。在骚乱中，自然发生的惊慌由于精神错乱者的“矛盾”行为而加剧了，几十人被打死。但最可怕的是烟火剧场中的事件。派到那里去监视防火安全的市警察局值勤人员在疾病发作时点燃了舞台和那些决定灯光效果的纱布。在火中及拥挤践踏中死亡的人数不少于二百。这一事件后，基维尔命令在全城停止一切戏剧和音乐演出。

强盗和小偷对居民们形成巨大危险。他们在一片混乱中为自己的活动找到了大量可乘之机。人们确信，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在这段时间里从国外来到星城的。一些人伪装精神错乱，以便不受惩罚。另外一些人甚至不认为用伪装来掩饰公开抢劫是必要的。一群群强盗大胆地进入被抛弃的商店，带走最值钱的物品。他们闯入私人住宅，索要金子。他们拦截行人，抢走珠宝、手表、戒指和手镯。除抢劫外，还有各种形式的暴力，首先是对妇女施行的暴力。城市司令官派出不少警察巡逻队与罪犯作斗争，但他们却不敢进行公开的战斗。曾发生这一些可怕的事情：警察中间或强盗中间突然出现患“矛盾病”的人，他们掉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同志。一开始司令官把捉到的强盗遣送出城。然而，公民们却把他们从囚禁车厢里解放出来，以占据他们的位置。所以，司令官被迫判处抓获的强盗和强暴者死刑。这样，在中断近三个世纪之后，地球上又恢复了公开的死刑。

六月份，城里开始匮乏日用必需品。食品不足，药品不足。铁路运输开始减少，城里几乎停止了一切生产活动。基维尔建立了城市面包房，向所有居民分发面包和肉。按工厂过去的食堂模式，市内设立了大众食堂。但无法找到在里面工作的足够人员。志愿服务人员工作得筋疲力尽，他们的人数在减少。市火葬场昼夜不停地熊熊燃烧，但停尸房里的尸体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不断增加。开始在街上和私人住宅里发现尸体。市中央企业、市电报局、电话局、供电局、自来水公司、下水道公司里的工作人员也越来越少。令人惊讶的是，基维尔怎么来得及到各处去。他关注一切，领导一切。根据他的通报可以想象，他根本不知道休息。所有获救的人在灾难过后都众口一词地证明说，他的活动高于一切溢美之言。

六月中旬开始感到缺乏铁路员工。没有在列车上工作的司机和乘务员。六月十七日在西南线上发生了第一起翻车事故，其原因是司机患了“矛盾病”。在疾病发作时，司机把整个列车从五俄丈的高度抛到冰雪地上。几乎所有乘车人都被摔死或摔成残废。消息随着第二列火车传到城里，不啻晴天霹雳。立即派出救护列车。它运回了尸体和半死不活的残废人。当天晚上又传来消息：第一铁路线上也发生了类似的惨祸。连接星城与外部世界的两条铁路线路遭到破坏。从城里及北方港派去了修路队，但在当地的冬季，工作几乎无法进行。只好放弃在近期恢复运输的希望。

这两起灾祸只是样板。司机们越是惊慌不安地做自己的工作，在疾病发作时他们也就越准确地重复自己的前驱的行为。正是因为他们怕翻车，他们恰恰把列车颠覆了。自六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的五天里，七辆满载乘客的列车被抛到了深渊。几千人摔死或饿死在冰天雪地里。只有极少数人艰难地返回了城里。此时，六条连接星城与外界的铁路干线都遭到破坏。在此之前高空气球运输已停止了。一架高空气球被狂怒的人群给毁了，人们对于高空气球只能让特别富裕的人利用感到愤慨。其他高空气球一个接一个地遇难了，可能同样出于导致铁路发生惨祸的原因。此时市内居民只剩下六十万人，他们已与整个人类隔绝了。一段时间里只有电报联系。

六月二十四日，由于缺乏工作人员，市内地铁停运了。六月二十六日市电话局停止了工作。六月二十七日，除中央药店外，所有药店都关门了。七月一日，司令官命令所有居民搬到市中心地区，完全放弃地方机关，以便减轻维持秩序、分配食品和提供医疗救护工作的压力。人们离开自己的住室，搬进别人抛弃的房子里。所有权的概念消失了。谁都毫不吝惜地抛掉自己的东西，谁都没有对使用别人的东西感到奇怪。不过，仍有一些趁火打劫的人和强盗。——最好称他们为精神变态者。他们还在继续抢劫，并在无人的空旷大厅里发现一堆堆藏匿的金银财宝，它们的旁边躺着已腐烂了一半的一个强盗的尸体。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人们大批大批地死亡的情况下，生活仍保持着自己原先的形式。还有些商人，他们的商店开门营业不知为什么以难以置信的价格出售保存下的商品：美食、花、书、武器……顾客毫不吝惜地抛出无用的金子，而吝啬的商人不知为什么把它们藏了起来。还存在一些秘密的巢穴——赌窟、淫窟、酒馆，不幸的人们跑到那里，以忘却可怕的现实。在那里，病人与健康人混杂在一起，谁也没有记述过发生在那里的可怕场面。还有两三份报纸在出版。出版者试图在共同的毁灭中把文学语言的价值保存下来。现在，这几份报纸的第××期以高于其原价十倍、二十倍的价格重新出售，它们将成为极宝贵的图书馆珍品。写于多数人丧失理智的情况下，并由半疯的排字工人排印出的这些文章的字里行间，是这不幸的城市所经历的一切灾难的活生生的、可怕的反映。一些采访记者报道了“城市事故”，作家们热烈地讨论形势，甚至有些小品文作家还试图在悲惨的日子里让人们开开心。从其他国家发来的电报谈到正常的现实生活，这无疑使注定死亡的读者陷入绝望。

人们做过一些毫无希望的尝试以解救自己。七月初大批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一个名叫乔治·琼的人领导下，决定步行出城，到较近的居民点里奥多托温去。基维尔知道他们的企图缺乏理智，但无法制止住他们。他亲自为他们提供了衣服和食品。这个大约两千人左右的庞大人群迷路了，全都死在极地的雪地上，死于六个月见不到太阳的黑夜里。某个伍埃金格开始宣扬另外一种、更果断的方式。他建议杀死所有的病人，认为在这之后流行传染病将会停止流行。他有许多拥护者。而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最疯狂、最不人道的建议，只要它能保证获救，都会找到拥护者。伍埃金格和他的朋友们在全城搜寻，闯入住宅，杀死病人。在医院里他们进行大批屠杀。狂暴中他们还杀死了那些仅仅被认为不太健康的人们。疯子和强盗们也加入到持这一想法的凶手行列里了。整个城市变成一个战场。在这困难的日子里，奥拉斯·基维尔把自己的工作人员编成义勇队，鼓励他们并亲自带领他们与伍埃金格的拥护者进行斗争。追捕持续了好几天，双方死伤几百人。但终于捉到了伍埃金格本人。他正处于矛盾躁狂症的最后阶段。不得不暂停处决，而把他送进医院。在那里他很快就死去了。

七月八日，城市遭到一个最可怕的打击。监督中央电站活动的人在疾病发作时捣毁了所有机器。电灯熄灭了，整个城市，所有街道，所有住宅，都堕入一片黑暗之中。由于城内除了电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照明设备和取暖设备，所有的居民都处于束手无策的境地。基维尔曾预见到这个危险。他准备了一些浸有树脂的火把与燃料仓库。街上到处点燃篝火。发给居民们成千束火把。但这些可怜的大蜡烛不可能照亮星城绵延几十公里的笔直的大马路和令人畏惧的三十层高楼。随着黑暗的降临，城内残存的纪律彻底崩溃了。恐怖与疯狂完全控制了人们的灵魂。健康人已不再与病人有区别。绝望的人们可怕的狂欢开始了。

所有的人身上极迅速地暴露出道德感情的沦丧。文化修养仿佛是几千年长出来的薄皮，从人们身上脱落了。他们成了野人，曾经在原始的土地上流浪的野兽人。任何关于权利的概念都丧失殆尽，他们只承认力量。对于女人来说，渴望快乐成为唯一的纪律。最朴质的母亲的言谈举止都像是个娼妇。她们自愿地从一个人怀抱投入另一个怀抱，用妓院里下流无耻的语言讲话。姑娘们在街上奔跑，召唤想占有她贞洁身体的人；她们把意中人领进附近的房门，在不知何人的床铺上委身于他。酒鬼们在坍塌的地窖里大摆酒宴，根本不在乎跟前还躺着没有收走的尸体。猖獗疾病的发作使这一切不断复杂化。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们的境况着实可怜。一些女孩子被卑鄙的好色之徒强奸，另一些孩子遭到突然间变得相当多的暴虐狂爱好者们的殴打。孩子们在自己的房间里饿死，在遭受暴力后由于羞愧和痛苦而死亡。他们被有意或无意地杀死。人们肯定地说，有一些恶棍捉孩子，为的是用孩子的肉来满足自己身上苏醒的吃人的本能。

在这最后的悲剧阶段，基维尔当然不可能帮助所有的居民。但他在市政局大楼里为所有仍保留着理性的人安置栖身之地。大楼入口处摆放了路障，由卫队时刻不停地守卫。楼内为三千人准备了四十天的食品和水。但和基维尔在一起的总共有一千八百个男人和女人。自然，城里还有些意识清醒的人，可他们不知道基维尔设立的藏身之所，因而躲在家里。很多人不敢出门。目前，在一些房子里找到不少在孤独中饿死的人的尸体。值得注意的是，在市政局闭门不出的人们中间极少出现“矛盾病”病人，基维尔在自己不大的团体里维持了纪律直到最后一天，他一直在记事簿上记载所发生的一切。这个记事簿和他的许多电报，成为我们关于灾祸的报道的最好来源。这本记事簿是在市政局收藏最重要文件的保险柜里找到的。最后一次记录是七月二十日做的。基维尔在记事簿中通报：疯狂的人们开始向市政局发起猛攻，他被迫用手枪连射击退进攻。“我指望什么，”基维尔写道，“我不知道。春天之前等到援助是不可能的。春天之前靠现在处于我支配下的储存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但我将尽职尽忠。”这是他最后的话。高尚的话！

应该认为，七月二十一日人们攻占了市政局大楼，它的保卫者们被全部打死或四散而去。基维尔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我们手头上没有关于七月二十一日以后城里发生的事情的多少有点可信的报道。根据现在清理城市时发现的遗迹可以认为，无政府状态已达到最后限度。可以想象：昏暗的街道被焚烧家具和书的大火照亮。是用铁棍敲击燧石取火的。火堆旁，疯子们与醉鬼们发狂地寻欢作乐。人们传递着公用的大酒碗。男人们、女人们都在喝。就地出现了畜类般的淫乱场面。愚昧的返祖感情在这些市民的灵魂中复活了。他们半裸着，蓬头垢面，跳起自己的远祖和现代洞穴狗熊的圆圈舞，像一群手持石斧进攻猛犸的乌合之众，唱起粗野的歌子。失去表达能力、甚至连梦话都不会说的病人疯狂的喊叫声、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正在抽搐、死去的人的呻吟声与歌声、不连贯的说话声、痴呆的哈哈笑声交织在一起。有时舞蹈被殴斗所代替——为了一桶酒，一个漂亮女人，或者毫无缘由地、在促使人去做毫无意义的矛盾行动的疯狂发作中。无处可逃。到处都是这样的恐怖场面，到处都在狂饮，撕打，野兽般的寻欢作乐和野兽般的发狠。或者，是一片昏天黑地，它显得更可怕，被震颤的想象力更是无法忍受。

在这些日子里，星城恍若一个巨大的黑箱子，在那里几千个还活着的人状生物被抛到几十万腐烂的、令人极端厌恶的尸堆中，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是一个疯人城，一个巨大的疯人院，地球上从未有过的、巨大的、丑恶的疯人院。那些疯子们互相厮杀，用刀子杀，用牙咬喉咙，死于疯狂，死于恐怖，死于饥饿，死于在污染的空气中横行的一切疾病。

毫无疑问，共和国政府没有做降临到首都的这场残酷灾难的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但很快它就不得不放弃给予援助的任何希望。医生、护士、军队、各类服务人员都坚决拒绝去星城。电气铁路和可操纵的高空气球运输停止后，与城市的直接联系中断了。由于当地寒冷的气候，不可能采用任何其他联系途径。而且，政府的全部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在共和国其他城市发出的“矛盾病”上了。在一些城市中，疾病也大有发展为流行传染病的危险趋势，像发生在星城里那样的社会恐慌已开始了。这导致从共和国所有居民点上迁移居民。所有工厂的工作都停下来了，整个国家的工业生活停顿了。由于及时采取的果断措施，在其他城市的流行传染病被制止住了，在任何一个地方它也没有发展到在首都达到过的那种规模。

众所周知，整个世界是多么不安地关注着年轻共和国的灾难。最初，谁也没有料到灾难会扩展到如此难以置信的规模，人们主要的感情是好奇。各国著名报纸(也包括我们的《北欧晚报》)都派遣了专访记者去星城，报道流行传染病的发展情况。他们当中许多勇敢的、拿笔杆子的勇士成了自己职业义务的牺牲品。当令人恐惧的消息传来之后，各个国家的政府及私人团体都向共和国政府表示愿意提供自己的帮助。有的派出自己的军队，有的组成了医疗队，还有的捐款。但事件发展得如此之快，大多数举措都没有来得及实施。在与星城的联系中断后，司令官的电报成为了解城内生活的唯一资料。这些电报立即分发到世界各个角落，发行几百万份。电机毁坏后，电报局还工作了数天，因为电站还有充好电的蓄电池。为什么电报联系后来完全停止了，确切原因不清楚。也许机器坏了。基维尔最后一封电报注明的是六月二十七日。在这天之后的大约一个半月中，整个人类没有得到来自共和国首都的任何消息。

七月份，曾数次企图从空中进入星城，把一些新的高空气球和飞行器运到共和国。但所有的企图一直没能成功。最后，气球驾驶员托马斯·比尔终于有幸飞到了不幸的城市。他在城市的房盖上救起两个早已失去理智、由于饥饿和寒冷而半死不活的人。比尔从通风孔里看到，街道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听到表明城中还有活物和疯狂喊声。他没敢降落到城里。八月末，恢复了一条到达距星城五公里的希斯站的电气铁路线。一支装备精良、备有食品和急救设备的队伍通过西北大门进入城里。但由于空气中可怕的臭味，这支队伍没能越过头几个街区。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前进，清除街道上的尸体，用人工手段清洁空气。在城里遇到的所有活人都失去了自制力。就其凶残而言，他们酷似野兽。不得不用武力擒捉他们。终于，到九月中旬时与星城建立了正常的运输联系，并开始了有系统的恢复工作。

现在，城市大部分地区都已清除了尸体。电气照明和供暖恢复了。只有亚美利加街区没有着手这些工作，但人们认为那里已无活人。共救出一万人，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已是不可救药的精神病患者。那些多少恢复过来的人极不愿意谈论在那灾难的日子里他们所经历的事情。而且，他们的讲述充满矛盾，经常无法得到文件资料的确认。在不同地方找到七月底前出版的报纸第××期。其中注明七月二十二日的最后一期中记载了关于基维尔死亡的消息，并号召人们恢复在市政局的避难所。不错，还找到了一份注明日期为八月份的小报，但它的内容表明，必须承认它的作者(他肯定是亲自排印自己的那一派胡言乱语的)是完全丧失自制力的。在市政局发现基维尔的日记，它连续不断地记述了自六月二十八日至七月二十日三个星期里发生的大事。根据街道上和房屋里找到的可怕的东西，可以对城里最后日子里发生的狂暴行为形成一个清晰的印象。到处都是令人恐怖的畸形尸体：死于饥饿的人，被扼死和折磨死的人，被疯子在狂暴发作时打死的人，最后，还有被啃掉一半的尸体。尸体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的：在地铁隧道里，在下水道里，在各种贮藏室里，在锅炉里；失去理智的居民到处寻找躲避周围恐怖的地方。差不多所有房屋的内部都被捣毁，强盗们认为无用的财产被藏到秘密房间或地下室中。

毫无疑问，要使星城再度适于居住，还需几个月的时间。现在它几乎是一座空城。在这座能容纳三百万居民的城市里住着三万名工人，他们正忙于清理街道和房屋。不过，也来了一些过去的居民，他们是来寻找亲人们的尸体，收集被摧毁和盗走的财产的剩余物。还来了一些被成为废墟的城市的罕见的场景所吸引的旅游者。两个企业家已开设了两个旅馆，生意相当兴隆。不久还将有一个咖啡馆要开张，它的演员班子已集中到一起了。

《北欧晚报》也往城里派来新的记者安德留·埃瓦塔先生，并准备在详尽的报道中向自己的读者介绍在南十字星共和国不幸的首都得到的所有新的发现。

姐妹们

——一起法院疑案

刘开华 译

一

远处的铃铛声慢慢静下来，如泣如诉地逐渐消失，很快就难以辨别出——是听到了它呢，还是它在回忆中响着。

姐妹们默默地、一步步回到大厅。谁都不看着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桌子上还摆着刚才闷闷不乐的晚餐剩下的饭菜、刚打开的一瓶葡萄酒、熄火的茶炊。

利季娅决定说几句话：

“凯特，你不想喝茶吗？你好像没喝。”

马拉神经质地动了动肩膀，凯特摇了摇头。

三个人都坐下来，沉默不语，都在想一个人。她们在想白雪覆盖的田野，想奔驰在白雪皑皑的大路上的三套马的马车，想灯光闪烁的驿站；她们听到车轮有节奏的轧路声，它们与面颊靠在车厢硬枕头上进入梦乡时见到的最初形象融合在一起……后来她们想到遥远的巴黎，宽敞明亮的广场，五光十色、人来人往的林荫路。她们在想：尼古拉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迟来的、无可奈何的懊悔情绪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腾，像水一样往上翻，溢出来了——这是所有感情中最折磨人的一种。她们用三种不同的语言，发自不同的心灵，自己对自己说，说的都是那些话：怎么能放过这最后一瞬间？怎么能不做出最后的、哪怕是绝望的尝试？假若快步赶上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呢？或许现在已经晚了？晚了？晚了？

姐妹们沉默不语，但她们觉得彼此之间正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然而，或许她们彼此之间已说过些无关紧要的话，而她们觉得她们正在沉默。

窗外的雪翻卷起来。白茫茫飞舞着的雪花下面，道路的转弯处，斜坡上小松树林发乌的围栅，右边荒凉的田野尽头，都变得模糊不清。

过了一段时间。此时，只要有一滴水落入那绝望之杯，说出一个字，或轻轻一推，这三个女人就会立刻发出恐惧的喊声，跳起来，昏倒过去，或者像三只小狼一样扑到另一个人身上，又抓又咬。

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她们还是那样呆坐着。只有雪仍在下，越下越大。只有女仆们住的房间里完全静下来了。

谁说了一声：已经半夜了。

姐妹们站起来，道过晚安，散开了。听得见她们房间里沙沙的衣服声。随后，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夜里，每个人都在独自思考。

窗外刮起了暴风雪。

铃铛声起初勉强听得到，很难辨别出，这是听到它了呢。还是回忆中的响声。铃铛声渐渐汇入寂静的夜空，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听，铃铛声就在附近清晰地响着。三套马的马车飞快地在大路上奔驰，转弯，听得见跳到台阶旁，勒住马匹。

姐妹们站在门旁，你看我，我看你。三个人的脸色都面如死灰。她们都猜到了，但谁也不敢说。她们等待着。

这是熟悉的脚步声。他在雪地上走。门开了。一股冬夜的寒风涌了进来。尼古拉身穿落满白雪的皮袄站在门槛上。

谁也没问他。他急忙说出自己已准备好的、背诵下来的回答：

“我没赶上火车。在火车站没法等到天亮。我决定明天走。晚上的车比较方便。不过，我也可能改变主意，根本就不走了。”

突然，利季娅哭喊着向他扑去，忘掉姐妹们在听他讲话。她想透过眼泪说些什么，但他轻轻推开了她。

“明天我把一切解释清楚，明天。今天我非常累。吩咐人往我的书房送去葡萄酒。我冻得有点感冒了。我请求不要打扰我。我需要写几封重要的信。”

凯特和马拉离门较远。他没往她们那儿看，但看见了她们。他觉得应该也对她俩说点什么，却找不出话来。

他把头抬了起来，然而一碰到马拉凝神的目光，又迅速低下了。他急忙默默地走了，从她们身边掠过，消失在自己书房的门里。

利季娅朝什么地方跑去，听见她忙碌的声音。

凯特裹着深红色的头巾，慢慢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马拉觉得气闷。她打开门，走到台阶上。她喘不上气来，撕破了衬衣领口。暴风雪吹打着她的脸。潮湿的雪片落在她的胸前，冰凉的雪水顺着她的身体流下来。她战栗着，吸入寒冷的空气。

漫天大雪使天空变成了白色。狂风卷起轻飘飘的雪花，在门外，在围墙上方吼叫着。

在远处的板棚里，马车夫打着一闪一闪的灯，正在卸马。

二

尼古拉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壁纸上的花，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夹着早已写了开头之后就再没写下去的作业的公文夹。熟识的绿色金属罩下的灯亮着。

他把脚放在熊皮上，整个人都陷在沙发椅里。他非常想思考，思考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就像在雪地里漫长的旅途中一样，沉浸在起伏的思潮中。思绪能重新沿着确定好的轨迹发展，这使他感到体力上的愉悦。

他当然想到，已经两年了，它们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充实了他整个的灵魂；想到这三个女人，无比幸福而又痛苦的网把他和她们紧紧连在一起。他下了最大的决心，试图逃跑，强迫自己的灵魂获得不体面的自由，把自己在一个地方的生活分成两部分。在这之后，他又坐在这里，在她们中间，那些发狂的时刻、喜悦和绝望的日子又要开始了。他明白了，他今天明白了：没有这个互相侮辱而又互相扶助的环境，就没有他的生活；没有这个环境，他就会死，犹如暖房外的热带植物一样。他知道，他是永远地回到了这里。

他头痛，发晕，可能是由于疲乏，也可能是由于感冒。思想化为形象和图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恍如在梦中或谵妄中。就像进入梦乡的最初时刻，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控制自己的幻象的变化，如同魔法师一样呼唤人来。

他想回忆起利季娅在他们结婚后最初日子里的形象。那是个腼腆的小姑娘，羞怯的女人，难以言状的发狂女人。他看到了他们在里维埃尔的一个旅馆房间，清晰地辨认出床毯上的花边和粉色的灯光下在压成一团团的枕头中间她那几乎是孩子似的柔弱身体。他又把虔敬的嘴唇贴上去，亲吻着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头发，一遍一又一遍地说着狂喜的话：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他和她一起体验她天真无邪、刚隐约感受到的性欲冲动的极度兴奋。

转瞬间，他又迫使利季娅的另外一副在极其绝望的时刻的面孔出现了：她妒火中烧，赤裸着身子跑到白雪皑皑的院子里，头朝下，撞到台阶上，鲜血从撞破的脑袋里流出来。他又把她抱起来送回家。两只发狂的、不信任的、突然之间好像变成两个大瞳孔的眼睛望着他。她整个人恍若一只被咬伤的小野兽，而在他的心中，只有对所爱的人无限的怜悯和对温存的渴望，渴望给予她无穷无尽的幸福，他自己也在这如同阳光一样的幸福中融化。

然而，但愿这不是利季娅，但愿在他手中颤抖着的是秘密约会中马拉赤裸的、一丝不挂的身体，那些秘密约会仿佛把他们俩人从现实世界抛了出来，送到另外一个与世隔绝的星球上。他又充满炽烈的愿望——他和她单独在一起时必然产生的愿望，想要得到比亲吻、抚爱、热烈的献身还要强烈的东西，想要整个身心都进入到她体内，并把她整个身心都吸引到自己体内。她线条分明的身体那么美妙地映入他的眼帘，这身体呼出的气息独一无二，温馨醉人，如同令人陶醉的饮料一样钻进他的鼻孔、嘴巴。

他们又亲近了。又出现情欲的折磨。它在增强，达到极限，转变成疯狂和愤恨。他们俩人突然间厌恶地互相疏远起来。恍若一场噩梦醒来，他们恐惧地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无法忍受与另一个人单独在一起。每一个人都把另一个人看成自己永恒的宿敌。仇恨所能产生的一切令人气恼的话、一切带有侮辱性的斥责，都涌出他们的嘴边。他们对自己的裸体感到羞愧。对她来说，他的目光是那么可耻，他的触碰使她感到奇耻大辱，而他则恨不得扑到她身上，打她，杀她，杀死她……

但这已不是马拉。这是凯特站在他面前。修长的身材，苗条的体态，贞洁的处女。她像从前多少次那样，当大家都躺下后，来到他的书房，再一次告诉他：她爱他，只想要他，但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他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她的灵魂。和她，只有和她在一起，那从未经受过的、从未体验过的无上幸福才是可能的；她，只有她，才能以其神秘的灵感理解他的整个身心热烈追求的全部秘密——这一从前的信念又一次迫使他接近她，向她倾诉那仅有的、无法收回的几个字。于是，他们的脸违反他们的意志，挨到一起，紧接着就是一阵疯狂的、使嘴唇都沾上鲜血的热吻。他们的手搂抱着，搂得发疼，紧得像圆环。他们倒在地下，互相之间用膝盖夹紧对方。他们像树林里的敌人一样撕打。他用力把她的双臂弯向后面，她则像只猫一样咬他。憋闷的呼吸转变成叫喊。他们蓦地像被弹簧弹起一样跳起来，她的衣服已撕破，胸脯裸露着。他钻到沙发椅下面，而她则如同影子一样消失了……

现实的幽灵，过去岁月的幻像，宛如窗外的雪花一样飘舞着。三个女人交替着俯下自己的脸，时而是幸福的、欣喜若狂的，时而是蔑视嘲弄的。他听到充满柔情蜜意的床笫之言和冷酷的指责。他想要，他想要这一切：这幸福，这痛苦。他和这几个女人在令人陶醉的舞蹈中旋转，有时贴在她们裸露的胸脯上，有时在她们挥起的手臂面前闭上眼睛。发狂的华尔兹舞的节拍越来越快，已经没有力气，没有力气跟得上了。

风猛烈地吹打着窗户。尼古拉一瞬间清醒过来。他用手擦了一下额头。那些形象是如此清晰，他觉得两手软绵绵的，好像用过劲似的。或许他真的在路上感冒了？他喝了一杯烈性酒，一股热流立刻传遍全身。

暴风雪在窗外哼着自己瘆人的华尔兹曲。除了漫天大雪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三

凯特站在尼古拉面前。

他凝视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在现实中还是又看到了幻象。终于，他相信了，向她伸出了双手。“你？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只是等你。”

她否定地摇了摇头。

他跪到了她面前。他喜欢跪在她面前亲吻她纤细的手指。他央求她说：

“吻吻我。把头低下来。”

凯特用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

“我是来与你告别。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希望得到无限的、没有止境的爱情。在你身上没有这种爱情。我的爱对于你来说太沉重。你的爱对于我来说太渺小。唉，爱情是专横的！它要求两个人整个身心地投入到一起。它不能接受一半。而你向我们的爱情只投入灵魂的三分之一，正好三分之一，在天平上是称过了！”

他劝她，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手指上。

“凯特！凯特！别对我这样说话。什么也不要对我说。我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让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在一起，只是让我感觉到：你理解我的心灵。”

她挣脱出自己的手，离开了他。

“你的心灵？是的，我理解你的心灵！我观察了它两年。它只要一点儿。要一点儿我的爱情，一点儿我姐姐的温柔，一点儿我另一个姐姐的强烈情欲。唉，你哪怕能有一次爱什么爱到底呀！哪怕爱的不是我，但爱到底，爱到极点！唉，你甚至若真离开了我们倒也好！可你乘车走到驿站，又转了回来。这种事只有你才能做得出来！”

她的话冷漠、残酷。她的声音中带有上级对下级说话时的威严。极度的苦闷、极度的忧伤、极度的委曲充塞了尼古拉的心。他仍然握着凯特的手，但他非常想无情地、粗暴地回答她。

“可你要是错了呢？”他问，“如果我能像你从来没有爱过的那样爱呢？但是，你的心灵，纯洁的、清晰的、如同水晶一样的心灵，对我来说太少了！你的无性别之分的感情对我来说太少了！我既想要那种温柔，也想要那种强烈的情欲。你们自己把我的爱情，完整的、真实的爱情撕成三份，然后又责骂这些碎块太小，血迹斑斑。应该由我来蔑视你们器量狭小，目光短浅。是的，我回来了，但我是回来告诉你们：我再也不做你们的奴隶了，你们再也无权对我发号施令了。”

凯特傲慢地一笑，对他说：

“现在我反正都一样。我不会再企求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我曾经有过梦想，想见到全身心的爱情。我曾有过极不明智的梦想，想见到爱情战胜一切——情欲、怜悯、社会习俗。但是，你不敢把自己全部身心都投入对我的爱情中，因为你害怕使你的妻子伤心流泪：她可能会悲伤地死去！你不敢把自己全部身心都投入对我的爱情中，因为你舍不得我另外一个姐姐的吻！还有，你受到生活中各种情况的妨碍！所以，我现在解除你向我多次许下的所有誓言的约束。既然我不能把我整个身心都奉献给我寻找的那种爱情，那么我将把它奉献给我所希望的死亡。别了！”

凯特的话像一支支小利箭一样刺痛了尼古拉的心。他已不再跪在凯特的面前了，在他们中间是一张桌子。尼古拉把手压在胸前，竭力同样冷漠、同样残酷无情地说话。

“你何必装腔作势呢？你以为我一直没有猜到你那些空谈的真实含意吗？你不过是在保护自己处女的贞洁。你害怕委身于自己姐姐的丈夫的罪孽。你为合法丈夫珍惜自己的初夜。”

凯特把身子探过桌子，她的脸离尼古拉那么近，以至尼古拉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此时她的声音中既充满愤恨，又带着嘲弄。

“而你相信我爱你？不要再相信了：我只是做做实验而已。我非常想看到你心灵中真正的、能烧毁一切的爱情火焰。是的，实验没有成功。我白白地强迫自己忍受你的亲吻，徒劳无益地克制厌恶的战栗而允许你拥抱我。你的灵魂比我想象的要渺小得多，空虚得多。你高兴去吧，——你骗了我，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可尊敬的大人物。”

她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在互相憎恨的感情冲动下，他们又像从前多次发生过的那样，百般凌辱对方。尼古拉的眼睛遮上了一层雾，凯特的形象一会儿模糊不清，一会儿又重新出现。他已分不清那些愤怒的咒骂是出自她之口，还是他替她说出给自己听的。

突然，一个奇怪的想法像闪电一般在尼古拉的意识深处闪烁了一下。他胆怯地、迟疑地伸出手，碰了碰凯特的手。

“凯特！凯特！这是你吗？”他问，“或许，你是个幽灵？你不可能对我说出这些话，是吧？这都是今天我在路上，在雪地里的思考，是吧？你本来什么也不会知道的，是吧？回答我！”

凯特也是那么突然，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带着无限的温柔和亲昵，回答道：

“当然，当然，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点是真实的：我爱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向你表明我的爱情。”

尼古拉看到凯特手中的刀锋。她把匕首送到嘴边吻了一下，随后敞开连衣裙,慢慢地把刀刃插进心脏跳动的地方。最初的瞬间她还站立着，面色煞白，半张着嘴，随后她倒下去了。

尼古拉顿时摆脱了在睡梦中该跑却跑不动的麻木状态。他扑向凯特，想把她扶起来，把嘴唇贴在她伤口上，对她说，他爱的只是她。这时，他清醒过来。

他一个人坐在自己书房里的沙发椅上。绿色的金属罩下的灯发出明亮、和谐的光。万籁俱寂。

凯特来过这里吗？或许，这一切都是梦幻？

他又喝了一点酒。太阳穴里的脉管咚咚直跳。

四

在这之后，尼古拉双手抱头，坐了好半天。他竭力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什么事情，以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以后，以后，”他对自己说，“以后我要解决所有的问题，而现在我需要安静下来，不然我会发疯的。”可还是那些思考，那些形象，不时地闯入脑海，如同涨潮时波浪一次次地拍打它们啃噬的石头。

当自己的思想突然获得独立的生活，并用长矛无情地进攻、打击已软弱无力的意识时，独自与它们在一起是可怕的。最好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孤独的、向所有的幻影敞开着的房间，奔向光明，奔向人声，奔向人们。难道这心灵无言的召唤还不足以唤来什么人怜悯他，安慰他吗？他已筋疲力尽，他祈求怜悯。

门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打开了。利季娅走进来，迈着热恋女人轻盈的步子走到跟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累了，尼古拉，你有病，躺到床上去吧。”

他狂热地紧抓住她的手，向她转过自己发烧的脸，在痛苦的幻觉世界里多么高兴能见到一张纯朴的、温顺的脸。这张脸的周围不是也像拉斐尔的圣像上圣人们那样发出温和的光轮吗？

他把面颊紧紧贴在利季娅的手上，轻轻地、温柔地对她说：

“是的，利季娅，我有病，我累了，太累了。不是今天累的，而是被整个生活累的。是的，带着我，把我带走。但不仅仅是从这个房间，而是从我的生活的所有痛苦中带走，我退让。我承认自己是失败者。救救我，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能救我。”

她热泪盈眶，无力地跪到他脚下，把头埋在他膝盖间，轻声说道：

“现在你请求我的帮助。可是，在那些日子里，当我以头撞墙，当我长时间地躺在地板上，渴求以额触地，深深地触地时，你是否想到过我？当你起来爱抚我，你是否想到过我几乎痛苦得精神失常？你要求我微笑，你问我：难道我不幸福？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时不高兴？于是我顺从了，变得仿佛是个机器人。当你想听到笑声时，我学会了笑，学会了重复你暗示给我的话。我身上所有自己的东西你都把它们夺走了。你使我的心灵空虚了。如今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尼古拉紧紧攥着她的手，如同突然疼痛发作时那样。他苦恼地对她说：

“我不说假话。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但我想从你这里索取一切。我请求你做出牺牲舍己忘身。我任何时候也不会停止对她们、对其他人的爱。我有时还会恨你，因为你不是她们，不会说她们说的话，不会像她们那样爱抚。但你要向我表示出无限的爱。做我的上帝，好心人，善人。做我的母亲。做我的姐姐。用你温柔的手拍打我睡觉，用它们触及我的心，——它是那么需要温柔手指的抚摩。”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地变成号啕太哭。她在他的膝盖上碰撞，那么软弱无力，那么矮小。

“晚了！”她边哭边说，“多少个月，多少个月，我一直在等着这些话。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以保持住自己的爱情与宽恕的源泉不完全枯竭。我对自己说：他会来找我的，这个不幸的、受尽折磨的人，我也就会忘掉一切，并成为他想要的一切。但是，你来了，嘴唇由于别的女人的亲吻而红肿着。你来只是为了在我身上寻找其他女人身上没有的东西。你要求一样东西，——让我成为你生活中的装饰品。我疲惫不堪，但我还是对自己说：明天他会说的……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源泉枯竭了，最后的烟幕消失了。我——荒漠。我——只是影子。我能给你什么呢？”

尼古拉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紧紧地拥抱起她那熟悉的、亲近的身体，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恢复昔日的各种情调：

“利季娅！为了我们死去的儿子……为了我们未来的儿子……”

她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她的头发散在前额上，那张由于哭泣而红涨的脸显得异常疲倦，令人怜悯、可怕。眼睛又睁得很大，眼神又变得疯狂起来。

“我们的儿子？”她重复着，“难道你还没明白，那是我亲自杀死了他？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在他的棺材前哭？唉，当他活着的时候，我哭过，为他流了很多的眼泪。但我是上帝的工具，他吩咐作为母亲的我在你的儿子身上报复你。我把他从小床上抱起来，放到枕头上，一边号啕大哭，一边亲吻他的小身体，然后我用双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当他断气后，我去叫你、你的情妇们，叫医生和所有的人。而你们不明白，谁都不明白，不明白！”

她也歇斯底里地、骇人地狂笑起来。尼古拉的思想乱成一团。他知道，他感觉到她说的是假话但他的意识中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揭露假在哪里。他无言以对，只是麻木地重复着：

“这是谎言，这是谎言。”

而她已无力说话，只用手向旁边指了指。那儿，在沙发椅上，在白色的、压皱的枕头上躺着婴孩的尸体，脸色涨红，眼睛凸出。

“可医生怎么就没明白他是被掐死的呢？”尼古拉想。

但随后他抓住这个想法，对自己喊道：

“胡说！我的儿子是几个星期前死去的，早就埋葬了。这又是梦话！”

他气喘吁吁的，竭力清醒过来。而房间里开始堆满一个个死孩子光光的小身体，面无血色的，缩成一团团的，极难看的。这是一个巨大、可怕的停尸房，在这里他是杀死所有人的凶手，是所有死亡的罪魁祸首。他的头晕转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疯狂的号叫声充塞了他的耳朵，仿佛周围群魔乱舞。

他用尽最大的意志力，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中。

周围仍然静悄悄的。他仍然坐在自己写字台前的沙发椅上。

他发烧了，患了热病。应当离开这儿，躺到床上去。但没有力气。他感觉到，他的意识只能保持瞬间的清醒。谵妄马上又要开始了。

尼古拉在进入幽灵与恐怖的世界的入口处拼命抵抗，在现实的边缘挣扎了好一会儿。但某种力量战胜了他。如同落入深渊一样，他又堕入幻影的境界。

五

门第三次打开了。

“现在我会看到马拉。”尼古拉想。

马拉走了进来。

她的嘴唇紧闭，目光凝视。她开口了：

“我来找你。”

他已无力、无意去争斗。她打了个手势，命令他站起来走。他像个梦游者似的在黑暗的房间跟在她身后走，边走边想：谵妄怎么会改变一切物体的样子。

客厅里，枝形烛台上的蜡烛闪烁着明亮的光。

“看吧。”马拉说。

在沙发上躺着两具尸体。那是利季娅和凯特。两个人都已经死了。沙发的包面上也染上了血，一片片的。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思想与幻影在尼古拉的脑海里搅成一团。他全身颤抖着。他拄着椅子背，免得倒下去。他时而相信所看到的都是真的，时而又意识到这是精神错乱。他时而想清醒过来，时而又想延续这精神迷乱的状态。

马拉对他说着什么，庄重地，像下命令似的。可能他们就这样在最后的审判中说话。

尼古拉开始逐渐听到并理解她的话的意思。

“我杀死了她们，”她说，“原因是你爱她们。现在是最后的时刻，我已不可能再放过它。它将一去不复返。我同意听天由命。命运应当是美好的。只有那种以死亡告终的爱情都是真正美好的。我们之间的决斗——是男人与女人之间永恒的决斗。你想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属于你，而我准备让整个世界都变成废墟，只剩下你我两个人。长期以来你一直是胜利者，但最后的桂冠属于我！可能，我的胜利是用背叛换取的，但爱情将宣告一切，包括背叛，是无罪的！我们的世界已成为废墟，因为我们只能再活几个小时了，而在这几小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尼古拉仍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他已经常神志不清。而马拉以为他在犹豫，于是她脸色苍白，面孔扭曲，又给他讲起其他的事：她已把一切都预料好了，叫人来也无济于事。不管怎样，人们也会认为他是同谋者，会审判他，并作出判决……

后面的话使尼古拉几乎笑起来。明天与今天这个疯狂的夜晚可能有某种联系——这想法使他觉得十分可笑。

尼古拉感到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发现马拉是什么时候脱掉衣服的。在死屋里，她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和以前她与他做爱时一样。透过窒闷的血腥味，一股他所熟悉的、只有她的身体才具有的气味钻入他的鼻孔。

马拉亲切、温柔地召唤他：

“亲爱的，到这儿来，来。我想要你抚爱我。我想要你。我想在同一瞬间我们都体验到那同一样东西。然后，我们俩人将死去，也是在同一瞬间。那时，死亡也将是一种抚爱。”

只是在马拉已经走近他跟前，偎依在他胸前，看着他眼睛时，尼古拉才终于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是马拉的影子、幻影、幽灵。但我想，并且能够对幽灵说出不能对她本人说出的一切。我相信，在所有折磨我、征服我的感情中，只有对她，对你的原身的感情才是神圣的。因为我们之间的爱情是肉体的吸引，是对没有被友谊和母爱玷污的情欲冲动的渴望。我们的爱情是本能的秘密，这秘密在整个宇宙中都是一样的，它把人与恶魔、天使连在一起。”

尼古拉自己也纳闷，为什么他像谈论过去的事一样谈论自己的爱情。

然后，他们俩人紧紧地搂抱着，慢慢地躺到地毯上。现实逐渐消失，那倒下两个身体的空间变得无边无际。他们进入那种极乐状态——感觉自己如同一只飞临深渊上空的小鸟，看到面前别人一双蒙着深受情欲煎熬的阴影的眼睛，盘旋着，盘旋着，猛然间跌落下来，急速地落入泛着泡沫的深渊。

尼古拉如梦初醒，看见两具尸体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横躺在沙发上。利季娅的脸是温顺的，半张开的嘴抱怨地在问：已经完了？而凯特高傲的、平静的脸在回答凶杀：杀吧！尼古拉想走近尸体，马拉拦住了他：

“别去，别去。”

这里有酒。他们喝起酒来，呼吸着血腥味和酒味，充满情欲。他们竭力只看对方的眼睛。他们的脸涨得通红，瞳孔里映着火星一样燃烧着的烛光。

几小时过去了。几番神魂颠倒，几番疲惫不堪。他们感受着表白爱情的极度快乐和沉默不语的极度快乐。他们的身体由于拥抱而精疲力尽，无法要求抚爱。他们敞开的心灵如同一生只开一次的花，在每一句说出的话后面都体会到这句话的永恒意义。而后，永不满足的欲望一次一次地把他们结为一体。他们在没有铺满地毯的硬地板上，在血渍中，翻滚着。

窗外，透过咆哮的暴风雪，天色已蒙蒙亮。昏暗的光线落在墙上、家具上、地毯上。世界渐渐变样了。

六

当地报纸几天来连续报道了发生在C·尼古拉的庄园里的可怕的事件。四具尸体不可能向任何人诉说可怕之夜的秘密。仆人们一开始曾被拘捕，但后来由于证据不足而被释放。这一事件成了法院悬案。在首都报纸上，关于三妹妹及其中一个的丈夫的凶杀或自杀的消息只是用一则短讯的形式，安插在第四版“外省新闻”栏目中。而且，在当时年代伟大的政治事件喧嚣中，读者们也不可能对这一隐秘的家庭悲剧产生兴趣。

最后一批殉难者

——一封没按地址送到的、由刽子手烧毁的信

刘开华 译

序

这封寄给我的信是我不幸的朋友亚历山大阿塔纳托斯在他奇迹般地获救后几天，应我的要求写的。我请求他描述一下那些令人震惊的场面，他是那些场面唯一幸存的证明人。信被临时政府的侦探截获，并作为有害的、不道德的作品而销毁。只是在我的朋友惨死之后，我得到他的遗物，从书信纸张中找到这个故事的草稿，后来又得知信本身的命运。

我认为，这个关于发生在如今被其追随者们称之为“世界革命”的巨大历史运动之初的一个典型事件的真实的、在我看来公允的记述是不应被忘却的。当然，亚历山大的信札揭示的只是在值得纪念的日子里首都发生的事件中的一小部分，但它们将成为未来的历史学家为研究某些历史事实而获取资料的唯一源泉。我认为，作者意识到这一情况，这使他极慎重地斟酌自己的每一个词句；尽管文体有点过于华丽，但他始终把握着严格的历史真实的限度。

最后，我不能不对那个给予我栖身之地的国家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和内心的喜悦，因为在世界上还有那样的地方，在那里保留着言论自由，可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不一定非对临时政府歌功颂德的见解。

一

你知道，我和许多人一样，对革命的爆发完全没有准备。不错，曾经有过传闻，说已确定于新年那天举行全国武装起义，但动荡的这几年教会我们不要特别相信此类警告。

夜里发生的事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没准备庆祝新年，安静地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突然，电灯熄灭了。当我点上蜡烛时，听到窗外传来噼噼啪啪的枪声。我们都听惯了这些声音，不可能有什么怀疑。

我穿上衣服，走到街上。

在漆黑的冬夜里，我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猜到了街上蠕动着的人群。只听到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附近的枪声没有停下来，我觉得一颗子弹就扎进我头顶的墙上。每射过一排子弹后我都感到一阵喜悦——死神绕过去了。但观望者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逗留在大门旁一群像我一样困惑莫解的观望者中间。我们时断时续地相互间问了一些问题。突然，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朝我们涌来一大群叫喊着的、惊恐万状的人。此时只能或者跟随人群跑，或者被人群踏死。

我发现自己来到了光荣广场。市政局大楼起火了，火光照亮广场。我想起维吉尔的一句诗：Dant clara incendia lucem.(1)你知道那个广场的大小，而此时它是那么拥挤，寸步难移。我估计那儿有几十万人。被摇曳不定的红光照亮的一张张面孔是可怕的，难以辨认。

我问过好几个人，出什么事了。很可笑地听到一连串矛盾的、荒谬的回答。有人说，工人们正在殴打所有的有钱人。另外一个人说，政府为了消灭革命运动，正在根除所有的穷人。第三个人说，所有的房屋都埋设了地雷，它们将连续不断地爆炸。第四个人竭力使我相信，并没有什么革命，爆发的只是地震。

这时，就在几乎四分之一的全市市民聚集在广场上的大火前交谈、惊讶、激动时，发生了你从报纸上了解到的那一可怕的事情。只听到一阵大炮齐射的低沉轰鸣声，黑暗被一条条火线划破，爆破弹落入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仿佛是受到肉体的打击一般，惨叫声盖过一切嘈杂声，突然把嘈杂声压了下去。但几乎在同一时刻，第二排炮弹又落下来了。随后又是一排……

惊惶失措的内阁向中央要塞司令下令：向所有的人群开火。

又开始盲目地奔跑。在飞舞的弹片中，在夹杂着负伤者刺耳的喊声的令人恐惧的枪声中，人们在石墙之间跑来跑去，践踏着倒下去的人，用拳头捶打妨碍他们跑的人，爬到窗台上、晒亭上，摔下来，疯狂地用牙咬站在附近的人的腿。这是恐怖和混乱，这是能让人发疯的地狱。我是怎么被抛到北方林荫路上的——我不知道。

在这里我遇到了革命者的队伍。

他们的人不多，大约不到三百人。但这是一支由惊慌的人群组成的有组织的队伍。为了相互认识，他们都有区别标志——在胳膊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布带。他们整齐地行进，止住了人流。丧失理智的奔跑停止了，人群静了下来。

浸以树脂的火把把周围的一切变得非同寻常。在火把照耀下，一个人走上北方塑像的底座上。他做了个手势，表示想要讲话。我离得相当远，被挤在一棵树旁，因而我只能听到他说的话的大概意思，一些话没能传到我耳朵里。

讲话的号召人们镇静。他宣布：生活的和平进程不会被破坏，任何一个公民都不会有任何危险。他说，此时此刻全国都在发生着现在在首都发生的事件：各处政权都临时转入民兵司令部手中；将被处决的只是少数人——所有属于被推翻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同样憎恨的”政府的人，已经宣布了秘密法庭对这些人的判决。

最后，讲演者谈到几千年来人们一直等待的那一天，谈到人民终于获得的自由。

总的说来，讲演者用的都是最普通的词句。我以为人们会把这个饶舌的人抛到地上，把他作为一个在危险时刻用无稽之谈来逗乐的小丑赶走。然而，从四面八方传来发狂的赞许声。在此之前彷徨、困惑、胆怯的人们突然自己变成一支庞大的、不理智的、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暴乱者队伍。他们把讲演者举到手上，唱起了革命赞歌。

那时我猛然间意识到，我决不能待在人群中，必须与那些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与亲近的人在一起。我的心灵中出现了教堂的形象。我明白了：在这个晚上，每个教徒的位置是在我们这一代人已尊奉为圣物的那些象征跟前。

我沿着林荫道，在人群中尽最大可能快速跑去。到处都是民兵，他们暂时不想恢复供电，而用火把照明。巡逻队来来往往,建立秩序。我在多处看到我参加过的那种小型集会。

远处什么地方不时地传来大炮的轰鸣声。我拐到黑漆漆的法院大街上，几乎是凭感觉，在曲曲弯弯的老街上找到路，到达我们的教堂入口。

大门紧关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我用约定好的暗号敲了敲门。我被放了进去。

二

暗淡的光亮照着楼梯。

恍若但丁的地狱里一个圈子里的影子一样，人们聚在一起，慢慢地走上走下。昏暗的环境使人压低了嗓音说话。在这低语声中感觉到某种可怕的东西的存在。

我分辨出一些熟人——盖罗、伊琳娜、阿达曼金、德米特里、里金，等等。他们和我打招呼。我问阿达曼金：

“你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

他回答道：

“我想，这是最后通牒。这是自中世纪以来存在了三千年的新世界的崩溃。这是新生活的纪元，它将把我们的时代与俄日战争、查理大帝向萨克逊人进军的时代联成一个整体。然而，我们，我们处于两个世界之间的人，将在这个巨大的磨盘上被碾成碎末。”

我走上楼梯。幽暗的教堂大厅显得更大了。各个角落仿佛在无限延伸。我们祈祷的象征神秘、奇异地突现在半明半暗中。

一群群人聚在黯淡的光下。从什么地方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

有人召唤我。这是阿纳斯塔西娅。她坐在地板上。我坐到了她旁边。她，往常即使纵情狂欢时也那么矜持的人，抓起我的手，俯在我身上，边哭边说：

“就这样，全完了，整个生活，整个生活的可能性！几代、几十代人抚育了我的灵魂。我只能在奢华中呼吸。我需要翅膀，不会爬行。我需要高人一等，当周围有过多的人时我喘不过气来。我的整个生活是在上层才有！我们是人类温室的花朵，在风尘中就会死亡。我不想要，不想要你们的自由，你们的平等！我宁可做你们狡猾的奴隶，也比成为你们团体的同志强。”

她号啕大哭，攥紧小拳头，做出威胁的手势。我试图使她平静下来，对她说：现在绝望还太早，相信第一印象是不明智的。革命者自然夸大自己的胜利，或许，明天政府会以新的努力击败他们。或许，在外省他们的政变没有成功……但阿纳斯塔西娅不听我说的话。

突然，一切都动起来了。许多人站起身，其他人抬起了头。光闪烁着，费奥多西出现在祭坛旁。

两个助祭之妻身着白色法衣，像往日那样，在他前面捧着高高的烛台。他穿着白色的长衬衫，披着一绺绺黑发，面色平静、严峻。

他站到读经台上，伸出祝福的手，开始讲话。他的声音如醇酒一般注入人们的心灵。

“姐妹们，兄弟们！”他说，“对我们来说，欢乐的日子来临了。我们的宗教不会消失，因为它是永恒的存在的真理，就连我们将来的刽子手也在自己身上珍藏着它。我们的宗教是世界最后的奥秘，很久以来在所有星球上人们就对它顶礼膜拜。但现在是我们在世纪与永恒面前信奉我们的宗教的时候了。我们被允许领取死前的最富激情的圣餐。想一想，我们曾多少次在极度兴奋的冲动下鞭打自己的身体，疼痛是怎样加强了圣餐的甜蜜。死亡的打击将使快乐增加三倍、十倍。死亡的打击将打开通向我们从未见到过的极乐、我们从未知道过的荣耀的大门。姐妹们！兄弟们！最后相通的一刻将像闪电一样穿透我们整个身心，我们最后的呼吸将是无限幸福的呼喊。最后的信徒们，最后的宗教殉难者们，我看到，看到了你们头上的光环！”

我相信，在费奥多西的声音和目光中有一种魅力。在他的讲话感召下，教堂里所有的人都好像面目一新。我看到一张异常兴奋的脸，听到坚毅顽强的呼喊声。

费奥多西让人们唱我们的颂歌。有人坐到管风琴旁。空气颤抖了一下，悦耳的声音响彻黑暗的空间，回荡在我们中间，宛如一张不可抗拒的网，把我们大家拢为一个多面孔的整体。我们伟大诗人的诗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们是一个伟大的管弦乐队的一根根发出音响的弦，是颂扬永恒的秘密和创世主受难的一个管风琴的各种音调。

三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我去祈祷者委员会。在烛光下我们聚集在委员会的普通房间里。勉强可以分辨出宗教壁画。费奥多西主持会议。

他汇总了有关武装起义的所有资料。局势已不可挽回。整个军队都倒向了革命者一边。所有的将军和高级军官都已被逮捕并处决了。中央要塞被攻占。所有的政府机关——皇宫、议会、警察哨所，都被民兵占领。从外省传来的消息证明，在所有其他城市里起义取得了同样的胜利。

人们提出了问题：采取什么措施？大多数人建议投降，屈服于武力。

费奥多西默默地听取了大家的发言。然后，他从小匣子里取出一张纸，让我们看。那是中央指挥部的一份黑名单，上面写着所有参加委员会会议的祈祷者的名字，其中也包括我的名字。我们大家都被秘密法判处为死刑。

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费奥多西说：

“弟兄们！我们将不去诱惑少数人。假若我们向所有信徒们公布这份名单，许多人会感到可疑。他们会企图用出卖和叛教来换取自己的性命。隐瞒不说，我们就将给他们巨大的荣耀，用死亡的英勇行为来表明自己信仰的纯洁。我们将允许他们与我们在我们更加幸福的命运中联合在一起。”

有人试图反驳，但不坚决。费奥多西不动声色地把名单凑到蜡烛跟前，把它点燃了。我们看着小纸卷慢慢地变成了灰烬。

这时，一个助祭的妻子敲了敲门。司令部的代表想同我们谈谈。

走进来一个果断、自信的年轻人。他以临时政府的名义要求我们解散回家。他说：特别委员会将审查你们的宗教协会的章程，并决定它是否能被认为是对社会无害的。

我们知道，这些话都是欺骗，我们已经被判决了。我们沉默了片刻。随后费奥多西和来使的讲话我记得十分清楚。在他们不多的话语里道出了两种世界观。

这是费奥多西的话：

“新政府以这种虚伪的语言同我们讲话是徒劳无益的。我们已经知道，我们所有在座的这些人都已被秘密法庭判处为死刑。我们知道，我们神圣的宗教已被你们预先裁决为不道德的宗派。但我们不承认你们的政权和你们的法庭。我们站在你们任何时候也未曾达到过的意识高度，所以不应该由你们来判我们。如果你们对你们祖国的文化生活哪怕有一点了解的话，就环视一下聚集在这里的所有的人。他们是谁？是我们时代的精华，是你们的诗人，你们的艺术家，你们的思想家。我们是代言人，是由类似你们这样的人组成的无言的、永远沉默的群体的喉舌。你们——是黑暗，我们——是从黑暗中发出的光明。你们——生活的可能性，我们——生活本身。你们是土壤，它之所以被需要、有用，只是因为从中可以长出茎秆和花朵——我们。你们叫我们解散回家，等待你们的决定。我们要求你们用手把我们抬到皇宫，跪着等待我们的吩咐。”

你认识费奥多西。你了解他的全部缺点：他的伪善和懦弱，他那不足道的虚荣。但此时此刻他在其一生中最后一次布道，他表现得的确伟大、卓越。他仿佛是圣经中向骚乱的人群讲话的预言者，或者仿佛是基督教创建之初的使徒，身处在大斗兽场的地下室里一群马上就要被带到舞台上任野兽撕咬的受难者中间。

随后是来使对费奥多西的回答：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那更好。一千多年的历史告诉我们：在新生活中没有老朽者呼吸的地方。他们代表死亡的力量，在此之前，一直破坏我们的胜利。在改变世界的伟大日子里，我们决心做出必要的牺牲。我们将从自己的身体上砍去所有腐烂、所有无法再生的东西，如同砍去病肢一样痛苦而无情。你们吹嘘什么你们是诗人，是思想家！在我们中间有足够的力量培养出地球上从未有过的、你们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新一代智者和艺术家。无力建设的人害怕丢失。我们——是建设性的力量，我们不需要任何旧东西。我们拒绝任何遗产，因为我们将为自己锻造瑰宝。你们——过去，我们——未来，而现在——这是那把掌握在我们手中的剑。”

顿时人声鼎沸。大家一齐开口说话。我也不能不喊起来：

“是的，你们是史无前例的野蛮人。你们蔑视多少世纪以来的文化，因为你们不懂文化。你们吹嘘未来，因为你们是精神上的乞丐。你们是炮弹，无耻地击碎古代的大理石雕像！”

最后，民兵司令部的使者用一副官腔对我们说：

“我以临时政府的名义给你们最后期限——到今天中午。那时你们应该敞开你们的教堂大门，向我们投降。这样你们就会避免几百名被你们用欺骗和诱惑吸引到这里来的人的不必要死亡。我的话讲完了。”

“如果我们不服从呢？”里金问。

“我们就用大炮把这个建筑物夷为平地，你们所有的人都将埋葬在碎瓦石块下面。”

来使走出去了。

“摧毁教堂！”里金重复着，“我们的教堂，列安德拉最好的建筑物！连同最伟大的工匠的雕像和绘画！连同我们整个的、世界上第五大图书馆！”

“我的朋友，”阿达曼金表示异议，“对他们来说，我们的艺术是考古学。在他们的博物馆里有没有十来个多余的古物，对他们并不那么重要。”

有人表示懊悔：我们把来使活着放回去了。费奥多西制止讲话人说下去。

“我们在这里，”他说，“是为了流自己的血，而不是别人的血。我们在这里是为信仰而做出英勇的行为，而不是为了杀人。我们不会用愤恨和报复的黑色翅膀来玷污我们殉难者红白色的命运。”

四

冬日的晨曦微微透过沉重的窗帘。

我们的教堂整个地被所有的蜡烛照亮。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灯火节。可能有几千支蜡烛。

费奥多西吩咐举行大祭。

他从未如此威武。合唱队的声音从未如此庄严。裸体的盖罗美人从未如此光耀夺目。

香炉里冒出的缕缕醉人青烟如薄云一样抚摩着我们的脸。在青蓝色的烟雾中，面对十字架，举行了庄严的仪式。裸体的少年们按程序揭去了圣物上的覆盖物。站在暗处、由助祭妻子们组成的合唱队颂扬起无人知晓的奥秘。

几乎不醉人的、醇香甘甜的酒使人热血沸腾，激动不已，增强了人们的意识：此时此刻绝无仅有，一去不复返。

瞧，盖罗脚踏金黄色的平底鞋，没穿任何一件衣服，只系了一条金蛇一样的腰带，和十二个与她穿着一样的姐妹沿着教堂跳起轻盈的圆圈舞。管风琴具有魔力般的声音与和谐神秘的歌声把人们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身上，吸引到她平衡晃动的舞姿上。

我们大家都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跟到她后面跳起轻盈的圆圈舞来。这旋转比酒还醉人，这行进比爱抚更令人欢快，这祈祷高于所有其他祷告。音乐的节奏加快了，舞蹈的节奏也加快了。我们跟在她后面，跟在唯一的、天仙般的盖罗后面，伸出双手向前行进，旋转。我们已如痴如狂，我们已气喘吁吁，我们已为神秘的火点燃，我们已为神灵所庇护，浑身颤动。

这时，听到费奥多西的声音：

“到这儿来，信徒们，举行祭礼仪式。”

大家都站住了，一动也不动。盖罗又站在祭坛旁边，走上了台阶。费奥多西做了个手势，让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青年走到跟前。他涨红了脸，脱掉衣服，站在盖罗旁边。他像上帝一样赤裸着全身，像伽倪墨得斯(2)一样年轻，像巴尔德尔(3)一样闪闪发亮。

正门打开了，吞没了两个人。帷帐拉上了。

我们跪在地上，唱起颂歌。

费奥多西向我们宣布：

“结束了。”

他拿出杯子，祝福我们。

激昂的管风琴音乐倾泻而出，再没有力气压抑自己的强烈感情。我们互相拥抱起来。在突然变暗的熏香烟雾中，嘴唇寻找嘴唇，手臂寻找手臂，身体寻找身体。接近、交织与紧密结合，喊声与呻吟声，痛苦与喜悦。当你看到周围所有的圣像，所有的形体，所有的祈祷形式，所有的女人们、男人们、孩子们弯曲的身体和所有扭曲、发狂、变形的脸，你会为种种激情而陶醉。

我从来、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热情，这样永不满足的、从一个人身上扑向另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很多人拥抱在一起的愿望。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对我们来说，不需要鞭笞派(4)教徒，他们在这一天和所有的人一样心醉神迷。

突然，不知是根据谁的信号，厚厚的窗帘打开了。教堂内部所有的东西展现在站在外面的人的视线中：圣像、神秘的彩色壁画，以及倒在软地毯上奇特地交织在一起的人们。

疯狂的喊声从街上传来。

立时，第一枪当的一声穿透了镜子上的玻璃。枪声接连响起。子弹呼啸着扎进墙里。民兵们忍受不了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场面，不想再等待规定好的时间。

然而，仿佛谁都没有听见枪声。管风琴在一只看不见的手下继续演奏着动人的歌曲。神香的芬芳飘散在骚动的空气中。在明亮的日光下，如同先前在神圣的烛光照耀下一样，受难祈祷丝毫没有减弱。

盖罗站在祭坛正门上，嘴唇由于疼痛而扭曲起来，她第一个晃了晃，倒下了。人们纷纷垂下了手，仿佛精疲力尽似的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去了。

可怕的屠杀开始了。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我们中间，好似一双巨手把它们一把把抛向我们。但信徒们没有一个人想要逃跑或自己松开搂抱着的手。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卑微的人，信念不坚的人，都成了英雄，成了殉难者，成了圣人。死亡的恐惧好像根据一个神秘的字眼离开了我们的灵魂。我们用自己的热血表明了我们信仰的真理。

一些人倒下去了，他们旁边的人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正在死去的人试图用死前发狂的吻来结束已开始的抚爱。无力的手伸出来，做着表示快感的动作。在一堆抽搐着的身体中已无法辨认谁在抚爱，谁在死去。在喊叫声中无法区分充满激情的喘息声和死前的呻吟。

不知谁的嘴唇还紧贴在我的唇上。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咬痛，这可能是垂死的人的痉挛。我手上还抱着一个人的身体，它由于狂喜或者死亡正逐渐变凉。后来，头上不知被什么一击，我也倒在了一堆尸体上，倒在兄弟姐妹身上。

我最后看到的，是我们的圣像。最后听到的，是费奥多西的呼喊，成千上万的人重复的回声不是回荡在教堂拱顶下，而是在我淹没于黑暗中的灵魂的漫长行程中：

“我把我的灵魂交到你的手中！”

(1)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罗马诗人。这句诗为拉丁文，意为“火一样的光总要给出那耀眼的明亮”。

(2)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少年，因美貌而被宙斯掳去。

(3)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光明之神。

(4)精神基督派的一支，十七世纪产生于俄国。该派教徒在狂跳中使自己神魂颠倒。

夜游

刘开华 译

“你吹牛也没用，”魔鬼对我说，“我给你看一看你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世界。瞧，看到猎户星座的那个星星了吧？”

我顺着那个长长的、长着鳞皮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了看。魔鬼另一只手抬起沉重的窗帘。天空恍若一个在脚边张开大口的黑漆漆的深渊。

“在这颗星星周围，”魔鬼继续说，“有一百四十个大行星在旋转，不包括小行星。我现在和你一起去其中一个大小与你们绿色的地球差不多的行星上去。”“我们在路上需要多长时间？”我嘲笑地问。

魔鬼带着更加嘲弄的目光看了看我，稀疏的小胡子颤抖起来。他这样回答我：

“当然，如果我们想通过地球与那个星星之间所有的中途点的话，我们得飞行几百万年。但我们绕过它们。给我手。”

那天，魔鬼穿着宽敞的西班牙风衣，他的脸如同歌剧中的唐璜一样，但出于奇怪的讲究，他保留着毛茸茸的手掌和像钩子一样弯曲的手指，酷似丢勒(1)的版画里的魔鬼。那只粗糙的手的触碰使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而魔鬼冲着我的脸哈哈大笑，把我往前一拽，就像是带我去参加一个疯狂的舞会似的。

刹那间，我头晕目眩，因为我的旅伴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难闻的香水味。但魔鬼立刻松开了我的手。我们已经不是在地球上。我们已来到一个我所陌生的世界。

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五颜六色。它仿佛每分钟都发出血红色的电光，随即电光闪烁出光谱中的各种颜色。整个宇宙宛如一个巨大的烟火场景或者一个大火场。

“别害怕，”魔鬼笑着对我说，“你已没有你的肉体组织，你也别害怕。不是我很难把你地球上的身体带到这儿——这对我来说就像把你推到门外一样容易，但你的肉体组织还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和这里的光线，所以我选定把你的星星映像带到这儿。而你如同死尸般的身体躺在你的房间里，它现在离我们有多远，你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

我环顾四周。

周围所有的土壤都长满植物。但它们在慢慢地运动。那些植根于土壤的、橙黄色的、像人的胳膊一般粗细的茎秆上，长着类似叶子的狭窄的、勉强展开的小鳞片，顶上是花萼似的帽状顶盖。花萼上也是勉强展开的花瓣。花瓣中间应该长出蕊的地方有个近似眼睛的东西映出暗淡的光线。这一片橙黄色的、长长的、有视力的茎秆徐徐地弯曲，挺直，起伏不定，仿佛被我所感觉不出的风吹动似的起着波纹。

“它们看不见我们，”魔鬼对我说，“走吧。”

我们在空气中缓缓飞行。我的旅伴的形象此时变样了：他很像幻想中漂亮的柳齐费尔(2)，这个堕落的六翼天使的脸上方，黯淡的钻石桂冠发出微弱的光茫。活植物颤抖着在我们的下方挺了起来，模糊地感觉到我们的星星形体的临近。

已是晚上。火红的太阳躺在地平线上，发出耀眼的、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茫，直刺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随后，火球在视线中消失了，天空中出现了各种颜色、各种色调的新的舞蹈，发亮的、不同颜色变幻着的变色龙和蝾螈热衷的游戏。又过了一会儿，升起了四个月亮：天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和紫色的，它们的光线互相交叉，平稳的光束穿过仍在发亮的白日余辉。

发现我在看天空景象，魔鬼洋洋自得地对我说：

“你已惊讶够了。正像你们的诗人说的那样：‘在那儿明亮的光环绕着你。’(3)但现在你往下看：这里恋爱的时间到了。”

我装作没发现《天堂》的引句中的错误，真的把目光移向下方。活的茎秆沉醉于强烈的情欲中，慢慢地走到一块儿，三个一组地结合到一起。它们的眼睛在四个不同颜色的月亮神奇的光线下活跃起来，闪烁着充满情欲的光。我看到植物用藤枝缠住自己的茎秆，然后像长矛一样向上挺直，仿佛蛇在赫尔墨斯(4)的捧上伸长自己的头一样，使花萼与花萼靠近些。我看到随后三个花萼相互接触，它们的眼睛潮乎乎的，它们的花瓣粘连成一个不成形的花蕾。我们继续在竖起的土壤上方轻轻滑行，我问自己的旅伴：

“为什么它们三个一组地结合？”

魔鬼轻蔑地回答：

“你作为一个人，以为只能有两个性别。在这个世界里是三个性别的。而我还知道另外一个有十七个性别的世界。还有其他世界，那里有千个性别。为了不让你地球上贫乏的理智增添不可胜任的工作，我不会领你去那些地方。”

这时，结合在一起的茎秆在我下方像钢条一样直立起来，把自己的尖端直指天空。它们的鳞片叶子紧紧偎向茎秆，茎秆的根部之间出现了犹如老河马皮似的皱巴巴的干裂的土壤。

我又提了个问题：

“难道在这个行星上没有水？”

魔鬼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这里有氢。”

我不想再问什么了。我们继续默默地环绕行星飞行。行星表面像鸡蛋一样平滑，没有高山和峡谷，没有江河和海洋，十分单调乏味。

有一段时间我又欣赏起缀满星星的夜景，仔细观看与从地球上观看不同的星群，它们宛若一个个白点贯穿蓝绿黄色的天空。后来我又看了看植物，看到它们的做爱动作已经结束。疲乏的茎秆迅速散开，一个接一个地倒向地上，疲惫不堪。我们下面的整个大地上很快堆满乱七八糟、毫无生气、发蔫的植物。它们的花萼难看地展开着，麻木的目光从那里愚钝、呆板地向上望着。

我战栗了一下，对魔鬼说：

“听着，我在这里很寂寞。你答应给我看看我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世界。我请你相信，弗拉马里翁(5)和威尔斯(6)的想象所描绘出的世界要惊人得多。我以为你会把我带到光神和火神的领地上，它们的感情和概念比我的要复杂、细腻一百万倍。我以为你会把我带到另外一种量度的宇宙，在那里有某种新的东西附在所有物体的量度单位上；或者你会把我带到另一种时间的宇宙，在那里除了过去、现在和将来之外，还有第四种时态。可你在无止境的存在中没有找到任何好东西，只给我看看烟火景象，这完全可以用电影摄像机精确地再现出来，而花朵的放荡场景更使我恶心。你知道，你的兄长靡非斯托(7)可比你机灵多了。”

魔鬼浑身燃起可怕的火，他用发自身体内部深处的愤怒声音冲我喊道：

“可怜的虫豸！你忘记当地神出现时浮士德是怎样脸朝下倒在地上的吧？或者你也忘记塞墨勒(8)看到宙斯时是怎样被烧成灰烬的吧？你也想那样？”

然而，我把自己的星体手伸向前方，镇静地说出光荣的基普里安(9)通常说的咒语。刹那间，柳齐费尔的面孔扭曲了，整个抽搐起来，随后我的旅伴比火流星还快地堕入火红色的深渊中去了。我的身体同时遭到仿佛是一千个强电池放电时的可怕一击。接着我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房间靠近写字台的地板上。

周围什么都没有变化，但窗前的厚窗帘拉起来了，窗户上的一块玻璃被砸得粉碎：当然，是由于我落下来时震动的，因为星星上的形体穿过硬物体时是不会改变它们的物理结构的。

(1)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德国文艺复兴艺术的奠基人。

(2)柳齐费尔：基督教神话中堕落的天使。

(3)这是但丁《神曲·天堂篇》中的诗句，原文是“在那儿明亮的光环绕着我”魔鬼在这里将原文中的“我”改成“你”。

(4)赫尔墨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

(5)拉马里翁（1842—1925）：法国天文学家。

(6)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科幻小说的经典作家。

(7)非勒斯德国作家歌德的名作《浮士德》中的魔鬼。

(8)希腊神论中宙斯的情人。

(9)基普里安（1336—1406）：俄罗斯都主教。

善良的阿里德

——一个女囚的故事

周启超 译

一

我就是那八百名女囚中的一个，在六月起义之后，在反动势力重新得势之后，我们这八百名女人被法庭判决：作为女奴出售给外国。这一审判本身的细节，以及紧接着审判终结所发生的一切风波，已被传播媒介多次报道，我在这里将不再赘述。我本人被编在遣发到刚果的那个团队。关于我们从加夫尔到巴纳拉那一路上辗转迁徙的情形，那骇人听闻的、被关在海轮上的牢房所度过的旅程：一百名女人被死死地囚禁在密不透气的船舱里，几乎得不到食物也喝不到水——这些令人发指的情形，由于我的一位难友——如今已经闻名遐迩的路易莎·拉尔克那精彩的笔记的发表，也已然为大家所知晓。在旅途中大约有三分之二的女囚相继死去了，总共有七十三具女尸被他们从船舷上卸下来抛到岸上，第二天这些女尸就会出现在那种专营女囚人身贸易的人市上。

我们这些女人全都被旅途上的辗转、疾病、饥饿折磨得疲惫不堪、形容憔悴，成了对买主最没有吸引力的商品，但是政府当局在把我们向国外出售时，其动机并不在于获得什么经济效益，而只是在于实施政治意义上的惩罚，或者，准确些说，在于报复。我们这些女人无一例外地(自然，这是根据刚果政府与那个所谓的“中欧君主国”的伪政府之间的秘密协定)都获得了到这个国家的中部为公家效力的机会。起初，这使我们高兴，因为我们寻思，由此我们大家还能留在一起，结成一个友好的圈子。但不久就看出，我们这是想错了。我们被拆散了，被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小组，或五人一组，或十人一组，然后就被遣发到中部刚果各个不同地区的田野上干农活。

我被发落到一个叫玛蒂迪的村庄附近的一片玉米地里干活，与我一组的还有四位女友：克莱尔·德卢阿、安尼·莱依弗、亨丽耶塔·卡勒与玛利·列卢阿尔。这四个女人全都死于非命：其中三人承受不了令人可怖的生存环境，克莱尔则在企图逃跑时丧命于监工头的枪口。仅仅我一人还有气力熬过那整整四年的苦役，后来落到当地一位商人身边，又捱过了那么漫长的、半女奴半姘女似的、饱受凌辱的七年，至于那位商人的名字，我不想说出来。直到零壹年的政变以及尔后随之而来的对刚果政府所施加的外交压力,才把为人的自由与权利归还给我。我回到祖国，这时候的我，身上的体能已经被消耗大半，精神被摧残得近乎崩溃，可是我仍觉得有一件事情要完成,要把这件事视为自己为人一生最后要尽的职责去完成：我要在那记载着人类兽行与人类的承受力的编年史上，补缀上我的亲身经历，这个令人发怵的编年史已由那些与我一同患难的女友们编出来了，她们也像我一样，在饱受那可怕的命运的打击之后竟能活下来，而我这里对自己经历的展示，其心愿是与她们相通的，我所追求的只是对她们那个编年史稍作补缀。

不过，人们且不要在我的这些笔记中去寻找那对我的奴隶生涯所有十一年的遭遇之系统的讲述。在总体上，那种为奴为仆的岁月的流动运行，就像玛格丽塔·舒尔茨，或者，路易莎·拉尔克，她们所讲述的那样。我在这里努力要描绘出的，仅仅是当年我本人不得不领受的那种生活的某些画面，我在这里一心想展示出来的，仅仅是当年我亲历的那些具体场景中某些瞬间的特写镜头。

我将严格地保持真实性，不允许自己作出任何虚构。真实已然是这般恐怖，任何涂饰既不可能冲淡它的色彩，也不可能使它变得更为恐怖。我觉得在这里补充这几句，已属多余。我仅仅应当请求读者宽容的倒是另一点：这就是某些场面中有粗俗的现实主义，可是这些场面我总得转述出来。不过，那年月里我们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的粗俗，是那样的污秽，那么多的下流无耻，这种情形，弄得我倒也真想违心地走一遭：并不去顾及总以描写日常生活为己任的风俗派作家那些最基本的义务，并不去如实写照——要不是我的这个故事中也有同样粗俗不堪的场景，同样不知害臊的镜头的话，那可有多好。

不过，开场白也够长的了！

二

从港口到玛蒂迪，我们是坐火车过去的，这一段行程比那穿越海洋的航行要好受得多。这其中的差异就在于，这一回，我们虽然也被捆住了手脚，但装运我们的是无遮无盖的敞篷列车，我们像货物一样被扔在那平车上，但毕竟已能够呼吸到清洁的空气，还能够欣赏到热带地区那树木茂盛郁郁葱葱的自然风景。让我们难受的只是炎热与口渴，尽管在我们穿越的纬度那时正是春季。

列车抵达玛蒂迪时已经是深夜。我们像货物一样被人家从平车上卸下来。在两个士兵押送下，我们被赶到一堆棚子前面，这种棚子就是女囚们的栖身之地。这样的棚子一共有六个。这六个棚子全都住满了。我们的押送兵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要求收容我们，那些在棚子门口值更的门卫呢，也是那么骂骂咧咧地，就是不愿意打开门放我们进去。经过相当长一场口角之后，有一个门卫终于同意放我们进棚，他打开了棚门，扳着手指头，对我们一个一个地过数，数到五个之后，才发出进去的命令。我们怯生生地走进了黑暗之中，门在我们身后随即死死地关上了。

这棚子当初在建盖时就没有留窗户；这里面闷得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暗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当我们一出现在这里时，立即响起已经睡在这里的但被我们弄醒了的女人们那恶狠狠、气愤愤的叫嚷声。我们的手脚每动弹一下，都要撞及人家的身体。有两三次，我们遭到毫不犹豫的推搡与毫不客气的踹击。最后，我们总算找到一块空隙而蹲下身来。因为绝对没有空间让你躺下去了。我们只好互相依偎着，就那样迷迷糊糊地、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凑合着，度过了一夜。

黎明的光线透过墙缝射进来，我终于得到了察看这大棚内部的机会。在地下，横七竖八地、一个接一个地紧挨着但背靠着背地睡着四十多个女人，有黑人，有马来人，也有欧洲人，这些女人身上都没有什么衣服，而只有脏兮兮的烂布片。这里没有任何家具。甚至连地板也没有，大家就那么直接地躺在光秃秃的地上。这些女囚中也有一些上了年岁的妇女，但大多数都还是年轻女子；我发现有几个几乎还是少女。

约摸是清晨五点钟的光景，响起了一种信号声——起床号：这是铜号的声音。所有睡着的人一下子全都动作起来：一个个全都从地上爬起来。有几个走近我们，一边冲着我们发出冷笑，一边推撞着我们；有两三位则比较富有同情心，她们询问我们是怎样被发落到这里的，可是，看出来，她们的法文水平太差了，并没有明白我们的回答。

门，终于被打开。大家急忙奔向户外，我们也跟在这些女人后面从这又闷又挤又脏又暗的棚子里脱身出来。可是，户外的环境也恶劣。什么晨起要洗漱、要梳头，在这里是没有谁去敢想的。也没有任何早饭。一出棚子，大家全都立即在棚子门前两两一组地排好队列，等待着监工头的露面。

监工头是一个神情阴沉的黑人，他叫雅各布，后来我可是有机会那么清楚地知道，此人是个什么货色。这时，在五个骑着马的武装看守的伴随下，这雅各布策着马向我们走过来。就在他快要走近我们的队列前面的刹那，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立时降临了。我们这新来的五人没有加入大队列，单站在一旁。我们这几个人身上的衣裙，与大队列群里那些女人身上权且当遮羞布的围身，形成强烈的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阴沉沉地盯了我们一眼之后，这雅各布就叫喊起来：

“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我们向他走过去。监工头从马上跳下来，开始打量我们，就像在集市上看马那样察看我们这几个女人。他那只粗鲁的手打开了我们的嘴，数数每个人的牙齿，扭扭我们的肌肉，测估着它们的弹性。我们都清楚自己的命运，没有作出任何抗拒。可是，这雅各布，看上去他要明目张胆地对我们这几个新来的戏弄一番，他居然掀起克莱尔的裙子，欲放肆无礼地察看她的下身……克莱尔尚未习惯有人这样下流地对待她，她受不了，忍不住了，立即给这恶棍一记响亮的耳光。

队列中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片恐惧的叫喊。那黑鬼挺直身子，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克莱尔的脖子，掐住她的喉头，在那种关头我都以为，他马上就要把她活活地掐死。可是，过了片刻，他控制住了自己，并没有亲自下手，而只是对他的走卒们点头示意：

“给我抽这一个女人五十钢鞭，其余那几个也每人抽她五鞭，好让她们习惯这里的规矩……”

武装看守们一个个立即翻身下马，一场肉刑开始了。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一系列肉刑中的第一场。雅各布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监督着。队列中的女囚们则木呆呆地观看着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从她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们已经习惯了。

那几个武装看守，抓住克莱尔之后就扒她身上的衣服，一直把她脱得一丝不挂，然后，他们就把她按倒在那摆放在一旁的一条特制的板凳上，把她的双手与双脚全都捆绑在那板凳腿上。于是，只见那赤条条的脊背与整个身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怪异的亮光。

紧接着，那几个武装看守当中的一个，也就是在日后成了我们常任刽子手的那个家伙，对着那躺着的女人举起了鞭子。“嗖”的一声，钢鞭声响起，我揪心地看见了可怜的克莱尔身上立即鼓起一道血痕。克莱尔惨叫了一声。“嗖”的一声，鸣响了第二鞭。后来是第三鞭，第四鞭……有一阵子，克莱尔镇住了疼痛，后来，她开始呻吟起来，叫喊起来，号叫起来，挣扎起来。但怎么闹也无济于事。一鞭子一鞭子的抽打如同雨点那样洒落到那血痕交错、皮肉撕裂的身体上。

第50鞭落下之后，他们给捆在板凳上的克莱尔松了绑，这时，她整个人儿活像那准备放进煎锅里的一块肉。失去了知觉的克莱尔被他们扔到一个沙堆上，没有任何人去管她的死活。

这时，轮到我们受刑了。玛利自动地走到那板凳前，自动地脱光身上的衣服，自动地躺到那凸出来的地方。可是，人家还是把她的手脚全都捆绑起来。她承受了那五鞭子而一声也没有呻吟。过后，她站起来，脸色刷白，但神情高傲地走到一旁去了。血，从她的身上直往下滴。

排在第三个的该是亨利耶塔。这个可怜的女子竟一下子跪倒在地，苦苦地哀求那帮武装守卫饶了她这一回，她发誓她将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乖乖听从指挥。可是，他们还是一边开怀淫笑，一边把她拖到那板凳上。鞭子每一次落到她身上时，她总要发出野性的叫喊，人家把她放开时，她还继续号啕不止。

终于，轮到我了。我指望着自己能经受住这场刑罚，能挺住。像玛利一样，我自动地脱光衣服，自动地躺下去。我的心脏都要停止搏动了。第一鞭子抽落到我身上时，我疼得钻心，就像被火灼了一下，泪水立时从我的眼眶里涌流出来。第二鞭子恰恰又落到第一鞭抽出的那道血痕上，于是那会儿我直觉得，只要能逃避这下面的鞭打，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已经是至上的幸福。第三鞭子落到我身上时，我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我叫喊起来，挣扎起来……

五鞭之后，我被松绑，这时我几乎不省人事。我现在甚至都记不起来，我们那第五位同伴，安娜，她在那钢鞭之下又是怎样表现自己的。

后来，我们大家全都被赶去干活了，只有克莱尔除外，她在遭受这场肉体刑罚之后就病倒了，病了大约一个月。

三

我不想去说，我们很快就“习惯了”女囚的生活，但我们的确很快就了解出这种生活的全部特征。

女囚们从早到晚都是在玉米地里干活。什么给玉米秸儿松土呀，薅草呀，浇水呀，什么修整苗畦，挖掘水渠，铺设道路呀，这些活儿不论轻重都得干。而且，所派的活儿也太多，总是超过可以完成的量。一天里只给两次休息，每次大约一个小时，这也就是我们用早餐与我们吃午饭的时间。那饭食，就在我们干活的地方，就在地里做好的，是由我们这些女囚当中抽出的一个人去做的，大家轮流着做。

监工头老是在我们附近转来转去，为了监管我们这个共有五十个女人的生产组，也可以说是生产队，派来了五个监工，外加十个武装看守。顺便说说，在那十个看守中，也有不同的分工，因此，他们倒并不总是在我们干活的时候就到场。那五个监工头呢，则整日手执钢鞭一直在我们中间逛荡着。一旦他们发现，我们这些女人当中有谁干得不那么勤快，他们就毫不怜惜地挥起钢鞭来抽打一番，他们并不管你此时此刻是太累了、生病了，或者，很简单，只是由于女性生理上的局限而无法劳作了。我们当中很少有人一个劳动日下来而不挨几鞭子的，那些鞭打也真熟练而真歹毒，每每都抽落到你身上那些非常敏感的部位。

当然，我们这些女人全都还得以姘妇的身分随时随地为这几个监工头效劳。他们当中有几个人是自己挑选出为时较为久长的同居者，与她同居几回，或者，几个月。另外几个人则是把自己的色欲“馈赠”给所有的女囚，让大家轮流地领受。常常是在工间休息的时刻，就有监工头把今天不知何故而盯上的一个女囚叫到他身边。于是，取代了在超负荷的劳动之后去稍微喘息一下的休整，这个女囚便不得不几乎就当着大家的面，用自己的肉体去慰劳自己的折磨者。

每到晚上，总有几个女囚被监工头们带走，被带进他们的屋子里，虽然也有条文规定严禁监工私自领走女囚。

值得注意的是，蒙受宠爱的情妇们的命运却几乎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善。监工头们依旧残酷地挥起鞭子抽打那些一连好几个月里与他们发生性关系的女人，或者，只因为干什么活儿时稍稍马虎点儿，他们竟毫不客气对那就在半小时之前在棕榈树下跟他亲热过的女人也拳打脚踢。

例外倒也是有的，但它们为数寥寥。譬如，我们那个年轻的亨利耶塔，她从一开始就被一个名叫托米的监工头看中了。托米与亨利耶塔同居了约摸有半年。在那段时间里，托米多多少少对亨利耶塔要客气一些，虽然有时也用鞭子抽她。玛利呢，后来她勾搭上一个年纪很老的监工头，那人叫乔维埃，他索性把玛利从我们这儿领走了，带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在那儿，玛利以半个家庭主妇的资格度过了差不多有两年的时光。

但大多数女囚都不曾逃脱那日复一日的在户外在地里干活儿的苦命，外加上热带的阳光的熏蒸与每天都少不了的肉刑的摧残，她们都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看上去一个个像是动物而不像人。要想与她们交谈几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们终日感兴趣的仅仅是：午餐时我得到几片面包，或者，偷偷地弄到一些伏特加酒。

然而——细细想想，这也属自然——即便在这一小得可怜的社会之缩影里，在这与人类的大社会极为类似的小社会里，人类的激情并未彻底地枯死。在我们这些女囚中间，既存在着爱情也存在着友情，既存在着嫉妒也存在着仇恨，还存在着尊敬……在我那十一年里，我亲眼看到，就在女囚们的生活中发生着许许多多令人发怵的悲剧。

我并不打算把这些悲剧全都一一转述出来，但我要简短地转述其中的一个。这出悲剧，发生在我为囚为奴已经多年——不是第五就是第六个年头，那时，我已被转移到另外一个女囚点，那个点就安扎在河边。在我们这些女囚中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是白种人与黑种人所生的混血儿，她的名字叫奥尔比娜。有个叫基尔的监工头已经好几个月与她同居在一起，看上去，这个基尔确是以他那种方式爱着她。后来，又有一个新人被发落到我们这个点上来了，那是一个意大利女子，她叫玛蒂丽达，非常美丽，也非常粗野。基尔一下子就被这玛蒂丽达的过人姿色给迷住了。就把她带回他自己的屋子。基尔不仅抛弃了奥尔比娜，而且还开始让奥尔比娜遭受不公正的惩罚，承受形形色色的侮辱。那个奥尔比娜，尽管她的地位卑下，她忍受不了这种背叛、惩罚与侮辱。有一天的傍晚，在收工之前，大家都准备走回到棚子里去，而玛蒂丽达——则准备上基尔的屋子里去。就在这时候，奥尔比娜猛然转身向玛蒂丽达扑将过去，她把那意大利女子按倒在地，死死地掐住被袭击者的喉头。这个混血儿是那么坚实地扼住自己的牺牲品的喉头而不松手，直到她确信那意大利女子——已经一命呜呼。而在这之前，即便有三个男子汉都休想把她的手给掰开。

我们大家站在一旁，被恐惧惊吓得魂飞魄散，等待着这女混血儿如何被发落。那个基尔，刚才偶然地不在这附近，这时疯狂地奔过来。对刚被掐死的那个女子的尸体，他还没有去瞅一眼，就一把揪住奥尔比娜，开始对她毫不留情地挥起拳头，猛击她的脸、她的胸口、她的肚子，然后，他把她按倒在地，踩着她的身体疯狂地跳起舞来，就像在地板上那样。他跳呀跳呀，突然停住脚步。这时，我们以为，奥尔比娜已经被他踩死了。可是，这女混血儿这时却抬起身子，说道：“亲爱的基尔，请你原谅我，我还将那样地爱你，就像没有谁能做到的那样。”这番感人肺腑的话语，却把那黑鬼的怒火煽燃到白炽化的程度。只见他从腰带下拔出一把尖刀，立马，当着我们的面，就割开了奥尔比娜的肚子。于是，那黄橙橙、红殷殷的一大堆肠子、肠网膜以及全部内脏，就从那正在豁开的伤口淌流出来。奥尔比娜的眼睛歪斜着，但她竟未发出一声叫喊，可是突然间，她使出最后的一点气力，带着最后的紧张，挣扎着跪起来，就在那内脏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上滚落到地面之际，她还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可你反正也不能跟她亲热啦！”

过后，带着这句女人常有的口号，她头朝下栽倒在地，但她这时还活着，奇怪地扭动着脑袋。这时候，他们命令我们走开。

我重申一下，这只是那许许多多悲剧中的一出，这种悲剧的结局总是血与死。

四

每到雨季，地里的活儿中止时，我们的这种生存就要相对轻松一些。但是，我们也还得在那依旧是闷得透不过气、如今又变得潮湿起来的棚子里，打发这几周。女人们在掷骰子的游戏中度过这空闲时光，在这种游戏中通常输掉的是这里每天分发给她们的那十分可怜的食品，主要是早餐与午饭，偶尔间或有一瓶伏特加酒，这还是头一天晚上在情夫那儿央求到的，或索性是从他们那儿偷带出来的。

另一种方式的休息就是节日，这在一年内仅有五天。在这样的日子里，每个女囚在午饭后可以得到一点伏特加酒。通常是给每四十个女人一组的生产队送来一小桶伏特加酒，那酒是由玉米酿的，味道难闻极了。可是，所有的女囚无一例外地全喝得烂醉如泥，大家都想往着：哪怕是在醉醺醺的状态中去把这可怖的生存现状暂时忘怀一下也好。在喝醉了的女囚们之间常常发生争吵与斗殴。这时候，监工头们就动用钢鞭抽打那成为对头而扭在一起的女囚们，直到把两个对头打分开来。

女囚们在平时也还有一种娱乐，对这种娱乐我现在描写起来都感到毛骨悚然：这就是在那些肉刑与绞刑实施时在一旁当看客。尽管遭受惩罚的人就是我们的女友们，而看客中的每一个人她自己在每一天都有可能遭遇这同样的惩罚——可是，奴隶生活竟是那样单调乏味，以致于大家把绞刑也看成是一种景观，看成是一种娱乐……

对我们的刑罚并不是多种多样的。监工头们只拥有用鞭子抽打我们的权利。最高一级的监工头可以下令用鞭子抽打女人——在一百鞭以内。为实施这一最高级的惩罚，就使用那条板凳，对此我已经在前文作了描写。

在那些更为复杂的犯罪——诸如偷盗、凶杀、明目张胆的暴动——发生时，监工头应当报告地区长官。(我在前文所描写的那个情形，即监工头私自处置凶手，乃是擅自滥用职权违法乱纪的行径。)在处置那些复杂的罪犯时，通常要成立法庭。但这种法庭从来不曾为被告辩护，它的使命只在于给被告量刑——宣判被告已被处以某一等级的刑罚：从鞭笞一百次到各种方式的绞刑，为这被告选定一个，这法庭的工作就算完事。

在某一判决付诸执行时，与被告所在的生产队相邻的所有的生产队的女囚们全都应当到法场，不准缺席，有时，人数超过二百。

那时还没有精致而考究的刑讯手段，但那些相当原始的用刑方式也能给人带来难以置信的疼痛与痛苦。

最经常的一招是用火刑来折磨女犯人，先把她绑在一块长方形的铁板上，然后在这铁板底下生起火，铁板被火烧得发红，那不幸的牺牲品就惨叫着，让她一直叫喊到声带嘶哑，说不出声音来，眼看着她的眼球直向外鼓凸；舌头从口中伸出来；过后，把她从拷刑椅上放下来时，她的臀部便出现了一块惨不忍睹的地方，那地方就像一块没有形状的肉，这块肉很快就鼓满了奇形怪状的泡泡。一些女囚受不了这种拷刑，在遭受火刑之后就那么死去了。

常见的还有吊刑，把犯人的双手或两脚给吊起来，并且这一吊就吊得相当长久。这吊刑的结果常常是脱臼与令人可怕的虚脱，后者是由于人体本来有规则的血液循环被这吊刑所破坏。有一个女人被头朝下地整整地吊了一天，当时她的眼睛就瞎了。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女人仅仅因为偷了一把刀子而遭受吊肋骨的酷刑。不到一小时，她的胁骨就被吊断了，于是那不幸的女人就重重地跌落到地面。

也很经常地使用的惩罚形式是把犯人捆在马尾巴上，然后那帮武装看守就骑上这拖带犯人的马儿，在石板路上，或者，是在刚收割完的庄稼地里，恣意驰骋。举凡女人在遭受这种拷刑之后，没有一个能让其四肢中任何一个部位再动弹一下，她们的身上因此总是留下了非常严重的后遗症。

这些道道地地野蛮之极的刑罚，还包括那甚至把女人的性器官也当作拷刑对象的种种花样。我不想去回忆我在这方面所知道的那一切。有一个女人，她的子宫被插进一根煅烧得炽热而发白的金属杆。她死了。另一个女人被强行逼迫着与那些大牲口——先是与狗，后是与种马——进行反自然的交媾；还有一个女人就更惨，起初他们把她的性器官给弄伤，然后又把她卖给另外几个喝醉酒的监工头们去开心，那些在醉中取乐的男人的每一个动作，都给她带来不可忍受的疼痛。

容我再道出几种极刑的名称：用老虎钳子挤夹乳房，用尖刀割下一块人皮，把木钉钉入指甲里，用煮沸的油浇肉身。有时，在实施比较轻而弱的刑罚时，为了强化这些刑罚的效果，就用醋涂擦你的伤口，往伤口上撒盐粒，往伤口里塞鬃毛，等等。

有一次，我还看到，一种类似于中世纪的拷刑架那样的刑具好像也被他们设立起来。

至于说到那死刑，那么它也有好几种手段。

最常见的是剖腹。这种死刑的可怕之处就在于，那个连五脏六腑都正在从腹中坠流出来的女人，她居然还能存活一段时间，她的意识竟还能保持一阵子。

尖木橛在酷刑中也被时常使用。被强行置于尖木橛上坐着的女人，据我观察，她还可能活好几个小时。在这个时候，那些折磨者们还变着法儿对受刑的女人恣意嘲弄一番，他们可以打她，拧她，用火把去灼烧她的脸。有一回，一个女人被按在尖木橛上足足坐了几乎半天的时间，然后，当着我的面被他们从尖木橛上放下来，这时，她竟然还没有死去，而那几个折磨者竟然还有胆量去强奸这具只有一口气的女尸。过后，他们把她扔到田野里，让她在那儿过夜，次日清晨我们去找她时发现她竟死在河里——她还有气力爬到河里，尽管从田里到河边尚有二百步的距离。

最后，还有一个女人——这事也是当着我的面而发生的——就那么干脆地被他们撕成两半。他们先是把她的两手与两脚分别牢牢地绑在两根柱子上。然后，那刽子手向她走过来，把锋利的马刀放在她的两条脚之间，从她的下身落刀，自下而上地对着她的身体切下去。那女人脸色刷白，但她还有气力镇住自己不去叫喊，当刀刃已经切入她的肚子，切到腹部一半的地方时，她冲着自己的折磨者的脸，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五

在这里，生存得最为艰难的要数我们当中那些年岁小的女囚们，这些小女囚们为数还不少：她们都是10岁至14岁的小女孩。

不用说，这些小女孩在她们落入我的这女囚圈的第一天，就被强奸了。后来，在工间休息时刻，监工头们就要求这些小女孩上他们那儿去效劳，因为监工头们很快就对那些年岁大的旧情妇腻味了。可是这些小女孩那孩童般的机体常常是远没有发育成熟的，那些日复一日的性交中所承受的折磨与摧残，对她们来说是要比任何一种拷刑还要糟糕的，还要痛苦的。这些小女孩们号啕着，苦苦哀求放开她们，最好让她们去干两倍的农活，但她们的眼泪仅仅煽燃起那些半兽半人的男人身上最粗野的本能，他们的欲火因此反而更加旺盛起来。我们这些女囚一天到晚正是与这种半兽半人的男人们打交道。

我现在还记得一个年岁很小的阿拉伯女孩，那女孩大约也只有12岁，她是随着一组阿拉伯女人一块儿被发落到我们这个生产队的。她的名字叫塞利玛。这女孩一路辗转迁徙，遭遇多少苦难而沦落到我那时所在的女囚点(这个点就安扎在刚果河岸上)，竟能一直守护住她自个儿的玉身——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奇迹，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也像我当年所遭遇到的那样，在晚上被人家带进大棚，关在那里过了一夜。

每天黄昏时分，每一个女囚都深深体验着一整天活儿干下来那种极度的疲惫。尽管疲惫至极，总还有几个女人她们一到晚上就开始对这小女孩——对这已备受磨难屡遭迫害的阿拉伯女孩作弄一番，借此为自己寻得一丝慰藉。一个女人动手去拧这小女孩，另一个女人则讥笑她的小矮个儿，第三个呢，竟以死到临头去恐吓她。一旦她们弄明白这小女孩在这时还是一个处女时，许多人立时进入由衷的兴奋状态，并且立即商定剥夺这小女孩所拥有的这一优势，把这小处女从这一可怕的财富中解救出来，以不让那个为大家恨之入骨的监工头得到额外的享乐。于是，大家用抓阄的方式推选出一个女人，她的使命是扮演那新郎的角色……尽管这不幸的小女孩泪流满面苦苦央求，这一幕直让人苦涩的闹剧还是带着它全部的令人恶心的现实性，在那震荡着整个棚子的哈哈大笑与穷开玩笑的氛围中开演了。

次日早晨，等待着塞利玛的是第二次恐惧：那个来领我们上工对我们一一点名的监工头，竟当着我们的面，毫不迟疑地把这位“新来的”女工给强奸了——并且就在这事一完，他就立即把这身上还滴着血的小女孩与其他的女囚一道赶到地里干活去了。毫不奇怪，被疼痛、羞辱、与神经的震荡折腾得一点气力也没有的小塞利玛是无法干活的，尽管那些阿拉伯同胞尽一切可能帮助她，她的劳动状态还是很快就被监工头注意上了。晚上，因为干活儿马虎，她被判处刑罚：用树条抽打，并且在收工时这刑就被付诸执行：她挨了十五鞭毒打。就在这刑罚之后，另一个监工头把这已经被打得失去一半知觉的小女孩带进他自己的屋子，以便夜里用她这孩童般稚嫩的身子给自己开心。

第二天早上我在地里又看见她上工了，但她的精神已有些失常，我不能跟她交谈，因为我不懂阿拉伯语。不过，我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干活儿，我用手势符号询问她现在感觉如何：小女孩绝望地摇摇手。及至中午，吃午饭时，三个监工头又一块儿轮奸了她。这一遭遇彻底地震毁了这不幸少女的身心，她终于失去了理智。这事过后，回到干活的地方，她突然抓住一把我们用来割玉米秸的镰刀，疯狂地挥起这刀，开始一刀一刀地朝她自己的全身砍下去。起初，她砍裂了自己的性器官，因为，毫无疑问，这个部位就是她在自己这可恶的身体上特别仇恨的地方。然后，她砍下自己那两只小小的乳房。紧接着又一刀一刀地砍身体的其它部位。在别人还没有来得及夺下她手中的镰刀之前，她已经把自己的肋骨都砍得露在外了，把自己的手与脚都砍断了，把自己的脸砍得血肉模糊，把自己的肚子砍出一个大切口。在她手中的刀被夺下之后，她看上去并不感觉到疼痛，虽然血从她手中喷涌而出，仿佛从喷泉里冒出来那样，她仅仅狂野地哈哈大笑着。没什么可说的，她在当天就死了。

这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存圈，少女们一旦与我们这些女囚一道儿落入其间，她们一般是很少有人能熬过这非人的体制而活下来的。过不了几个月，她们就患上了进行性的百日痨而丧命。

不过，也有一些例外。我曾见一些10或12岁少女，她们很快就习惯了那种人人皆夫的妓女的角色，甚至对色欲表现出那样一种近乎迷恋、乐此不疲的狂热，这样的色欲狂通常只有也在四十岁的女人身上才能期待到的。我认为，性的感受本身的这样一种蜕变，不能不说它也是一种病态。

六

怀了身孕的女人也得干活，并且要干到最后一天。当分娩的时刻就要到来时，她们应当向监工头请产假，监工头发给她们一种特别的标志着“生孩子的”小徽章。然后，才放她们两天假，让她们住进所谓的“产房”，也就是一个单独的大棚。

监工头看管非常严厉，总是提防着女人提前，也就是说，在真正的分娩过程开始之前就从地里离开。这样一来，女人们常常是没有时间赶往“产房”而就在地里干活时完成分娩。这种情形，为我亲眼所见到的就不下十次。有几个女黑人，担心被斥骂，害怕在请求去“产房”不被批准反倒得到鞭子的回报，宁愿藏藏掖掖的；根本不让监工头看出分娩时刻降临前她们身体上出现的生理变化。我有好几次看到，正在干活的女人，突然间有气无力地“哎哟”一声就跪在地下，这是因为，对她来说那最后一刻已然降临。这时，就在她身旁干活的女友急忙过来尽力帮她，而过了一刻钟之后，在地上便出现了一个哇哇啼哭着的新生儿。固然，在这样一些情形下，带着婴孩的母亲可以获得两天的假——上棚子里稍稍休息。可是，也常常有那样一些女人，在地里生下孩子之后仅仅过了半小时，又重新抓住镰刀继续干起活儿来了。

诚然，如此利索如此简单的分娩，主要还是见之于那些半野蛮的、在与大自然还是很贴近的环境中长大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她们生理上的一些大动作与动物身上那些相应的动作尚没有多少区别。这样简陋的条件，对于那些多少有点文化的、或者说，在多少有点文化的环境中长大的女人，就要困难得多，就要让她们难受得多了。我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我们一位女友——她的名字我在前文中已经提到：玛利——她亲身经历了那样简陋的条件下一次十分艰难的分娩。

玛利是在我们沦为奴隶的第一个年头怀孕的。她的产期在夏天，正是收割玉米地里最忙的时日。那时，劳动力正紧要，监工头们说什么也不愿让谁休息，连那些道道地地的病人也被他们强行拖到地里干活去了。那天晚上，玛利对我说，她已感觉自己非常不适，她寻思夜里她就要生了。可是，那天夜里直到天亮她身上并没有出现那些明显的症候。于是，第二天，她就强忍着上地里干活去了。我们俩肩并肩地收割玉米。很快，我发现，玛利的脸色已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她的两条腿也几乎挪不动了。我问她，她这是怎么了。她回答说，她已经开始分娩。我呢，自然，立即强迫她马上去找汤姆(我们的监工头)，去求他发给那“小徽章”，以便取得去产房的资格。那汤姆，粗暴地“察看了”玛利的下身，竟不容辩驳地扬言，说玛利这是在装样，并命令她回去干活。

可怖的一幕开场了。玛利那时已经是二十七八岁。先前，她已生过两个孩子。可是，尽管如此，这一回她还是饱受折磨，很是遭了一场罪。产前的阵痛疼得她筋疲力尽，她咬紧牙关镇住自己，紧闭着口不让自己呻吟出声，用她那双麻木无力的手，竭力为自己接生。我尽力帮她使劲。但是，有好几次，玛利还是没能压抑住疼痛而发出了叫喊。有一次，呻吟了一声之后，她手中的镰刀掉下了,这时候汤姆马上骂骂咧咧地跑过来，挥起钢鞭就抽打起玛利来。这场面真是令人恶心。一位正因分娩而遭罪的女人，一位正因阵痛而疼得筋疲力尽连站都站不住了的女人(玛利当时还是躬着腰站着的)，却遭到毫不怜悯的鞭打。当汤姆挥鞭抽打累了，洋洋得意地走开时，玛利已完全倒在血泊中。

又过了几分钟，那正在展开的分娩的所有症候就纷纷显出来露出来，显示得清清楚楚而毋庸置疑了。只是到了这个地步那汤姆才把那“小徽章”扔给玛利。我极虔敬地吻了吻女友，犹如吻一个女殉道者。她挪动着她那摇摇晃晃的两条腿，终于一步一步向地那屋子走去。不过我清楚，要走到产房她身上的气力是不够的。果然，她在途中就跌倒了，就在跌倒的地方，在尘土中，在一个脏兮兮的水渠旁，她生下她的第三个婴孩，那是个黑皮肤的男婴，这孩子的父亲便是那伙凶狠地摧残他母亲的刽子手中的一个。当时，我不敢擅自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但我一直没有把视线从我的女友的身上移开，于是我只好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设法不把腰弯下去。玛利躺在路上不少于一小时，没有人帮她，也许，已经没有知觉了。我忍不住了，我向汤姆申说了这一情形……我得到的结果呢，不用说只有一个：一顿鞭笞。这一回，汤姆把我也抽得满身血痕。

午饭的时间到了。一听到那允许下工的鼓声，我立即拔腿就跑，径直奔向玛利那儿。由于刚刚遭受了那场罪，这时她已经奄奄一息。我竭尽全力给予她所能给出的一切救助。过了一会儿，我又不得不催促她自己站立起来，赶快走到产房去，因为到了那屋子里至少她可以找到水，以洗洗她自己的身子，洗洗新生儿的身体……这样张罗了一番之后，我回到了正在吃午饭的女友们那儿。这时，那汤姆没忘了又一次让我吃鞭子——这次鞭打我的理由是：我离开了干活的地方。

三天后玛利从产房回到了我们的棚子里，自然，还是病怏怏的。她的婴孩被夺走了，那孩子后来的命运如何，我无从知晓。玛利生性高傲，她将自己在这次分娩中落下的毛病与产后的一切不适，全都用心地掩饰起来。不过，我确信，这次可怕的分娩正是不到一年之后就离开人世的祸根……

玛利当时曾给我讲述了她那次有机会在“产房”里亲眼目睹的各种各样的恐惧场面。她的讲述是那样令人可怖，吓得我当时就对自己发誓，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进那个魔鬼的机构。

可是，我却没能把这一誓言给恪守住，如今我的一个使命就是讲一讲，我本人当年是怎样落入那个“产房”的，我在那里经历了些什么。

七

就在玛利分娩时，我已经有身孕了。谁是我这孩子的父亲，我哪里能搞清楚？——我得把自己的身体随时随地地呈奉给所有的男人——那些与我们的行政管理有着某种干系的男人：从各种官衔的高层头目到没有官衔的下层看守……

随着我的产期的临近，我就不时地询问女友们，我究竟该怎样安排才能使我的分娩顺利一些。所有的女人，不论是白色皮肤的欧洲女人，还是有色皮肤的非欧洲女人，她们全都异口同声地建议我：不要进那“产房”去。她们说，拥挤、气闷与肮脏在那里可是达到了最高程度。在那里，女人们只是由于怀有身孕才被容许半卧半坐着，但却坐在臭气中，坐在黏乎乎的脏泥中，旁边没有任何人帮助。况且，比较强壮的女人总是千方百计地去挤那些体弱的女人，打她们，侮辱她们，尤其是那些有色皮肤的女人总是要欺负欧洲女人。“在干活的地里生，在手里还握着耙子的时候生，都比在那产房里生要好一百倍的——至少，还有空气可呼吸。”——那些“过来人”这样对我说。

听完所有这些讲述，我果真决定不上那“产房”去，有一天，干完了整整一个劳动日而下工时，我觉得身上挺不适，但我对谁也没有说出这个情况，甚至对女友们也掩饰了我当时的状态，一心不想让她们徒然地感到不安。那是我第一次分娩，我知道，这样的分娩过程要延续一个相当长的时间。疼痛折磨了我整整一夜，可是第二天早晨，我还是不让任何人看出动静，拖着身子与大家一道上地里干活去了。玛利发现我脸色惨白，觉察出我整个儿没精打采，脱口就问：

“你这是不是要生啦？”

我回答道：

“好像，还不是今儿。”

那是个秋日，我们用耙子在翻干草。我紧咬牙关，强忍着一直干到中午，干到午间休息的时刻，休息之后我又拿起耙子干起来。可是，每隔半小时，那疼痛就愈发加剧一次，愈来愈难受了，我几乎挪不动腿而向前走了。有好几次，那疼痛竟是那么剧烈，我只有全身使劲才能镇住呻吟。终于，我身上的气力不够用了，我尖叫了一声，耙子从我手中溜了下去。

监工头立马跳过来，挥起钢鞭就抽，鞭子抽在我的肩膀上。我咬住嘴唇，我弯下腰去，想把那耙子捡起来，但阵痛又一次袭上全身，我一下坐到地上，为此我得到了第二次鞭打。

也许，倘若在这时在我身上还没有出现医学上一提“羊水”这一术语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的那种现象，即使在经受这次鞭打之后，我还是可以掩饰住自己当时的状态的。可是，这时从我的下身已涌出一股液体，于是，那监工头也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即就开始一句接一句地斥骂我，叫嚷道：

“婴孩可是值钱的！你为什么不上产房去？你会生下一个死胎的。”

我倒是可以去提醒他一句，正是他本人不到这种关头就不放产妇离开这地里的，但跟这种人争辩是毫无益处的，况且我当时也顾不上争辩了。我站立着，没有作出任何行动，因为恰恰在那会儿从我的下身还继续往外流出那液体。于是，那监工头猛地抬起脚对着我的身子踹过来，踹得我立时失落了重心，跌倒在地——他这么干的理由是我破坏了劳动进程，他这一踹也确实奏效：其他的女囚们都乖乖地往前走了。

在好几分钟里，我一直躺在新割下的青草上，这样我觉得好受一些。就在那会儿，诚如常言所道，“羊水过去了”。我站起身来，走近那监工头，求他发给一个“小徽章”以取得进产房的资格。

那监工头开始冲着我冷笑起来。

我们俩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一边是与野兽一模一样的黑人，他手中执着一副钢鞭，一边是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疲惫不堪、眼下还正在遭罪的我，突然间，一个骑士的影子飘落到我们俩的头顶上。一年轻小伙子骑着马向我们奔过来，那小伙子是个混血儿，是整个地区总执政官的儿子。小伙子名子叫阿里德，就是我们在干活时不止一次地看见过的那个阿里德。这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青年，一副脸蛋着实很漂亮，如果你把他的“毛给抚顺了”，他的性情并不怎么坏；不过，这青年整个人儿已被生活本身给可怕地损毁了。他驱马赶到我们正干着活的地头上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在女奴中给他自己挑选一个——过夜的姘妇。

阿里德问起那监工头：

“你为什么要鞭打她？”

那监工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她不执行规定。”

阿里德趾高气扬地说：

“我喜欢她，我这就饶恕她，今儿你得放她上我那儿。”

那监工头眼看着他到手的战利品就要溜走，反驳道：

“在下斗胆请您指示，她可是已经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阿里德冲着他叫起来：

“你怎敢争辩！我现在就去吩咐抽你一百鞭！”

阿里德向我转过身来，补说了一句：

“跟我走吧。”

我抓住他的马镫，拖着沉重的身子，跟着他离开了干活的地点。我知道，那监工头正以复仇者的眼光目送着我，而女友们——则向我投来嫉妒而又羡慕的眼神。

八

当我们离开田野还不太远的时候，阿里德开口问起我来：

“你闯下什么祸啦？”

我，担心阿里德拒绝带我上他那儿，赶紧如实招供。

“先生，”我说，“事情原本是这样的，我已经开始分娩了，可是我不愿影响干活，就一直没有去要求休假，直到跌倒在地里。”

“那你现在就走开，去产房吧。”——阿里德朝我的肚子瞥了一眼，证实了我说的是真情，皱了皱眉头，对我说道。

“先生，”我赶紧向他哀求起来，“你可不要把我发落到产房里去呀。那儿糟透了。你还是是把我带到你那儿吧，就像你刚才想要去做的那样。固然，今儿我是无法当你的情妇了，可是，我将竭尽全力用各种办法给你提供享受的……”

我期望，那些有机会看到这些笔记的女士们不要因为这一番话语去指责我。姑且让她们仅仅去设想一下我那时的处境吧。对我来说能在那整洁的房间里去分娩——哪怕就当着这个小伙子的面去分娩——这种机遇在那时，可是一个莫大的幸运呀。

那个阿里德听了我这一番话语之后，想了一会儿，对我说道：

“喏，那好吧，上来，坐到我的马背上来吧。”

我鼓起全身力气，艰难地爬上了马背，于是，那马就驮着我们俩朝着总执政官的家所在的那个方位急驰而去，这会儿我本来就承受着阵痛的折磨，而马在一路上的奔跑又把我颠得翻江倒海，真是痛不欲生呀。不过，咬住嘴唇后，我竭力默默地承受着那难以忍受的疼痛，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到了阿里德的家门口，一个老人出来迎接了阿里德。这老人是一位家奴，一眼看到我时，这老家奴不悦道：

“哎哟，先生，您倒是给您自己挑来了个大姑娘，她还带着这么大的肚子！她可是马上就要在您的床上生出孩子！”

我，尽我所能，摆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回答道：

“老头，住嘴，我还可以与你的先生乐一乐呢。”

善良的小伙子理解了我的处境，直接把我带进他的房间，虽然还早着呢。

我跪倒在他面前，对着他的衣服的下摆亲吻起来，我说道：

“大慈大悲的先生！苍天定会对你为我所做的这一切予以回报的。”这阿里德当时正是年轻，我当时的状态一定让他觉得是挺好玩的。他嘱咐我躺到床上，然后便开始那么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呢，便将自身的痛楚掩饰起来，千方百计地努力使他对我感兴趣，变着花样儿让他开心。这是我当时要享用那张清洁的床而唯一可能使出的手段了。

我还是不得不扮演了阿里德的情妇的角色……不过，现在我不去说这件事，让我们对此事保持缄默吧。我最好还是说一说，那阿里德对我也表现出不少的关怀，譬如说，他给我弄来一些水，当他察觉我正遭受那疼痛的一阵阵剧烈袭击而痛苦不堪时，他也就把我放开让我一人安静一会儿，等等。

就这样，我与一个小伙子两人在一起，我在他的床上度过了大约两个小时……但是，很可惜，同时也让我绝望的是，分娩的那些动作在我身上竟是那么缓慢，缓慢得让我担心起来，我这个人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部位长得不正确，我是不是需要产科医生来救助，而这种救助在那里在那时；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果真发生的却是另一种事情，更为可怖的事情。

九

传来马蹄的“笃笃”声，有人骑着马走近这屋子。

不久，在门外就响起了询问声：

“阿里德，你在哪儿呢？我是来找你的。”我赶紧合掌央求别放人进来，可是，阿里德没注意到我的手势，叫了一声：

“上这儿来吧，犹皮。”

走进来另一位小伙子，他是阿里德的朋友，是个胖子，很粗鲁。

这时我正躺在床上，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在犹皮进来时我急忙坐起来，用草席裹住赤裸裸的身子。

“嘿嘿！”犹皮嚷起来，“你这儿有妞儿。让我与她玩玩开开心。”

阿里德这时也情不自禁地换上了自己的这个哥儿们的那种腔调，但反驳道：

“要开开心她可不太中用啦。”

“怎么啦？”

“她就要生孩子了！”

“就在你家里？就在这儿？”

“是，没错，就在我这儿。”

“究竟为什么你不把她赶走呢？”

阿里德不敢说他这是怜惜我，而是这样回答道：

“我倒是觉得看看女人这事是怎么回事一定很有趣。先前，可没有机会看见过。”

“傻瓜，”犹皮反驳道，“什么有趣的东西也没有。我都看过十次了。我们家有时强迫女奴在吃饭时生孩子——让她示众让大家都看见。喂，让我们先瞅瞅你的美妞儿。”

就在他们俩说话的那会儿，我已经从床上下来，站在这两个小伙子面前，等待着一切恶作剧。我转过身对着犹皮，说道：

“先生！请别对我发怒。我这个女人是十分随和容易说话而肯听摆布的。我会完成你吩咐的一切。”

于是，那犹皮立即把一个什么脏兮兮的尖东西插进我的身子，粗鲁地拍拍我的大肚子，拧拧我的腰肢，同时他还向我发问：“疼不疼？”过后，他又发号施令：

“喂，你跳起来吧！”

他向阿里德转过头去，补了一句：

“我们家另一些女奴就是这样在跳舞时生孩子的。”

这时，我已经预感到新的阵痛马上就要袭来，这预感使我屏住了呼吸。但是，我又不敢不从命。于是，我只好尽我所能，尽我所会，开始跳起了某种野性的舞蹈，强忍住那“阵痛”——分娩时肌肉剧烈收缩所产生的那种让你痛不欲生的疼痛。

安德列·别雷小说

故事

——摘自一官吏的笔记

周启超 译

昨天，我给她发出最后一封信。我又不能控制住自己了，因为她在想念我——这我是清楚的……每当她一思念起我来，我总是马上就知道了……这时我总能设想出她那双蓝色的眸子，她那忧郁的、珊瑚色的嘴唇……她凝视着我，带着几分惊讶的神情，出于同情而微笑着，稍稍启开她的红唇……与此同时她又诚惶诚恐，担心我突然愣头愣脑地干出一些出格的举动……我与她甚至都不曾相识，但我却冒昧地给她发出书信。永恒的上帝啊……她在想念着我，对这我不可能看错的——要知道你当初在创造万物时总是要使“它”——归结为一个整体，尽管不在一起，尽管彼此间有距离……永恒的上帝，要知道这事也是这样的，因而我给她发信回答她对我的思念，这是我没有错的……况且，在那一夜，我被唤醒了，唤醒我的是那轮明月，那轮明月明亮得让人难以忍受，但已隐现出阴影，它在那绿荫荫的晨曦中呈现出金灿灿的红色，紧紧地追逐着这月亮的，便是那熊熊地燃烧着的朝霞，那发出黄橙橙的玫瑰色的辉煌亮光的朝霞……我已在信中给她写明，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我将把对她的回忆带走，带入那苍白的蓝色的永恒……我把自己往后给她写信的可能给斩断了，可我由此却为自己今天发出的这封信作了一番辩护……

我好久没有给她写信了……她被我那最后一封信吓坏了，很是吓坏了，我那封信字里行间透露着那种狂野的、戏剧性的气势，那种气势竟几乎接近于故意做作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无法用自己的、简单的话语把那“一切”给她解释清楚，因而我就虚构出一些人为地编撰起来的说法与过分的庄重华丽的比喻……就这样，我总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借助我那矫揉造作的表达手法，我竟也达到了一种特别的真诚，这种真诚完全彻底地取代了简朴，但却总能提供出表情达意的机会，尽管所用的是另一种语言。

我无法把她给忘了……她乃是我的救星……没有她，久远的往日里的噩梦、孩提时期的噩梦就要像乌云那样一阵阵地袭上我的心头，萦绕着我的脑海，尽管我早已不是婴孩……于是，我就要在恐惧的颠簸中毁灭，那颠簸折磨着我，我感受着一种疯狂，那疯狂嘲弄我，对着我布设起陷阱……

我岂能不紧紧抓住那对她的回忆？正是这回忆驱走了恐惧，正是这回忆，犹如温柔的、玫瑰色的童话哄住孤独的心灵使它昏昏欲睡……尽管我很少能见到她，但我能在心中唤起她的形象，能追随她而去，我相信自己的未卜先知，这预见力乃是我的最后的拯救之所在——它的实质就在于对空间的征服与超越……噢，上帝啊，噢，上帝啊，可不要从我这儿夺走这最后一线希望！……

要知道这事正是这样发生的……她对于我——就是那无瑕疵的、纯洁的圣像，就是那神圣的、把人们引向天国的旗帜……现如今我应当加倍地向她祈祷，因为一批颇为怪异的人们已经邀请我跟他们一块儿去研习魔法，他们已把那恐惧与暗示的乌云施发到我的住宅里，这乌云弄得我眼看着就要支持不住了，就要把一切都忘却而一头栽入那恐惧的颠簸之中……我徒然地驱散这从天而降的恐惧之云——整个社团抱定主意欲使我结识撒旦，视之为一大目标……(这对他们很需要……其用意何在我不知道。)我清楚这一点——这就是我何以给她写信的背景……这可是我的祈祷，我的静谧的温顺的祈祷——孤独的祈祷……

上帝，噢，上帝啊，这一切果真就是这样发生的？……她可曾主动地思念过我？抑或，这只是我的梦幻？……

过后，我心中还涌现了一些属于我自身的恐惧，我自身拥有一些特别的秘密……我静静地寻思起来……您知道面对着那映现着您的形象的镜子而静静地思索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您知道那就隐匿在您的住宅门口，在那紧紧地锁着的门口的伺守——那令人发怵的伺守，那是怎么一回事吗？那时您总会感觉到，门后有人站在那儿，那人正等着您……于是，那恐惧便以一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形态袭上心头，这是意识到，这一正在伺守着的外来人或许只是您的同貌人，他欲与他自己结识……于是，您的头发根儿都开始静静地颤动起来，您站在门旁，而那明亮的、金灿灿、红殷殷的、发出哈哈的嘲笑声的一弯钩月正从窗外凝视着您……

不，您不知道……

您躺在床上，您觉得在被子底下浑身发闷，于是您裹上那苍白的被单——您成了一个死人，那身着白色殓衣的死人……可是您的怀表仍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那时，大镜子里的生活便开始运作起来，因为那房间，镜子里所映现的那房间，乃是一个特殊的房间，有人居住在里面的真正的房间，至于那居住者，是您任何时候也看不见的，因为一旦您走近镜子，您的映像马上就从那儿，从镜子深处迎着您走出来，而那居住者立时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白色的春夜里无法成眠的时刻，您清清楚楚地谛听着那在镜子中出现的生活的声息，您仔仔细细地分辨着那里的脚步声……一旦您转过身去，镜中的居住者立即走近镜子的表面，静静地嚅动着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吐出他那镜子似的心愿，但您是听不明白他的心曲的，您也不可能知道他的面孔是怎样的。您知道的仅仅是：他有一张脸，那一定是一张脸……

您觉得很可怖……您就地躺下去——就躺在那白色的、用被单来替代的殓衣上——而情不自禁地寻求拯救：既要摆脱自身的疯狂，又要摆脱那佯装成您的同貌人、并且总是在您的住宅附近的什么地方转悠着的外来人，还可摆脱那批颇为怪异的人们的社团，那批人一直在张罗着要让您与撒旦结识……

昨天她是想念过我的，而这一思念是富有拯救性的，那股遮蔽住我这双患上毛病的眼睛的烟云，正由于她对我的思念而立时烟消云散，那同貌人立时溜到离莫斯科非常遥远的地方去了，我感觉到我已经摆脱了他，而那镜子里的老熟人，想必，他也是驱车上别墅了吧(镜子里的那房间开有一些通向永恒的窗户，那儿也是一个有城市也有别墅的世界)……

昨天她想念着我的时候，一定是把那双蓝色的眼睛又睁得圆圆的，出于同情而作出的微笑时又肯定是微微启开了她的朱唇，她在自己的内心里询问着：我是不是爱她，我是不是忘了……于是，我把信发出去了，……当她主动思念起我时，我岂能不给她写信……威力无比的上帝啊，要知道这事果真就是这样发生的，要知道我对自己的预见力的确是不可能看错的呀？

抑或，诸如此类的事从来就不曾有过……

※※※

白天里，我在街上遇到了她……她乘坐着轻便马车从我身旁疾驰而过——她整个人儿是一身苍白的、天蓝色……她怀抱着一束玫瑰花向城外驶去，仿佛一只苍白的、天蓝色的小鸟，与她并肩相坐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那女人在看见我之后立即对她嘟哝了什么，只见她高傲地皱了皱眉头，甚至都不曾看我一眼……我在街上溜达着，被这种不友好的礼遇弄得诚惶诚恐，挥了挥那像钩子一样弯弯的文明棍，漫不经心地吹起口哨来……上帝，上帝啊！要知道这场面仅仅是我自个儿的感觉……要知道她想念过我……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她是爱我的……您会说——这是一些自欺欺人的幻想，但您是不会说出真情的：我那是的确需要她的爱，她的同情，因为否则我就会毁灭的……

她心里的确是爱我的，她那样做只是欲折磨我一番……

可是，她何以要折磨我呢！在爱恋中只能去折磨那些你常常相见的人，可我们却是这样的很少相遇……要是这样的话，她究竟为什么竟转过身去？……

上帝啊，上帝……

她还没有收到我的信……今天晚上，当她从郊外的兜风中返回城里时，她就会见到那个信封，认出她那陌生的恋人这熟悉的笔迹的……那会儿她会说出什么话来呢？……我可是一定要打听到这个……我就要去思索别的事情，但是突然间我所熟悉的痉挛堵塞了我的咽喉，这时我总是能把那就要发生的一切活生生地设想出来……这种场景已经不止一次地出现过，我从来也不曾看错的……

我将去等待……

※※※

噢，上帝啊，你究竟在何时能给我们送来你的一场冷雨呢？用雨水来把我们冲凉吧，用琼浆来把我们浇湿吧……我们感到太闷热了……看院子的正在这日当午清扫尘土，尘土正降落到我们这汗涔涔的额头上，我们徒然地展开手绢擦去脸上的尘土：一阵又一阵的尘土不停息地飞舞着，一层又一层地降落到过路人的身上……

要知道，我们都是一些过路人，在此间匆匆路过的人们，而所有的人们都是“自在之物”，他们并不是活在这里，活在这可见的此间，而是活在“那里”，活在这可见的此间之后的“彼岸”……难道就连“自在之物”也要遭遇到耻辱与剥夺……我打量着就在我四周奔波着的那些疲惫的符号，那些不朽的“自在之物”栖居在这些符号里，悲哀与怜悯弄得我这颗心，这颗已然疲惫不堪的心直抽紧直发揪……

可是她还是没有收到我的信：“从那儿”还没有得到任何讯息……

于是我回到家中，开始沿着我那些充满孤独氛围的房间毫无目标地踱着方步，我打开了窗户，期待着穿堂风……就在我把住宅的那一侧的窗户打开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比另一物更重一些因而平衡立即被打破，一股股清新的空气立即势如破竹般涌进这热的房间，穿行于其间，从一个窗户突进而从另一个窗户溜出……被清风吹拂着的我，还在尽情地溜达着，一个劲儿地思索着：因果律——只不过是我的想象，我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乃是自由的……我从我的内心深处去观照这可见的世界，犹如从一个小窗户去窥视户外，我看到了这可见世界的开端——看到了所有原因的原因，那原因也是这样的一个小窗户，只是那视角来自恰恰相反的另一侧；而从那个遥远的窗户到我内心深处的这个窗户，也仍有风儿穿过，也有穿堂风流动于其间——而这正是那拥有现在与过去的世界，那世界就是这样呈现在我眼前的……

可是她依然没有收到我的信，这会意味着什么呢？……要知道我可是贴上了两枚市外邮票，尽管她是住在城里的……

我继续静观着这人世间的穿堂风，这风穿行于两个小窗户之间——最初动因与我自身之间，这时，我本人正承受着穿堂风的吹拂——我的住宅上位置正相对的窗户之间所生成的穿堂风的吹拂……突然间我觉得，那最初动因并没有，也不可能有，它——只不过是我那被抛弃的映像，它——就是我，就是被镜子的表面捕获住的我……不论我用自己这扇精神之窗、性灵之窗往哪儿看去，我遇到的仅仅是我自己与我的同貌人……

我已经吃起午饭来了，我用银白色、透明的、亮晶晶的水把甜滋滋的饺子送到胃里，这凉水是我从桌上的稀薄颈玻璃瓶注入干净的杯子里的。在闷热的影响下，我以十分赞赏的心情一口接一口地吞下这纯净，但我忧郁起来，因为我并没有由于这纯净而得到任何讯息……这凉水，让我觉得它就是那苍白的、阴郁的、忧愁的同义语，可那忧愁正映现着自身的形象……于是我时不时地给自己的杯中注入一份苍白的、阴郁的忧愁，回忆起“它”……

威力无比的上帝啊，今天我要驱车去郊外剧院，这并不是为了要遇上她！……在这春日里她可是从来也不会上剧院的，何况是郊外的……威力无比的上帝啊，她是不会来到剧院的……

然而，像橙子一样苍白的朝霞已经给我指出，很快就要开演《黑桃皇后》，这是柴可夫斯基的歌剧，而从那敞开着的楼座上已经飘过来春的芬香，但这是某种伪劣的芬香——并不是丁香树上那已经勃勃生长开来因而十分繁茂的枝叶，与已然成熟因而旺盛地绽开着的鲜花的清香，而只是那被剥去皮之后的橙子的芬香……我把那橙子给吃下去了；我在剥去这橙子的皮的时候，看到橙子与朝霞在色彩上的吻合与等同，于是，我觉得，我这是从橙子上撕下一片朝霞，回忆起“它”。

※※※

还有什么能比在这闷热的五月里而坐在剧院要更为可怕的事吗？这时，人家喋喋不休地对您诉说着他自己的高兴事与伤心事，那嗓门可是一个比一个更糟，一个更比一个让你发腻……但是，直让我觉得发怵的是，竟有四个面孔——两位太太与她们那两个身着当时流行的套服的爱慕者——全都异口同声地诉说起在夏园里的恐惧……紧接着她们的诉说，乐队奏出那马上就要降临的雷雨的音响，直让我觉得发怵的还有——我再用发怵这个词儿——她竟然与我同坐在一排(她与她的丈夫，与那个胖乎乎油腻腻的、身上的脂肪几乎要掉下来的家伙坐在一起)……她甚至并没有对我恼火，但鄙夷不屑地把嘴唇那么一撇——她全身上下都是穿着那苍白的、浅蓝色的丝绸……她皱了皱眉头。于是，我就把她爱我的那些时光给忘却了(她可是的的确确地爱过我的，这一点我清楚，因为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会由于绝望而毁灭的……)……我重申，我把一切都给忘了，无边的绝望笼罩了我的心，就像那把舞台整个儿给遮掩了乌云，马上就会送来闪电，照亮夏园……于是，我走出了剧院，一个驼背的马车夫驾车载着我沿着花园路驶去，这车夫忧郁地耷拉着脑袋，这路灯也孤零零地闪着光，这郊外的天空已整个儿被乌云覆盖……

威力无边的上帝啊，这究竟是她已收到我的信但对我的表白无动于衷呢——她可是爱着我的呀……抑或她们一共有两个人，她与她的同貌人，两位太太——红桃的与黑桃的……其中的一位，她身着白色的或玫瑰色的衣服，一回想起我时，她就要惊讶地笑起来，用她那天蓝色的月光抚爱着我的身心，体现她对我的温存……另一位呢——就是今天坐在那马车上从我身旁疾驰而过的那个女人，她是一身苍白的、浅蓝色的打扮——她可是神色严厉怒气冲冲的……不过，也许，她爱我爱得更强烈，比那位，比另一位身着白色与玫瑰色衣服的女人，她对我的爱情也许更热烈，她只是把自己的爱深深地隐藏在那严厉的面具之下……

谁能把所有这一切给弄个明白……我，看来，在自己的预见上有点儿头绪不清了……我把人们身上发出的一切振荡波纹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了，可是现在让我本人沮丧的时刻到来了，我反倒束手无策，对这些在我来说毋庸置疑的振荡波纹中谁跟谁是什么关系，我反倒理不清、理还乱，愈理愈乱……

果真是毋庸置疑的吗？

回到家，我走到我深夜伏案的小桌旁，从抽屉里抽一副纸牌……在休闲的时刻我在家中也玩玩占卜问卦……我闭着眼抽出一张牌，想弄明白：人家是生我的气呢，还是没有……纸牌抽出来了，我睁开眼看了看，这是一张红桃Q……但我马上又发现，我在不经意之中一下子抽出了两张牌：在红桃Q那张牌底下就是黑桃Q，这黑桃与那红桃一块被我抽出来……

噢，让人困惑的日子！……

※※※

我扑到床上去了，沉入那悬在空中的阴影的包围圈之中，镜子里的那个居住者，这时大概已从别墅归来，他正把那闪闪发光的玻璃镜面弄得沙沙发响，这是他在吐露自己那模模糊糊的愿望……她并不爱我……我相信那总从相反的方面去预言的梦境……她是并不爱我的……

门铃响了……这是我的伙伴来了，就是他在执着地武装我的头脑，以抵御那些待我友善的朋友的诱惑，就是他对我说，那一批人在研习魔法不可深交……我这伙伴身材矮小，身体瘦弱，对美一点也不感兴趣，无动于衷，他是不会理解我的，我呢，诚然，也把我心中的那个“自己的东西”对他掩藏着……他这个人却总是在那里想象，我现在被一些恐惧压迫得喘不过气，而那恐惧正是从那个社团，从那些待我友善的人们那儿源源不断地飘荡过来的……他在把我从这恐惧之中拯救出来的过程中，开始了他对那批人无休无止的嘲笑与攻击，而他自己却从不怀疑，正是他本身带来了那恐惧，在他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洋溢着生命气息的空间，生命在这种空间里总会穿过恫吓状态中那种神秘的氛围而眨眨眼喘喘气的……我苦闷，我绝望，但我还没有自己把自己弄得胆战心惊、草木皆兵……这种黄昏时分的恐惧气氛，这种谵语胡话的乌云，正是他本身带来的。

我们坐着喝茶。他突然满脸生起疑虑，用手指指着一片柠檬，狡黠地微笑了一下，就在这片柠檬上发现了恐惧，看出了恐惧……在这个关头，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在口中念叨着“上帝万岁”……我呢，则皱了皱眉头，这是因为每当有人试图安慰我而向我指出一些琐屑的细节中也有撒旦的印迹时，我并不感到什么愉快；可是，我这位身体瘦弱的同伴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一发不可收拾，当他看见钉在墙上挂着画的钩子上绕着一些红色的布头时，他似乎是在不经意之中但实际上却是有意地脱口而出：“红色的钉子！……哎哟，红色的钉子！……可那有什么呢，红色的就是红色的呗！……”总之，举凡他那浑浊无神的目光所扫瞄到的任何一个地方，他都要在那里搅起一些无形无影的恐惧，而那里的所有物象也都要被他抹染上撒旦的印迹。我皱了皱眉头，而就在这一刹那，那种妖魔气息便一浪一浪地、情不自禁地袭上我的心头。不过，出于待客应有的礼貌，我没有打断我这位瘦弱的同伴，他真诚地想象着，他这可是来拯救我的呢……

阳台是开着的……屋顶并没有遮挡住地平线……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仍可看见那尚未死去的朝霞所留下的黄橙橙蓝靛靛的印迹，那印迹已经被乌云浸染而隐现出一些黑沉沉灰溜溜的斑点；这时，如果走出房间，走上阳台，就可以看见：那些纷散在天空中的十分可疑的星火是怎样一会儿闪出亮光，一会儿又陡然熄灭，此起彼伏，目不暇接……一旦你专心盯住一个星火，它马上就熄灭下去，一旦你从它身上移开眼睛，它又立即闪出亮光……

要不是我的这位疑虑重重的同伴向我指出这一切，我对这景观是不会注意的，不会在这景观中发现任何东西的，我的这位同伴孜孜不倦地开导着我，教给我智慧与心眼……

我整个身心沉入这一精细的恐惧氛围中……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可是，我的同伴，在我给他斟上第六杯茶之后，突然间站起身，他看出来已是午夜一点，他向门口走去，要把门给锁上……

“你瞧着，在那没人坐着的安乐椅上马上就会出现那个大角野山羊”……他这样对我说了一句，于是，那毫无指望的就要死去的感觉顿时占据了我的身心，我整个人儿都蔫了，可是我的这位同伴却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而一口接一口地啜饮着茶，他继续说道：“没错，现在那儿坐着大角野山羊……我把它锁住了，要不它肯定是要过来与我们一道喝茶的……”在恐惧的冲动中，他哈哈大笑起来，在一张书写纸上画出了一只大角野山羊的面孔——那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厚嘴唇的、蓄着胡子、长着角的男子汉……由于恐惧与绝望，我整个身心陷入悲哀状态，虽然我清楚，我的同伴是在胡说，并没有什么大角野山羊，有的只是心灵那不甘寂寞的淘气，只是想象力那令人愤慨的撒野……想着想着，我感到很气愤：“他为什么要这样让我难堪……他为什么要这样冲着那些待我友善的人们胡乱斥责一通……他为什么要教我这些妖术魔道……他闲串到我这儿来究竟想干什么……没有他，我这心里也够苦涩的了……”这时，凌晨三点的钟声也已经响过了……我的同伴与我，我们俩走上阳台，突然间，我们看到一片苍白的天蓝色的苍穹，那像镜面一样光洁的碧空，这片碧空，隐隐绰绰地静卧在那苍白的、玫瑰色的、像羽毛一样的云朵之中；而在那下方，在那下方，则是那沉重的、一团团的、黑夜的乌云，那乌云，在苍白的、天蓝色的、笑声朗朗的背景上以黑色的小团块匆匆飘去…就在我的同伴因为看不出恐惧而沮丧之际，我整个人儿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起来，因为我认出了我的苍白的天蓝色的美人向我发来的问候，这种问候我是熟悉的……这就是她……昨天我给她发出了一封信……她再思念起我来——我清楚……我看出来，她并没有生我的气……我看出来，看出来了——她以那稍带着几分惊讶的神情凝视着我，出于同情而微笑着，稍稍启开她的红唇……而那时，那种她在街上在剧院与我相遇时对我皱了皱眉头的情形，乃是一个梦境……乃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噩梦……她一直在笑呢……我清楚……我清楚，要知道这事，自然是这样的……

瞧，那是苍白的天蓝色的苍穹——她身上的裙子也是苍白的天蓝色的……瞧，那玫瑰色的云朵，崇高的、像羽毛一样的云朵——她正是我的玫瑰色的童话……红桃……而那下方则是卑劣的黑沉沉的乌云——黑沉沉的，犹如阴影——这就是她的愤怒，一旦黎明时分到来，它总要逃开，总要飘去，总要溶化得无形无影……

可是，这时与我并肩站在阳台上的我的同伴却兴高采烈地叫喊了一声：“大角野山羊”——他用手指着天空，指向那天蓝色的纯洁的正闪闪发光的地方……那是最后一个碎成黑色的小团块，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看出那厚厚的嘴唇、可以看出那翘起的鼻子，也可以看出那角来，而我那正陷入亢奋状态的同伴这时又补了一句：“现在它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但它已向四面八方漂游开去，他已正进入那打开着的通风小窗，你瞧，它的脑袋马上就要在天空漂游”……

但就在这时我踹了我的同伴一脚，他竟然在我体验着最最宝贵、最最神圣的感情时对我进行了一番侮辱，接着我把他赶出了家门，因为这时已经是早晨……

把他赶走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我承受着晓风的吹拂，我的眼皮由于乏困总是想阖上，我强打着精神，我诅咒着所有那些染上各种各样怀疑主义毛病而孱弱下去的人们……可是，那苍白的天蓝色的碧空这时已让我感觉到很平常，就像平日总有的那样，在这碧空的形象上我已经看不出“她的”微笑，“她的”温存，“她的”宽恕了……

白昼明亮起来……大角野山羊的脑袋在天空中悄悄地溶化了，它的躯干，那以一片片一块块的悬崖的形式呈现出来的，与脑袋相连的躯干，此刻也急匆匆地溶化起来……那个认识我的夜间值更人，看到我孤零零地站在阳台上，对我行了一个脱帽礼，从楼下冲着我喊起来：“您好久没睡觉啦，老爷”……

威力无边的上帝啊，请你帮帮我，把我脑海里的一切都抛出去吧，因为世事皆空无，我们这只是在用我们自己那些孱弱的虚构与杜撰在充实这四周的空间！……她任何时候也不曾爱过我，她甚至也许都不知道：正是“我”给她写下这些信……

然而，那已经冉冉升起的太阳一边轻松地散发着热情，一边宣布新的一天的降临，这新的一天是这样的平常，犹如昨日一样也带来了这样的一些磨难与痛苦，犹如昨日那样……

上帝啊，帮帮我吧，帮我忘掉这一切，因为我现在是什么也不需要，而谁也不需要我。

※※※

大白天里，又闷又热。这闷热把我折磨得心力交瘁，整个人儿都发蔫了。这大白天里，我就在这揉得皱巴巴的床上坐着，用我那瘦得干巴巴的手托着自己这沮丧的脸……我没有去思索……思索并不能让人娱乐……这是那种数着分秒木然度日的疯狂状态，是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麻木状态……我把“她”从脑海中给扔出去了……她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是独立自在的人……

七个月之前她那么赞许地瞥了我一眼，于是，我就想入非非……我也不曾爱她，根本没有爱过……我喜欢去玩弄那对我来说是新的玩具……自个儿在自己面前充任一个恋人这事让我感到愉快…这种状态向我暗示了我自身的生命力，在颓废主义与唯美主义的那些深渊里我早就丧失了这种生命力……

我并不曾爱她……

这大白天里我在家中坐着，闷热把我折磨得心力交瘁，整个人儿都发蔫，我一边坐着，一边吃着橙子，那橙子散发出春的清香，我剥下橙子的皮，同时也就是剥下一片片朝霞……

我寻思着，我是“自在之物”，是对世界与镜子里的映像的观照者，在镜子里，这个观照者便换成最初动因的模样……众生中的每一个都要以这最初动因来映现自身的……人是很多的，他们是各种各样的，但最初动因就是那同一个……想着想着，我惊讶起来，这种状态怎么可能呢……这时，那穿堂风从我身上穿过，就是那从一个窗口穿进来又从另一个窗口穿出去的那股风……

于是我想起了同貌人。只有他才能成为那最初动因。于是我惊讶起来，我过去怎么会那样怕他，他的面孔美丽漂亮，他的生命万古长青，他无所不知……“噢，同貌人啊，唯有你可使我开心起来”——我叫喊着，在这大白天里，从这揉得皱巴巴的床上蹦跳起来，然后，一跃而起，就奔向那锁着的门，在那儿痛苦地等待着，这种谵妄状态弄得我又害怕又亢奋……但是，门后却是什么人也没有，于是我只好又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剥橙子皮……

※※※

又到了晚上……我出门去做客……一栋栋房屋——乃是活人的一座座坟墓，在这种坟墓里滋生着、繁衍着的乃是疯狂与形形色色的异样的龌龊——它们阴森森、死沉沉，僵滞着，凝固着，只有窗户上的玻璃在闪光。一群衣衫褴褛的“自在之物”从我身旁走过去了，他们仅仅拥有这样的躯壳，这使他们无法从自身挣脱……于是，我知道，在每两个“自在之物”之间——存在着无边无际的深渊，于是，我意识到，我们大家全都被相互隔开，彼此间的隔阂是这么远，这种意识便生发一种恐惧，这恐惧立时将我心田占据。于是，我惊讶起来，我们现在怎么能明白我们的言语……

在人家做客时我没有表露自己这些可怕的思绪，而是很快活，很开心，从未有过那么开朗……那些年轻姑娘们听了我说的笑话后一个个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第一次见到我的人当会情不自禁地寻思道：“多么可爱，多么开朗的小伙子啊……在我们这个神经质的世纪，他有一个多么健康的欢乐开朗的性情啊……而他不笑时，他的言语又是这么稳重这么严肃……”我们纵情欢笑，尽兴娱乐，开心极了，可是，户外却是梦(？)，那深蓝色的天，那带着已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霞的天，那金灿灿的星星，那簌簌作响的树冠，都透过打开着的窗户看着我们……一位年轻的音乐家坐到钢琴旁开始伴奏，一位年轻的姑娘站出来放开她的歌喉，于是，我们大家顿时都体验到那命中注定的、无法逃避的，然而直到这一时刻降临之前却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感觉——同貌人那种永恒的回归……树木在花园里簌簌低语……它们的低语声，在伴奏曲那舒缓的和弦之间隐隐约约可以听见：

夜夜日日均平庸无奇，

犹如尘世间的阴影之于魔法师……

我活在其中的世界已失去生机……

唯有思绪尚有些活力……(1)

我们，这些“自在之物”，就这样坐在这里，就这样坐在那，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燃烧着的深渊口上，并不向往着去叩开彼此的心扉……这是那无数个平庸无奇的晚会中的一个，窗外树木在喧哗，我们看见了树顶树冠在深蓝色天空中的运动，那天空的下方便是一抹抹朝霞……

没有谁，在这个大地上

目光这么温存而又忧伤……

又有谁，愿沉入这令人压抑的昏暗中

一同去受煎熬，受折磨，把痛苦来分享。

我捋了捋我那浅色的小胡子，朝镜子看去，镜子里面有个小伙子正瞪着他那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端详着我，同时也捋了捋那浅色的小胡子……而周围那些小伙子与年轻的姑娘们这时都屏住了气息，他们的大地那么孤寂，彼得大帝并不知道伊凡雷帝时的大地是什么样的……在他们之间存在着深渊……他们在大地上都是孤独的，彼此的心灵间没有沟通……

时钟在奔驰，一如既往地奔驰

在奔驰，一分一秒地在计时……

噢，背上十字的光明如白驹过隙……

封死棺材的钉声却似蜗牛行移……

伴奏曲的和弦是这么缓慢地钉封这口棺材，我们共用的棺材，不过我们还有私自的棺材，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棺材——这就是我们的躯壳，从这个躯壳里我们无法挣脱出来，进而去结识世界并且使我们彼此之间也结识起来……我们想出一些约定俗成的敲击声，并用敲击声去回答敲击声，于是我们的敲击声落入一往无前的时间中的某一个瞬间里……而每一个瞬间总是要被新的瞬间取代的……因而我们从来就不曾知晓，我们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同伴正在对我们发出敲击声，我们也只能凭自己的猜测去回答他的敲击……

后来我们纷纷涌到院子里。我穿上了我那件黄色的大衣，拿起了那弯曲如钩的文明棍……当我从一棵非常茂盛的大树旁走过时，我发现了一个小伙子，他也穿着黄色的大衣，拿着弯曲如钩的文明棍……也许，他走到了这窗户底下，是想谛听刚刚唱过的那首流漫曲，于是他就坐在这长凳上，整个人儿置身在阴影里……

这使我感到震惊，一种可怕的猜测立时在我内心深处涌动起来，不过这猜测尚未萌生成意识……

我们玩起了逮人游戏(2)……彼此追逐着，捕捉着——我们是“自在之物”。彼此深深隔阂着，相隔相距千百万里……我们之间横亘着永恒……比所有的人跑得更欢腾、闹得更亢奋的就是我。我身穿那黄色的大衣，手拿那弯曲如钩的文明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便是坐在长凳上的那个小伙子(他也是身穿黄色的大衣，手拿弯曲如钩的文明棍)……于是，我就在这同一个瞬间里既感到可怖，又感到开心……我在这类似于醉醺醺的兴奋状态中已经猜出某种东西来了，突然间，我拉开步伐，朝那坐在阴影里的那人奔去，冲整个院子大喊一声：“明天请上我家来吧。”……那身着黄色大衣手拿弯曲如钩的文明棍而坐在阴影里的小伙子，被我吓了一大跳，立时从长凳上跳起来，急急忙忙地从院子里溜开……我只来得及看见他那苍白色的头发、浅色的小胡子与那被吓得诚惶诚恐的目光，最后他就是用这种目光瞥了我一眼的，他身着黄色的大衣，手拿弯曲如钩的文明棍，匆匆溜去……不一会儿我被一群年轻的姑娘围堵住，她们对我半正经半玩笑地问起：我刚刚这是弄出了什么举动？这时，我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回答道：“咳，那不过是我在邀请我自己，仅仅邀请我自己……”

于是我们全都开怀大笑起来……

我在某种木然的忘却状态中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仅仅意识到，世事皆空无，世人皆幻，唯有我自己……我从“她”住的那栋房屋前走过，但我并没有痛苦……要知道她也是一个“虚幻”，即使她的确存在，那么她也不像我心目中设想的那个她那样……存在着的只有我，再加上我的同貌人。而在她所栖居的那栋房屋的上方，这时已经燃烧起黎明的曙光，苍穹已呈现出那苍白的天蓝色。飘逸着那玫瑰色、丝绸般轻薄柔软的晨雾，在那栋屋顶的后方则戳立着那轮月牙，那细细弯弯的、已隐现出阴影但依然是火红的、忧伤的月亮……于是，我挥动着我那弯曲如钩的文明棍，低声地哼唱起来：

没有谁，在这个大地上，

目光这么温存而又忧伤……

又有谁，愿沉入这令人压抑的昏暗中

一同去受煎熬，受折磨，把痛苦来分享。

这时候，在一个已经熄灭下去的路灯底下，有一个过路的老人默默地瞥了我一眼，好像是，从他的眼中流出了一串怜悯与悲伤，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我继续哼唱：

时钟在奔驰，一如既往地奔驰，

在奔驰，一分一秒地在计时……

噢，背上十字的光阴如白驹过隙……

封死棺材的钉声却似蜗牛行移……

唱着走着，走着唱着，突然一座庞大的灰色楼房直挺挺地矗立在我面前，这楼房拥有无以计算的方形方角的眼睛，它们全都沉浸在那谵妄状态之中，而不停息地眨巴着、闪烁着……当我带着无声的祷告驻足在它们面前时，我的眼眶中充盈着泪水，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而那已经熊熊燃烧的黎明则开始在这些窗户玻璃上闪耀起来，于是，这些玻璃也闪烁起亮光来，仿佛它们也热泪盈眶。

※※※

第二天我很晚才起床，太晚了，当我起来时，天空中的日头已开始向西斜，虽然那地狱里的火焰与人世间的灰尘，仍在继续地往那奔波着的行路人的身上洒落……还是在今天凌晨，就在我从人家作客而回到家中时，我就把那个仍然睡着的人给捅起来，命令他去准备于今天中午安排一顿精美的午餐：既要有酒水饮料，更要有丰盛可口的食物。我对他宣布，今天我家将有贵客光临，他很惊讶，因为平日很少有人上我家来，更没有什么人让我觉得很尊贵……

我把她给忘了……我已经不需要她的爱情，我，看来，已找到了我自己(根据尼采的吩咐)。要是她主动地向我投射她那温情脉脉的目光，那种一会儿忧郁、一会儿惊讶的目光，主动地向我展露她那珊瑚色的嘴唇上的微笑，那种永不变更的微笑，我就会以哈哈大笑去回报，以那种带着嘲弄意味的哈哈大笑去回报……我把她忘了，已经不再去寻觅她从远方向我发送来的致意，既不在天空寻索，也不在我四周寻找……这七个月里，由于神经上的寒热病，我已经这样秃顶了；由于内心的兴奋与绝望，我的脸色已经这样死气沉沉……够了……现如今我可是摆脱了她而自由了……我找到了我自己……

我甚至故意赶在那个时刻上街溜达，那时她总要从城外兜风而回到城里，我这样做，为的就是等她一旦转过头来看我时，我就给她做一个带着鄙视意味的鬼脸；可是，她总是从我身边飞速驶过，并没有发现我，因为她总是正视前方，目不斜视——她还是那样，一身的苍白色、天蓝色……

这样反倒更好……

我也没有在我那个身体孱弱的同伴面前停住脚步，他急匆匆地向我通报，现在已开始在每一座教堂的对面建造新式的房屋，为的就是从这些房屋里对教堂进行射击——把那神秘的恐惧的烟雾弹射进教堂里，为的就是从这些房屋里放出那种魔云。他又像平日总有的那样，一心指望把我给恫吓住，但我刚刚听完他对我所说的这一切，就立即与他告辞了，马上转进商店去采购水果，去采购那对我来说已属昂贵的香槟……要是他知道，我这是为了款待谁而采购这些食品，想必他这种总想让别人感到恐惧的人这回也会使自己大吃一惊的……

不过，我这个人并不喜欢去恫吓……

我抱着这次采购的一大堆食品，回到了家中；我的眼睛熠熠发亮，我的两颊上燃烧起平日少见的红晕……我穿上了我那件新做的常礼服，我把我所有最好的乐谱全都找出来摊到钢琴上……我甚至嘱咐我的佣人也打上白领带，戴上整洁的手套……

为款待贵宾客所需要的一切全都准备就绪了，在等待中，我坐到钢琴旁一边演奏一边哼唱起舒伯特的那首浪漫曲：“夜是寂静的……”(3)

终于有人按门铃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用人却没听见，于是我只好亲自跑过去开门，我高兴得容光焕发；我迅捷地帮他脱下那黄色的大衣，并把那弯曲如钩的文明棍接过来，挂到衣帽钩上。于是我们俩面对面地站着，就像我们彼此自身的两个映像——我们俩都用那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对方，我们俩的脸上都长着同样浅色的小胡子，我们俩的身上都穿着同样款式的常礼服……噢，幸福，噢，永恒！……

我们彼此找到了对方……

只是他比我要漂亮得多，绝对地要比我漂亮；他的那双眸子更蓝些，这是因为即使他就是我，但他毕竟居住在永恒里，我不过是他的偶然的映像而已，他以他这出乎意料的来访给我带来了莫大的荣幸……

于是，我便握着他的手，也就是握着本属于我自己的手，说道：“尊贵的来访者，向您致意！……敬请光临……”

于是，我们坐下来共进午餐，给我们服务的就是那个打着白领带、戴着整洁的手套的用人，那个没有激情的、安安静静的、对什么也不感到惊讶的用人……在我们的酒杯里，那昂贵的香槟闪烁着金灿灿的亮光，那便是永恒的晚霞的金光，天正在醉醺醺地欢笑着，它在晚霞中也是金灿灿的……我们彼此互致祝酒词我们彼此沟通了心扉，我们已没有必要从躯壳中走出来，因为我们俩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比我高超，在所有方面都比我优越，这是因为他毕竟居住在永恒里……我找到了我自己……

常言道，看见了同貌人——这事很可怕比什么都要可怕……然而这仅仅是偏见。可怕的是等待他，而他那时还正在郊外的什么地方悠荡着呢，可是，一旦他已经临近，越过一定的界限，那时整个恐惧立即烟消云散，取代恐惧而来的倒是兴奋……

噢，兄弟！

噢，兄弟！再没有什么事比自我欣赏更令人陶醉了，你坐在你自己面前，舒缓地呷着亮闪闪金灿灿的香槟……于是，一种情不自禁地涌现出来的怅惘，一种平日里简直不可思议的温存，便润湿了你的目光，整个世界突然间变得这么亲近，这么可以理解……于是，那股清新的风儿，那从打开着的阳台上流进房间里的风儿，便低声絮叨起这样一些美妙的童话，同时它还轻轻地拂动着你那秃顶上仅存的一小绺头发……

我坐到钢琴旁，用强键的和弦声震荡整个房间，整架钢琴都在我的手指下颤抖。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同貌人，放声唱起来，他若有所思地把他那盛满香槟的酒杯举到自己的嘴唇边，但他并没有去饮下这杯酒，而是静静地观照着这金灿灿犹如晚霞一样耀眼的玉液……

在闪耀着晚霞的日落时分，一杯金灿灿的葡萄酒洒了，于是它那金光顿时就熄灭了。

我唱着：

我与你在一起多么甜蜜

默默地将心灵沉入进去

沉入你的眸子里，这一双天蓝色的。

心头的炽热，心中的激情，心底的风雨……

这一双眸子全都能予以有力的显示，

而词语却不能传达出这些，

心脏在颤栗，情不自禁地颤栗

每一次都这样，只要是……一见到你……

日落时分，那金灿灿的天空总要绵延出那一抹血红血红的霞光，那是突然间迸发出来的红云朵儿在穿行，这时，风儿便给我们唱起那十分玄妙的叹息，这时，醉醺醺的现在便是如此美丽，以致于使我顿时忘掉了整个世界……于是，我们彼此冲着对方的脸而笑起来，我们明白了“一切”……倘若这时一个外人朝我们这儿探过头来瞥一眼，他就会看见两个同形同貌的人，一个坐在钢琴旁，演奏着浪漫曲，另一个坐在餐桌旁，手举着盛满香槟的酒杯，这时那个外人一定会大吃一惊而只等着那雷声轰鸣……然而，天空干干净净，并没有一丝云彩，只见一只老鹰在房屋上方的高空中平稳地翱翔，它忽而扑动那巨大的翅膀，忽儿悬置于像葡萄酒一样金灿灿的霞光之中，一动也不动……

于是，我唱道：

我就喜欢这样凝视着你……

微笑中有这么多的愉悦与乐趣

举止中有这么多的怡然与安逸……

心一被激活就总有冲动且无止无息

我欲抑制激动，欲将其窒息，但徒劳无益

试用理性去哄骗，令心潮平息……

可心儿并不听从理性的驾驭

并不听驾驭，只要是……一见到你……

那一抹血红血红的霞光愈来愈浓，金灿灿的葡萄酒便在这凝缩起来的红云中熄灭了自己的光彩。这时，他的脸发出亮光来，看上去，仿佛像银子那样的白，他的嘴唇鲜红鲜红的，红得如血，而眼睛呢，眼睛则是苍白的、天蓝色的、纯洁的就像这天空，这个正在嘲笑着日落的天空……在这天空也有那永恒的微笑，“她的”微笑，那微笑在我的同貌人的眼中，在正凝视着天空的这个人的眼中得到了映现：他拥有“她的”眼睛。

而我却唱道：

犹如一颗意外神奇的星星

同貌人在我面前显形……

晴朗了，明亮了，我的生命……

请发出亮光，请把道路照明……

于是，他的脸发出了银白色的亮光。于是，我立即站起身来，向同貌人，向这个正陷入沉思之中、两眼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蓝色的永恒的同貌人，伸出了双手。我抓起了那束玫瑰——这束玫瑰插在桌上的一个杯子里——就把它们扔到我的同貌人的杯中，而那飞行途中飘落的花瓣，则就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发出尖叫声，尔后就在阳台上方的空中飘舞起来……

你看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希冀……

请把他，引入那生疏的幸福里

这颗心儿在兴奋中就要沉下去

就要沉下去，只要是……一见到你……

我向他解释说，我爱我那苍白色、天蓝色的美人儿，我的爱是那么纯洁，那么强烈，这种爱情不停地增长，她现在长得比世界还高，这种爱情神奇般地温柔，比那风鸣竖琴的声音还要温柔。可是，我这个人不善于把我的这种爱付诸行动，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然而，她却一直在增长，现在她已经高达永恒……于是，我已经是在时时事事之中能看见她——我那苍白色的、天蓝色的美人儿……她把我的身心，把我整个人儿都改变了，不过我还不知道，我这是向什么方向变去，变成了什么……

我向他解释说，“她”并不爱我，我也并不爱她……我向他表白，我爱的仅仅是他，我的同貌人——也就是我本人，因为“我”——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正是“我自己”在建构这个世界……

我现在记不起来了，我那时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在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得了，因为当时我醉了，我现在只记得，那时，“一切”均对我洞开了(已经没有什么让我迷惑的奥秘……)我现在仿佛是透过梦境而影影绰绰地记起来，我与我的同貌人并肩站在那阳台上，那个悬置在沉睡的街道上面的阳台上……房屋上方的天空中，温存地闪烁着一些玫瑰色的、朝霞那样灿烂的星火，而在那一片苍白的、天蓝色之中便是“她的”微笑，“她”那永恒的温存，那种不是疑问也不是确认的韵致……

温存地燃烧着那颗银白色的小星星……我的同貌人身上的玫瑰——天晓得这束玫瑰是从哪儿来的——呈现出像雪一样的银白色，而他的头上则闪烁着一顶耀眼夺目的，由玄妙的、红色的花朵编织成的荆冠……那红色的花朵是那么玄妙，真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

我问他，这是什么花儿，他回答我说，这是仙人掌。

他站在黄昏时分的霞光里，站在沉睡的城市的上空中，他把自己的双手向霞光伸去，他对“她的”致意报之以粲然一笑……他这“也是”爱上她了……可不是吗，他本来也是那个存在，就是我这个存在……这就意味着，我也是……意味着，我也在爱？

她在思念着我们……思念着我，或者，我的同貌人……准确些说，是思念着我的同貌人，居住在永恒之中的这个人……不过，在思念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同貌人，那个居住在永恒之中的她……她那蓝色的眸子那么忧郁，是那样神奇地闪烁着苍白色、天蓝色的永恒……她是那样地看着，带着几分惊讶的神情，那样地微笑着，稍稍启开她的红唇……想必是由于她的目光与她的微笑，这时在地平线上萌生出这么纯洁的朝霞，而她的愤怒则驱散了那一片片孤零零的、像一缕缕烟雾一样、铁紫黑青色的云彩……

就在这时我明白了，即便说我们彼此还没有爱恋上对方，那么也应当说，我们的同貌人他们彼此已爱上对方，他们总要相遇在那里，在超越了空间跨越了时间的那儿相遇……

然而，同貌人他们生活在永恒里，我们则不过是一些映像……这就意味着，当我们在那里，在死后相遇时，我们彼此会爱上对方的……

我凝视着同貌人……他身上的玫瑰——天晓得这是从哪儿得到的——纯洁如雪，他头上那玄妙的荆冠则发出熠熠的火花，那荆冠是由红色的花朵编织成的，那花朵真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

我明白了，同貌人上这儿来不是没有目的的。他上这儿来是给我昭示道路。他像星星那样发出亮光，他整个人儿看上去仿佛雪一样的银白。于是，我明白了……

他把自己的双手伸向那儿，伸向“她”身披朝霞而微笑着的那儿，他用那极小的嗓门、隐约可以听出来的声音，低语道：

犹如一颗意外而神奇的星星

同貌人在我面前显形……

晴朗了，明亮了，我的生命……

请发出亮光，请把道路照明……

你看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希冀……

请把他，引入那生疏的幸福里

这颗心，在兴奋中就要沉下去

就要沉下去，只要是……一见到你……

在房屋上方的天空，一颗耀眼夺目的星星在闪闪发光、在那苍白的、天蓝色的、珐琅似的晨曦中熠熠发亮。

※※※

再往后我可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一切都用帷幕遮上了，(被那种无形的、肉眼看不见的罩布给罩住了)，就是不让我看见……我看见了一切也明白了那一切，不过同时我也是什么也没有明白，我把那些在我眼前一个接一个地闪过的幻象与它们的意义之间的联系给丧失了……我看见了我这个单调的房间的窗户，他们就是不放我走出这个房间，天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我冲着苍白的、天蓝色的苍穹笑着；苍穹正注视着我的牢房的窗户，黄昏时分，苍穹就变成一个庞大的玫瑰花的花瓣，这花瓣的下端是玫瑰色的，上端则是苍白色，每到这个时刻，我就嘟哝起来，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红桃皇后”……我看见了窗户前面那黑色的铁栅栏，就是这铁栅栏妨碍我去欣赏日落时的景观，我知道，在这铁栅栏后面坐着的是囚犯，但是当我动起念头，欲把我本人与其他的囚犯都从这里带出去，欲使大家都摆脱所有这些囚禁的状态时，人家就开始用这铁栅栏上那隆起的荆棘，那两端尖尖锋利如刃的荆棘，来刺我，扎我，吓我，这时，我就像一个幼儿一样，语无伦次地咿咿呀呀起来：“黑桃，黑桃皇后”……于是，一切重又都被帷幕遮上了，就是不让我看见，于是，我什么也没有明白……

时光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流逝着……有时候，那亮晶晶的雨点拍击着我的牢房的窗户，过后又见太阳抬出头来重新发出光芒；也常常有这样的时候，太阳完完全全不再露面，而低空中，那青灰色的乌云密集，以一种不可遏制的气势涌动着，驰骋着，就在屋顶上的什么地方翻滚着，……有时候，这些云彩变成蓝色的，犹如一片片天青石(4)……后来，这样一种季节降临了，这时那些熟悉的雪花儿一个接一个地飞舞起来，于是我便习惯地带着笑声说道：“这是冬天……冷起来啦……”而当那些浑浊的水滴，开始顺着窗户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滴落时，当那特别的声响从地面传出时，我就开始变得不安而焦虑起来，可是这时人家又总是来规劝我，说：“这是看院子的人在清扫那湿雪……很快便是春天啦”……

有时候，我浑身上下直觉得特别愉悦与舒适，一种让你简直领受不了的舒适与愉悦，那种时刻，我已经不笑也不哭，闭上眼睛心平气和安安静静地坐着……那种瞬间，我就去谛听一种不知从何方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挺关切地询问起我的情况。那声音，我听不出来，但它对我是这么亲近，这么熟悉，在我心目中，它可比那些所有能听出来的声音都更为亲近，更为熟悉……

于是，我拍击着手掌而说道：“声音。”就这样，那漫长的两年过去了……

※※※

(所有这些笔记，都是我现在记述下来的，都是在从那漫长的岁月走出来之后，在我已经平静下来、已经神智清醒的情形下，追述出来的……我故意用这种笔调把它们记述出来，仿佛这一切仅仅是现在在我身上发生的……我很想更准确地把我的感受传达出来，可是因为我并不是一个文学家，故而这一写出来之后就很不成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在疯人院里度过了两年，根据医生们的诊断，我是彻底地康复了……那在我彻底地变疯之前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均被我的那些医生们视为疯狂的肇端，不过，我也不固执己见……我仅仅觉得，在这件事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适时而生的，我现在仍然继续相信“她”，相信那同貌人是存在的，我现在仍旧能够理解我那些疯狂的感情……只是我现在把这信念隐藏在自己的内心，而对那个向我讲述诸如此类的事情的人，我则出声地确认他是一个疯子……对这种情形人们通常是不会出声地说出来的。在这件事所有的方面，的确有某种东西是适时而生的，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是疯子抑或不是疯子，这已经不关我的事，而是医生的事……且让他们对我过去的经历贴上标签吧，我反正已经无所谓……

现如今我已是一个举止稳重神情严肃的人……人家称我是心肠硬表情冷的书呆子，那种过分健康的书呆子……但是，如果他们也了解我所从中走出来的那种心理体验，想必他们也会改变自己的看法，改变自己对这个完全秃顶的、一向沉默寡言但要求严格的官员的看法……如果我成了一名作家，那么批评界一定会称我为颓废派；如果我成了一位批评家呢，那么在俏皮与尖刻上将没有谁能超越我，我将带着那无人匹敌的俏皮与尖刻去尽兴嘲笑文学中那些病态的流派与思潮……然而，我毕竟既不是作家，也不是批评家，而是个四级文官，尽管我现在不过四十来岁，但我已经获得了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人们还对我预言，说我前程辉煌，会平步青云的……

在下班后，在空暇时，我常常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我的过去，尤其是那些危机的日子，也就是我出于爱情……而变疯了……的那些时光……我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道德上的满足感而回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夜晚我的同貌人给我解惑，解释了在对“她”的爱情方面我心中的所有困惑……这并不是尘世间的爱，我并不爱“她”，我爱的乃是那个仿佛隐现在她身后的那一位。另一些人会说，那是“她的理想化身”，我呢，则要说，那是“她的同貌人”……可是，那时候我不曾意识到这一点，因而就不知道，我该拿我的这种特别的感情怎么办；我意识到这一点那是后来的事，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便是在那对我来说已是致命一击的那一夜，就是在那一夜我变疯了的……从那些岁月里走出来之后我平静下去了……我现在也还爱着“她”——以这种特殊的爱在爱着，不过，又并不是爱着“她”，我爱着的乃是她身上的永恒……我现在也还能在那日落时的霞光里，在苍穹的深处看见她，但现如今我的感情已然宁静，已然静谧而欢乐……我调整、确立了自己对“所有这一切”的态度……可是，先前我的思绪却是紊乱不清的，连我本人那时也是病态地思索着的，而一切竟是这样简单地解决了……但在这种简单里却含纳着许多新东西，因为“这种”爱对我来说也是新颖的，因为也只有在病态的谵妄状态中，我才能立即解决所有的这一切……至少，我现在要感谢我往日所经受的那番磨难，我也要祝福那些现在正在经受磨难的人们，因为一个聪明人的任何磨难都源生于那尚未被意识到的、新的真理，这种真理就像所有的真理一样简单……不过，我重申一句，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地予以同情……在病中她曾来探视过我，后来一回想起这些探视的情景，我的心田马上就充满了那甜美的慵困，只要这种回忆一涌现，那种甜美的慵困就油然而生，即使是现在，现在我已与她结识，现在我已经常上她家串门………她——已经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太太，一位非常热心地投身慈善事业的太太，不过，年岁上的差异在这里岂有什么妨碍……

我们从来没有谈及我对她的那些感情，但她是知道我对她的那些感情的，这一点我能感觉出来，这样，在我们的关系中就有着许多悄然无声、十分静谧的忧郁与怅惘，这种忧郁与怅惘又含纳着、裹带着一缕缕过分温柔的同情与感应，或许，应当说，就是那种钟情与倾心……

诚然，我们周围的人们可是谁也不了解这一层的，因而正是在我对她的这种爱情之中(这种新颖的爱情，不久就要普降到世界上来)，我找到了我这颗生命生存于世的唯一的慰藉……

有时候，逢到节庆的日子，神甫谢尔盖就从楚陀夫修道院那儿赶到我家来，这个谢尔盖已是一位修士司祭，我们俩常常谈谈心，我现在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对他了，我丝毫也不去反驳他，想当年，他刚刚成为一个基督徒那会儿，他是到处寻觅恐惧，在任何地方都欲寻索出魔道鬼影;这种心态，乃是源自于对基督教还很不完全的理解，也源自于对自身对自己的力量的过分巨大的不信赖……在他身上可以看出也曾有一个痛苦的磨难历程在他的心中穿行，他也领受了某种东西的照耀而恍然大悟了，可他不喜欢去谈论那使他大彻大悟的东西，然而他毕竟给出一些暗示，暗示那东西的确光临过他的身心……他进了修道院。他变得既简朴又明快……在他那宁静的眼睛中我察觉出某种为我所亲近所熟悉的物象的印迹……每当他凝视着朝霞，我就感觉到，他这是在看“她”(我不善于表达：他在观看的物象究竟是什么；所有这一切并不是词语所能描绘出来的)……我们俩在情绪上很亲近……但在修道院里他是严厉的、严峻的(这就像我与我的那些部下在一起时那样，那时我总严格要求部下们遵守纪律与秩序)，他被人们视为东正教热烈的捍卫者……甚至听说，他还秘密地戴上枷锁……我不认为真有这种事情，不过，话说回来，一切都是可能的……

现在已是春天……丁香花正在勃勃地盛开，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往昔的岁月……我的未来是这么明了、这么静谧……我感到满足……前不久我与“她”曾在同一个社团里……“她”还是那样让我觉得宝贵，春日里这苍白的、像橙子一样的晚霞里……这争奇斗艳的鲜花的芬香里……到处充盈着她的身影、她的印迹……我们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俩都没有参与到那里的谈话中去……那谈话是很有兴趣的，因而我们俩都很专注地倾听着……

好像就是从隔壁的房间里传出来那我所熟悉的歌唱……

犹如一颗意外而神奇的星星

同貌人在我面前显形……

晴朗了，明亮了，我的生命……

我凝视着她，把涌动着的兴奋深深地埋藏到内心,可她却识读出这种兴奋，她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愉快，但感受着少许的羞涩与些微的怅惘……于是，她微微地红了一下脸，插入那里的谈话，以便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于是，她那可爱的声音，犹如云层上面的音乐，在我的耳旁鸣响……

已被深深魅惑住了的我，走近窗户，这时在窗口正闪耀着那玫瑰色的朝霞，在那抹霞光的上方，天空是苍白的、绿色的，像春日里常见的那样生机勃勃，还带有银闪闪的亮晶晶的星星……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有人在歌唱：

请发出亮光，请把道路照明，

你看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希冀

请把他，引入那生疏的幸福里，

这颗心，在兴奋中就要沉下去

就要沉下去，只要是……一见到你……

朝霞已经在熊熊地燃烧……

(1)这是维·列比科夫于1900年根据瓦·勃留索夫的诗句谱写的一首浪漫曲。勃留索夫的这首诗，当时曾为青年别雷深深喜爱。

(2)逮人游戏：一种儿童玩的捉人游戏，由前立的一人捉捕从后面轮次分别跑出的两人中的一人。

(3)这是舒伯特根据海涅的诗名“夜是寂静的，小苍子在沉睡”谱写的一首浪漫曲。

(4)天青石，矿物，又名青金石。

附录

走进这一片“陌生的森林”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风韵

周启超

俄罗斯文学，并不是仅仅行进在现实主义这一条单行线上。即便以现实主义为基本的参照，那么，也还是存在着一条非现实主义的流脉。

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中的非现实主义流脉，正有待我们予以系统的译介与研究。这一流脉的构成，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归结为前象征主义、象征主义与后象征主义这三个阶段。这一流脉的起点，无疑是于1892年至1922年这三十年间的俄罗斯文坛上曾十分活跃并卓有建树的象征派文学。

俄国象征派文学在艺术上的建树，并不仅仅局限于诗的领域。俄国象征派诗人所建立的小说诗学、戏剧诗学、理论诗学，与其诗歌艺术共同构成了俄国象征主义文学的艺术个性。

俄国象征派的小说艺术成就尤其值得研究。俄国象征派的优秀小说尤其值得译介。这项工作，至少具有这么三个层面上的意义。其一，可以填补我国的俄罗斯文学译介与研究中的一个空白。有助于校正我们关于俄罗斯文学尤其是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总体风貌的印象、认识与观念——俄罗斯毕竟也有过象征派文学！其二，可以丰富我国的外国文学界关于象征主义文学实绩的图象、知识与阐释；文学象征主义不仅仅在诗、戏剧甚至文论诸领域留下不少杰作，它毕竟在小说创作中也曾大显身手！其三，可以为拓展比较诗学研究的思路与空间提供某种材料，可以诱惑有心者从新的视角对小说艺术本身展开一些思索，譬如说，从“Novella”这一叙事体裁的品格着眼，对不同民族、国家、地区的相近或相类的“故事型小说”做些“分子水平”的比较，去寻索其中的某些共性与差异……

正是基于这样的一些考虑，我们向读者奉献这部译作。我们期待着我国的外国文学爱好者走进“俄国象征派小说”这一片“陌生的森林”，在对人生、对文学的双重感悟上都有所收获。无疑，在“象征的森林”里能穿行到什么样的层面，这主要取决于读者自身的“眼力”与“体力”，“感觉”与“悟性”。然而，象征派文学总是“很有背景”的，象征派小说在这方面尤其“典型”。为了帮助读者进入“象征派小说的接受状态”，我们在作品文本之前写上一些评论文字，权且作为有意者走进这片“森林”时的某种导引。

俄国象征派的小说艺术，既是象征主义诗人的叙事文学的艺术，也是象征派的美学追求与诗学思想之具体体现，是象征派文学家那种自觉自为的文学本位意识、文学形式意识、文学品性意识的具体产品。尽管象征主义文学在原则上不可能为理性、为逻辑分析语言所“等值地把握住”，它常常给读者以“文学中的文学”、“元文学”的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文学作品不可认识。象征派的小说世界还是可以被多角度、多侧面地感悟与体验的。譬如，可以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俄国文坛上那流派林立的格局中，在象征派小说与现实主义小说或“中间型”小说之间抗衡与渗透的复杂关系中，来考察象征派小说；也可以按照俄国小说史的进程，向上回溯象征派小说与俄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之间的继承与革新，或向下梳理象征派小说与二十年代苏俄小说之间的联系与影响；或者，去探讨象征主义小说与自然主义小说，与新现实主义小说，与新浪漫主义小说，与“装饰性小说”之间的差异；或者，沉潜于象征派小说这一系统的内部，根据象征形象本身的结构，象征主义诗学手段与方式被开发被运用的形态，来对象征派小说艺术展开一种类型学意义上的研究，然后再对这些类型特征加以整合而进入象征派小说整体的艺术个性的认识。我们这里选择的正是最后一种视角。这不仅因为我们对于“由内部入手而整合”这种方式的偏爱，而且更是由于目前学术界关于“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的整体研究与“正面考察”，无论在俄罗斯还是在西方，都还处于相当初始的状态。何谓俄国象征主义小说？它的实体形象怎么样？主要作品与主要作家的形象怎么样？俄国象征主义小说的整体艺术个性特征有哪些？这样一些最基本的问题还未得到清楚的回答。在这种情形下，通过流派之间的“比较”，或文学史发展背景中的“对照”，来认识象征派小说的艺术，都是难以进行的，并且容易陷入“见木不见林”的困境。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这里尝试着的“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的类型特征与整体个性”的探讨，可以说，是关于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本体研究的一个开端，一个序幕。由于这里的探讨只是个开端，我们的一些分析概括还达不到应有的深度与广度；也由于这里的工作还是个序幕，我们的一些评点与结论具有很大的开放性与假定性。我们主要根据俄国象征派小说世界中象征形象与象征手段被感悟与被体验的艰难程度，根据形象的现实性被弱化、非理性被强化的程度，把这一流派的小说艺术世界分为三个品位，或三种境界。我们认为，这三个品位，代表着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在文学史上所占据的三种不同的存在状态；这三种境界，体现着俄国象征派诗人在向小说领域“扩张”时所达到的三种不同的艺术水平。俄国象征派小说的整体诗学个性，主要是由这三种各显千秋的小说艺术类型特征“整合”而成。在进入“正面考察”之前，让我们先了解一下：俄国象征派小说的“实体”形象。

所谓“俄国象征派的小说”，指的是俄国象征派诗人所创作的叙事型文学作品。这是一些由梅列日柯夫斯基、吉皮乌斯、索洛古勃、勃留索夫、别雷等象征主义诗人，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内(1892—1922)，特定的文化背景下(象征主义文学运动中)，创作的一系列传统体裁诗学意义上的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与非传统体裁诗学意义上的“交响曲”、“剧体小说”。这些作品的共同标志，是象征主义诗人在象征主义文学运动中，根据象征主义的诗学原则来创作出来的叙事文学。因此，下文探讨“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时，将不包括别雷这位象征派大师在1922年之后创作的小说，而“侨民时期”的梅列日柯夫斯基与吉皮乌斯的小说作品，也将在我们研究的视野之外。不过，即便在这样的局限下，俄国象征派的小说实体，也还是洋洋大观雄伟浑厚的一座大厦。就长篇小说这一体裁而言，俄国象征派诗人们在长达二十年的持之以恒的耕耘中，向俄语文学的读者奉献出20部宏篇巨制，譬如，《诸神之死》(1895)，《诸神之复活》(1900)，《反基督徒》(1904)，《保罗一世》(1908)，《亚历山大一世》(1913)，《十二月十四日》(1918)(梅列日柯夫斯基以每五年一部长篇的方式，构筑他两个历史长篇小说三部曲)；譬如，《沉重的梦魇》(1895)，《卑劣的小魔鬼》(1905)，《创造出来的传说》(1907)，《斑斑血滴》(1908)，《奥尔特露塔女皇》(1909)（后三部小说构成三部曲又统称为《阴间的诱惑》），《烟尘与灰烬》(1912—1913)。后来，这四部小说的作者索洛古勃把它们压缩调整成长篇小说三部曲《创造出来的传说》(1907—1914)；譬如，《燃烧的天使》(1907)，《为胜利女神而设立的祭坛》(1911—1912)，《被推翻的尤皮特》(1913)；譬如，《银白色的鸽子》(1909)，《彼得堡》(1911—1913)，《柯吉克·列达耶夫》(1915)；譬如，《鬼娃娃》(1911)，《王子罗曼史》(1913)。然而，象征派小说并不仅仅是长篇小说。索洛古勃与勃留索夫在1892—1922年间都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短篇与中篇小说(近百余篇)，吉皮乌斯与梅列日柯夫斯基在中短篇小说体裁上也留下他们独特的足迹，甚至别雷也是十来个短篇小说的作者。

在如此庞大丰厚的“俄国象征派小说实体”中，从象征派小说诗学创新这一角度看，勃留索夫在短篇小说艺术上的探索，索洛古勃在“故事型小说”(既近乎于中国古典文学志怪传奇，也近乎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文学小说)诗学上的建树，别雷在长篇小说叙述艺术与结构艺术上的开拓，是最为突出的。就作品的艺术创新与象征主义诗学原则的贯彻程度而言，勃留索夫的短篇小说集《地球的轴心》与《黑夜与白昼》，索洛古勃的“故事型小说”《死神的芯子》、《小矮人儿》、《白毛狗》、《开窍的姑娘们》、《阳光与阴影》等篇什，别雷的长篇《彼得堡》与《柯吉克·列达耶夫》——这些象征主义小说，分别标志着象征派诗人在短篇、中篇与长篇小说艺术探索中的最高成就。诚然，勃留索夫与索洛古勃也写下了优秀的长篇小说，勃留索夫的《燃烧的天使》(1907)，可以说是象征派诗人所写的长篇历史小说的典范，而索洛古勃的《创造出来的传说》(1907—1914)这个长篇小说三部曲，更是体现这位象征派小说大师的艺术追求与诗学个性的代表作，同时也是象征派诗人在长篇小说艺术探索历程上的里程碑。总体看来，别雷、索洛古勃、勃留索夫是象征派小说家的最主要代表，这三位象征派诗人的主要小说作品是俄国象征派小说作品实体大厦中的栋梁。这些主要作品，至少包括《彼得堡》、《柯吉克·列达耶夫》、《创造出来的传说》与《燃烧的天使》等10部长篇小说，包括《阳光与阴影》、《南十字星共和国》、《小矮人儿》、《最后一批殉难者》、《莱娅·西丽维娅》等三十个中短篇小说。在典型的俄国象征派小说作品中，作家的审美对象，已经不是被折射于心灵中的世界，而直接是涵纳着世界投影的心灵；作家的审美取向，已经不再局限于横向地观照人生，即人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政治的、社会的、伦理的、心理的，意识形态的层面，而更多的是垂向地透视人生，即考察人的“类本质”，心理与生理机制，意识系统(显意识与潜意识诸层)在特殊情境中的状态，情感世界的非正常或“超常”状态，理智世界中的形而上的层面；作家的叙述不再是或不仅仅是以社会现实生活风云为主要客体，甚至也不再以对人物内心的心理生活的详尽描绘为首要任务。历史的转折，文化的交嬗，时代意识与个体意识的复杂流变，成为第一位的具象材料，受到作家特别仔细的审视。这样，生活与生存，尘世与彼岸，外在世界的万千气象，内心生活的风雨波涛，都融汇于“半明半暗”的梦幻迷离的象征形象中，在象征派的小说世界中构成一种令人神往与回味的特别景观。作家在叙述手段上凸现出“面具化”与“假定性”。同时，作家有意识地裸露自己编制情节描写场景显现情境的独特匠心，不时地向读者提醒艺术世界的虚构性，让读者感觉到是在接受文学作品，让读者体味出对存在的审美观照本身的愉快与娱乐。作家在叙述方式上不再以塑造典型环境与典型性格为目标，而是以有意识地“打碎情节”，“弱化性格”而呈现某种“超常情境”，渲染某种特别的“情绪氛围”。总之，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世界，表现出俄国文学家对文学的使命是创作美的产品这种本位意识的空前自觉，对文学创作的诗学手段体系中各种“假定性”手法这种形式意识的空前倾心，对文学作品是语言艺术这种品性意识的空前开发。文学创作中最根本的“写什么”与“怎么写”的问题，在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探索中都得到了一次自觉自为的革新。这就是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整体诗学个性的基本特征。

可是，与诗歌相比，俄国象征派小说的整体形象——俄国象征派诗人们在小说领域里执着探索的实绩，多少年来一直未曾得到学术界比较系统比较完整的认识，俄国象征派小说作品在文学消费世界里长期以来一直处于“灰姑娘”的地位。在一般读者中，很少有人说得清，俄国象征派小说有哪些最基本的作品。我们这里要展开的关于象征派小说艺术的探讨，正是以俄苏学者与欧美学者的观点为参照，对俄国象征派小说的三种类型特征，努力作一次包容量更大、系统性更强、从而使俄国象征派小说整体艺术个性凸现出来的“本位研究”。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一品

在这里，我们要对俄国象征派诗人勃留索夫的小说艺术以及他的主要叙事文学所构成的艺术世界作一番考察。几十年来，在一般读者的心目中，勃留索夫首先是位饮誉世界诗坛的诗人、杰出的诗歌翻译家与诗学理论家，是象征主义时代俄罗斯诗歌文化最鲜明的体现者。很少有人知道，勃留索夫还创作过一系列长篇小说(目前发现的至少有六部，除著名的罗马历史小说系列外，还有创作于这个系列之前或之后的另外几部)与中短篇小说(目前被整理出版的也不下三十篇)。

在短篇小说领域里的艺术探索，应该说，是构成俄国象征派小说家勃留索夫的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体现勃留索夫在俄国象征派文学运动中的领袖风采与宗师意识的重要方面。在这个领域里，勃留索夫同样表现出他那种自觉自为的革新精神。他殚精竭虑地要创造出一种可为他人仿效的新的小说“典范”。还是在1896年，即编辑完著名的《俄国象征主义者》那三本诗集不久，勃留索夫就说过自己有意编辑一本《最简单的短篇小说集》。可是，当时他全身心地投入象征主义诗歌艺术探索，他那旺盛的精力与卓越的才华主要地用于在文坛上确立自己的诗歌艺术个性，赢得自己作为象征主义一流诗人的声望，因为象征主义文学运动在俄国也像在西欧诸国一样，首先是“新潮诗”运动。然而，俄国象征主义文学运动的个性，正在于它不局限于“新潮诗歌”而向外扩张。勃留索夫的雄心壮志并不驻足于“优美悦耳的诗句的创造与欣赏”。诗人一直“秘密地”投入不少精力于小说创作，他要使象征主义在俄国文坛成为不限于诗歌而在其他文学体裁也自主自立起来的文学流派。1907年，他觉得向小说领域扩张的时机已然成熟。他在自己于1901年至1906年间创作的短篇小说作品中，精心地挑选出八个篇什，收辑为一本，名为《地球的轴心》，由全力支持象征派的天蝎星座出版社推出，立即引起文坛瞩目。这个集子经他修订补充于1910年再版，1911年又被重印一次，1913年，勃留索夫又亲手编选出他的第二个短篇小说集，名为《黑夜与白昼》，收入1908年到1912年间八个作品。这个集子甚至与《地球的轴心》在结构体例上也对称呼应。1907—1914年间，勃留索夫创作出《燃烧的天使》(1907）、《为胜利女神而设立的祭坛》(1911—1912)、《被推翻的尤皮特》(1913)这三部长篇历史小说与《莱娅·西丽维娅》(1914)这个中篇小说。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勃留索夫这位象征派诗人对象征主义小说大厦建设所作出的独特贡献。

《地球的轴心》是勃留索夫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这个集子无论在体例即外在结构上，还是在各篇小说之间的内在联系上，都显示出勃留索夫的象征主义美学追求与诗学原则。诗人把那些最能展示象征主义文学本质的短篇辑在一起。收入这个集子的小说中，有精雅别致的心理素描——《如今，当我醒来时……》《镜中人》；也有描写人的意识中幻觉与现实、梦境与真实于互相渗透之中的融合——《姐妹们》《大理石头像》；还有社会幻想的杰作，后来被称为俄苏文学史上“反乌托邦小说”的最早范例——《南十字星共和国》《最后一批殉难者》。勃留索夫在这部小说集的序言中声称：存在着两类品性不同的短篇小说——“写性格的短篇小说”与“写情境的短篇小说”。在“写性格的短篇小说”中，情节的展开只有一个使命，即为小说中的主人公们提供向读者更丰满地展示自己心灵的可能性(譬如，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在“写情境的短篇小说”中，作者的注意力集中在事件的奇特性上，并且小说中的人物也不是以自身形象的独立自主而为作者所关心，人物形象的重要程度，相应于他们在小说中被主要的情节事件所控制所包容的程度。(1)也就是说，对性格的描写让位于对情境的呈现。勃留索夫把他本人的短篇小说毅然归属于“写情境的短篇小说”。

写情境，并且是写那思想意识情感处于危机状态的、非正常的或“超常”的情境，是小说家勃留索夫最为倾心的。《地球的轴心》于1907年初版后，立即引起文坛注目与评论。赞扬甚至溢美者有，批评甚至诋毁者也有。并且，批评与否定的声音不仅来自象征派文学营垒的对立面，也来自象征派内部，甚至吉皮乌斯与伊凡诺夫这样一流的象征派文学家，也表示迷惑甚至反对勃留索夫这样的“一流诗坛才子”去当“二流小说匠人”。勃留索夫当然十分痛心。在《地球的轴心》于1910年修订再版时，作家在序言中加以解释：收入增订版中的这十一个短篇小说除了“写作手法”，或表现方式上的共同性之外，它们是由一个统一的思想贯穿起来而连成一体的。这种思想在每个作品中都受到不同方式的烛照。这种思想就是：在现实世界与小说世界之间，在事实与梦境之间，在生活与幻想之间并没有坚固明确的界线可言。(2)这一席话，既是对《地球的轴心》这个短篇小说集的内容特色的一个概括，更表明勃留索夫在小说创作中对审美客体的选择。这种选择乃是象征主义美学与诗学思想的一个基本特征。勃留索夫倾心于把人在梦幻与事实的交接状态中，于“此在”世界向“彼在”世界的双向过渡状态中那独特的心理情境积淀下来，倾心于把人的感觉与意识世界中的朦胧迷离恍惚不定的情境呈现出来。这种追求，使他与另外几位象征主义小说家，与索洛古勃、梅列日柯夫斯基、吉皮乌斯的小说诗学接近起来。不过，勃留索夫在小说中表现这种特定情境时，又让读者分明知道，他在小说中所呈现的世界充满文学假定性。

短篇小说《如今，当我醒来时……》、《镜中人》、《大理石头像》，这几个作品的情节各异，但在其情境的象征意味上，都是凸现幻想性与现实性的互相渗透，幻想与现实之间的转换易位。这种转换易位，产生人的内心世界奇幻古怪的海市蜃楼。以《镜中人》这篇为例。这个短篇的全部情节是一位少妇与她自己(幻想出来的玻璃梳妆镜中的幽灵世界中)的映象之间的决斗。每当她一接近梳妆镜，镜中的那个幽灵世界就与她发生冲突。这个梳妆镜中的幽灵，以其神魔般的力量使这位少妇被“磁化”被吸引住，它夜以继日地勾引她，折磨她，使她痛苦不堪，她不甘于被折服，欲与这个以映象(幽灵)出现的情敌争斗下去。但是，有一天，昏暗的日子里，镜中世界的“情敌”用武力把这少妇拖进冰冷的镜中——神秘的幽灵世界中，而她的“情敌”却从镜中跳脱出来，在外面的世界——现实中生活着。于是，这个现实的少妇如今成了映像，从镜中世界来观察那幽灵(生活于其中的)现实。显然，这是一种“易位”。通过这样的“易位”，作家使人物的视角发生了转换。于是，现实生活被这位已成映象的女子的感觉“陌生化”，或者说，现实世界由于那映象(幽灵)介入而成为“奇怪的、半意识状态中的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魔幻世界。主人公在这种易位交接迷离状态中，体味着某种神秘的情欲被实现的甜蜜。读者却从这种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的“超常情境”中，感悟存在本身的奥秘。因为象征主义文学家本身就是执着地深信：幻想与现实，梦境与事实之间并不存在坚固明确的万里长城。

情境的显示，而不是性格的塑造，作为短篇小说艺术的诗学特征，在勃留索夫的艺术世界中是有坚实的美学思想为依据的。在1896年他致友人的一封信中，他就声明：“我不能像屠格涅夫、莫泊桑、托尔斯泰那样写，我认为我们的长篇小说形式应当是一系列假定性，一系列各式各样的镂花图案。那种用线头来牵引着自己制作的木偶而加以摆弄，迫使它们作出各种姿态的运动，并且通过这种摆弄只是为了使读者发出赞叹：他手中(主人公那儿)出现了什么样的性格……我觉得很可笑。”勃留索夫的这一思想在其审美追求与诗学思想上具有某种纲领性。这位象征派文学大师并没有为十九世纪下半期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高峰所折服，而是要与这高峰自觉地分野开来，甚至欲与之展开一番争论。这种争论，当然不是字面上的，也不仅是理论上的，而是一种创作竞争。诚然，勃留索夫在这里既没有否定托尔斯泰，也没有否定屠格涅夫(他叙事文体风格取师于普希金的简洁洗练，这一点甚至导致他在心理描写上接近于屠格涅夫)。勃留索夫否定的，首先是他当时生活于其中的时代所流行的那种仅师古而不创新，甚至把真正现实主义的社会心理小说艺术水准降格、“卑微化”的风气。他否定的是那种灰色平庸、照生活原貌如实写来的、情节拖沓臃肿、人物个性失落、文体锋芒钝化的“爬行的自然主义”。在那个时代里，契诃夫、高尔基、安德列耶夫这些短篇小说巨匠在一条流脉上革新小说诗学，勃留索夫虽然站在与他们对立的流脉中，但也是自觉自为地展开小说艺术的开拓。他雄心勃勃地要开创象征主义文学在短篇小说领域的新路子。在这一艺术世界里，他把“怎么写”的问题提到第一位，既加以理论思考，也付诸实践，并且显示出于实验之中坚韧不拔的气质。

由于勃留索夫并未在俄罗斯文学中发现“写情境的短篇小说”的传统，他就把眼光投向域外，投向西方。他有意识地模拟法国的斯丹达尔、英国的王尔德、美国的坡，模拟文艺复兴时代小说创作中的那种叙述风格，他全身心地研习“欧洲学派”的小说诗学，自觉地在小说创作的“技术工艺”方面刻苦锤炼。风格模拟，作为勃留索夫短篇小说艺术上的一个重要特征，又是这位象征主义小说家艺术个性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阶段。他有意识地把自己先封闭在异域小说家的风格框架之中练笔，志愿置身于预先选定好的极限范围内实验，形成了以“别人的风格面具”来表现自己个性，借“别人的语言”传达自己的思想，这样一种在本质上正与象征主义文学的“派生性”相符合的小说技法。勃留索夫曾在《地球的轴心》的序言中谈到他自己的这一追求，“透过单个心灵的棱镜来折射事件”，这是他的叙事原则。这种原则，不仅是指象征派直接写涵纳着世界万象的心灵这一共同取向，而且还指勃留索夫本人使小说叙述者也“面具化”这一个性手法。“我觉得有必要在大多数情形下让别人来替自己说话，让十六世纪意大利小说家，未来的某个世纪的小品文作家，精神病院的女病人……让他们来替自己说话。”这实际上是给小说本身套上小说的框架，即“小说中的小说”。为此，勃留索夫给《地球的轴心》中所有的短篇小说都加上“纪事”、“随笔”、“报道”、“日记”之类的副标题，以叙述者的“面具化”来形成作家本人与叙述者的距离，进而使读者清醒地意识到他是在看小说。“尝试着以他人的眼光来观照世界，作者努力进入那异己者的世界观，把异己者的信念接转过来，把异己者的语言也移植过来。这部集子的作者对各篇小说中的主人公的行为是不负什么责任的。”这样，“面具化”的叙述使作家的创作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度。象征形象的意蕴可以通过“类似”，通过“比兴”更自由地增生。以《南十字星共和国》这篇“反乌托邦小说”为例。

《南十字星共和国》这个短篇小说，是一位“已经失落了生命活力，对一切都相当冷漠”的记者的一篇新闻报道，“这位记者有幸从一个遥远的国度所发生的一场毁灭性灾难中脱身。他把自己亲眼所见报道出来。只是为了丰富人们的科学知识见解。”整个小说叙述的是：那个遥远的国家怎样从三百个炼钢厂的基础上形成，发展为工业技术文明强国，而由于人们的思想意识深层普遍染上一种“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极嗜好矛盾，皆指鹿为马的“奇病”，最终使国家崩溃。这是一篇典型的社会幻想小说，但却是“反乌托邦”的。勃留索夫在这里洞见了资本主义社会里高度技术文明与畸形的精神文化生活所导致的悲剧。“这个共和国的宪法，从外表上看，是对极广泛的民主——人民当家做主的保障……可是，这种民主的外表掩盖着它的道道地地的专制暴政……”(3)，那个所有活动都得听命于武断的政府之生硬的指令的社会，注定走向灭亡。这个共和国的居民沉浸于一种不可思议的“奇特幻想”状态。他们普遍染上一种对“背反逻辑”的倾心，对矛盾言行的嗜好。整个社会处于“符号系统紊乱”之中。人们言此及彼，说东走西，社会似是而非，美丑易位，好被当成坏。于是，凡是政府号令的，人民就反对。于是，革命暴力显出自己的威力。革命力量，在这个共和国最终以不可控制的无政府主义自发势力排山倒海，扫荡一切，共和国最终崩溃。

崩溃，灾变，在小说中既被当作一种幻想的情境，又被小说形式上的“新闻报道”文体幻化成栩栩如生的真实。作者甚至用一些具体的统计数字来加强这种逼真感：“及至7月中旬，共和国的百分之二居民即大约五万人公开承认自己患了那种矛盾嗜好病。”小说的叙述，有意使人忘却对于灾变的原因的注意，而凸现那种笼罩着全国的“走向深渊”的感觉。作家着意录下那表示毁灭不可抵挡的事态进程：“6月24日由于出勤人员不足，首都全城地铁停行，6月26日全市电话中断，6月27日除中央药店外其它药店都关闭停业，7月1日市长命令所有居民搬迁到市中心……”勃留索夫似乎通过对这接踵而至的灾难的叙述，来封闭一个又一个可以生还的出路。“7月8日首都经受了一次最惨重的打击：全市停电。于是全城的所有大街小巷、机关与私宅，一下子沉入一种绝对的黑暗之中。”整个小说的结构中心是这个共和国的首都居民道德伦理上的灾变形象。作家绘声绘色地描绘那“野性迸发兽性大作的人们”沉浸于声色犬马的“感官刺激的狂热”情境。于是，都城变成一个庞大的疯人院：淫荡的歌声，毫不连贯的话语，近乎于疯子的病人的狂叫，白痴的傻笑，奄奄一息快死的人的呻吟，人们像野兽那样狂欢，像野兽那样作恶……

勃留索夫的幻想，是由他的历史观生发开来的。这位象征派文学家认为，历史是一个在周期性循环中运动发展着的进程，是个有生有灭即有生成有发展也有衰微的有机生命过程。由此可理解他给《南十字星共和国》这个短篇小说所设计的结局。这是一个充满着生命创造激情的结尾。这个国家新生的一天到来了：大无畏的勇士们秘密潜入共和国的都城，恢复了铁路交通，清扫着被尸体堆积起来的街道。人们渐渐从外地返回都城。然而，尽管小说以乐观的音调结束，但整篇小说的主调毕竟还是悲剧性的。《南十字星共和国》在当年首先是当作一篇“反乌托邦”小说而被读者接受的，因为小说显示了专制极权国家命运的“幻想模式”，预示或影射现代资产阶级高度技术文明的畸形社会本身演化的一种可能性；其次，《南十字星共和国》这篇幻想小说又暗含着勃留索夫对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可能有的一种“超常心理情境”的考察。作家通过一个国家的悲剧命运的叙述，呈现出人的“生理—心理”结构被扭曲处于“畸形”状态时，通过人的“意识—思想”形态，而释放出来的巨大社会能量。小说中所幻想的那种“矛盾嗜好病”，本来是人的意识受压抑、心理受挫折而生成的一种生理病症，它表现为那种丧失理智后的人身上一种惊人的偏执狂：一个劲儿地要破坏(既自我摧残又摧残他人)的欲望。这是一种“反常的心理情结”。它一旦自由释放出来，能毁灭整个社会甚至整个人类本身。这样看，这篇小说形象地涵纳着对现代人的心理畸形意识流变中的一种形态的机制与功能的理解。这两层仅仅是从作品本身的意蕴来感悟而体验出来的一些意义。

从勃留索夫本人的创作意图来看，这篇小说的意蕴也是多层的。《南十字星共和国》是他于1905年俄国第一次大革命的岁月里写成的，反映勃留索夫那一时期社会政治观点的全部复杂性。当时，诗人相信那反对沙皇制度的人民起义的正确性与不可避免性。因为那建立在不平等与剥削基础上的现存社会制度，已然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但与此同时，诗人担心那种具有全面毁灭机制的本能力量由起义本身而释放。据勃留索夫之见，在革命的复仇实现过程中，那种本能力量，会从人的意识深层迸发出来席卷一切。勃留索夫在思考这种本能的破坏性时，诉诸历史上的类似事件。诸如罗马帝国的陷落，野蛮对多少世纪积累起来的人类文化最高成就的毁灭——这种史实在诗人的心目中，成为就在他眼前展开的新旧交替、文化转型的巨大象征。1905年，诗人在其著名诗篇《未来的匈奴》之中，深切地抒发了他的这种把现实时代风云与历史文化景观加以“比兴”的情绪：

一切都会消亡，消亡得无影无息，

包括那神圣的事体，那只有我们熟悉；

然而，那将我们消灭的新人，

我们还是以颂歌把你们欢迎。

勃留索夫这时还看不到未来革命的创造性建设性前景。苏联文学史教科书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把勃留索夫说成在1905年就转向革命，这一说法是不足为据的。革命，在这个时期的勃留索夫的诗与小说中，宁可说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自发本能的力量。勃留索夫本人对革命的观点是双重性的、矛盾的。这一点还可以《最后一批殉难者》(1906)这个短篇为例。在这部作品中，诗人第一次勾勒出未来社会革命的气象。小说叙述在遥远的未来时代幻想的国度里所爆发的一次“革命”。旧政府试图以枪林弹雨镇压革命党人，最终那些革命者聚集在一个宫殿里，在沉浸于神秘宗教色情的狂欢中牺牲了。这个作品，自然含纳着勃留索夫对俄国第一次革命失败的体验与感受。但是，它同时又蕴含着更多的意义。这个短篇小说，同样是以“面具化”的形式被叙述的。这是“一封信，这封信未能邮到接信人手中而中途落入刽子手的魔爪”。信的作者是革命事件的见证人，他向他的朋友叙述在他的祖国发生的事件，而他本人牺牲了。信的发表者，则是一位从祖国流亡出来的侨民，他在自己的朋友死后从其文件中找到了手稿，信的原件则被临时政府的密探查缉而烧毁。勃留索夫在《地球的轴心》这个小说集中，彻底贯彻着他那以“面具化”的叙述者来叙述“超常或反常情境”这一创作原则。

诗人的第二个小说集《黑夜与白昼》在整体上，依然是“写情境的小说”。收入这个集子的八篇作品的共同主题是呈现“现代女性心理”。但作家不是通过对女性心理的细致入微的刻画来塑造人物性格。小说叙述的重心依然不在性格本身，而是在于受到各种扭曲、各种压抑而以不正常状态呈现出来的、现代女性内心情欲世界中的“奇特情境”。人物形象在这些小说中是非常假定的，是为情境而设的功能。“镜中世界”的主题，以新的方式出现于短篇小说《为自己复仇抑或是为她人解气？》(1910)，女主角丽莎维塔不时地把自己等同于那个曾被男主角巴斯曼诺夫抛弃的情妇伊莉沙白，但在同一时刻又意识到这种“等同”不过是幻觉。男主角痛苦地思索着，新的“映象”与过去的“原型”之间究竟有没有联系。男女主人公似乎都很自然地走进那“虚幻与现实交接的地带，梦境与真实交融的状态”。人物之间的冲突，人物与自己“映象”的冲突，先前是在分明假定的情形下展开，现在则被包裹在心理素描这种假定性要隐蔽一些的形式中。作家把“原型”与“映象”之间的玻璃镜面撤除了。小说的情节似乎向逼真性走近。然而，这一切依然是面具。这是一种隐在的面具。勃留索夫在短篇小说艺术的探索道路上，不断深化自己的象征主义诗学手法。在叙述方式上，由显面具走向隐面具，这正意味着他的艺术个性的成熟。也正是由于面具由显而隐，读者容易忽视这些面具，而走进“误区”。许多读者甚至文学史家都曾断言，《黑夜与白昼》是勃留索夫在小说中走向现实主义的标志，认为这个集子的中心作品《一个女人的最后几页日记》是“在具体的社会决定性之中来塑造性格”的开始，是象征主义诗人创作道路上的“目标转换”的典型例子。其实，并非如此。

《一个女人的最后几页日记》这个中篇小说，既有对莫斯科上流社会的虚假、虚伪、虚幻的讽刺与揭露，也有对主人公娜塔莉娅耽于情欲、逢场作戏的上流生活方式的展现，还有对现代社会如何使爱情变形变性而面目全非这一问题的思考。勃留索夫使其主人公戴上面具生活于那虚幻的社会之中，又使这位主人公形象本身成了他的思想的面具。整个叙述亦庄亦谐，用作者自己的说话，小说的文字是“严肃的，严整的，又是反讽的”。不去把握这篇小说的字里行间所折射出的作家本人的反讽声调，就难以进入小说的象征意蕴的深层。勃留索夫借其主人公对她本人私生活的忏悔，既呈现出那个社会对一位女性爱情生活的扭曲(娜塔莉娅同时与几个男人保持性爱关系)，又显现了情欲本身对社会生活的扭曲(莫斯科上流社会正是由这些沉浸于情欲游戏之中的男欢女爱的能手们所组成)；勃留索夫让娜塔莉娅意识到她本人的生活以及她周围的世界的虚伪与虚幻，而她又依然陶醉于被扭曲的情欲生活之中，这就暗示出情欲一旦生成就自具生命力。女主角在经受过青春岁月与婚后生活中那“迫不得已的堕落”之后，如今她已然主动地逢场作戏，去体验让“情欲自由释放的快乐”。结果，爱情逐渐地变形以至全然蜕变成性爱与性心理刺激，女主人公全然失去了爱的机能。在象征主义者勃留索夫心目中，情欲乃是更为本质的存在动因。《黑夜与白昼》这部小说集中，勃留索夫对“情欲”的观照，把“情欲主题”凸现到形而上的层面。他本人在这部小说集的序言中明确披露他的意图：窥视一下女性性灵的心理特征。然而，这些小说并不止于写现代女性的心理活动。从作家本人对女性心理的切入角度与显现方式来看，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些小说是“情欲小说”——显示那永恒的从不消亡的情欲的千姿百态。爱情生活在勃留索夫的小说世界里，更多地是以“那可怕的、致命的决斗”形式展开的。“写情境的小说”在这里表现为“写情欲的小说”。

情欲主题，在勃留索夫的小说创作中拥有超历史的意蕴。苏联著名文艺学家米·加斯帕罗夫指出，勃留索夫的艺术世界中，情欲是“永恒的，因为它是一种自发力量，而历史的布景则是过眼烟云，因为它们是文化”(4)。勃留索夫非常倾心于情欲主题。早在1901年创作的一个作品《庞贝城女郎》中，作家就以十分别致的叙述呈现出一种惊世骇人的情欲情景：一对对凝滞在拥抱状态的情侣恋人们，犹如浮雕一样栩栩如生，从庞贝城遗址里，从灰烬的掩埋下被发掘出来，历史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的岩浆，也未能把这些沉醉于热恋之中的情侣烧焚。他们成为“不朽的情欲”的化身，成为超越时空界限超越自然力量的某种更为本质的存在的象征。情欲比尘世生活的现象更为真实。情欲在勃留索夫的价值的体系中至高无上。现实社会形态与历史文化模式存着“类似”关系，这一切都处于运动状态。唯有情欲世界亘古不变。情欲是地球的轴心，是存在的轴心。勃留索夫把情欲绝对化，“本体化”，把它看成是尘世生活与宇宙存在的第一动力，是包罗万象的奥秘之所在。1904年，勃留索夫专门写过一篇论文阐释“情欲”的机制与功能(5)。他的“情欲观”接近叔本华的“世界意志”。

在勃留索夫的小说世界中，那种体现存在本质力量的情欲的载体往往是女性。《黑夜与白昼》中的丽莎维塔(《为自己复仇抑或为她人解气》)、安娜(《十五年之后》)、娜塔莉娅(《一个女人的最后几页日记》)这些现代女性都不能说是立体的性格，而是情欲的载体；《燃烧的天使》中的涅纳塔，《为胜利女神而设立的祭坛》中的莱娅，《莱娅·西丽维娅》中的同名女主角，这些古代女性，更是情欲的化身。其中，最后一部作品是勃留索夫写成于1914年的一个中篇小说，可以看成是他的罗马历史长篇小说两部曲的缩写，是表现勃留索夫对历史文化与情欲本体之间关系的艺术处理的生动典型，是他把情欲诗意化、审美化的极致。

《莱娅·西丽维娅》这个中篇小说叙述的事件发生在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情节被作家直接置于这个永恒都市的废墟上展开。这些废墟本身就是伟大古代文明的象征。作品既显示勃留索夫对不可重复的文化价值遭受毁灭的哀惜之情，也透露他对历史发展总要进入新形态这一不可逆转的规律性的信念。然而，作品的意蕴还并不局限于这几层。女主角莱娅这一人物形象本身，她整个儿被情欲统摄住，整天生活在如醉如痴的幻觉之中，这一“异常情境”本身更饱蕴着深刻的象征意味。这位少女深深地爱恋着古罗马的伟大与雄浑，爱恋着罗马的历史，全身心沉浸于她自己创造出来的甜蜜的神话传说世界之中。在那个幻想与幻觉的世界中，她梦见她本人成了美丽的火星神马尔斯的意中人。他们在地下宫殿里相遇而相爱，在他们头顶上的地面的河水中，有一个装着两个婴孩的竹篮子顺着河流漂流。这两个婴孩乃是暗示着莱娅—玛利娅与马尔斯结合的新生命，影射着罗马帝国的复兴，莱娅这个耽于幻想的少女准备以生命的代价，使曾被失落的美与和谐回归于尘世。整个小说的叙述重心不在故事本身，而是在女主角本人对其幻想与幻觉的戏剧性体验与感受。随着这种体验与感受被叙述开来，小说本身渐渐被“幻化”为一个美丽的传说，对莱娅所创造的神话世界的叙述本身也成了一个神话。莱娅是那样坚信自己的玛利娅的使命，认定自己肩负着要为拯救那美与和谐常驻其间的世界而揖献一切的使命。有时候，莱娅准备相信，某一个古代画家奇迹般地猜中了：在这个世界上将出现一个姑娘玛利娅，并提前画好了她的肖像……这幅肖像应当在地下原封不动地保存几百年，而她莱娅，正是这个身负历史重任的玛利娅。在这样一种幻觉世界中，莱娅在地下洞穴里迎接了那位由她认定的、由于神派下凡的青年意中人，准备作出那神圣的牺牲。但是现实残酷地捉弄了莱娅，她的恋人牺牲了，她并没有生出那新罗马的奠基人，而只是生下一个“三个月的胎儿”。可是，莱娅依然深信自己的玛利娅使命，相信母狼会发现她的儿子并没有把他哺育成人。怀着这种信念，她履行了誓愿，捐躯于混沌的台伯河水之中。勃留索夫在小说中点明，莱娅这个半疯半颠的少女是幸福的，她“比所有在那可怜的、已经毀灭了一半的罗马城中生活着的居民都要幸福”。作家赋于这个神话故事的意味可以从许多方面去体味。“爱与死”的音符贯穿在整个作品之中。

勃留索夫认为，“我们生命的轴心就是爱与死”。爱与死，作为情欲的两个表现形式，两者的统一，被勃留索夫视为存在的基石。从《地球的轴心》到《黑夜与白昼》直至《莱娅·西丽维娅》，勃留索夫满怀信心，坚定不移，以其象征主义的诗学原则——写情境、写情欲，致力于认识世界存在的深层的隐秘，认识人的意识心理中那某种混沌状的深渊。他或采用显在的“面具化”，或采用隐在的“面具化”，对人的“超常心态”与“反常心理”作艺术的观照，把情欲诗意化、审美化。这一切，体现出勃留索夫象征主义小说的艺术个性特征。这位俄国象征派文学一代宗师在短篇小说中写情境，写情欲，开拓出俄罗斯文学在本世纪初短篇小说体裁上的一个新类型——“情境小说”。

所谓“情境小说”，其基本的诗学特征就是：不再以人物性格塑造为任务，不再对人物言行的社会现实动机或心理动因给予详尽的描写。人物形象本身的自足自主地位受到动摇，有时被十分假定得近乎于“大写意”；然而情境——某种奇特的、幻想的、非正常的情绪、感觉、意识的流动与转换、易位与交嬗，成了要被作家首先凸现出来的层面，这种情境的现实性或被冲淡而容纳于梦幻世界，或被打碎而纷散于魔幻世界。事件的环节与链条由非理性的、非逻辑的内在意义联系成情节。不过，现实与幻想，梦境与真实之间的界限又是由作家在叙述中以各种“面具”暗示清楚的。读者可以清醒地感觉到，他是在接受文学作品。在这种情境小说中，作者不屑于交待这些奇特异常情境何以生成。这些情境本身是以“神话”形式给出的。在神话世界里，情境总是被先验地设定的，并不需要按逻辑因果性给予详尽的说明。

如果说，勃留索夫在短篇小说中主要着眼于凸现那种弥漫着神秘氛围的“情境”，刻意于展示日常生活场景中的“情欲”，那么他在长篇小说这一大型叙事文学样式中，则倾心于对历史文化景观作整体显示，通过对过去时代的历史文化形态的运行机制的考察，来折射着他对当代社会政治变革运动的思考，对人类发展未来前程的观照。小说家勃留索夫的艺术思维上的一重要特色在于，他对世界存在各种状态之间的“类似律”十分倾心。这种“类似”，或为某种意识结构上的类似，或为某种情绪形态上的类似，或为历史文化模型上的类似。正是根据这种“类似”，勃留索夫在其象征艺术上大量运用了借古喻今的“比兴”。然而这种“比兴”又还有非常复杂的间接性，而并不仅仅是以此喻彼的那种讽喻。在他的小说世界中，形而下意蕴与形而上的意蕴，虽然比较容易被感悟被体验，但这些意蕴的多层性，由于作家采用的“面具化”与“风格模拟”等诗学手法，也是相当丰富的。这种特征，在其长篇历史小说创作中，更为显明。《燃烧的天使》便是一个鲜明的例证(6)。

在小说的叙事水平上，在文本的装饰层面上实现对材料的“风格模拟”，或者说，对作品的题材作“风格化”处理，这是小说家勃留索夫为象征主义文学所作出的一大贡献。同时，也是他在小说艺术探索中的局限。

勃留索夫本人当年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局限。对他自告奋勇地承担起的历史文化的“复制者——考古者”的角色，他本人也有清楚的意识。当年另一位象征派文学家格·丘尔柯夫曾指责勃留索夫小说中的梅菲斯托菲尔形象还不如在他之前文学史上的梅菲斯托菲尔，勃留索夫则强调，他的梅菲斯托菲尔只是要与十六世纪的文化史科中所描写的“那一个”完全相像。“如果那个历史时代的梅菲斯托菲尔没有后来歌德笔下的魔鬼那样光彩照人，难道是我之错？”(7)这句回答，既是一种自我辩护，也是一种自我确认。事实上，勃留索夫本人在其创作生涯中，也曾多次试图超越自己的这个局限，试图抛弃那个由“类似律”、“类比力”联系起来的封闭的世界与小说叙述上那种一味单调的风格模拟游戏，而去设法使自己的诗学手段复杂化、多样化，使小说的时空维度更具有动态机制。作家本人曾多次在小说甚至戏剧创作中，试图突破他自己的模式，例如短篇小说《神秘的拜访者》与剧作《浮士德在莫斯科》。可惜上述构思没有一个被最终实现。这主要是因为勃留索夫是那样始终不渝地用那界限截然分明的各种文化系统来思考。也正是由于勃留索夫那样执着顽强地坚持把文学的假定品性凸现得清楚醒目，他才那样心神不安地担心他的小说艺术不被人理解、不能成为象征派小说家可资仿效的样板文选。然而，也正由于他那样刻意于叙事的工艺，竭力使小说世界的象征形象层次分明，小说结构严整标致，小说语言精雕细琢，文体简洁洗练，语调冷峻，行文平易，他终究使自己的象征主义小说艺术探索构成了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中的一个独特类型。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二品

俄国象征派诗人索洛古勃在其小说创作中，把梦幻、魔幻的层面与现实、自然的层面糅合得水乳交融，把文学的假定性痕迹、虚构性品质深深地掩饰起来，使小说的叙述从“此在”状态向“彼在”状态的过渡在一种“潜移默化”的形式中展开，几乎不为读者察觉。作品中的象征形象，是由作家以精心挑选的各种色彩一层层地“涂抹”、微妙地叠合而成，对这种象征形象的多层意蕴的感悟，要比勃留索夫的小说中的象征形象的识读艰难一些，形而下的意义层与形而上的意义层之间的层次感在这里不是那么分明。但由于这种不分明，象征形象的意义密度就更大，让人回味的魅力也更强。索洛古勃的象征主义小说作品，正是以这种境界征服了读者。在当年广大的读者心目中，索洛古勃的小说艺术似乎比他的诗歌艺术与戏剧艺术更有吸引力。

在俄国象征派文学家中，索洛古勃曾经是第一位获得最高知名度的小说家。在1905年至1910年间，索洛古勃的名字曾与高尔基、安德列耶夫、库普林并列为当时最受欢迎的四位小说家，成为当时广大读者的崇拜对象，当时评论家目光跟踪的焦点，当时文坛文学论争的震中。即便在审美趣味过于苛求、过于精雅的象征派圈子内，索洛古勃也是实际上众所公认的“独特奇妙的艺术世界”、“自主自足的艺术世界”的创造者。然而，自二十年代初开始，这位象征派文学宿将的作品渐渐地停止出版。索洛古勃被徐缓从容地但却是目标准确地从文学进程中排挤出去，被挤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境地。当他最终在那隔离状态中安顿下来时，人们给他封上“内部流亡者”的绰号。向自我内心流亡，向梦幻所生的那遥远然而却是美丽的国度流亡，向“彼在”世界流亡。几十年的文学生涯中，这位象征派文学家正是在他心目中唯一真实的幻想的旗帜下，忘我地耕耘着，创造他那“甜蜜的神话”。他从天堂被放逐出来，然而却时刻怀念着天堂，他以全部身心揭露并否定地狱，他猛烈地抨击因循守旧、畸型丑陋的尘世现实。但是，这种现实拥有什么样的社会历史面目——在索洛古勃心灵深处是无关紧要的，无所谓的。

索洛古勃的象征主义小说探索(长篇与短篇)也是一个自主自足的整体系统，是一个以象征形象的塑造为目标，以象征主义诗学原则统帅着的，作家的个性化追求不断得到艺术体现的发展过程。虽然，索洛古勃小说创作艺术探索的动态性，不及勃留索夫那样旗帜鲜明目标醒目，也不及别雷那样大起大伏流变剧烈，但那静中之动，那直中之曲，还是有迹可循的。

一些学者曾对索洛古勃的小说用非象征主义的美学标准加以评论。但早在世纪初，伊凡诺夫—拉祖姆怪克就曾警告，在现实主义的框架内去准确地理解索洛古勃的作品是不可能的。在《卑劣的小魔鬼》这样结构完整的作品中，可以发现各种各样的风格文体层面，但是这些层面处于紧密的叠合状态，而不是彼此游离开来，可以随意肢解。那种在主人公彼列顿诺夫的形象描写中找到现实主义，在他周围场景人物的描绘中发现自然主义，在萨沙与柳德米娜的情爱线索中看出颓废主义——这样清晰的“解析”，在原则上是不符合索洛古勃小说的诗学本性的。索洛古勃的作品容不得这样的为制标本而人为地切割。在这位象征派小说家的作品中，各种不同品质的风格文体层面的相互作用相互胶着的情形是相当复杂的。

索洛古勃的大多数小说作品的时空背景，是旧俄的外省，是十分闭塞、落后、守旧的小城镇，这一点倒是与现实主义风俗小说的传统相联系的。作家本人多年在外省当中学教师的生活体验，为他的创作提供了那种穷乡僻壤闭塞丑陋的生活的许多细节，从粗俗的笑话到怪诞的趣闻。索洛古勃在构筑自己的小说世界时，把日常生活的许多现实场景，与他从普希金、莱蒙托夫、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这些前辈语言艺术大师的作品中挑选出来的形象主题——那些这样或那样反映“小人物”心理及其社会参数的主题，成功地结合起来，构成一种日常生活现实与文学语言现实的交融。对于已然作为现实存在着的、经典作品中人物情境的追忆回溯联想，在索洛古勃笔下常形成不诉诸文字的“隐形材料”，它们不仅具有扩大作品文本密度的功能，而且在实际上构成作品的一种“无语言系统”，或者说“超自身语言系统”。这种系统，不是一般粗通文字的读者都能理解的，而只是那些熟悉并把握俄国古典文学的主题形象语言构成的人——那些有能力从可见的文本走向对古典文学的追忆与联想，并且在这种想象力的“扩张”活动中，听出文本的某种弦外之音，悟出形象的深层蕴藉的人——才能有所感悟有所体验。在这种“无语言系统”之外，索洛古勃的象征世界的丰厚语义，可能被极其表面地接受——他塑造的人物形象、场景形象、意绪形象、氛围形象的丰富内蕴，在接受过程中可能被大部分失落。

例如，《卑劣的小魔鬼》——旧俄外省一个小镇上的中学教师彼列顿诺夫，这个主人公生活中的主要目标：弃教从政，高人一等。他对督学职位的梦想，他要在社会人生舞台上占据一个比较稳固的位置的奢望，与此相关的一切准备活动，这个人物的理性在这种追求中渐渐丧失，他整个身心渐渐被阴暗忧郁的魔性统摄住，最后走向杀人的犯罪境地——这种种情境的叙述与人物心态的描写之意义何在呢？要想对这个情节本身并不很有趣、内容本身也并不很新鲜的故事的全部容量，从整体上把握，必须先把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放到与他相关的、在他问世之前就已存在的人物形象的长廊里——“小人物”的形象系统中加以观照。与彼列顿诺夫相关的文学形象，或是果戈理笔下贫穷的小公务员巴什玛奇金对一件外套的幻想，或是普希金的《黑桃皇后》中赫尔曼对自己突发奇财之好运的痴想，或是果戈理的《狂人日记》中的波普利欣，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双重人格》与《地下室手记》中的主人公，或是契诃夫的《套中人》里的别里柯夫，也就是说，彼列顿诺夫这一形象的容量，不仅是小说文本中被叙述被描写的那一个小魔鬼，同时也是上述一系列“现成的”文学形象的再生、弥散、叠合、重建。换句话说，象征派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全部涵纳，是很有背景的，必须与其所涉及所弥散的文学形象(初型，原型)同时“立体地”建构，才能生成。人物形象如此，场景、意绪、情景、氛围形象的全部容量的构成，也同样如是。例如，该小说标题本身即是对莱蒙托夫的恶魔形象的联想。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象征派的小说文本在诗学上被论者称为“新神话创作”。象征形象意蕴的增生就是由这种“新神话创作”而来的。

索洛古勃的大多数小说的文本肌质，正是整体地渗透着对古典作品的追忆、回溯、联想、含射，它们表现为或显或隐的“叠印”。无怪乎《卑劣的小魔鬼》主人公彼列顿诺夫，被不少读者当作俄罗斯文学的“小人物”形象长廊中的最后一个——那自普希金以降，对十四品文官的形象，亦谐亦庄、亦悲亦喜的生动塑造所构成的“小人物蜡像馆”里最后一个“小人物”。然而，这个由最后一位小人物唱主角的“压轴戏”，却具有独特的情韵。契诃夫笔下的别里柯夫，已然是个近于荒唐的人物，而索洛古勃小说中的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则已经是个荒诞的形象，并且还不止于荒诞，而宁可说成是人性丧失殆尽的“非人”：这个人被魔鬼缠身而自身也成了一个小魔鬼。随着小说叙述的行进，这个主人公的魔鬼品性，他身心的疯狂品性越来越清晰地凸现出来。而彼列顿诺夫的疯狂，渐渐地向其周围世界扩散开来。他周围的人物场景，又向他本人投射着他那疯狂的反光。与此同时，主人公生活于其中的周围世界里那庸俗不堪、丑恶肆虐的病态氛围，也在彼列顿诺夫的疯狂的意识中不断得到折射。这样，主人公的心态与周围的场景形成一种彼此映照的“叠印”。“彼列顿诺夫的疯狂不是一种偶然性，而是普遍感染的流行病。这，也就是现代俄国的日常生活。”——作家本人后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正是这样点破了小说中心主人公形象的象征意义。可见，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形象，不仅仅是由卑微而走向卑劣，品格每况愈下，形象愈来愈渺小的“小人物”形象长链上的最后一环，他更体现着一种“荒诞性”的精髓，他是由那个使人异化的沙皇国家制度所滋生出来的怪物，并且恰恰又是由低等官吏精神上闭塞畸形所蜕变出来的怪胎。索洛古勃深切地意识到“彼列顿诺夫习气”的社会作用。正因为他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不仅把果戈理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理分析技巧吸收过来，对他的主人公这一妄想狂患者的谵语痴梦及其实际后果作出了“医生一样冷峻”的解剖，而且更加尖锐地突出精神上闭塞贫困所导致的社会政治后果。索洛古勃这位象征派小说家很注意强调“彼列顿诺夫习气”在政治上的反动性。后来，索洛古勃在《阴间的诱惑》中让彼列顿诺夫成了帝俄的副省长，也就是说使这个卑劣的小魔鬼达到了并超出他原来所梦想的官位。作家以这一情节告诉人们：这个杀人凶手与妄想狂患者在沙皇政权下却是平步青云仕途腾达。这深刻地表明索洛古勃对俄国沙皇政权的看法——这个政权在这位象征派文学家心目中乃是“人类生存中最坏的方面”：“这种政权把俄罗斯现实生活变成充满血腥味的噩梦，狂想之梦，一堆梦魇幻象。这种政权本是建立在国家人民的建设基础之上，但它却成为对这些人民的诅咒物与国家身上的脓疮。”(8)

以上所述，旨在说明索洛古勃在小说创作中是如何继承俄罗斯文学中描写“小人物”的主题，并加以深化。但是如果由此作出结论：索洛古勃的创作与那种作为一定现实生活现象的典型化描写的现实主义相关，是对现实主义诗学传统的独特继承，那无异于走进一个莫大的误区。作家本人关于“彼列顿诺夫习气”的注释，只是说明了小说文本的一个层面上的意蕴。“彼列顿诺夫习气”的破坏性不仅表现在社会政治方面。它的可怕性，在小说的叙述中获得了一种超历史的概括性，一种形而上的本体性，这一层意蕴，由小说情节的另一层面所生成。彼列顿诺夫的人性在狂想中丧失，他不仅成了那种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魔鬼品性的牺牲品，而且更是被魔鬼缠住身心的折磨者，他折磨他周围所有的人，折磨他的学生，折磨他一厢情愿的未婚妻，折磨与他互相利用着的瓦尔瓦娜，他整个儿是一个卑劣的小魔鬼。通过这样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向“卑劣的小魔鬼”的蜕变，索洛古勃展开了他对人的性灵的拷问。他试图揭示在人的意识深层潜伏着的破坏本能、毁灭本能的可怕能量，而达到对现代人的人性本身被异化这一“类本质”的透视。在这个层面上，“彼列顿诺夫习气”就不仅是“当代俄国日常生活本身”的象征，而且还是“现代人在异化世界状态中精神蜕变人格丧失”的象征。这一层意蕴，在象征派看来是更为重要的。没有这样的意蕴，小说也就不成为象征派小说了。并且，小说情节的副线：柳德米娜与萨沙情爱场景，与彼列顿诺夫对萨沙的折磨场景构成既平行又交叉的“耦合关系”，又生发着一系列耐人寻味的象征意蕴，同时又使彼列顿诺夫这个形象的象征意蕴在相关性中不断增生。于是，整个小说文本构成一个多层交织彼此共生的象征世界。不过，索洛古勃不同于勃留索夫，他是设法使这不同层面的意蕴，互相“叠印”起来，使层次交迭的痕迹深深地掩饰起来，使读者不可捕捉，在一种“潜移默化”状态中整体地构成他的象征世界。

索洛古勃象征主义小说的诗学奥秘就在于“潜移默化”，在于以“微差”来实现文本各个层面之间的“位移”。这位小说家喜欢采用“谨慎微妙的渐进潜移”的方式，实现各层意蕴的“叠印”，诚如油画艺术家创作时那样层层涂抹。索洛古勃的大多数小说中的象征世界的多重意蕴的构成，正在于那种“微乎其微，稍纵即逝”的自然转化。这种转化是由叙述中的一些并不引人注目而常常似乎是不经意的细节重复——即或对什物，或对风景，或对色彩，或对室内装饰，或对衣着打扮的细节的有意重复所生成。这些细节在被重复的过程中，由评价性的特征或比喻转化成隐喻或转喻，然后再由隐喻系统生成象征。在被重复的过程中，有些细节最终获得某种“原型性意味”——被装饰了的原型的意味(例如公绵羊，猫，纸牌，黑色等等)。这种转化还以主题变奏方式来实现，通过对某一主题形象的不断变奏，作家建立形象的等级化的系统。这个系统是垂向的，即从日常生活层面上被评价的细节，生发出一系列含纳着原型意味的意义。所谓意义的垂向生发即意义的升华。这是索洛古勃的一大艺术发现。如前文所述，由形而下层面而走向形而上层面，正符合象征派由低级现实走向高级现实，由“此在状态”走向“彼在状态”这样一种审美取向。

再以《卑劣的小魔鬼》这个大家更为熟悉作品为例。这部长篇小说的象征世界中，形而上层面的生成，既体现在主人公形象与总体氛围中，又体现在局部细节与次要人物肖像上。首先，它与主人公形象的象征结构密切相关。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的意识，在整个小说的叙述进程中愈来愈阴暗下去，作家以这个人物的接受视角为叙述视角，把整个世界纳入这个人物的意识中进行“阴暗化”处理。这种处理有多种功能：一方面，加强了主人公那种病态心理与荒诞意识向周围人物与场景的扩张与弥散(那个无形无声然而却无孔不入的怪物萤火鬼，首先是彼列顿诺夫日渐阴郁的意识世界的产物)；一方面，又浓缩了整个世界存在的非理性与半梦半醒的氛围。(萤火鬼正是人类生存本身具有的怪诞品性的物化)。这样的处理，就保障了人物与场景都存在于一种神秘的、迷离的、荒诞不经的世界之中，形而下与形而上的层面就可能在这种“面具”下从容地胶着。其次，整个小说叙述行进在细节—隐喻或转喻—象征—原型这种意义的垂向变奏的轨道上，行进在“渐进潜移”的轨道上。小说中对许多女性肖像的描写足以为据。譬如，薇尔申娜。索洛古勃有意识地把这位女性的肖像放在各种各样的与黑色情调有关的情境中来处理。在有关她的叙述语句中，作家一有机会就重复暗含黑色这个词的一些形容词。然而却不直接用黑色这个名词本身来显示黑色：

……黑皮肤的女人，身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浓黑的眉毛，黑亮亮的眼睛……她嘴中叼着黑色的烟嘴儿，口中直吐着一股股黑烟……

小说的行文中每次出现这个女性时，她的“黑色”以及她口中吐着的“黑烟”就静悄悄地，但渐次明显地被有意点化：

……她上身穿一件黑色短衫，头上裹着一条黑色头巾，由于寒冷而冻得发紫发黑的双唇中夹着那根被香烟熏黑的烟嘴儿，喷出一股股浓浓乌云般的黑烟……

索洛古勃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之中，利用所有机会给这个人物涂抹上(似乎是不经意地)一笔笔黑色油彩，一次次以各种方式让薇尔申娜“浸染”于黑色色块之中。于是，这个凸现着一片黑色的形象就浮现在读者眼前。当然，这种黑色已然是包孕着多重意蕴的象征，是对特定心态、意绪、场景的象征，也是投射于彼列顿诺夫心目中的这一女性的映像。小说的叙述中，作家还借助于补充性的联想性细节，来突出他意欲给这位女性形象所罩上的黑色光晕。例如，叙述者把她比喻为“黑乌鸦”。薇尔申娜这个角色，在主人公彼列顿诺夫命运的转折关头所起的作用正像一个巫婆一样。原来只是一个女性外貌的基本细节描写，在整个形象体系中就转化为某种巫术的标志。与此同时，这些细节描写的实用功能还依然保存。这样，就实现了对“彼在”的象征与对现实的描写这双重叙述的同时共存。后来，正是薇尔申娜这个巫婆给彼列顿诺夫以迎头一棒——她当面向他揭开瓦尔瓦娜的骗局的真相。

如果说，索洛古勃在人物肖像细节的“潜移”上所下的功夫属于“隐在”的象征化，那么作家在人物性格细节描写中的“演化”则属于“显在”的象征化。例如，小说的叙述使沃洛金的性格与公绵羊的性格有意接近，并渐渐地把法律顾问洛金变成一个与羔羊同质同位的“牺牲品”。沃洛金—公绵羊—牺牲品这样的“演化”，使这一人物性格成为一个象征。

这个青年人的言谈举止，令人惊讶地酷似一只公绵羊：一头卷发长得像绵羊，呈三角形鼓凸出来的、滞钝无神的一双眼睛像绵羊，整个儿活像一只愉快的公绵羊。

接着，作家在叙述沃洛金的所有行动与语言时，处处强调这个人物的这种公绵羊特征。如果我们回忆一下圣经故事中用羔羊作牺牲来取代用童男作牺牲的情节，再对照沃洛金在小说结尾时被杀死的那可怖场面，同时再把那些受教于彼列顿诺夫的中学生，遭遇到这位老师各式各样的折磨与迫害，尤其男生萨沙所遭到的迫害，这些情境联系起来，我们就会发现：其一，沃洛金这个人物是那充当牺牲品的羔羊的象征；其二，把沃洛金这只羔羊拿去当牺牲品，乃是一种取代，即对主人公彼列顿诺夫潜在的虐杀男童的欲望的取代；其三，正是围绕着“虐杀男童”这一情结，整个小说文本语义实体得以组织起来，并连成一体。潜在的虐杀男童，可以说是小说《卑劣的小魔鬼》的整个情节结构叙述据以展开的一块基石。

整部小说的情节线索是两条：一条是彼列顿诺夫与萨沙；一条是柳德米娜奇卡与萨沙。关于彼列顿诺夫这个人物的象征意义，多少年来评论家们基本上有大体一致的看法。这个人物是“小人物”中由卑微走向卑劣走向变态走向疯狂的典型，是被恶魔缠身的妄想狂患者，同时也是整个沙俄社会存在的产物。他不仅是社会生活中恶的化身，也是人类生存原本具有的疯狂的化身。他是折磨别人、扩散魔鬼习气的小魔鬼，同时又是整个社会整个生存本身的牺牲品。在象征派心目中，他更是整个存在本身荒诞性的标志。在这样一种对彼列顿诺夫形象的象征意味的把握中，彼列顿诺夫—萨沙这一情节的象征意义，自然也比较容易被感悟。关于柳德米娜或“柳德米娜奇卡—萨沙”这一情节的象征意义，评论家们则持有不少不同的观点。过去，苏联的文学史家甚至十月革命前俄国评论家中有不少人，把“柳德米娜奇卡—萨沙”情节视为作家索洛古勃颓废主义世界观最典型的例证，沉缅于声色，陶醉于肉欲；或者，把它看成作家用来对抗“彼列顿诺夫恶魔世界”唯一的方式：现实世界如此庸俗丑陋，如此荒诞不经，沉浸于自然的造化——人体美，也不妨是一条出路，甚至是唯一的出路。持这种观点的论者认为，索洛古勃对“柳德米娜奇卡—萨沙”世界的审美化、诗意化——对人体美的赞美，正是他摈弃尘世丑的一种方式。当代俄罗斯学者中仍有人坚持小说中两条情节线索的“对立对比”，这种观点相当有影响。

匈牙利女学者列娜·西拉尔德则不同意这种相当流行的“对立对比”说，她提出小说的两条情节线索“同位同构”的见解。她紧扣着“潜在的虐杀男童”这块基石，坚持柳德米娜这个形象的象征，与彼列顿诺夫这个形象的象征，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位”的。她认为，彼列顿诺夫那种“变色龙”似的虚幻的世界，与柳德米娜那种“快乐的、明朗的、花枝招展香水扑鼻”的世界的“虚幻性”之区别只是一种“似乎是”，表面上的。这两个世界的本质，则是相似的。这两种虚幻性的本质正在于“潜在的虐杀男童”情结。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小说中彼列顿诺夫与柳德米娜都想着法儿折磨迫害同一对象——中学生萨沙。列娜·西拉尔德还把“潜在的虐杀男童”情结放到索洛古勃小说创作的总体主题系统中加以论证。因为“宁静的男孩”，这一形象在索洛古勃的其他长篇小说与许多短篇小说中占据着重要地位。那些“永恒的、超然于尘世之上不断地吸吮着神意的小天使”形象，的确是索洛古勃十分挚爱的。作家在小说中对这些“小天使”的描写，的确有非同寻常的象征功能。索洛古勃在1903年写过一个短篇《小公绵羊》，情节即是一男一女两个儿童互相游戏，姐姐模仿着宗教牺牲仪式用刀杀弟弟，结果弟弟真的被杀死了。这个短篇可以说是对“虐杀男童情结”的直接显示。别雷在《绿色草地》一文中曾赋予这个短篇以十分关键的意义。米·巴赫金在二十年代讲授俄罗斯文学时更明确指出，《卑劣的小魔鬼》中，作家对柳德米娜奇卡世界的“审美化”，只不过是对“彼列顿诺夫习气”的一种升华(9)。当代学者列娜·西拉尔德的这一观点，可以说，是源于巴赫金的见解。但她对巴赫金的这一见解作了相当出色的论证与发挥。我们认为，在小说两条情节的象征意蕴的把握上，“对比对立”与“同位同构”这两种观点都是有一定道理的，区别在于评论家着眼点不同，对形象的象征意蕴的开发角度不同。而之所以产生这两种并存的感悟与识读，乃是由于象征形象的涵纳与象征形象体系的意味本来就是多层的。

重要的还在于索洛古勃艺术世界中的象征的诗学个性。让我们回到这个问题的探讨上来。索洛古勃使象征形象意蕴增生的主要方式是“意义的垂向变奏”。这种诗学手法，与他的思维方式相关。与其他象征派(勃留索夫、梅列日柯夫斯基)不同，索洛古勃的“垂向思维”还表现在文化历史观上。他倾向于用于用古代“永恒轮回”理论对抗“渐进进化”理论。在这一点上，索洛古勃与别雷相近。与勃留索夫不同，索洛古勃的文化历史观念中没有那种历史文化形态之间的“类似”。他的小说作品的材料，在多数情况下，取自于系列神话、童话、传说、民间魔法故事。历史，对于索洛古勃来说不是(梅列日柯夫斯基所认为的)一条不断进化着的道路，也不是(勃留索夫所认为的)“被审美化了的布景”的交替。历史仅仅是可怜的愈来愈微小愈衰退的“假面舞会”。由于这样的文化历史观的支配，在索洛古勃的小说世界中，常出现戴面具的化装舞会的场景。这种舞会上，活人与死人混为一体。在那种场合，“活人们彼此用死人的语言交谈，交流着死人的思想”。也正由于“永恒轮回”思想的支配，索洛古勃在小说创作中十分喜爱突出奇想这一诗学手法。在《阴间的诱惑》中，作家设置了一场死人从墓地爬起来走向人间，展示自己的“生命力”那样一种可怖的“墓地检阅”的场景，使人联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豆豆》与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这是一种假定性很强的手法。

假定性手法的强度，还表现在索洛古勃在小说中对魔鬼习气，对恶魔肆虐气焰嚣张的氛围的显现。这种恶魔习气，充溢于人与物所存在的空间，人与物都被这种氛围浸染。作家为呈现这种氛围，选择了一系列特殊的手法，或是对初看上去极平凡的日常生活细节的潜移默化，例如一个没有鼻子的、来找工作的老厨娘与死神这两个细节被揉合到一起；例如家中一只猫或狗的功能与“宪兵”的窃听活动被联想到一起；例如把罗吉洛夫家的几位待嫁姑娘与秃山上的妖精相比。或是用完全是幻想性的形象，例如眼睛鸟；例如那无形无声无孔不入的怪物萤火鬼；最后是通过引导读者对经典文学作品中已经加工的形象进行回溯联想，使那魔鬼世界复活起来，例如，联想到《黑桃皇后》中老公爵妇人与纸牌；例如，联想到莱蒙托夫的恶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小说《卑劣的小魔鬼》这一标题，正是通过对莱蒙托夫的恶魔形象的联想，把由卑微走向卑劣的主题凸现到文本的表层，呈现到读者的眼前：这里叙述的是卑劣的小魔鬼而不是伟大的撒旦！同时也表明，这种形象品格每况愈下、愈来愈渺小的主题本身也是源于莱蒙托夫。后者在《献给孩子们的童话》中写道：

“那是伟大的撒旦本人呢？

抑或是出身于最低等的官吏之中的小魔鬼？”

也正是这些联想使象征形象的意蕴增生起来。它可以解释为什么彼列顿诺夫这一小魔鬼形象有时还引起读者的几许同情的评价：与其说这个人物就是个魔鬼，还不如说他是“被魔鬼纠缠住的牺牲品，魔鬼品性统摄住、占据了他的身心”，就像他周围的人物与整个世界存在一样，他也是被迫害的对象。

在《卑劣的小魔鬼》中，形而上的意蕴在叙述文本中并未构成一个独立的层面，而只是以那种魔鬼习气氛围呈现出来。这种氛围渗透一切空间，浸染整个世界。它弥漫着、扩散着，只是在个别具有关节点意义的形象上被凝固、被浓缩。正是由于这种关节点，这种氛围似乎勃发起来，生长起来，愈发肆虐起来，显示自己的力量，推动着那愈来愈清晰的主导主题的呈现。原本是社会性的恶，在这种情境中升腾为形而上的恶，变成普遍的世界存在状态。

索洛古勃就是这样从对日常生活中某种很少诗意却有些奇特的情节描写入手，来从容不迫地建构一种假定性很强、概括性很高、含纳着丰富的形而上的意蕴的象征世界。这使人们联想起后来的卡夫卡的小说的诗学特征。索洛古勃把当代生活问题移植到超时代的形而上层面，并以其象征形象的多义性与含混性令人神往，这种创作技法，后来被卡夫卡发挥到了极致。索洛古勃在1905年曾写下一个名叫《小矮人儿》的短篇小说，它与卡夫卡的《变形记》可谓异曲同工。这种诗学类型上的相似，更体现在索洛古勃的小说中对场景的叙述。他的三部曲长篇小说《阴间的诱惑》(后来被改写为《创造出来的传说》)可以为例。

这个三部曲在其发表的当时(1907—1909)就遭遇到与《卑劣的小魔鬼》恰恰相反的命运：不是一片赞扬声而是几乎整个批评界的冷遇。即使在当今的评论界，也未曾为大多数论者垂青。苏联学者们一向对这部作品持批评态度，把它既看成是索洛古勃思想颓废的典型例证，又看成是作家小说艺术的败笔。“艺术上的不完美”，或者是“大拼盘”，长期成为这个三部曲小说的评论中的“定论”。的确，索洛古勃在这个三部曲中是把各种大相径庭的手法杂糅于一体，把反讽与抒情风格交错在一起，而且各个风格层面的不平衡又是那样明显。但是，这一切都是索洛古勃这位象征派语言艺术大师的有意而为。整个三部曲小说的空间，在他的笔下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场。这是一种旨在寻找“使生存状态获得提高”的方式，寻找达到现象真实背后的本体真实之途径的大规模试验，一种用抒情来否定，用反讽来肯定的索洛古勃式的独特的诗学试验。在这个空间里，读者会看到那被作家着意强调的，但却很少诗意的对俄罗斯外省日常生活的风俗描写(作家在这里似乎是向《沉重的梦魇》世界回归)，会看到那影射俄国第一次大革命中各种党派形形色色表现的时代社会政治生活的细节，会看到作家把民间魔法故事引进到小说世界，会看到科幻奇观妙景(主人公特里罗陀夫是“颓废派”诗人又是化学家，他在自己庄园里建立了一个既是养花的温室又是一种宇宙飞船的药圃)，还会看到作家的笔触渗透到人物潜意识的深层——女性心理的千姿百态，男性意识的复杂流变。索洛古勃不仅借助于梦与幻觉的手段，而且也运用了人与灵相交流时的神秘的自我认同、双重人格等多种假定性很强的手段。总之，这个三部曲是一个趣味盎然、琳琅满目的象征世界。

在一系列假定性形式中，幻想性的怪诞在这个三部曲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开发与利用。例如，每当叙述涉及那些为当局为政权效劳的小官吏的言行时，这种怪诞的手法就以各种形式发挥作用。譬如主人公特里罗陀夫与沙俄邮局的工作人员的对话。譬如对搜查完特里罗陀夫住所的宪兵们的描写：

他们飞快地用双手双脚爬下楼梯，爬向院子里，爬到道路上。在夜的黑暗里，他们飞快地逃奔到通向城里的大路上——这是一些身着制服的巨大的臭虫。当他们爬进城里沿着街道遍地爬行的时候，天色已亮，早起的路人被这些大臭虫们吓得魂不附体而赶紧逃开他们。

这样的描写，把现实生活中最有声有色的细节，与文学史上史无前例的怪诞的虚构，冷峻地揉合为一体。这种描写，可以说是谢德林在《一个城市的历史》中讽刺的幻想与卡夫卡在《变形记》中隐喻化了的荒诞的一个中介。

除了对怪诞手法的出色运用之外，《创造出来的传说》这个三部曲的诗学上的另一特色，是作家极力使小说中的时空网络“增殖”。索洛古勃在这里从容自由地把他的小说的事件从俄罗斯外省的一个小城，移植到那半真半假的地中海上的一个岛国上。小城与这个岛国的联络起初是神秘的，它由那幻化为双重形象的女主人公伊丽莎白来连接。这位女性既是小城一位很有教养并有自由思想见解的绅士的女儿，又是岛国的皇后；后来，小城与岛国的联系是现实的，小城居民特里罗陀夫自告奋勇参加群岛上的国王职位的竞选，并获得成功，他准备乘飞船赴岛国，出任新国王而推行兴邦治国的改革。整个小说的叙述，把特里罗陀夫在“阴间庄园”的幻想，那被他用点金术的魔法复活过来的过去，那乘宇宙飞船上天的情景，由伊丽莎白幻化成的奥尔特鲁塔女皇与地狱魔王路西勿罗之间那神秘的交流场景，这一切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作家在各种时空网络中自由遨游。

这种从一个水平上的假定性过渡到另一个水平上的假定性，把那些有声有色有形有貌的日常生活细节，与天上地下、宇宙内心的各种假定细节都象征化的诗学手法，使得索洛古勃有可能去建立他那多层次、多方向，既平行地又交叉地导入假定性世界的叙述视角，或者说，通过各种假定性方式把形而下的世界与形而上的世界“对接吻合”起来。这一种把可见的生活现实魔化成假定的艺术世界的叙事方式，这样一些充分运用假定性的诗学手段，充分开发假定性功能，创造一种如梦似幻却又同尘世藕断丝连的艺术世界的小说技法，在俄罗斯文学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索洛古勃的这种把现实生活魔幻化的技巧使幻想与现实胶着的技巧，使象征形象彼此“叠印”而层次消融的技巧，使时空网络自由扩张流变的技巧形成了索洛古勃象征主义小说的艺术世界的独特品格：这种象征世界，实现了勃留索夫所梦想但未曾实现的追求，赢得了更多的文学爱好者的赞赏，获得了米·巴赫金、维·什克洛夫斯基这些大评论家与勃洛克、扎米亚京这些大文学家的高度评价。索洛古勃，这位俄国象征派文学中的一名宿将，以其小说艺术建树书写了俄罗斯小说史上的新篇章。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三品

俄国象征派小说艺术的第三种类型或境界乃是那种“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境界，象征形象的可见度被弱化到极致，走向无形之象。小说的叙述语言的节奏、叙述结构的节奏、主导主题的变奏被凸现出来：并且这些节奏本身甚至语调层面都被“语义化”。叙事艺术在“能指简化，所指扩大”的航道上逼近音乐艺术，小说的结构被音乐性贯穿，阅读小说的速度必须加快以跟上小说文本的节律，也就是说，这种阅读本身接近音乐作品欣赏，譬如说，交响乐。别雷的象征主义小说艺术达到了这一境界。

小说家别雷在西方被看成是二十世纪俄罗斯小说的最杰出的天才，一些国外文艺学家把别雷的小说视为“划时代”的现象，1965年，捷克学者雅·尚达就在标题为《安德列·别雷——具有世界意义的小说家》的文章中，把别雷与普鲁斯特、乔伊斯相提并论，认为他们三位是实验家型的作家，是现代小说的改革者。1967年，匈牙利女学者列娜·西拉尔德在《论别雷的第二交响曲》一文中指出，别雷的这些早期作品开辟了二十世纪长篇实验小说的时代。她把别雷的交响曲看成是蕴含着巨大创作能量的崭新的小说作品形式，它的生成，立足于别雷对诗、音乐甚至当时刚刚问世的电影手段的借鉴。七十年代中期以来，西方对别雷小说的研究兴趣方兴未艾。1975年3月末在美国肯塔基大学召开了以别雷创作为主题的国际学术讨论会，会后由詹·雅耐切克教授主编的《安德列·别雷创作评论集》于1978年问世，这个集子是英语世界第一本研究别雷的论文集，收入西方专家与俄国侨民文艺学家的论文十六篇。八十年代里，西方学者对别雷的兴趣进入热点。“第二次发现”达到高潮，1981年，在美国纽约，“安德列·别雷研究会”宣告成立。1982年，该学会开始出版《安德列·别雷研究简报》，这是每年一期的学术信息汇集。1984年9月，在意大利贝尔加莫大学举行了以别雷为主题的第一次国际学术讨论会。会后，这次会议的论文结集为《安德列·别雷，赞成抑或反对？》，1986年在米兰出版。这个集子收入美、意、法、西德、南斯拉夫、匈牙利、挪威、苏联等国学者论文二十六篇；这是国际学术界研究别雷创作的专家学者们的首次聚会，也是别雷研究力量的一次大检阅。1986年在贝尔加莫大学召开了第二次别雷学术讨论会。1989年6月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召开了“二十世纪俄罗斯哲学·宗教·文学”国际学术讨论会，别雷的创作再次成为各国学者的议题，1990年9月，在贝尔加莫大学举行了“俄国象征主义与索洛古勃问题”专题讨论会，西方学者与苏联学者再次相聚，别雷的小说创作得到学者们的比较研究。这次会议的论文由巴黎结集出版。如果说五十年代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学者(如约·霍尔特胡森1957年在其著作《俄国象征主义的诗学与美学研究》中，格·斯特卢维叶1959年在其《别雷的小说技巧实验》中)考察别雷的小说创作，那么八十年代里，一个席卷全球的“别雷创作研究热”已然形成，以欧洲——日本——美国为据点的“国际别雷学”已然构成。如今，“别雷学”的发祥地已从意大利、西德、匈牙利、波兰等国扩展到法国、西班牙、斯堪的那维亚半岛诸国，这种“第二发现”，正是“文学万有引力”的作用，在几十年的沉默、失落与遗忘之后，在“第一次发现的匆忙”之后，西方学者对别雷创作的兴趣的再次勃兴，是有其内在规律的。

今天的别雷研究，从格局上看，是国际学术走向世界一体化这一倾向的一个典型。苏联学者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终于着手开发别雷的创作遗产(首先是别雷的长篇小说《彼得堡》于1978年、1981年的再版，加上1980年纪念别雷诞辰100周年的活动)，并于1984年加入“国际别雷学”交流。1988年，列宁格勒俄罗斯文学研究所的列·多尔戈波洛夫，终于写就其以别雷创作为主题的博士论文《安德列·别雷与其长篇小说〈彼得堡〉》。1990年，苏联重要文学期刊《我们的遗产》在纪念别雷诞辰110周年时发表了令人注目的《编者按》，强调别雷文学遗产的美学价值与文化价值，指出别雷的小说、诗歌、美学、哲学遗产尽管使人感觉到其探索是多层多向的，其风格是多样甚至近乎紊乱的，但依然有内在的完整性，它们被一个共同的缪斯——聪颖的索菲娅连接在一起。1988年以来，别雷的一系列长篇小说(如《银白色的鸽子》、《柯吉克·列达耶夫》、《莫斯科》等)与四部《交响曲》都相继再版，别雷的三部曲回忆录、诗歌自选集也都在这股“回归”势潮中与苏联读者见面。目前，别雷的一些特写、理论著述也正处于被重新开掘的过程中。

看来，对别雷创作首先是小说作品的浓厚兴趣，已然是席卷世界的现象。与五十至七十年代里对别雷的第一次发现不同，八十年代的“别雷学”是一种枝蔓纷繁、多层次多方向的现象。学者们的视野不再局限于对别雷创作中那些令人震惊的“新颖性”发出赞叹与描述。而是在各种水平上来考察别雷的创新何在。围绕着这一中心问题，学者们在分析与观照中形成不同取向。例如，别雷小说创作探索与十九世纪俄国古典文学的关系首先是与果戈理、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统的关系；别雷与其他象征派作家的关系(在俄国与勃洛克或伊凡诺夫，在西欧与法国象征派或德国浪漫派)；别雷创作心理学；别雷与通灵术；别雷的诗学与那些发生学意义上不相干、类型学意义上却相关的作家的诗学探索的比较，首先是与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诗学；别雷与俄苏形式主义的关系，等等。在当代学者对别雷小说的评论中，也有一些共同的倾向，例如，一味地赞赏《彼得堡》，而别雷其他的小说作品似乎被《彼得堡》的高大形象掩遮在阴影之中，这是一种倾斜。还有一种倾斜，这就是“愈来愈远离别雷作为诗人、文论家、小说家的完整现象”，文学家别雷的形象在一些学者的研究著述中被挤向边缘，让位于非文学的诸如宗教哲学、文化哲学、历史哲学甚至神学(人智学与通灵术)历史学的考察。这一点，在比较成熟的西方“别雷学”中，比较显明。相比之下，前苏联学者对别雷的研究，由于起步晚，目前仍处于文学史实的清理与相关材料的准备阶段上。当代学者列·多尔戈波洛夫，在近几十年间耕耘于小说家别雷创作的史实整理这片土地上，他在苏联学术界为别雷小说遗产的开发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那部专著充分表现了苏联学者在别雷研究领域的特色，同时也暴露其局限。

别雷这位“二十世纪斯拉夫民族的浮士德”，的确是二十世纪俄语文学史上的一个“谜”。被冷落而被发现使这个文学家的形象本身也平添了几分神秘的光晕、神话的色彩。由于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方法论的学者们，都带着各自的模式去接近这个“谜”一般的现象，去阐释自身的感悟与体验，一些新的神话也自然被创作出来。我们这里仅仅局限于探讨这位象征派诗人在其小说——象征主义小说艺术探索领域的最基本的特征。

小说家别雷最初的作品，是1901—1908年间创作的四部《交响曲》。这种作品的文学体裁尚难以确定。大多数评论家对这一体裁的界定都感到困难。在《交响曲》里，别雷试验性地把一种类似于音乐“对位法”那样准确的技巧，即主导主题引入叙述文本之中。自然，在小说实践中运用主导主题，这在列夫·托尔斯泰与成熟期的契诃夫的小说中已经有之。但是，别雷却是俄罗斯文学史上第一个彻底地、有意识地、试验性地把交响乐作曲中一些结构原则移植入文学创作的土壤上的作家。关于别雷对音乐作曲的诗学原则的倾心，有论者认为这位俄国象征派文学家有心要成为语言艺术中的瓦格纳——致力于把各类艺术在音乐基础上融合起来。然而，看到这一点还不够。交响乐的诗学深深吸引着别雷，不仅因为在他心目中这是艺术的最高级形式，而且还在于象征派文学家别雷把交响乐看成一种与“世界乐队”恰好相对应的艺术形式，交响乐正是那支配着寰宇万象大千世界的那种音乐般和谐的规律的具体表现。别雷创作自己的《交响曲》，乃是对通常传统小说以事件的叙述、情节的行进为主的诗学品格的一种内在的抗衡。别雷彻底抛弃过去小说中总不可忽缺的“讲故事”——有头有尾的叙述形式，这种叙述或以家庭性或以社会性或以惊险侦探或以日常生活风俗为联系，别雷认为这些联系本身是表层的、虚幻的。他要用一种“深层的、内在的联系”，把那些表面上散居各处的事件的“裂片”或“环节”，通过“主导主题”联结起来。这是一种崭新的结构技巧：把情节打碎成链节再把这些链节通过主导主题联系起来。

这种新的结构技巧，与象征派文学家的世界观在最高程度上是等值的。象征主义者把现象世界看作一片混沌，经验世界总是处于“布朗运动”(10)状态。只有在最高的本体世界才有“和谐”。这种新的结构技巧，今天看上去，正是向一种新的小说文本生成原则的最初的接近。这种新的小说文本，反映着“世界解构”的客观进程，同时也反映着象征主义者主观上对这个世界在本体上是统一的信念。这种新的结构技巧，正是小说家别雷的艺术发现。

从象征派小说的诗学类型而言，别雷的这种“交响乐结构方式”，正是形成他的小说的艺术个性的关键。首先，主导主题是别雷在其小说艺术中一向加以强调加以突出的。其手段是特殊的“节奏化”。节奏化的关键在于创造出内在于意群或句子之中的节奏张力。节奏化的目标则是使节奏作为一种潜在的声音积极地工作起来，在句中或句间，在大意段群各个水平上形成一定的节奏指向或节律期待，使词、意群、句子的“音质潜能”发挥出来，最终使那些隐在于文本之中的层面被“语义化”，实现“词形—词音—词义”的全面“象征化”。所谓“语义化”，即是要使那些在小说文本中通常不负载意义的，但是在抒情诗歌中则常常拥有基本的语义潜能的不可见不可闻的层面，成为一定意义的载体。(这又是象征派诗人把诗歌艺术向小说艺术的扩张)。这种建立在词形基础上穿透词音而扩展词义的诗学手段，在别雷的小说创作实践中极其重要。节奏化——语义化，词语本身由“形象”到“音象”的转化，实现了那种于叙述之中听见节奏，于节奏之中悟出意义的目标，这就以新的方式，使小说的文本密度大大增加。创造出带有意义的节奏，在诗学理论上，则是使形式赋有意义，成为“有意味的形式”或“内容性的形式”之有趣的试验。

别雷在其小说创作中是那样执着地使文本的节奏层面与语音层面活跃起来，这种试验作为他的艺术个性的特征之一，并不仅仅因为小说家别雷首先是象征派诗人，因而他在小说创作实践中仍然带有诗人对节奏对语言自发自在的敏感，而且更是由于小说家别雷还是象征派中出色的诗学理论家。他在小说艺术探索中，对文学性，对文学语言的艺术品性，有着空前的自觉自为的意识。

别雷发展了诗学理论家波捷勃尼亚关于词的内在形式的理论。别雷坚信“音象”的存在，它在词的声音之中被呈现出来；坚信节奏意义的存在，它在理智中不可捕捉，但它却能呈现出“对于形象生成至关重要的、透明的前景”。别雷在《节奏与意义》一文中写道：存在着一种节奏性的意义，存在着一种被灌注了意义的节奏。它的存在表明：在词身上尚有某种领域至今未为我们揭示出来。在词身上存在着“词”。这种词，把节奏与意义连接成不可分割的一体。通常理智能接受的意义，诗歌中通行的节奏，只是某种尚未被揭示出来的“节奏意义”的外射而已。(11)可见。别雷要使小说文本的节奏与语音层面的功能活跃起来，就不只是诗人自发自在的节奏本能这所为，而是对“词中词”的自觉自为的揭示。也就是说，在最终意义上使文本的语义增生，使形象的象征意蕴丰厚起来。与这种使文本的所有层面的意义都“复活”起来的进程相伴随的，是另一冲突进程。相冲突的是词语的交际功能与词语的诗学功能。这两个方面的冲突，便生成一种特殊的“张力”，这种“张力”，使读者直觉地感受到“意义的振荡”——文学语言的魅力。并且，在这种连文本的语音层面也被语义化的新型小说中，原来是小说语义的主要载体的性格系统(及其在环境与情境中的展开)的语义负载量反而减少。这无异于一种“错位”——意义载体的错位：性格与环境的意义，情节与情景的意义被弱化，叙述本身成为意义的载体，并且文本的所有层面(词形与词音)被赋予更多的意义。这些意义在叙述的节奏流变中又不断增生。这样，一种原则上新颖的、有可能开拓出含纳无穷的象征世界的小说艺术——“节奏化—语义化”小说艺术，就呈出在读者面前。四部《交响曲》正是这种说小的典型。

别雷在小说技巧领域的革新的第二步是对童话的变形转换。这位象征派小说家认为，小说的文本结构与文本以外的世界只具有一种标志与被标志之间的关系(12)。别雷把小说文本结构作为一种自足自立的现实结构裸露出来。实现这种结构裸露的主要手段是诗学意义上的“戏耍把玩”，即使戴上不同面具的各种叙述者彼此发生冲突，对各种不同的文体风格作讽拟性的展示。小说作者好像是在千方百计把读者的注意力，由“小说在叙述什么”这种习惯定向，转移到“小说怎样在叙述”，并且暗示读者：“怎样在叙述”这一形式本身又正传达着“叙述着什么”这个内容。别雷热情地同时也是兴致所至地使已为人们熟悉的经典书面文学的结构传统，与民间文学中的童话形式发生冲突。别雷的小说中，叙述者一会儿激发起读者对经典文学形象的联想，一会儿又以民间文学的童话故事刺激读者的想象。作家本人好像是在与读者作一种无拘束的轻快的游戏。这种游戏，不断地改变着读者与小说文本之间的距离，动摇着作家本人的形象。作家既以自己艺术世界的造物主的角色、祭司的立场在观照着这种游戏，但叙述本身又使这种作家的那种祭司与造物主的权利不断受到质疑。这种“超位性”(13)，即置身于所描写的世界之外而又要使这种世界完善的权利，在别雷的小说中，受到了动摇。换言之，作家那“交响乐队指挥”的地位，既得到显示又受到贬值。作家那种作为小说世界中一切事物的最高评价者与最后裁决者的形象，由叙述本身不时地否定。因而，小说的叙述者常戴上各种面具，或故作癫狂，或佯扮小丑。可以作家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银白色的鸽子》(1909)为例。在这部作品里，别雷试图对当时俄国现实生活中一个迫切的议题即人民与知识分子的关系，给予象征主义的历史学的阐释。俄罗斯文化被作家置于既与东方文化相对峙又与西方文化相抗衡的特殊地位，人民身上亚洲式自发力量，与知识分子所代表的欧洲式理性力量彼此敌对着。小说中心主人公达里亚尔斯基，这是一位“良心发现型”的俄国知识分子，他试图回到人民深处那自发自在的生活中去，以调谐东方与西方、亚洲与欧洲这两种文化世界，但以悲剧告终。在这部似乎回归到传统小说的情节性的作品中，别雷的诗学试验的首要目标是叙述者视角的变换。作家在这里采用一种被风格化的童话形式来展开叙述，利用讲故事者的语言机制来作游戏。别雷吸取俄罗斯文学中运用童话来叙述的传统，尤其是果戈理在《狄康卡近乡夜话》中的叙述形式，有意识地开掘那个整个身心沉浸于民间语言自由氛围中的讲故事者的视角变换能力，以叙述语言风格本身的大起大伏、非逻辑性与荒诞不经来凸现所显示着的世界的荒诞性。

别雷不仅认为小说文本世界与现实世界是“并列”的，而且主张人的意识创造世界。这恰恰是把我们所习惯的客观世界与主观世界的关系翻转过来。别雷一向坚信这样一个思想，我们要描写的只可能是“意识的屏幕”。在长篇小说《彼得堡》（1911—1913）中他找到了这种描写意识屏幕的相应技巧。继这部长篇小说之后，他把自己的这种诗学发现立即运用到那以儿童孩提时代的思维材料为对象的、写得同样出色的长篇小说《柯吉克·列达耶夫》(1915)。此外，别雷还曾试图在史诗般的巨著《我》中把这种技巧以更概括性的形式呈现出来，可惜史诗《我》的构思未能实现。(14)在世界文学史上，即使在俄国文学史上，把人物的意识(而不是情感，也不是思想)作为审美对象的，并不始自别雷。十九世纪俄国小说大师中，列夫·托尔斯泰有写人物意识的篇章，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是写人物意识流变的巨匠。别雷继承着这一传统。别雷的创新在于：在致力于观照“意识的生命”时，他不仅广泛运用内心独白、梦境、幻觉这些假定性手法，而且还在小说实验中来了个“质”的飞跃：他在小说中实际上是把整个客观世界仅仅当作人物意识的“室内装饰”——意识世界的内景画。而人物的意识生命活动，则成了统摄一切的审美对象。他的那些主人公或那些戴上各种面具的叙述者的意识流变，成了他的小说艺术世界的主体。也就是说，“意识生命”的呈现取代了客观世界原来在传统小说中的地位。别雷是如何艺术地呈现“意识生命”的图象的呢？让我们看看他的长篇小说——那部使别雷跻身于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15)行列之中的长篇小说《彼得堡》。这部长篇小说是别雷于1911—1913年间写成的，它于1913年至1914年刊载于文集《美人鸟》上，1916年以单行本发表。后来，别雷对这部小说进行了缩写。小说修订本于1922年问世。修订版较初版在微观结构上有不小的变化，但宏观结构基本照旧：八章加一序一跋。

长篇小说《彼得堡》，在叙事诗学上的试验十分繁多，表现手法上的奇特实属罕见，多少年来不少评论家为之迷惑。当代俄罗斯专门研究别雷创作的学者列·多尔戈波洛夫声称“要分析这些手法，目前既尚无必需的概念也尚无专门的术语。(16)要描述这部被西方论者常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相提并论的长篇小说的诗学特征，最大的复杂性在于这部作品结构的多阶序性、多层次性。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形象，每一个具体物象，都从自身向外抛射着各自意义的阴影——那种含蕴着可以无限地延伸开去的象征意义的阴影。每一个审美客体都涵纳着理论上开放着实际上无法穷尽的象征意蕴。这些意蕴是以等级阶序方式，即相应于被它们所显现的存在的不同水平，依照品位高下的次序，而相互联系在象征的系统之中。譬如，小说事件发生的地点也同时是作品的主人公——彼得堡，它是帝俄的首都因而同时也是俄国历史的“纽结”，东方与西方的交合点。然而，东方与西方的问题比俄国历史这个问题的涵盖面要大，它乃是世界历史进程本身之矛盾的直观表现；而世界历史进程则是宇宙力量对地球历史的表面的一种外射与投影，是“永恒脉动”这一宇宙运行机制的一种表现。这样，通过“数学代入”，彼得堡成为宇宙力量接触人间的一个“数学点”。“数学点”这个概念本身则拥有另一些特征。例如，它对空间参数的失落。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彼得堡成为“数学点”，那么它就不能拥有空间特征。也就是说，它的空间是虚幻的。既然彼得堡的空间是虚幻的，那么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这个都市的居民……一切就都是虚幻的。这种联想实际上已经是一种“脑力游戏。”可是，“脑力游戏”也可能在其他方向上展开。别雷根据“神智学”学说向人们显示：人存在于多重世界的交合点上，存在状态的多重层面在人身上同时得到反映：生理层面、心理层面、精神层面、性灵层面、星相层面(“人正是通过星辰实现于‘宇宙空间’的联系”)等等。别雷的这种观念，自然在他的小说的形象体系的构成中有所显现。整个小说的形象系统是由许多与此相应的层面构成的。也就是说，小说的象征世界，在结构上类似于某种晶体。小说的象征意义，含纳于文本的社会政治层面、社会历史层面、历史文化层面、文化心理层面、心理生理层面、文化哲学层面、宗教哲学层面……形象的“垂向变奏”不断增生着整个小说的象征意蕴。例如，小说事件发生的时间跨度是1905年9月底至10月初间的这十来天，可是在这个时间段里的叙述却投射着整个世界历史的过去与未来。小说的“外在的情节”是由三个主要人物所分别代表着的三种力量的冲突，它们都追逐主宰俄罗斯命运的极力。其一是沙皇政府的参议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鸟霍夫为代表的沙皇官僚力量；其二是由杜德金为首的恐怖主义分子所组成的反对派党徒；第三种力量是以大学生尼古拉·阿勃列鸟霍夫这个智力型知识分子为化身，这种力量在两种极权主义暴力的夹缝中生存，实际上成了沙皇国家政权与恐怖主义党徒之间斗争的工具。推动整部小说的情节运行，使各种力量发生冲突，人物之间发生倾轧的最初动因，是尼古拉不经意地说出来的“要杀死父亲”这一允诺。整个情节的波折环绕着尼古拉如何实现这一允诺而展开，环绕着那个最终以闹剧为结局的“爆炸”这个中心而展开。初看上去，这几乎是一部侦探小说。可是，这种侦探性仅仅是小说象征世界的最表层。并且，这个侦探故事的情节在小说中被别雷打成了碎片。别雷在小说叙述中暗示：这个故事的所有人物——都不过是作家——叙述者的“脑力游戏”的产物。别雷使叙述者位置自由升降。降格时，叙述者成为人物之一，叙述者的世界与人物世界吻合，叙述的事件获得“逼真性”，升格时，叙述者处于作家的位置而与人物分开，成为作家——叙述者，暗示叙述的事件“虚构性”。这是小说叙述视角的落差，在这种落差中，叙事技巧本身被裸露，叙述本身的结构引起注意，被叙述的对象的内在特征(人物的意识生命)与叙述主体的内在特征(也主要是意识生命)都得到共时的“呈现”。也就是说，就在意识流变的状态中来呈出人物的意识流变的轨迹。可见，“脑力游戏”是别雷要把人的意识屏幕展现出来的主要手段。

“脑力游戏”在叙述中完成着多重功能。首先它显示作家是自己的艺术世界的祭司这一角色的作用，展示艺术家作为创作主体对其所加工的材料进行“审美克服”所取得的胜利。别雷在小说叙述的所有水平上(生造新词，改造历史人物的形象，移动国家的地理位置等)显露出自己是语言世界的创造者的光彩，展现自己是艺术世界的造物主的能动性。别雷在“把玩”这种角色时，创造出一种“得到充分解放了的令人愉快的审美愉悦”，体现了审美至上主义的追求。其次，“脑力游戏”拥有使叙述形式“题材化”的功能。它既是把人物的“意识生命导入叙述者的意识世界”的一种技巧，又是一个题材——当“脑力游戏”被作为技巧凸现时，它本身就幻化成题材。因为“脑力游戏”具有一种“奇怪的特征——它能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意识流变”变成“具有时空特征的形象”。“脑力游戏”不仅是作家——叙述者的机制，也是作品中人物本身具有的机能，是人物的意识生命之间的联系纽带，是他们与叙述者的意识进行交流的渠道，是一种独特的“环形魔圈”。例如，小说中老阿勃列鸟霍夫在自家寓所的台阶上露面这一场景，在叙述中乃是杜德金“脑力游戏”所产生的效果。而杜德金突然出现在参议官的轿车旁，又是参议官本人“脑力游戏”的产物。这样，“脑力游戏”这一技巧、这一形式在小说中变成了一个独特的题材、独特的内容。小说正是在这样一种“环形魔圈”中展开着。这种叙述方式，体现了别雷最珍视的一个观念。这个观念是：我们的意识创作着现实。对“思想——形象”的认识过程本身“构成最客观的现实性”，“象征一旦生成(被创造出来)，创作行为就赋予它一种本体存在的机制，并不取决于我们的意识。”(17)与此同时，意识被“客观化”。原来正是意识——尽管它具有奇想梦幻性——显示它是一种现实；而一向所说的客观世界——才是奇想梦幻。别雷把意识视为比外在世界更高级的现实，对所有人都适用的超个性的现实。这一观念，孕育出小说的核心形象：整个彼得堡城——作品的主人公，实际上是彼得大帝当年“脑力游戏”的产物。这个城市的梦魔虚幻性，实际上是整个俄国历史的梦魔虚幻性的象征。整个俄国历史是虚幻的，因而，俄罗斯文化本身需要自省……

与索洛古勃不同，别雷在小说叙述与结构上对形而上与形而下层面之间的联系所作的诗学处理方式，不是渐进的、不知不觉的位移，而是一种引人注目的，但错综复杂的“落差”，即以对外在情节的语义负荷有意识的“弱化”，对主导主题的语义负荷则有意识地“强化”的形式完成的，这些手段，在《交响曲》中被利用过。在《彼得堡》中，主导主题的语义负载得到了更大的强化。虽然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传统小说的情节性以被打碎的“链”与“环”的形式依然保存，但情节的功能已经与主题的功能混淆在一起。从小说文本的语义总量来看，主导主题的语义负荷比外在情节本身的语义负荷要大得多。因为小说中所有与人物相关的事件——情节都得到了独特的变形处理，或被改写，或被影射，或被模拟。普希金、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围绕着彼得堡而展开的那些伟大的冲突，在别雷的《彼得堡》这部小说中似乎被降格为巨大的噱头。例如青铜骑士的形象，例如叶甫盖尼的形象。别雷有意识地使外在情节的语义负荷弱化，而使主导主题的语义负载增生起来。这是对传统小说诗学的突破。这种突破，完全符合象征派小说家的诗学取向。“……所有的扭结早就被扭在一起，所有的扭结的解答方法也早已被预示……这是整个世界的游戏之不可动摇的规则。因为人早已失落自身，人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被奇妙地组合起来的木偶。”(18)在别雷的小说中，那引起处于外在情节层面上的事物，正是被作为木偶戏中滑稽笑的现象被展示出来，那些处于主题结构水平上的事物，则作为存在的精髓被呈现出来。“现象”与本体，“形而下”与“形而上”，在别雷的作品中得到品级分明的同时观照。例如，尼古拉·阿勃列鸟霍夫与利胡丁之间的决斗(小说第七章)在外在情节层面是滑稽可笑的场面，在主导主题的水平上则是使徒米哈依尔与魔鬼殊死的决斗。小说中心事件“爆炸”，在外在情节上也是一个闹剧。那个自制的炸弹是一怪诞形象的具象化，它在小说的开头是一个最不惹人注意的小包袱，在小说的结尾，它真的“爆炸”了，但却未杀伤任何人。外在情节上的“爆炸”十分可笑。但是，尼古拉心灵中的爆炸后果却是严重的，尼古拉把自己等同于一枚炸弹——相应于酒神狄奥尼斯的受难，相应于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尼古拉来到了他这个人注定要走的那条十字路口。正是尼古拉的“天路历程”，这个人物心灵上的爆炸，构成了小说的内在情节。别雷在建构这一内在情节时，把侦探小说的讽拟因素与闹剧中的滑稽噱头糅合于一体，在亦谐亦庄的氛围中让主人公在小说结尾走出“魔圈”。而主人公尼古拉心灵中的爆炸，又与一系列的象征意蕴相叠印。例如这个人物在两种不同形式的极权主义暴力的夹缝中生存，这与俄罗斯文化在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两大板块的撞击中生存，就构成一种象征。这个人物的“潜在的弑父情结”，与家庭冲突、历史冲突、文化冲突等各个层面的象征意蕴，又是层层相印，其意义可以在“滚雪球”似的联想中向无限延伸。这种形象系统中的叠印，正是“大千世界物物相印”“普遍参与”“普遍映照”这一象征主义者的世界观在其叙事诗学上的显现。正是这种物物相印，作为一种内在逻辑力量，把联想之链上的所有环节连接在一起的，把叙述文本中各种主题的跳跃组织起来，把文本世界的各种成分联接起来——不管它们是一个形象还是形象的某部分，不管它们是原生自然状态还是人化自然，不管它们是可以思考的现象还是非理性的现象。如同外在的经验世界一样，小说艺术世界由“物物相印“相互体现”的内在逻辑，构成一个自足自立的实体。

如果说“普遍相关相应”是把小说叙述维系成一整体的引力，那么，“语义结构的等级化阶序化”，则是与这引力相辅相成的张力。这种张力，由一种“位差”而生成，即由于对外在情节的语义负载量不断削弱这一极，与对主导主题的语义不断增生这另一极之间的“位差”而生成；这种张力，还由一种“落差”而产生，即由于对文本中某一个层面赋予噱头式的偶然性这一极，与使另一个层面涵纳着严肃的实体性这另一极之间的“落差”而产生。

通过语义的品级上的“落差”，来显现文本结构中语义层面的阶序性，是别雷小说艺术上的又一大特色，以语义品级的多样化来呈出文本的多义性，构成象征形象的多层意蕴甚至象征形象系统的多面意蕴，是别雷的小说世界(不同于勃留索夫也不同于索洛古勃)的象征主义个性之所在。节奏化—语义化—语义品级阶序化，是别雷象征主义小说艺术探索的基本轨迹。《彼得堡》这部小说中的每个形象、每个具象、色彩、声音的细节甚至情境与整个小说的情节(把主客体关系倒置过来，以显现意识生命的情节)都含纳着丰厚的语义，都抛射出那种向永恒弥散开去的象征的影子。在这些“意义的反应堆”中，一定存在着那些并不互相排斥、并不彼此取代的“严肃性”与喜剧性。整个世界以一种被打成碎片，然则，却是深切完整的系统，呈现在读者面前；整个世界以一种看上去杂乱无章，然而却是内在地物物相印的系统，呈现在读者面前。这种系统，并不是可见的、栩栩如生的、可从各个角度去欣赏的油画，而是形体性极弱、节律性极强的无形之象——一种独特的视像，一种与宇宙同构、与万象同晶，处于永不间歇的变奏与转化运动状态的象征世界。“变奏”与“转化”是俄国象征派文学理论家别雷十分喜爱的术语，(19)也是别雷的象征主义小说世界的独特的诗学品格。

别雷的象征主义小说艺术诗学个性，不仅仅体现在《彼得堡》这个给他带来世界级小说家的崇高名誉的作品中，在后来的《柯吉克·列达耶夫》这部长篇小说中，节奏化—语义化的诗学原则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他试图把人的孩提时代的意识，甚至婴儿期的思维情态，与宇宙本体的存在状态都同晶地显示出来，十分有趣。作为俄国象征派小说家的别雷，还曾于1909—1918年间写下了十来个短篇，它们可以被视为这位作家长篇小说的实验室。读者可以从我们这里选译的《故事No2》这个短篇来感悟一下别雷的象征主义小说艺术的“个中三味”，感受一下这位象征派小说大师笔下的“意义的振荡”。

(1)勃留索夫：《地球的轴心》，莫斯科，1907年，第5页。

(2)勃留索夫：《地球的轴心》，莫斯科，1910年，笫7页。

(3)勃留索夫：《地球的轴心》，莫斯科，1910年，第64页。

(4)勃留索夫：《勃留索夫文集》（七卷本），莫斯科，1975年，第五卷，第546页。

(5)《天秤》，1904年，第8期，第25页。

(6)关于《燃烧的天使》以及勃留索夫的长篇历史小说的诗学特征的评论，参见《燃烧的天使》中译本译序。

(7)《文学遗产》，莫斯科，1976年，第85卷，第519页。

(8)索洛古勃：《论梅列日柯夫斯基的〈未来的野蛮人〉》，载《金羊毛》，1906年，第4期第103页。

(9)《米·巴赫金论索洛古勃》，载《斯拉夫研究年鉴》，布达佩斯，1983年，第29卷，第242页。

(10)即分子和原子的热动所引起的粒子运动。

(11)参见《符号系统论丛》，塔尔图，1981年，第12辑，第145页。

(12)别雷：《象征主义·论文集》，莫斯科，1910年，第49页。

(13)米·巴赫金：《语言创作美学》，莫斯科，1979年，第176页。

(14)参见：《幻想家们的笔记》，1919年，第1期。

(15)纳博科夫语，参见：别雷，《彼得堡》，哈佛大学版，1978年。

(16)参见：《苏联科学院导报·文学·语言卷》，1975年，卷三十四，第74页。

(17)别雷：《象征主义·论文集》，莫斯科，1910年，第446页。

(18)《费·索洛古勃文集》（12卷本），圣彼得堡，1909—1912年，第10卷，第145页。

(19)参见别雷：《在两个世纪的交界处》，莫斯科，1930年，第190页。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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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俄】伊万·布宁 著
靳戈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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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俄】伊万·布宁 著　靳戈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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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1

ISBN：9787533951061

目　录

1. 第一卷

2. 第二卷

3. 第三卷

4. 第四卷

5. 第五卷

6. 译后记

第一卷

一

“有些东西和事件，由于无知和健忘往往没有被写下来；如果写下来了，它们也是鼓舞人的……”

我出生在半个世纪前的俄罗斯中部，在乡间，父亲的一个庄园里。

在我们那里，是没有关于自己的生和死的感觉的。所以很遗憾，人们把我何时出生的事儿告诉了我。如果人们不告诉我，也许我现在连自己多大年纪都不清楚——再说我也还完全没有感觉到年龄的压力——也就是说，我可以摆脱大概再过十年或二十年自己也会死去的想法了。而我要是生长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我甚至连对自己会死亡这样的事本身都不会察觉了。“瞧，那倒是一种幸福！”我想这么补充说。然而谁知道呢？那可能是一种巨大的不幸。不过，难道真的就不会察觉了吗？我们不都是带着死亡的感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而如果不是，如果不曾察觉，自己还会像现在和过去那样爱生活吗？

对于阿尔谢尼耶夫家族，对于这个家族的来历，我几乎一无所知。一般地说，我们能知道什么呀！我知道的，无非是据徽章图册(1)我们的家族属于“在黑暗年代消失的家族”之列。我知道自己的家族是“显赫名门，虽然它已经没落”，而且一辈子都记得这种显贵地位，并为自己不是出生于不明不白的家族感到高兴和自豪。圣灵降临节这一天教堂邀请我们去做弥撒，“表达对历代所有故人的怀念之情”。这一天，教堂里会响起十分美妙和含意深刻的祈祷声：

“愿你所有的奴仆，主啊，在你的身边和亚伯拉罕(2)的庭院深处安息吧——从亚当以至现在，我们的祖辈和弟兄、亲戚和朋友，都无私地为你效力！”

这里说到了效力，难道是偶然的吗？自己与“我们的祖辈和弟兄、亲戚和朋友”有联系，作为当年曾经效过力的他们的后裔，难道会不感到高兴？我们遥远的祖先信守关于“众生之父血统纯正、永不间断之道”的教诲——从终有一死的父母，传给终有一死的后代，以使不朽的、“代代相传的”生命保持血脉、家族的不间断和纯洁，不使它受到玷污——此乃以阿格尼(3)的意志确立的训谕，就是说这条道路不能间断。每个人生来就应该追求血脉的纯洁，每个人都应当回归到自己的家族，去接近至高无上的唯一父亲。

我的祖先中，想必也有不少是不好的人。不过，毕竟一代代地都促使我的祖先们互相提醒并保持自己的血统：一切方面都应当不辱自己的贵族门第。那么，怎么来表达我有时看着自己家族的徽记所产生的感情呢？一副骑士盔甲，由铠甲和带鸵鸟羽毛的头盔组成。盔甲的下面是一张盾，而在天蓝色的盾面上，中间是一枚象征忠诚与永恒的宝石戒指。三把十字形手柄的锋利花剑，从上下两端朝着宝石戒指闪闪发亮。

在取代了我的家乡的那个国家里，许多个城市都像我曾经的栖身之地。它们有过光荣的历史，而现在已经破落荒芜了，变得贫穷，经常处于琐碎无聊的生活中。这种生活的上空，依然一直——而且并非毫无用处地——耸立着一些十字军东征时代的灰色塔楼，和一座巨大的教堂。教堂富丽堂皇的正门世世代代都有神圣的雕塑守卫着，高入云霄的十字架上还站着一只公鸡，它作为崇高的上帝的代表在向天庭呼吁。

二

我最初的回忆，是一些有点让人莫名其妙却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记得一间大大的房子沐浴在入秋前阳光的照耀下，从朝南的窗口可以看见太阳照在山坡上的干燥的亮光……仅此而已，只有一瞬间！为什么我的意识恰恰在这一天，这个小时，这一分钟，由于如此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此鲜明地迸发，以至于居然使我产生了记忆？而且，为什么这种意识在那之后立刻久久地熄灭了呢？

对于自己的幼年生活，我回忆时总是带着忧伤的感情。每个人的幼年时代都是忧伤的：静悄悄的世界很贫瘠，一颗对生活还浑然无知而与一切的一切格格不入的、羞怯又温柔的心灵，正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上幻想生活。人们说童年是一个黄金般幸福的时代！不，那是个不幸的、病态地多愁善感的、可怜兮兮的时代。

或许，我的幼年时代的忧伤是某些特殊的原因造成的？比如说，实际上，我是在一个十分荒凉偏僻的地方长大的。荒漠似的田野，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庄园……冬天，是一望无际的雪海；夏天，则是庄稼、野草和鲜花的海洋……还有这些田野永远的宁静，它们神秘的沉默……但是，一只旱獭，或者一只云雀生长在宁静与荒僻中会发愁吗？不，它们什么也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感到稀奇，感觉不到周围世界中人类总会感到惊讶的那种隐秘的灵气；既不知道空间的召唤，也不知道时间的奔跑。而我，在那时就已经知道这一切了。天空的深处、田野的远方向我讲到了仿佛存在于它们之外的另一个天地，唤起了我对某种我缺少的东西的梦想与向往，使我产生了莫明的爱与温柔，虽不知是对什么人或什么事……

那时候，人们在哪儿呢？我们家的领地是个村子——卡缅卡村——我们家主要的田庄在顿河左岸；父亲经常离开家到那里去，并在那里住好久。不过田庄的产业不大，奴仆的数量不多。但是，人们毕竟在那里，毕竟还有一种生活在进行。有一些狗呀、马呀、羊呀、奶牛呀、干活的人呀，还有马车夫、领班、厨娘、喂养牲口的女人、保姆、母亲和父亲、几个上中学的哥哥和一个还躺在摇篮里的妹妹奥丽娅……可是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的只是那些完全孤独的时刻呢？瞧，一个夏天的傍晚降临了。太阳已经落到了房子、花园的后边，空旷的院子都被阴影笼罩了，而我（世界上完完全全只有我一个人）躺在院子里渐渐冷下来的草地上，张望着无底的蓝天，像注视谁的一双奇妙亲切的眼睛和自己父亲的怀抱那样。一片很高很高的白云飘游着，翻动着，慢慢地改变着形状，消融在这凹进去的无底的蓝色中……啊，多么令人怅惘的美！要是能登上这片白云，乘着这片高得吓人的白云，在这天庭下的广阔空间飘呀飘的，飘到生活在群山巅峰间的上帝和白翼天使身边，该有多好！瞧，我就躺在庄园后面的田野上。傍晚仿佛依然和以往一样——只是这里，低低的太阳还在闪耀——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却还是那么孤独。在我的周围，目光所及，到处是已经结穗的黑麦和燕麦，而在秆茎茂密、倾斜的麦地里——有鹌鹑悄悄地生活着。现在它们还保持着沉默，一切都无声无息，只有一只被麦穗缠住的棕红小甲虫开始啾鸣，发出忧郁的嗡嗡声。我怀着怜悯之情救了它，惊奇地打量着它：这是什么呀，棕红色的是什么甲虫，哪儿是它的窝，为什么要飞以及飞到哪里去，它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它生气了，一副严肃的样子：它鞘翅下拖着很薄很薄的淡黄色的东西，窸窸窣窣地在我的手指头之间爬来爬去——突然，这些鞘翅的甲壳分离了，伸展开了，淡黄色的东西也展开了——那么优美！——然后，甲虫便轻松而开心地嗡嗡鸣响着飞起来了。它永远地抛下了我，消失在天空中了，同时给我增添了一种新的感觉：离别的忧愁……

要不然，我便在家里面对自己，依旧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依旧是孤独一个人。太阳曾经照得空荡荡的正厅和空荡荡的会客室整天亮光光的，这时候却已经消逝了，隐没到沉静下来的花园后边去了：现在，只有旮旯里那张老式桌子几条高腿之间的嵌木地板上，还留下它的最后一道余晖红光孤零零地在闪耀——天哪，这种无声和哀伤的美，真是多么折磨人，令人忧伤！夜深了，窗外的花园已是一片神秘莫测的黑暗，这时我躺在暗黝黝的卧室里自己的小床上，而窗外有一颗星星，静悄悄的，总从高高的天空中张望着我……它要我干什么？它无言地对我说了什么话，呼唤我到哪里去，向我提示了什么？

三

童年渐渐地开始使我和生活建立起联系——现在，我的记忆中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一些人的面孔、庄园里日常生活的一些情景和一些事件……

这些事件中，占据首要位置的是我生平第一次旅行，它是我后来所有旅行中路途最遥远和最不寻常的一次。父亲和母亲出发到一个被叫做城市的神圣的地方去，他们把我也带去了。这时，我头一次感觉到实现理想的甜蜜，不过同时也感到害怕，担心这理想说不定实现不了。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我站在院子中央明媚的阳光下，看着打清早就从车棚里拉出来的那辆远程四轮马车时，心里有多么焦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马车套好，所有这些出发前的准备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记得我们乘马车走了好久好久，经过的田野、低谷、乡间小道和交叉路口，多得不计其数。途中还出了这样的一件事儿：那是在一个低谷里——当时都快黄昏了，地方又很偏僻——长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橡树林，繁茂的枝叶绿得发黑；有个腰间插着斧头的“强盗”在对面斜坡上的灌木丛中出没——他也许是我迄今为止，而且是一生中见到过的农民中最神秘和最可怕的一个。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进的城，可是对于城市的早晨，我真是记得太清楚了！我像悬在一个深渊的上面似的，处身在从未见过的高大房屋形成的狭窄的缝隙里，而在我头顶上则响彻着整个世界都听得到的稀奇古怪、杂乱无章的音乐，那是大天使米哈依尔钟楼传出的叮咚声、嘈杂声；那钟楼比所有的建筑物都高，它是那么宏伟，那么富丽堂皇，连罗马的彼得大教堂做梦都想象不到，而且它还那么巨大，所以我后来见到胡夫金字塔(4)都毫不吃惊了。

城市里最让人感到惊奇的是黑鞋油。有生以来我在世界上见到过的东西——而我见到过的东西很多！——从来没有像当时在这个城市的集市上手里拿着的一小盒黑鞋油那样让我兴高采烈，那样让我开心。那是一个用普通树皮做的圆圆的小盒子，但那是怎样一种树皮！拿它做成一个小盒的无可比拟的技术，真是何等灵巧！还有这黑鞋油本身！它黑黑的，装得结结实实的，带着暗淡的光泽，发出一股好闻极了的酒精气味！此外还有两件好开心的事情：一是给我买了一双鞋帮子上带红色边条的精制山羊皮靴，对此马车夫说了一句令我终生难忘的话：“一双正合适的靴子！”另一个是给我买了一条手把上带哨子的短皮鞭……触摸这精制的山羊皮以及这有弹性的柔韧的短皮鞭时，我有一种多么心醉神迷和多么甜美的感觉！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我真是幸福极了，因为我那双新皮靴就在床边，那条短皮鞭则压在枕头底下。还有那颗神圣珍贵的星星，正从高高的天空望着我的窗子，并对我说：瞧，这下一切都好了，世界上没有也不需要更好的东西了！

这趟出门第一次向我展现了尘世生活的种种欢乐，还给了我一个深刻的印象，那是我在返回来的路上体验到的。我们是在黄昏前离开城市的，经过一条又长又宽的马路时，我觉得它和我们住的旅馆及大天使米哈依尔教堂所在的那个地区比较起来已经显得一片可怜兮兮的了；我们走过了一个好大的广场，前面的远处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世界——田野以及农村的纯朴和自由。我们走的是一条正迎着夕阳笔直往西的道路，这时我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他也正在看着夕阳和田野。在刚离开城市的地方矗立着一幢特别庞大却特别令人觉得枯燥乏味的黄色房子，和迄今见到过的任何房子绝对完全不同——它有许许多多的窗户，每扇窗户都装着铁栅栏，房子四周围着一堵高高的石墙，围墙的大门紧闭着，而在铁栅栏里边则站着一个人，他身穿灰色的呢子短上衣，头戴无檐呢帽，一张浮肿发黄的脸上流露出某种复杂而痛苦的表情，也是我有生以来没有从人们的脸上见到过的：最深沉的忧虑、哀伤、麻木的顺从，与同时又同热烈而阴郁的幻想交织在一起……当然，有人给我解释说这是一幢什么房子以及那个人是谁：我从父亲和母亲嘴里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被叫做囚徒、流放犯、窃贼、杀人凶手的人。不过，靠我们个人短短一生所获得到的那点儿知识也实在太贫乏了——另一种我们生来就具有的知识，倒要无限地丰富得多。对于铁栅栏及这个人在我心头唤起的那些感觉来说，父母亲的解释就太少了：凭着个人拥有的知识，我自己感觉到，自己猜度到了那个人不同寻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灵魂。那个腰间插着把斧头在低谷的橡树林和灌木丛里转来转去的农民是可怕的，但是，那是个强盗——对此，我一分钟也没有怀疑过——所以他让人觉得很可怕而同时又迷人、奇妙。而这可是个囚徒，这道栅栏……

四

接下来我对自己在人世间开头几年生活的回忆，就更加普通平常和准确了，虽然一切都依然是那么贫乏、偶然、零零散散，我再重复说一遍，我们知道和记得些什么？——就连昨天的事情，有时都甚至难以回忆起来！

我这颗童年时代的心灵对自己的新居开始习惯起来了，从中得到许多让人开心的美妙东西，看到自然界的美已不再感到痛苦，注意到了人们并对他们产生了种种不同的、或多或少自觉的感情。

我看到的世界，仍局限于一座庄园、一幢房子和一些最亲近的人。比如对父亲，我不仅注意到他，感觉到他的亲密的存在，而且还看出他是个壮实、精力充沛、无忧无虑、脾气暴躁的人，然而又是个特别容易消气、宽宏大量的人，他容不得恶人和好记仇的人。我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而且瞧吧，已经知道了点他的什么：他从来都什么也不干——而且真的，他在那种游手好闲的幸福中打发自己的时光，就和当时不仅是乡间贵族，而且还有一般说来俄罗斯人都十分普遍、习以为常的那样；在正餐前，他总是非常兴奋，吃饭时开开心心；午饭后睡觉醒来，他喜欢坐在敞开的窗前喝令人非常舒坦的咝咝响的和使人赞叹的刺激鼻子的酸味苏打水，这时候他还老是突然地一把拉住我，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紧紧地搂我、吻我，然后又同样突然地放开我，他不喜欢任何持久的玩意儿……我对他不仅已经有了好感，而且还不时地产生让人开心的温柔之情，我已经喜欢他了，他的勇敢的外表，性格变化无常的直率，都符合我已经形成的趣味，而我最喜欢的，好像是因为他当年上过那个塞瓦斯托波尔战场(5)。现在，他是个猎手，枪法惊人——能打中一枚抛到空中的二十戈比硬币——在需要的时候，他还能用吉他十分好听、十分投入、十分灵巧和令人神往地弹奏那些古老的、幸福的祖先时代的歌曲……

我还终于注意到了我们的保姆，也就是意识到她在家中的存在。这是个高高大大、端庄威严的女人，对我们儿童室怀有某种特别的亲密感情。她虽然常常说自己是我们家的一名女佣，实际上是我们家庭的一员。她会和我们的母亲吵架（还相当经常），只是完全出于她们互相爱护和互相需要，所以吵完了过一会儿哭一场就和好了。几个哥哥都比我大好多，他们当时已经过着某种独立的生活了，只有放假的时候才到我们这里来；不过我有两个妹妹，我终于意识到了她们，情况虽然不同，但我都同样把她们和自己的生活紧紧地联结在一起：我温柔地喜欢上了笑眯眯、蓝眼睛的娜佳，她的位置还在摇篮里，我不知不觉间和她分享起自己的游戏和玩耍、快乐和伤心来；而有时我则和奥丽娅分享自己最隐秘的幻想和思虑，她是个热情的黑眼睛姑娘，和父亲一样很容易生气、发火，但同样很善良、很有感情，她很快便成了我忠实的好伙伴。说到母亲，那当然，在所有的人当中我最先注意到的和了解的，是她。母亲对于我来说，是所有人当中一个完全特殊的人物，是和我不可分离的，显然是在注意到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时我就注意到和感觉到她了……

和母亲联系在一起的，有我整个一生最痛苦的爱。我们所爱的一切事物和所有人，是我们的苦难——光为失去一个亲爱的人这种没完没了的恐惧，就够受的了！而我则从孩提时代就对她怀有一种深沉的、始终不渝的爱——是她给了我生命，她正是通过苦难使我的心灵为之惊讶；更使我吃惊的是那种爱的力量。她的整个心灵就是由爱组成的，她的心是哀伤的化身：当我还是一个幼小孩子的时候就从她的一双眼睛里看到了多少眼泪，从她的嘴里听到了多少伤心的歌曲！

在遥远的故乡土地上，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永远被全世界遗忘地安息了，但是她珍贵的美名将流芳百世，享受冥福。那个眼睛光明的头颅，那把灰色的骨头，现在正埋在那里；在荒僻的俄罗斯城市一处林中墓地里、一座无名坟墓底部的那个人，难道是她，那个曾经总是用双手抱着我摇呀摇的她？“我的道路比你们的道路高尚，我的思想比你们的思想高尚。”

五

我幼年时期的孤独，就这样渐渐地过去了。记得一个秋天的夜晚，我不知怎么醒了，发现房间里一片轻盈而神秘的半暗不明的亮光，而在没有拉上帘子的窗外高高地悬挂着一轮秋月，它在空旷的庄园院子上空，苍白而忧伤；它以自己的哀愁和孤独显得如此忧思重重和充满超凡脱俗的美妙，以至我的一颗心都因为感觉到说不出的甜蜜和忧伤而紧紧地收缩起来，仿佛这苍白的秋月也经受着同样的感觉。不过我已经知道，已经记得自己在世界上并不是一个人，我是睡在父亲的书房里——我哭了，我叫喊起来，惊醒了父亲……人们渐渐地进入了我的生活，而且成了我的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已经注意到了，在人世间除了夏天，还有秋天、冬天、春天，那些时候只能偶尔离家到外边去。但是一开始我没有记住它们——在一个孩子的心灵里，印象最深刻的是晴朗的、有太阳的时候——所以除了这个秋天的夜晚，现在我记得起来的，总共不过两三幅暗淡的图景罢了，那也是因为它们都是异乎寻常的。有个冬天的黄昏，外面下着可怕而迷人的暴风雪——它可怕是因为大家都说，这种情况通常都是“为了四十个受难者”；它迷人是因为抽打得墙壁越吓人，在屋里的人就越感到自己有墙壁保护，既暖和又舒适。然后，一个冬天的早晨，当时发生了一件真正非常好的事情：一觉醒来，我发觉家里一片奇怪的昏暗，发觉院子里有一种白兮兮的东西挡住了亮光，它庞大无比，比房子还高——接着我们知道这是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它把我们大家都盖住了，后来几个干活的人花了一整天才把它们从我们家四周围清扫干净。最后，还有那个昏沉沉的四月天，我们家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常礼服的人，他被刺骨的寒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这个不幸的人长着一双罗圈腿，可怜巴巴地伸出一只手扶住头上的便帽，另一只手笨拙地抓住常礼服捂在胸口……总而言之吧，我重复一遍，童年时代早期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只有一些夏天的日子；对于夏日的欢乐，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和奥丽娅分享的，后来便和维谢尔卡的农家孩子们一起玩了，那是离我们家一俄里(6)远，在普罗瓦洛夫后面只有几户人家的一个小村庄。

这种欢乐是可怜的，可怜得和我得到一盒黑鞋油及一根短皮鞭时所产生的感受一样。（所有人的种种欢乐都是可怜的，有的人就像我们一样，常常使我们对自己产生痛苦的怜悯。）我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在什么地方长大，看见了什么？没有高山，没有河流，没有湖泊，没有森林，只有几处低谷地里的灌木丛，有的地方有些小树林，只在托卡兹和杜勃罗夫卡那边偶尔有点儿像森林的玩意儿，除此之外，到处是田野、田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的海洋。这可不是南方，不是草原，不能放牧无数的畜群，骑着马儿走上个把钟头就能遇到个村庄和驿站，没有洁白、干净得令人吃惊的房屋，也没有出奇众多的人口和巨大财富。这不过是靠近草原的那种地方，田野像波浪似的高低起伏，尽是些低谷和坡地，草儿不茂密，更经常能见到的是一些碎石滩地，那里一些稀稀落落的村庄及其不开化的居民好像是被上帝遗忘了——他们是那么安于现状，那么原始简朴，生来和自己周围的蔓藤、干草亲密地在一起。而且，我就是在这么个荒僻而毕竟是美好的地区长大并认识世界、认识生活的。在那漫长的夏日里，我看到：炎热的晌午，白云在蓝蓝的天上飘游，吹过的风时而温和、时而在酷热中包含着太阳暑气和庄稼、杂草晒热后的芳香；而那边，在我们那些旧仓库后面的田野里——那些仓库是那么陈旧，连顶部厚厚的麦秸都变成了灰兮兮的，看上去都黏成一块石板了，而原木垒成的墙壁则成了灰蓝色——那里是一片炎热，一片灿灿发亮的华彩阳光，那里顺着坡地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麦的海洋，银光闪闪，不停地在翻滚、奔腾，它们明晃晃亮晶晶地后浪推着前浪，为自己的稠密和自由自在而欢欣鼓舞，荡漾着白云的阴影，向前跑呀，跑呀……

后来发现，在我们家长满密密麻麻蜷曲嫩草的院子中间，原来有个什么古老的石槽，人们可以在下面躲起来互相见不着，于是就脱掉鞋子，光着白白的小脚（白白的小脚甚至喜欢自己这样）顺着这片蜷曲的嫩草奔跑，上面是热辣辣的太阳，下面却是凉爽的。而仓库底下长着一簇簇天仙子，有一天我和奥丽娅拿它们吃了个够，结果弄得大人们用刚挤出来的鲜牛奶灌我们，才使我们清醒过来：当时我们的脑袋都已经古怪地嗡嗡在响了，而在心里和身上都不只是希望，而且已经有一种完全能够上升到空中并想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的感觉……就在仓库的下面，我们还找到了无数带金黄色斑点的黑丝绒模样的大熊蜂蜂窝，我们是根据一种喑哑的、怒冲冲威严的嗡嗡声猜到它们就在泥土底下的。而在菜园子里，在仓库四周围，在打谷场上，在干活的人住的小屋后面，在一道堆着严严实实的粮食和干草的墙边，我们竟还发现了那么多可以吃的草根以及种种有点儿甜味的草茎和果实！

六

在干活的人住的小屋背后及牲口棚的墙脚下，长着些好大好大的牛蒡和好高的荨麻——是“野生的”，也是刺人的——还有暗红色的大翅蓟，花冠带刺，还有一种叫鸦葱的嫩绿色玩意儿，而且所有这些都有自己特别的形状、颜色、气味和趣味。有个牧童帮工，我也终于发现他非常有意思：他身上穿的粗麻布衬衫和短短的裤子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两只脚、两只手及一张脸被太阳晒得又干又黑，都脱皮了，嘴唇却发白，因为他一直不是啃发酸的黑麦面包皮，就是嚼那些牛蒡或鸦葱，结果嚼得嘴唇都溃烂了，可是一双锐利的眼睛贼溜溜地转动着——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我们和他的友谊是完全违反禁忌的，他还唆使我们去吃那些上帝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而这种犯禁忌的友谊，真是多么甜蜜！他偷偷地、断断续续地、不时东张西望地给我们讲述的一切，是那么诱人！此外，他用自己长长的鞭子瞄准某样东西呼呼哗哗地抽打，还有我们也试试抽打而被鞭子末端刮着了自己的耳朵疼得要命时他发疯似的哈哈大笑的样子，真让人感到惊讶……

不过，任何地里生长的食物，真正丰富的还是要算牲口棚子和马厩之间的那片菜园子。仿照牧童帮工的办法，可以把沾上盐的黑面包皮收集起来，尝到它就着尖头上有一撮撮灰色花蕊的长长的青葱的味道，可以和它一起吃小红萝卜、白萝卜，以及毛毛糙糙凹凸不平的小黄瓜；钻在松软的菜地里没完没了的藤蔓底下，弄得沙沙响地寻找那些小黄瓜，是多么开心……我们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们是些挨饿的人？当然不是。不过我们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是在领受土地本身，领受那创造的感情和物质世界的一切。我记得：太阳把所有热乎乎的青草和院子里的石槽都晒烫了，空气越来越沉闷，天色越来越暗了，云朵聚集得越来越缓慢和稠密了，然后这云朵终于开始被一道强烈的紫红色亮光拉动起来，在它那最深远和仿佛有声音的高处隆隆地鸣响着，接着则是轰隆一下向四面八方发出嘈杂的声音，随即便是一阵猛烈的闪电，那响声也就越来越沉重有力，越来越威严壮丽……哦，我已经感觉到了世界和上帝的这种神奇美妙，感觉到了统治这个世界的上帝，他创造的这个世界是那么完美和具有物质的力量！接着是一片黑暗，一道火光，一阵狂风，一场夹着嗒嗒嗒响的冰雹的瓢泼大雨，一切和到处都天昏地转起来，颤抖起来，仿佛都要毁灭了。这时在我们家里，就赶紧把窗子都关上并拉上窗帘，在披着银衣饰的黑黝黝的圣像前点燃“复活节前一周”的蜡烛，大家画起十字来，并反复叨念着：“神圣的，神圣的，神圣的，万军之主保佑！”然而到一切都平息了，大家都安心下来后，敞开胸怀呼吸着饱含田野里潮湿的新鲜空气的时候，真是多么的轻松——那时家里的窗户全打开了，而坐在自己书房的窗前张望着东方，仍像一道黑糊糊的墙似的竖立着并阻挡着太阳的父亲，会叫我到菜园子里去给他拔一个大一点的萝卜来。在我的生活中，比得上这样的情况是很少的——当我顺着水汪汪的草地飞快地跑去把一个萝卜拔起来后，急忙把它周围沾着许多蓝兮兮的污泥的尾巴咬掉……

不过到后来，我们的胆子渐渐大起来了，知道了牲口棚呀、马厩呀、马车棚子呀、打谷场呀以及普罗瓦尔、维谢尔卡这些地方。我们面前的世界越来越开阔了，但是吸引我们注意的，首先还不是人们和人的生活，而是植物和动物的生活。我们最喜欢去的，仍然是那些没有人的地方，时间——是午后，那时人们正睡觉。花园里生机勃勃，绿油油的，不过我们都已经熟悉了；那里最好玩的，是一处处的密林、鸟窝（特别是如果在那里边，在这些用小树枝编织和用某种又软又暖和的东西铺成的小窝里呆着个什么花花绿绿的家伙，正睁着敏锐的黑眼睛张望着什么的时候）和马林树丛，那马林果的味道，真是连我们午饭后吃的加牛奶和砂糖的东西都无法相比。瞧，这就是——牲口棚、马厩、马车棚子、打谷场上的烘干房、普罗瓦尔……

七

哪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美妙之处！

牲口棚里整天都空着。当我们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它稍稍打开点儿时，那门就发出懒洋洋的粗鲁的咯吱吱声，立刻便闻到粪水和猪圈散发出的那种又浓又酸但无法抗拒的招人的气味。

在马厩，马儿过着自己独特的生活，站在那里出声地咀嚼干草和燕麦。马儿是怎样和在什么时候睡觉的呢？马车夫说，它们有时候也躺下睡觉。但是这样很困难，甚至可以想象有些不好受——马儿要躺下来是困难而又不方便的。这种情况显然发生在一些最安静的夜间，而通常马儿总是站在畜栏里并整天用牙齿把燕麦碾成液汁，把干草嚼碎吃进自己柔软的嘴唇里，而且它们一匹匹都强壮、漂亮，光溜溜的臀部让人摸起来好舒服，硬邦邦的尾巴直拖到地上，还有温柔的鬃毛，两只大大的淡紫色的眼睛有时威严而奇妙地侧过来看东西，使人想起那种可怕的事情：据马车夫讲，每匹马一年中都有它自己宝贵的一天，叫弗洛尔和拉弗尔日(7)，这一天它会蓄意杀人来为自己给人当奴隶、总是过着站着等待被套车的马儿生活并完成自己在人世间古怪的职责——只能拉车和赶路——进行报复……这里同样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粪便气味，但和牲口棚里完全不同，因为这里完全是另一种粪便，它的气味和马儿本身、挽具、干草发霉以及还有某种只有马厩里才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而在马车棚子里，则停放着一些赛马用的双轮马车、一辆长途四轮马车和一辆老式的祖父用过的载人马车或雪橇；而且所有这一切又和那些关于远途旅行的幻想联合在一起。远程四轮马车的后部有一个非常有趣和神秘兮兮的旅行匣子。载人马车式雪橇吸引人注意的，是它古朴的笨拙和神秘的存在表示它是从祖父那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它不像我们现在的任何一件东西。燕子像一些黑色的飞箭不停地前前后后穿来穿去，时而从棚子飞向高空的广阔天地，时而又回到大门里边的棚檐下面，在那里构筑自己坚硬、凸起和造型美观而令人特别愉快的含石灰的小窝。至今我头脑里都经常想到：“瞧，要是死了，就永远再也见不到天空、树木和鸟儿，再也见不到许许多多自己已经这么习惯、这么结合在一起和这么舍不得分手的东西了！”至于那些燕子，它们会变得格外可怜：这是一种多么可亲可爱纯洁的美，一种何等的优雅，这些“亲爱的小家伙”飞翔似闪电，胸脯一片淡淡的粉红色，深蓝色的头顶又尖又长，十字交叉的翅膀同样是深蓝色的，它们不停地发出叽叽喳喳幸福的呢喃声！棚子的大门一直是开着的——没有任何障碍，什么时候想进去就进去，几个小时地追踪这些呢喃声，幻想着捉到其中的一只，幻想着坐在双轮马车上、爬进四轮远程马车或载人的马车式雪橇里，颠颠簸簸地开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为什么遥远、开阔、深邃、高峻以及陌生、危险的东西，那种为了什么事或者为一个什么人可以以命相搏甚至丢掉性命的东西，从童年时代起就吸引一个人？就算我们能享用的只有这些“上帝的恩赐”——只有土地，只有这仅仅一次的生命，难道这会是这样？上帝恩赐给我们的，显然要多得多。一想起童年时代读过和听过的童话故事，我至今感到其中最迷人的是那些不知道的和不寻常的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王国，在那个没有人到过的国度里……在远隔云山万重，一片蓝蓝的汪洋大海那边……有一个年轻的女皇，聪慧过人的瓦西里莎……”

而干燥棚是迷人而可怕的，它是个用灰溜溜的干草盖顶的庞然大物，里边空旷、开阔，一片漆黑，给人一种吓人的感觉。如果爬进去躲在大门旁边，就可以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四周围都在刮风；那边一个角落里悬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木头小神牌，但是据说夜里魔鬼还是潜入那里边，而且魔鬼与它如此害怕的神牌——两者联合在一起，使人产生特别难受的想法。普罗瓦尔则要远一些，在干燥棚和打谷场那边，在坍塌的谷物烘干间和一片黍地的后边。那是个不大但是很深的谷地，斜坡陡峭，底部是有名的“塌陷之地”(8)，那里长着很高的杂草。对我来说，那是世界上所有荒僻之地中最最荒僻的了。一片多么美妙的荒漠！我仿佛愿意在这个凹谷里呆上一辈子，同时爱着个什么人和怜惜个什么人。深红色的黏紫茎圣母小花——是一种在凹谷地斜坡上稠密、高大的杂草中绽开的小花，无论它的形状和名称都多么美妙！还有杂草丛中那只黄鹀唱出的小调，多么悲伤而温柔！啾——啾——啾——啾——啾……

八

后来，我的童年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了。我越来越了解庄园的日常生活，越来越经常往维谢尔卡跑，已经到过罗兹杰斯特沃和诺沃谢尔基，到过在巴图林诺的外祖母家了……

庄园里太阳升起的时候，花园里的鸟儿一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父亲就醒了。他完全相信大家都该和他一起醒来，于是就大声地咳嗽，大声地嚷嚷：“茶炊！”我们也醒过来了，为阳光明媚的早晨感到高兴——其他的一切，我重复说一遍，还不想或没有去注意——就抱着急不可耐的愿望，赶快跑到樱桃园里去摘我们喜爱的樱桃——有点儿被鸟儿啄破的和被太阳晒成暗红色的樱桃。牲口棚里是一片早晨的新鲜景象。这个时候大门便吱扭吱扭地响，人们大声嚷着、尖叫着，用鞭子抽打着把奶牛、猪以及一身灰色卷毛的壮实的和不安的羊群从那里赶出去吃清晨鲜美多汁的草料，把马赶到野外池塘里去饮水，地面被整齐有力的马群踩得嗒嗒响。这时候，在干活的人住的小屋里和洁白的厨房里，炉子已经点燃了橙红色的火，厨娘们开始工作了；几只狗跑到窗台或门槛上看着和围着干活的厨娘们，却常常被她们大喝一声从身边撵走……喝完茶，父亲有时带我乘上双轮马车到田野上去。在那里啊，看什么时候了：有时是脱了鞋子、不戴帽子的农民在耕地，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在松软的犁沟上一失脚就摇晃一下身子，竭力让自己和正使劲的马保持平衡，顺着哗哗响的沉重的木犁不断把灰色的泥土层翻到犁头的砧木上；有时是数不过来的姑娘在那儿一会儿拔黍子，一会儿掘土豆，她们打扮得花花绿绿，热情奔放，并互相以欢笑和歌声取乐；有时则是一些人大热天里在收割，他们被晒黑的背部在淌汗，正敞开衣领，把腰带缠在脑袋上，叉开双腿，屈膝弯腰，挥舞着镰刀唰唰唰地往前刈去，把热乎乎黄灿灿的黑麦像一道墙似的推倒。一些农妇则跟在他们后面用耙子在干活，她们弯着腰俯下身去，与一捆捆连芒带穗的麦子搏斗，把在太阳下散发着热乎乎芳香的金黄色麦秸搂成一堆一堆，用膝盖顶着把它们紧紧地捆好……锋利的镰刀声——真是多么无法形容，多么迷人，那时而这边时而另一边磕着砂石的镰刀，被水浸湿时顺着明晃晃的刀刃就会灵活地咔吱吱响着闪出一缕光亮！总是有个把刈麦的人，一定会让人惊喜——给人讲述自己的镰刀差点儿刈掉整整一个鹌鹑窝，差点儿逮到一只小鹌鹑，差点儿把一条蛇截成两半。至于那些农妇，我已经知道，如果夜里有月亮，她们就会继续打捆——白天太干燥，打捆掉麦粒——我也感受到这种夜间干活富有诗意的美妙……

我记得很多这样的日子吗？非常非常少，现在我印象里的早晨，是断断续续从各个不同时期在我记忆中闪现的情景形成的。我记得晌午是这样的：太阳热辣辣地晒着；厨房里传出诱人的香味；午饭已经做好，地里回来的人都怀着快吃饭了的振奋心情——父亲是这样，留着大红胡子、皮肤晒得黑黑的、大摇大摆骑着匹汗流浃背的溜蹄马过来的领班是这样，拿镰刀刈草、现在正乘坐大车进院子的人（大车上装着地边一起夹着野花刈下来的青草，青草上放着闪闪发亮的镰刀）是这样，以及那些把从池塘边洗过澡、尾巴暗黝黝和鬃毛正淌水像镜子般发亮的马赶回来的人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有一个这样的晌午，我看见了尼古拉哥哥，他也坐在大车里夹着野花的青草上，和诺沃谢尔基的姑娘萨什卡一起回来。我已经在院子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他们的事儿——一种我还不懂却不知为什么落在了我心头的东西。现在我看见他们俩一起坐在大车上，突然怀着暗暗的惊喜感觉到了他们的美、他们的青春活力和幸福。她个子高高的，瘦瘦的，脸庞清秀，还完全几乎是个娃娃，一只手上拿着个水罐坐着，从哥哥一边转过身子，两只脚从大车上往下挂着，低垂着眼睫毛；他则戴着顶白色的便帽，穿一件麻纱布斜领衬衫，领子敞开着，晒得黑黑的，一身干干净净的，年纪轻轻，拉着缰绳，而一双亮晶晶闪烁的眼睛正瞅着她，对她边说着什么边露出欢乐的、充满爱意的微笑……

九

我记得乘坐马车到罗兹杰斯特沃去做弥撒的情景。

这里的一切都非同寻常，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套好三匹马的四轮远程马车的驾车位上，坐着身穿黄色丝绸衬衫和波利斯绒背心的马车夫；父亲穿得像个城里人，头上戴着顶带红圈的贵族便帽，他刚刮过下巴，从下巴底下到两鬓和眉毛之间照老规矩留着梳理过后还湿着的一缕黑发；母亲穿的是一件漂亮的多褶薄连衣裙；抹了香水的我则穿着一件丝绸衬衫，内心里和全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节日的紧张……

田野里已经又闷又热了，一条狭窄的道路被夹在高高的和一动不动的庄稼之间，还尘土飞扬，马车夫高傲狂妄地赶过农民和村妇，他们也都一样紧张，也一样是去赶节的。在一个村子里，我高兴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因为刚从一座非常陡峭的岩山上冲下来，产生的印象真刺激和丰富。村里的庄户人家都很大，生活富裕，打谷场边上有古老的橡树，都有养蜂场，主人都殷勤好客，但他们都独立自主，一个个身材魁梧，都是些独家独院的大户。而在山脚下，高高的藤蔓阴影中弯弯曲曲伸展着一条黑黝黝的深沟，藤蔓上歇着哇哇叫的白嘴鸦，深沟里散发着这些藤蔓的清凉气味和它们生长的底部的潮气。当你的马车经过一道架在清澈溪流上的石桥，登上对面的一座山，就看到教堂前面的一块放牧地——那里聚集了许多打扮得五颜六色的人：少女、农妇、穿着干干净净的民族长袍和戴着圆锥形呢帽而弯腰拱背的老头子。教堂里边则是一片拥挤，暖烘烘的。这拥挤，这点燃的蜡烛及照在圆顶上的太阳，使得这里到处热气腾腾，还给人一种暗暗的自豪感：我们站到了大家的前头，我们是那么好，那么熟练，那么规规矩矩地进行祈祷，完了神甫会让我们比大家先吻有股子铜味的十字架，并奴颜婢膝地向我们鞠躬……做完弥撒，我们在达尼拉老头子的院里休息。他是个亲切、古怪的人，一头斑白的鬈发，棕红色的脖子像只裂开的瓶塞子。我们喝着茶，吃着像一座山似的堆在一个木盘子里的热饼和蜂蜜，而且我还一辈子记得——因为感到受了屈辱——有一次他竟用黑黝黝僵直的手指头拿起一块化开的、淌着琥珀色液汁的蜂房直接放到我嘴里……

我知道，我们已经变得贫穷了。父亲在参加克里米西战争时“挥霍了”许多钱，在唐波夫生活的时候他轻率得要命，还白白地想恐吓说我们眼看就要“一无所有了”，可是这时候已经知道我们家顿河左岸的一处庄园已经小锤子“啪地一响丢掉了”(9)，它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了。不过，那些日子毕竟还是给我们留下了满足和平安无事的感觉。我还记得快乐地吃午饭的时刻，记得丰盛美味的菜肴，记得开着的窗子外面花园里的苍翠、阳光和绿阴，仆人很多，记得有好多猎犬和敏捷的狗蹿到屋里来，敞开着的大门口有许多苍蝇和十分美丽的蝴蝶……我记得这座庄园午饭后漫长的午觉睡得多么甜蜜……我记得傍晚已经肯带我一起出去散步的几位哥哥，记得他们朝气蓬勃和兴奋热烈的谈话……我记得某个奇妙的月夜，记得在月光照耀下南边的天空有多么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美妙、轻盈，稀疏而湛蓝的星星怎么在皓月当空时闪烁，而哥哥们则说，所有这些星星——都是我们不知道的，然而可能是幸福的和美好的行星，而且我会到那里去……在这样的夜晚，父亲是不睡在屋里的，他睡在院里窗子下边的大车上：在大车上撒些干草，再在干草上铺上被褥。因为有月光洒在他身上，月光还在窗玻璃上黄金般地闪烁，所以我似乎觉得他一定睡得很暖和，而就这么睡着并整个夜晚在梦中感觉到乡村夜间的这种亮光，感觉到家乡四周的田野和家乡庄园的和平与美，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只有一件事，一个可怕而重大的事件，使这种幸福的时光黯然失色了。一天傍晚，几个把干活的马从地里赶回来的牧童飞快地跑进庄园大院，大声嚷嚷说谢因卡正全力策马疾驰时和马一起掉进“塌陷之地”——掉到普罗瓦尔的底部那些可怕的树丛和杂草里了。那里呀，听说有个像漏斗似的污泥池塘。干活的人、几个哥哥和父亲都奔赴那里去了，想去救他们，把他们打捞出来。于是，庄园沉浸在一片惊恐之中，大家都在期待着：救得出来吗？可是太阳都下山了，天暗下来了——“从那里”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而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更沉静了：两者都死了——谢因卡和马……我记得当时那些可怕的话：应当立刻报告警察局长，派人去看管“尸体”……这些话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可是我为什么觉得它们可怕呢？就是说，我已经在什么时候知道这些话的意思了？

十

人们对于死亡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有的人是一辈子都在死亡的标记下生活的，从小就对死亡有强烈的感觉（这往往是因为对生命也有同样强烈的感觉）。大司祭阿瓦库姆(10)在讲述自己的童年时说：“我曾经看到邻居的一头牲口死了，那天晚上我起来在圣像前为自己的灵魂大哭了一场，想到那死亡，仿佛我也要死了……”我也属于这样的一种人。

我小时候，听人讲世界上存在的黑暗势力和妖魔鬼怪，讲“死尸”及与之相近相似的玩意儿，就特别敏感。我听人讲“已故的”叔叔伯伯、“已故的”祖父外公，说这些“死者”在“阴曹地府”的某个地方，听着听着就得出了一些不愉快的和困惑莫解的印象，变得害怕黑暗的房间、顶层的阁楼、喑哑的夜间钟声、鬼魂以及幽灵之类，换句话说，是害怕在夜间出来活动和游荡的“死者”。

我是在什么时候信仰上帝，什么时候有了关于他的概念、感觉到他的呢？我想，是与关于死亡的概念产生的同一个时候。死亡，唉，是和他（以及长明灯、母亲卧室里披着银的和镀金饰物的黑黝黝的圣像）联结在一起的。和他联结在一起的，还有永生不灭的概念。上帝在天上，至高无上，在我们头上离地面非常非常遥远的湛蓝无底的地方：不管死亡怎么样，我们每个人胸中都有个灵魂，而且这个灵魂是永生不灭的，存在着上帝的想法也一样，它在我头脑里老早就开始产生了。但是死亡毕竟是死亡，再说我已经知道，而且甚至有时恐惧地感觉到，地面上的一切都是要死的——总体而言还不会很快，但是局部的，在任何时候都可能死，特别是在大斋前夕。在我们家里，深沉的黄昏时刻，大家都忽然间变得谦和起来了，彬彬有礼地互相鞠躬，互相请求原谅；大家都好像在彼此告别，同时又想念又害怕，仿佛这是我们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躺到床上时也总是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认为这一夜将是性命交关的，将面对最后的审判，面对一种威严的“基督再世事件”，而最糟糕的，是将面对“所有死者的造反”。而然后，大斋开始了——得拒绝生活，放弃生活的一切欢乐整整六个星期。而那边——则是连救世主本人都将死去的受难周。

在节日前忙忙碌碌的受难周里，大家都一样愁眉苦脸，尽搞自我节制，进行斋戒——就连父亲都装模作样一副忧愁悲伤的样子，吃素行斋——而且我已经知道，在星期五(11)母亲和保姆会把一块绘有基督棺中遗体像的方布放到圣诞节的教堂祭坛前面——形状有些类似基督的棺椁——还那么可怕地向我描述当时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方布。大斋那个星期六快黄昏的时候，我们家里里外外都打扫得绝对干净，一片亮堂堂，洋溢着祥和与幸福，在喜气洋洋中等待着伟大基督的节日。瞧，节日终于来到了——从星期六到星期日的一夜之间，世界上发生了某种令人惊奇的转折，庆贺对死亡的胜利。晨祷没有带我们去，不过我们还是一醒来就感受到了美好的转变，认为这么一来似乎从此再不该有任何忧伤的事儿了。但是就在这时，甚至就在复活节，死亡也还在。在傍晚春天宁静和玫瑰色的田野里，可以听到遥远的但越来越近、坚定欢乐地在不断重复的声音：“基督从死尸中复活了。”——而且每过一会儿就会出来一些“十字架手”，几个不戴帽子、束着白腰带的青年农民高高举着十字架，还有几个戴着白头巾的姑娘——她们捧着披上干净毛巾的教堂圣像。大家唱着欢乐庆贺的歌曲走进院子里，而当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便又高兴又激动，带着已经完成一件事情的光荣意识开始静默了一会，然后兄弟般互相完全平等地以柔软、温暖、令人愉快和充满青春的嘴唇和我们大家亲吻，并小心翼翼地把十字架和圣像抬进屋内，大厅里点着一盏在春天半暗不明的霞光中闪烁的灯的角落里，把圣像放在那块灯下铺着的漂亮新台布上，而十字架插在了装有黑麦的箱斗里。这一切真是多么美好！不过，唉，有点让人忧伤和难受。一切全都好好的，令人放心，那灯光燃烧得有如春天稍稍有点发绿的昏暗，它是那么温柔，那么宁静。然而尽管如此，这其中毕竟还有着教会的、与宗教有关的名堂，因此，它又与死亡、悲哀的感觉联结在一起。我而且还不止一次地看到，母亲是带着怎样一种忧愁的狂热向这个角落祈祷的，她一个人留在大厅里，屈膝跪在那盏灯、那个十字架和那个圣像面前……她为什么在悲哀，在忧愁？而且总的说，她一辈子甚至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时候都悲哀、忧愁，夜里一连好几个小时地做祈祷，在最最美好的夏天有时会坐在窗下张望着田野，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她的心灵充满了对一切事物和对大家的爱，特别是对我们、对亲近的人、对自己亲生骨肉的爱，因为一切都匆匆来去，一去无返，不再回来，因为世界上存在着离别，存在着疾病、忧愁，存在着无法实现的幻想、未曾实现的希望、无法表达或不曾表达出的感情——以及死亡……

使我有了死亡的概念的，不是谢因卡。在谢因卡出事之前，我已经知道并在一定程度上感觉到了死亡。但正是由于谢因卡出事，我在生活中头一次真正地感觉到了死亡，物质般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死亡，感觉到死亡终于也触及到了我们。那时我头一次感觉到，死亡就像乌云对太阳，有时确确实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它会突然之间使我们的一切“事和物”变得毫无价值，使我们失去对事和物的兴趣，不再感到事物存在的规律和意义，使一切蒙上悲哀和忧愁。在那个难忘的傍晚，它从打谷场上，从仓库房里，从普罗瓦尔那边站立起来了。而且后来，我好久好久地仿佛觉得那边有一种很阴暗的、沉重的以及甚至好像是卑鄙可恶的东西，以至不管我想什么、看见了什么，一切都与谢因卡及毫无意义的问题联系上了：他摔死了以后留下了什么，他现在成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恰恰死在这个傍晚？

十一

时光流逝，日子一周周、一月月地过去，秋天代替了夏天，冬天代替了秋天，春天代替了冬天……但是关于它们，我能说什么呢？只有某种一般的东西，那就是，这几年我不知不觉间开始了自觉的生活。

记得有一天，我跑进母亲的卧室里以后，突然在不大的窗间壁镜（它镶嵌在正对着门的一个椭圆形的胡桃木框框里）上发现了自己——随即竟愣住了一会儿：一个已经相当高大、端庄和瘦瘦的男孩正惊讶和甚至带几分害怕地瞅着我，他穿着一件咖啡色斜领子衬衫、一条黑丝光马裤、一双已经破旧不过还灵便的山羊皮靴子。当然，以前我也曾多次在镜子里看见过自己，却没有记住，没有加以注意。现在为什么注意到了呢？显然是因为那种变化，它是从某个时候——也许是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在一个夏天里——在我身上发生的，而且我为终于突然发现自己的那种变化感到惊讶了，甚至还稍稍有点儿害怕。我并不确切地知道，这是在什么时候，在哪一年以及我几岁的时候发生的。我估计是发生在秋天，因为记得镜子中看到的那小男孩被太阳晒黑的皮肤颜色已经淡了，变得苍白了。我那时大概七岁左右，而更确切地知道的，只是那个小男孩体态端庄，头发被太阳晒得好漂亮，有一张表情生动的脸——以及稍稍有点儿惊恐的样子，都使我喜欢。因为什么？显然是因为我（像一个旁观者那样）突然看到了自己的魅力——在这个发现中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甚至令人忧愁的玩意儿——看到了自己已经相当高大，有瘦瘦的身材以及某种生动而懂事儿的表情。总之一句话，我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朦胧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开始了某种转折，而且也许是向更糟的方面……

后来，事实也真是这样。多半是些幸福时刻的记忆，大约到那个时候结束了——这本身已经意味着那不是一件小事儿——这又完全符合我在尘世间获得的一些也是完全新的和确实不轻松的认识、想法和感情。此后不久，我认识了一位在他那个家族中很出色的人，他进入了我的生活，我开始和他一起进行学习。我头一次得了重病。我经受了新的死亡——娜佳之死，然后是祖母之死……

十二

有一个穿常礼服的人，在寒冷阴霾的春天有一次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的院子里。这个人又到我们家来了——我不记得确切的是什么时间，但他又出现了。他呀，原来还真是个不幸的人，只是完全属于另外的一类，就是说，他不是个普通的不幸者，他的不幸是自己特有的意志造成的，而且甚至好像有点儿乐于如此——用一句话说吧，他原来属于可怕的那一类俄罗斯人；对于他们，我显然只有到后来成熟的年龄才真正了解。他叫巴斯卡科夫，出生于一个富裕和有名望的家庭，聪明，有才华，因此完全可以生活得就算不比许多人好，也不至于比许多人差。然而，他消瘦，有点儿驼背，长着个鹰钩鼻子，面色黑黝黝的，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像个魔鬼”。他的性格像个疯子，还在贵族学校读书的时候，就与父亲争吵了一场，过后便带着诅咒离开了家门，后来父亲死了，他又在分割遗产时对兄弟大发其怒，把分遗产的判决书撕得粉碎，还往兄弟的脸上吐唾沫，大叫大嚷说自己“此时此刻对这样的事儿”嗤之以鼻，压根儿就不想知道，自己一个子儿也没有要，砰地一声把门狠狠地一关，便再次并永远地离开了故乡的家园。从此，他开始了流浪生涯：无论到什么地方、无论到哪个人家里，他甚至都不能安安稳稳住上几个月。开始的时候，他在我们家也呆不住：在我们家院子里第一次出现后不久，他便与我父亲差点儿动了刀剑。然而第二次来的时候，出现了奇迹：过了一段时间，巴斯卡科夫声明要在我们家里永远住下去了——他在我们家住了整整三年，直到我上中学。他甚至承认自己对人们一般说只有蔑视和憎恨，可是却热烈地爱上了我们大家，特别是我。他成了我的指导人和老师。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也热切地喜欢上了他，因此同他的亲近成了我经受许多很复杂又很强烈的感情的源泉。

我生来就十分敏感，那是我不仅从父亲、母亲，而且也是从祖父、曾祖父以及那些曾经组成俄罗斯有教养社会的许许多多独特的人身上继承来的；巴斯卡科夫极大地帮助我发展了这种敏感。要说指导人和老师，从这些词儿的通常意义上讲，他是怎么也不合适的。他很快教会我抄写和阅读偶然在我们家里其他一些书籍中发现的《堂·吉诃德》俄文译本，而后来还干了些什么，确切的我就不知道了，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兴趣要知道。顺便插一句，他对我母亲从来都恭恭敬敬，还很细心，他和她说话时更多地讲法语。母亲建议他教会我也能用这种文字看书。这事儿他也很快着手干起来，而且非常乐于干，不过后来还是没有坚持下去：为了我上中学一年级，还从城里订购来了一些我必须阅读的课本，就这么要我坐下来读这些课本，读得会背。可是结果呀，他对我产生的好大的影响竟在另外的方面。他的生活，总的说是很内向和古怪的。有的时候，他显得异常愉快、亲切、热情、喜欢说话、机智俏皮，甚至光彩夺目，滔滔不绝地讲述一些精彩动人的故事；但是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沉默寡言，总在思考什么，常常带着挖苦的冷笑恶狠狠地嘟哝着，同时没完没了地在屋里和院子里来回匆忙地走着，急速地摆动着自己两条又细又长的罗圈腿。在这种时候，任何想与他谈话的尝试，都会被他用简短的气呼呼的客气话或粗鲁的表现打消得一干二净。不过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一见到我，他就完全变样了。他立刻跑过来迎接我，扶着我的一个肩膀，带我到田野、到花园里去，或者和我在一个小旮旯里坐下来，开始讲述什么，大声地朗读什么，使我心里产生最矛盾、对立的感觉和观念。

我重复说一遍，他讲述起来精彩极了，通过种种脸部表情、手势以及迅速变化的嗓音，把一切全都描绘得有声有色。听他朗读也是令人神往的，朗读的时候他照例眯起眼睛，把书本放在一边，离自己远远的。我所以会产生矛盾、对立的感觉和观念，原因就在于他选来讲述的故事，往往完全没有考虑到我的年龄，好像都是他亲身体验过的事情中最痛苦、最辛酸的东西，以证明人世间的卑鄙和冷酷；而为了朗读——他选择的是某种英雄主义的、崇高的、说明人类心灵美好和高尚的激情的内容，因此我听他朗读的时候，便时而万分激动，时而又高兴得发呆。有时，我对有人使得他这么穷困潦倒感到不满，对他本人充满痛苦的柔情，为他难过；有时我又兴高采烈，开心得不知怎么才好。他有一双虾一样的眼睛，近视而且总是火苗般棕红色的，脸部的表情紧张得令人吃惊。他走路或者更确切地说跑步的时候，那干燥带白丝的头发和那件非常旧式的唯一的一件常礼服的下摆总在不停地摇动。他有点儿癖好——抽烟（而且不停地抽），只抽一种马合烟，所以“为了不让有人感到为难”，夏天就睡仓库，冬天则睡干活的人住的下屋，因为仆人老早已经不在了，那里空着没有人睡。至于说到食物，他好像坚信人们需要吃东西是一种纯粹的偏见：坐在餐桌边上时，他感兴趣的仿佛只有伏特加酒和醋拌芥末。大家真的感到奇怪，他靠什么活着……

他给我讲述了自己生活中“与一些坏蛋”发生的冲突，讲述了他当年曾经在那儿学习的莫斯科，讲述了一度在那里流浪的伏尔加河后面荒僻茂密的森林。他和我一起阅读《堂·吉诃德》、《环球旅行家》杂志、一本叫什么《土地与人》的书、鲁滨逊(12)……他用水彩颜料画画——他那种要当写生画家的热烈幻想，还令我佩服。我一看到颜料盒就浑身哆哆嗦嗦地从早到晚在纸上涂来涂去，一连几小时地站在那儿，张望着神奇湛蓝的天空怎么渐渐地变成淡紫色；神奇湛蓝的天空仿佛不顾夏天炎热的太阳，它会穿透宛如在其中沐浴的树梢显露出来——我对土地和天空，对天空色彩的真正神奇的内涵和意义，永远地怀有最深刻的感情。在对生活究竟给了我什么进行总结的时候，这是最重要的结论之一。我到死的那一刻，都会记得天空透过树枝树叶显露出的淡紫色的湛蓝……

十三

父亲书房里的墙上，挂着一把旧的狩猎匕首。我有时候看到父亲把雪亮的匕首从刀鞘中拔出来，并用短上衣的下摆擦它。一接触到这种平滑、光洁、冰凉锐利的钢刀，我是多么欣喜若狂！我想去吻一吻它，拿它紧紧地贴在胸口——然后再把它插在什么里，直插到手把的部位。父亲的刮胡子刀也是钢的，而且比它还要锋利，我倒没有注意到它。可是瞧吧，我至今一见到任何钢质的武器就会激动——我的这种感情，它是从哪里来的？我在童年时代是善良的，温存的——但是有一次我却怀着真正狂喜的心情宰杀了一只折断了一个翅膀的小白嘴鸦。记得当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屋里不知为什么也空着，而且很安静，接着瞧吧，我忽然看到一只大大的、很黑的鸟儿，它忙着侧过身子，耷拉着一个翅膀，正一跳一跳挣扎着顺着草地向仓库走过去。我跑进书房，拿起一把匕首，从窗子里跳了出去……当我追上那只白嘴鸦时，它一下子吓懵了，一双怯生生发亮的眼睛露出恐惧的神色扑到一边，紧紧伏在地上，张开翘起的嘴巴，龇着嘴喙，叽叽地叫着，凶狠得声音都嘶哑了，看样子是要和我搏斗一番，拼个你死我活……生活中第一次由我下手完成的残杀，对我来说成了整整一个事件，打那以后我有几次不知自己怎么办才好，我不仅仅暗中祷告上帝，而且祈求全世界宽恕我犯下的重大而卑鄙的罪过，免除我因此遭受的巨大的心灵痛苦。但是，我毕竟还是杀了这只不幸的、拼着命向我作过搏斗的小白嘴鸦；它把我的双手都抓出了血，我终于心怀可鄙的满足，得意扬扬地把它杀了！

有多少次我和巴斯卡科夫一起爬到阁楼上去，据传说好像有把祖父或曾祖父的马刀可能放在那里。我们就弯着身子弓着背在半暗不明中顺着一道很陡的梯子往上爬。我们还穿过屋梁、棚顶架、一堆堆的尘埃和垃圾往里爬进去。那里弥漫着一股阁楼上特有的热烘烘的闷气，散发着冷却后的烟火、焦油和炉子的气味。世界上有天空、太阳、广阔的空间，而这里是一片昏暗，给人一种受压抑和昏昏欲睡的感觉。田野里的风顺着房顶在我们四周自由地吹得呼呼哗哗响，不过这风声传到这里就变得喑哑了，变成了另一种像妖魔发出的不祥之兆……昏暗稍稍减轻了，显得稀薄了些，我们绕过砖砌的平地，通过烟道和烟囱脖子，凭着从天窗照射下来的亮光没完没了地来回转，仔细查看房梁下边，查看斜在大梁上那道积满灰尘的人字梁，同时不断地扒开由于位置和亮度的不同而一会儿是灰色一会儿是紫色的尘土……啊，要是找到了那把传说中的马刀！要是那样，我好像会幸福得气都喘不过来的！而同时又觉得，它对我算什么？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对它为什么会有这种热烈而盲目的爱？

其实呀，知道吗，世界上的一切也都是盲目的，也都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这一点，我也已经感觉到了。

因为寻找毫无结果，我们累了后就休息。和我一起寻找的这个人好奇怪，他莫名其妙地彻底毁坏了自己的生活，漫无目的地在人世间挥霍了这种生活，他也是唯一理解我盲目的幻想和热情的人。现在他正坐在大梁上抽着自己用纸头卷的烟，同时想着自己的事儿，鼻子底下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什么，而我则站立在那里张望着天窗。现在，阁楼上几乎完全亮堂了，特别是在靠窗子的地方，这里边刮风的呼呼声也不那么吓人了。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去多管别的什么，我们是我们，庄园是庄园，我仍在想象着庄园，像一个旁观者似的想象着它和和平平流逝的生活。就在我的正下边，便是在太阳光下形成各种不同的一圈圈灰绿和深绿色状态的花园顶部，从上面看去，真是一种奇观。那里到处有麻雀叽叽喳喳在欢叫。花园顶端的里边是树阴，而顶端的上边则是玻璃似的闪闪发亮的太阳光。我们则在观看，在想：这是为了什么？该不只是因为这样很好吧。在花园后边和接着伸展开去的田野后边，在地平线处像遥远的森林那么蓝兮兮的地方，就是巴图林诺，就是母亲的母亲家，也就是外祖母家：不知为什么，外祖母已经八十岁了，却一直住在那里一处老式的庄园里，那是一幢屋顶非常高和带彩色玻璃装饰的房子。靠左边点儿的一切都落满了尘土，在阳光下闪烁，草场后边那里是诺沃谢尔基，也就是些柳树丛、菜园子、贫苦农民的打谷场以及沿着长长的马路搭建的一排可怜巴巴的茅屋……为什么那里总有一些母鸡、牛犊、狗、运水车、谷糠棚子、肚子鼓鼓的小孩、牙齿又大又尖的村妇、美丽的少女以及头发乱糟糟的闷闷不乐的农民？还有尼古拉哥哥，他为什么几乎每天都到那儿去找萨什卡？只因为不知怎么他看到她那亲切的和谦和的脸蛋，看到她围着脖子的白府绸衬衫的可爱圆领子的切口以及苗条的身段和裸露的双脚，就感到喜欢。她的白府绸衬衫领子上的切口，我看到了也感到喜欢，它还会使我产生某种陶醉神往的感觉：想对它搞点什么名堂，但就是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

是的，那些日子里更加吸引我的，首先是藏在阁楼里的那把马刀。但是，不想不想，结果也还是想到了萨什卡；她到庄园里来低着头站在台阶一旁羞怯地对我母亲说什么话的时候，有一次我突然地经受到一种特别甜蜜和昏昏然陶醉的感觉：所有人类最不可思议的一种感情的最初一次闪光……

十四

用来学习阅读的《堂·吉诃德》，这部书里的插图，以及巴斯卡科夫讲的一些关于骑士时代的故事，完全使我着了迷。各种各样的城堡、齿状的墙垣和高高的塔楼、吊桥、板条、护脸的盔甲、剑和弩弓、战斗和比武，整天充斥着我的脑海。对授封骑士，和头一次参加圣餐礼时的向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的少年肩膀上用军刀性命交关猛然一击的幻想，使我十分不安，产生一种浑身上下都有蚂蚁在爬似的感觉。阿·康·托尔斯泰(13)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在瓦尔特堡多好啊！那里甚至有十二世纪使用的工具。就像在亚洲地区使你的心脏怦怦跳动一样，这个骑士世界也使我的心脏怦怦直跳，而且我知道自己原来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想我也曾经是属于那个世界的。我曾经走访过欧洲许多当年最光辉的城堡，在那里漫步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感到惊讶：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还是个与维谢尔卡的任何一个小男孩没有什么区别的时候，怎么会看着书上的一些插图，听着一个疯疯癫癫、抽马合烟的流浪者讲述的故事，就这么正确地感觉到这些城堡古代的生活，还这么确切地径自想象出它们来呢？对，当年我也一度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而且甚至曾经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无论是阿克罗波尔、巴勒别克、底比斯、佩斯通、圣索非亚(14)，或俄国克里姆林宫内的古老教堂，至今对我来说都仍是没法与哥特式的大教堂媲美的。当我在少年时代头一次走进天主教堂的时候，尽管这无非是维捷普斯卡的一座天主教堂，那建筑是何等的使我震惊！我似乎觉得，地球上没有比这里发出的威严的嘎吱吱、哗啦啦、轰隆隆鸣响的声音更神奇的了，其中及与之相反，是在敞开的天庭上天使们的欢舞和放声歌唱……

继《堂·吉诃德》和骑士的城堡之后，是大海、军舰鸟、鲁滨逊、海洋和热带的世界。对于这个世界，毫无疑问，我有一度也是属于过的。《鲁滨逊漂流记》和《环球旅行家》里的一些插图，还有和这些插图一起的那张大大的、发黄的、上面标着南部辽阔海域和星星点点的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全球地图，则使我一辈子都如痴如迷。这些狭窄的独木船、拿着弓箭和长矛的光身子的人、椰子树林、特大的树叶及其覆盖下的原始茅屋——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亲切，就仿佛自己才离开那些茅屋，仿佛昨天我还坐在它们附近享受天堂般的宁静，在那里度过昏昏欲睡的午后时刻。面对着这些图景，我经受多么甜蜜和鲜明的梦幻以及对故乡多么真切的忧伤思念！皮埃尔·洛蒂(15)讲到自己童年时代的包含在“殖民地”这个词儿里的那种“激动人心的和神奇美妙的”事情。可是知道吗，他说：“在我那位小安图阿奈塔家里，有许多来自殖民地的玩意儿：鹦鹉、关在笼子里的各种颜色的鸟儿、各种贝壳和昆虫的收集品。在她母亲的梳妆台上，我看到了一些用芳香的果粒穿成的稀奇项链。在我们有时爬上去的一个楼顶间里，堆放着一些兽皮、古里古怪的袋子和箱子，袋子和箱子上还写着安得列斯群岛一些城市的地址……”(16)而在卡缅卡，有这样的玩意儿吗？

在《土地与人》一书里，插图是彩色的。有两幅我记得特别清楚：一幅画的是一棵海椰、一头骆驼和一座埃及的金字塔；另一幅上画的是一棵细细的和很高的椰子树，一只好像带斑点的斜坡似的长颈鹿，它把小脑袋伸得高高的，侧过一只娴雅的眼睛，用自己细巧得像螯刺似的舌头去舐椰子树羽毛状的顶部——还有一头蜷缩起全身正要向长颈鹿腾空直扑过去的多鬃毛的狮子。所有这一切——无论是骆驼、海椰、金字塔，还是椰子树下的长颈鹿和狮子——都以两种非常刺眼的颜色为背景：异常明朗、浓重而均匀的天蓝色和淡黄的沙土色。而且，上帝啊，我不但看到，而且以自己的整个身子感觉到了那么多干燥的炎热，那么多阳光！当我张望着这种天蓝色和这种赭石般的淡黄的时候，我都要为这种伊甸园般的欢乐陶醉了！在唐波夫的田野里，在唐波夫的天空下，我怀着异乎寻常的力量回想起了自己看到过的一切，回想起了自己当年是怎么生活的，对于自己以前那种难忘的岁月以及以后在埃及、在努比亚、在热带地方的情景，而对自己所能说的，只有：对，对，所有这一切正如我三十年前首次“回想起来”的那样！

十五

普希金为自己的《鲁斯兰》(17)所写的序诗具有神奇的魅力，它使我惊叹：

海湾边上有棵翠绿的橡树，

橡树上面挂着一条金链……

几句好诗，就算是优美的、甚至难得的优美的好诗——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然而，它们竟永远地进入了我的整个生活，成了我在世界上经受到的最大的快乐之一。有个什么从来和在哪儿都不存在的海湾，海湾上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一只“有学问的”猫，它不知为什么被拴在橡树上，还有个什么林妖、一些什么人鱼及“在无人知道的小径上的一些没有人见过的野兽的足迹”——仿佛是一种胡言乱语。不过很显然，问题就在于胡言乱语是荒诞不经、不曾有过的玩意儿，而不是什么合理的、真正存在的东西；问题就在于有个丧失理智、醉醺醺的和在喝酒方面“有学问的”家伙在诗人的头顶上施展了魔力：仅这种不停地打圈转动的占卦（“无论白天和夜间，有学问的猫总顺着链子团团转”）以及这些“无人知道的小径”和“没有人见过的野兽的足迹”——只是足迹而不是野兽本身——就很值得了！——而且这是“霞光映衬”，而不是“在霞光下”，是诗歌开头（海湾、翠绿的橡树、一条金链）的那种质朴、准确和鲜明，而然后——是梦、魔力、形形色色以及乱糟糟的一团，是某种飘忽不定和变化着的东西，恰似一个隐秘的北方国家凌晨的雾和云，以及如此神奇的海湾上沉睡的森林：

那里是充满幽灵的森林和山谷，

那里漂泛的波浪映衬着的霞光，

它们涌向空旷和沙质的海岸，

于是三十名英俊潇洒的骑士，

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明净的海浪，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位水手大叔……

果戈理的作品中，《旧式地主》和《可怕的复仇》使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印象。多么令人永远难忘的文笔！对我来说，它们从童年时代起就永不消失地进入了我的心中，组成像果戈理所表述的我“生活内容”那种最最重要的东西，而且至今仍那么美妙动人。那些“唱着歌的门”，那种“好极了的”“毫不吝啬地”落得花园沙沙响的夏雨，那些生活在花园后边的树林里的野猫，在那里“一些被茂密的榛树所覆盖的古老树干，恰似鸽子多毛的爪子”……而《可怕的复仇》呢！

基辅一端的尽头在喧闹，在轰鸣：这是哥萨克大尉戈罗别茨在为自己的一个儿子举办宴会，喜庆婚礼。许多人到大尉家里来做客祝贺……

大尉的结拜兄弟达尼洛·布鲁尔巴什也带着年轻的妻子卡捷琳娜和一周岁的儿子，从第聂伯河对岸来了。客人们都为卡捷琳娜太太白皙的脸蛋、两道黑得像德国天鹅绒似的眉毛和那双镶银后跟的长筒靴感到惊讶，但是更使他们感到惊讶的，是年迈的父亲竟没有和她一起来……

再往下：

整个大地闪烁着幽静的亮光：一会儿，月亮从山头出来了。它仿佛用雪一般洁白的大马士革薄纱遮住了第聂伯河崎岖的河岸，于是影子退到了更远的松树林深处……第聂伯河的中央漂荡着一艘大型木船。前头坐着两个小伙子：都歪戴着哥萨克人的黑帽子，随着船桨的划动，水花像爆发的火光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而瞧，卡捷琳娜正一边用手绢抹着抱在自己手上睡着了的孩子的脸蛋，一边轻轻地和丈夫说着话：“那块手绢上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些叶子和野果”（就是一辈子都浮现在我眼前，一辈子都记得和喜欢的那些）。瞧她“沉默不语了，两只眼睛俯视着沉睡的河流；不过风儿吹得水面泛起了涟漪，而且整条第聂伯河都像夜间的狼毛，银光闪闪……”

我又感到惊讶了：我在卡缅卡的时候，怎么会这么异常准确地看到所有这些情景呢！我那颗孩子的心灵怎么会区分和猜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更好、什么更坏，它需要什么和不需要什么！有的，我冷淡并忌讳，有的则欣喜、热烈地立刻捕捉到，永远地记住，牢牢地铭记在心——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行动更经常地具有非常准确的感觉和趣味。

大家都出来了。山背后出现了一个茅草屋顶：那是达尼洛老爷祖辈的木屋。后边还有一座山，而再过去则是田野了，在那里就是走上一百俄里也找不到一个哥萨克……

对，瞧吧，这是我所需要的！

达尼洛老爷的村庄坐落在通向第聂伯河一个狭小低谷的两座山之间。他家的木屋不高；房舍看上去和普通哥萨克人家的没有什么区别，而且里边只有一间堂屋……靠墙四周竖放着几个橡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放着厨房里用的锅、碗和盆盆罐罐。其中还有一些是人家赠送的礼品，或参加战争时得来的银质高脚大酒杯和镂金的酒盅。稍低一点的地方，挂着珍贵的火枪、马刀、火绳枪和长矛……在一道墙脚下，放着几条刨得光光的橡木长凳子；长凳子旁边的一张板床前面，吊着个用绳子从天花板的圆环上拉下的摇篮。整个堂屋的地面都铺着一层平实光洁的黏土。达尼洛老爷和妻子睡在长木凳上，老女仆睡在板床上；幼小的孩子正在摇篮里自得其乐，渐渐地进入梦乡；伙计们并排躺在地上……

最无可比拟的——是结尾：

在谢米格拉茨公爵斯捷潘老爷那时候，有过两个哥萨克人：伊万和彼得罗……

《可怕的复仇》唤醒了我心灵里那种崇高的感情，这是一种进入每一个人的心灵便会永世长存的感情——它视报复为最神圣的法则，视善最终战胜恶为最神圣的必然，认为时候一到，恶将遭到最无情的惩罚。这种感情是对上帝深信不疑的渴望，是对上帝的信仰。在其实现胜利和公正的惩罚的时刻，这种感情使每一个人陷入极度自我庆幸和震颤之中，并通过类似幸灾乐祸的暴风雨般的狂喜得以解决，它实际上是我们对上帝也是对亲人的最高度的爱的迸发……

十六

我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开始的，那时我的生活过得特别紧张。使我感到紧张的，不是周围那种真正的生活，而是对我来说改变成了另外一种更多属于虚构杜撰的生活。

真正的生活是贫乏的。

再说一遍，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是欧洲人甚至都不能想象的一片完全纯洁的土地。我的周围是个浩大的空间，没有任何拦截的东西，无边无界：我们的庄园实际边界延伸到哪里？哪里才是与它融为一体的这片广袤无垠的田野？不过，因为我看到的毕竟只有田野和天空。

殖民地！我知道的，不过是圣诞节时出售“殖民地产品”的商店而已。对我来说，殖民地的全部含义就包括在复活节食品中掺加的肉桂里，还有是一些黑黝黝亮晶晶的甜味长角果和放在细铁丝网里的酒瓶（赫利斯、马德拉(18)）标签，我是到过圣诞节集市后知道的。因为父亲又开始越来越经常地酗酒，所以家里出现的酒瓶越来越多，我就把那些装酒瓶的细铁丝网拿来拉来拉去地玩耍。过圣诞节的时候，我还见到了极度的奢华：在教堂里。对于一双习惯于只见到庄稼、野草、乡村小道、焦油大车、冒黑烟的农舍、树皮鞋、粗麻布衬衫的眼睛，对于一双习惯于宁静，习惯于听云雀的歌唱、雏燕的啼鸣和母鸡的咕咕叫的耳朵来说，一切都显得那么宏伟庄严、富丽堂皇，使心灵产生崇高的喜悦：一个深深的圆顶里面，画着一位威严而白发苍苍的万军之王，他把自己的双手伸向蔚蓝的云朵和自己波浪般飘拂的长袍上；一道金黄的圣像壁；一尊尊披上金衣饰的圣像；节日前斜插着的无数蜡烛正尽情地冒着金黄明亮的火舌，它们正以自己熔化后的蜡烛油互相浇滴；教堂执事和工友们响亮而不整齐地在歌唱；神甫和助祭的法衣；欢呼和用提高了嗓子却并不完全懂得的语言发出的诵经声；弯腰鞠躬和摇炉散香；灵活地向上转动使银链子闪闪发亮的手提香炉散发出香味很重的浓烟……

此外，我是在贵族极度衰落的期间长大的。对于衰落时期的贵族，一个不了解像俄罗斯人那么热衷于任何一种自相残杀的欧洲人，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具有这种热情的，不仅仅是贵族。俄罗斯农民毕竟拥有自己开阔的空间，拥有欧洲农民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财富，可是他们为什么实际上忍受着乞丐般的生活？对于自己的游手好闲、懵懵懂懂、耽于幻想及一切杂乱无章，他竟还只拿什么不愿剥夺邻居地主一寸多余的土地这样的理由来辩解，说什么他就这样已经一年不如一年地在变穷！为什么商人贪婪得来的财富被荒唐地挥霍得一干二净，同时带着对这种财富的诅咒，带着醉醺醺为自己忏悔的痛苦的眼泪并随心所欲地胡思乱想要做什么隐士、流浪汉、无业游民和疯子、白痴？总而言之，为什么俄罗斯发生了已经发生的事变，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它在这么短得出奇的时间内毁灭了？

在我的一些亲戚和交往密切的人中，对我母亲这样一个人，连同她的眼泪、忧伤、斋戒和祈祷，连同她对摆脱生活的渴望，还是可以理解的：她的心灵没完没了地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此生她不指望上帝能给什么恩赐，而是全心全意地相信这可亲可爱的短暂和悲哀的尘世生活不过是为另一种永久的、幸福的生活做准备。而其他所有的人，也就是我们那些放荡的邻居、亲属、父亲和巴斯卡科夫呢？巴斯卡科夫怎么对待自己的生活，我已经讲了。我们的父亲是个活跃、强健、光明磊落、豁达大度，然而又像天上飞的鸟儿一样无忧无虑的人，他又是怎么对待自己、对待自己的富裕生活的呢？还有我们自己，我们这些阿尔谢尼耶夫家族、昔日的荣耀及其过去的财富一点可怜残余的青年继承者呢？尼古拉哥哥为了萨什卡和乡间的悠闲抛弃了中学。格奥尔基哥哥把自己的全部假日都用来阅读拉弗洛夫(19)和车尔尼雪夫斯基(20)的著作了。而以下的情况，可以表明我是带着什么样的禀赋长大的：有一次尼古拉在描绘我的前途时，边开玩笑边说：“唉，怎么的，我当然是已经完全破落了，因此你长大以后就找个什么地方去吧，找个活儿干，然后结婚，生几个孩子，积点儿钱，买幢小房子。”我听着听着，突然这么清楚地看到了这种前途的全部可怕和卑鄙庸俗，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十七

我们在卡缅卡生活的最后一年，我生平第一次生了场大病——怪事儿了，它使我第一次明白了人们习惯于简单地称之为大病的这玩意儿，其实好像是到天国去游历了一次的那种滋味。我是在深秋的时候患的病。究竟怎么的了？我的身心都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软弱无力，全身五大感觉——视觉、味觉、听觉、嗅觉和触觉，都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感到自己突然之间失去了生命的愿望，也就是活动、喝呀、吃呀、高兴和忧愁的愿望，甚至不管是谁，包括最亲爱贴心的人也不喜欢了。而后来——我感到自己整天整夜都与不存在、不活着一样，只在有时被种种梦幻惊醒。这些梦幻更经常的都是杂乱无序和荒唐复杂的，仿佛全世界所有肉体的粗暴行为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在瓦解和与自身的疯狂搏斗中，在某种炽热烈火状态（这无疑使人产生关于地狱苦难的观念）中灭亡。啊，我是多么清楚地记得自己有时醒过来后的情况：有时看到母亲一副巨大的幽灵模样，有时看到自己不是在卧室而是在黑黝黝阴沉沉的谷物烘干房里，在床头边地板上放着的蜡烛光照亮下，看到无数丑陋的身形、面孔、野兽、植物随着波浪形的火光在移动和战抖。所以，自这次地狱之行回到人世，回到人世间普通、亲切和已经熟悉的灾难深重的地方后，我的心灵久久地充满了何等非人间的光明、宁静和深深的激动！这时，不知怎么吃起人家出于乡间纯朴的感情给我的黑面包来特别津津有味，光它的香味就使我欣喜不已，高兴得不得了。母亲显得很幸福：她最大的快乐是格奥尔基哥哥回来度假、我们全家团聚的时候；而这个圣诞节的节日期间，他回来了。在一片乱哄哄的欢乐期间，突然娜佳病倒了；生病之前她还特别兴奋，迈着自己的一双秀脚满屋子地跑来跑去，她的两只蓝眼睛、大声嚷嚷和欢笑，还令大家啧啧称赞呢。节日结束了，客人们都散了，哥哥也走了，而她却一直躺着，昏迷不醒，发着高烧，儿童室里就一直那样：拉上窗帘，半暗半亮，点着一盏长明灯……她是全家的欢乐，上帝为什么恰恰选中了她？全家人都很忧郁，很压抑，而且居然谁也没有想到，这种忧郁和压抑会如此突然地在一天很晚的黄昏时刻被保姆的一声大叫冲破了，通往餐厅的大门突然啪地一响传来了娜佳死了的可怕通报。对，这个令人战栗的词儿——“死了”——我是头一次在深冬季节积雪的黄昏、偏僻的乡间一座孤独的庄园里听到的！而夜里，那以后一度弥漫整幢房子的疯狂的紧张慌乱平静下来了，这时我看到：大厅里的一张桌子上，在长明灯坟墓般的亮光下，躺着个一动不动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布娃娃，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毫无表情，黑睫毛合得并不紧……我的一生中，没有比这一夜更神秘怪异的了。

而到了春天，外祖母去世了。那是个美好极了的五月天，母亲坐在一扇打开的窗子旁边。她穿着一件连衣裙，瘦瘦的，脸色苍白。仓库后边忽然跳出一个陌生的农民，他是骑马来的，对母亲高兴地嚷嚷了句什么话。母亲睁大了眼睛，并轻轻地似乎也同样高兴地叹息了一声，同时把一只手掌拍在了窗台上……庄园的生活再一次突如其来和剧烈地被打破了，再一次地出现到处一片那种特别的惊慌和忙乱——可惜我已经熟悉了——干活的人忙着去套马，母亲和父亲去穿衣服……感谢上帝，他们没有带我们这些孩子一起去……

十八

娜佳的死是我亲眼看到的第一次死亡，它使我好长一段时间失去了生命的感觉——当时，我才刚刚认识到生命。我突然明白自己也是要死的，突然明白娜佳遭受到的那种毫无道理的可怕事情，我也可能时时刻刻遭受到，而且总的说，一切尘世的，一切有生命的，一切物质的、肉体的，都不可避免地要死亡、腐烂，变得像娜佳出殡被抬出家门外时嘴唇上的那种淡淡的紫黑色。于是，我那颗受惊吓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伤害和欺辱的心灵就力图请求上帝的帮助以得到拯救。不久，所有我的这些意愿和感情都转变成了一件事儿——悄悄地向上帝祷告，不断默默无语地祈求宽恕，祈求给我指出一条脱离那张撒在我头上及遍及全世界的死亡之网的道路。母亲十分虔诚地白天黑夜做祷告。保姆也总指点我那是个避难的地方：

“要虔诚些祷告上帝，孩子。那些圣徒，那些主的仆人，他们可是都祈祷，吃素持斋，自愿受苦呢！对娜佳呀，哭是罪过，应当为她高兴，”她边哭边说，“她现在到天堂去了，和天使们在一起……”

然后，瞧吧，对我来说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奇怪的世界：开始如饥似渴、没完没了地读起很便宜的圣徒和受难者行传来，它们是维谢尔卡的皮鞋匠巴维尔从城里给我带来的；为自己的手工活计，巴维尔常常进城去进料。巴维尔那间小屋里总是散发着一股皮革和酸酸的胶水味，此外还潮湿，有东西霉烂的味道。这样一来，在我的身边，发霉的气味永远是和那些薄薄的、用大号字印刷的小册子联系在一起了：当时我正怀着如此病态的欢欣反复读着那些薄薄的小册子。这种气味甚至永远地使我感到珍贵、亲切，使我活生生地回想起那个古怪的冬季；我那时充满种种疯疯癫癫、欣喜而痛苦的幻想，幻想到头一批基督徒经受的苦难，幻想着在某个竞技场遭受野兽折磨的少女，幻想着天堂里百合花般纯洁美妙的皇家女儿被自己残暴的父母亲手砍掉了脑袋，幻想着滚烫的约旦沙漠上的拖到地面的长发遮身的埃及女人玛丽娅待在那里祈求宽恕自己今生的放荡行为，幻想着长眠在基辅洞穴里的那批殉教者，他们因为哭泣和不停地祷告活活地把自己埋葬在夜间充满各种恐怖、凶杀及魔鬼诅咒的地下的一片黑暗之中……我不理睬家里的生活，但凭对那种种情景和人物的一种内心观照活着，封闭在自己的童话似的神圣世界里，陶醉在自己悲怆的欢乐、渴望磨难、自讨苦吃和自我折磨之中。我热切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参加受难者聚会，还整整几小时地双膝跪地，悄悄地进入空着的房间，把一截截的绳子缠绕在自己身上当做什么粗毛长袍，只喝凉水，只吃黑面包……

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季。到了春天，情况稍稍开始有点儿缓和了——不知怎么自然而然就这样。那是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双层的窗玻璃变得暖和了，其间有几只活过来的苍蝇爬来爬去在活动了——一个“在地上转来转去”跪拜的人难免会去注意这些苍蝇，因为在地上跪拜早就已经不再能提供原先那样充分和真诚笃信上帝的快慰了！到了四月，在分外晴朗的一天，大家开始把被太阳晒得吱吱吱响着撕裂开的越冬窗框拆了，搞得满屋子一片闹哄哄乱糟糟的，到处是干裂的油灰和麻絮；而然后是夏天，玻璃窗任意地完全敞开了，任其自由地迎接新的、年轻的生活，房间里也充满了田野上新鲜、柔和的空气，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气息及其柔和的潮湿，听到了早已飞来的白嘴鸦傲慢和懒洋洋的叫声……每到傍晚，绯红的西半天悄悄地、久久地暗淡下来了，在那里奇妙地集聚起一层层蓝兮兮春天的云朵，野外池塘里繁殖的青蛙开始了它们令人昏昏欲睡、沉进浮想和宽慰的鸣啭，那春季里徐徐变得浓密的昏暗，预示着当晚将有一场适宜的好雨……于是，总是让我们失望的土地，又一次亲切而顽强地把我们拉进自己母性的怀抱里……

十九

那年八月，我已经戴上了边圈上带一枚银色徽章的蓝便帽。阿廖夏就这么简单地不再存在了——现在他成了阿列克谢(21)·阿尔谢尼耶夫了，是一所男子中学的二年级学生。

快到夏天的时候，冬天我经受过的那些生理上和心灵方面的疾病，仿佛连一点痕迹都不见了。我平静、开心——这种状态正好与这年整个夏季都保持的令人高兴的晴朗天气完全相应，也和我们全家洋溢着的轻松情绪一致。娜佳已经变成了——甚至对母亲和保姆来说——只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回忆，一种关于高高兴兴待在一个什么永久天国里一位小天使的概念；母亲和保姆还在思念她，经常说到她，但是心情已经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有时甚至带着微笑——她们有时也哭，但是眼睛里流出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种泪水了。至于外祖母，她简直都被忘了，甚至还更进一步，她的去世成了我们家情绪轻松的原因之一：首先，巴图林诺现在为我们所有了，这大大改善了我们的家境；其次，秋天我们就要搬到那里去住了，这也使大家暗暗地高兴。改变环境从来都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它和某种美好的希望联系在一起，要不就简单地使人不知不觉地回忆起遥远的游牧时代的古老生活。

根据母亲的讲述，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在巴图林诺时的情景。当时母亲和父亲是多么匆匆忙忙地赶到那里去的：五月的一天，一个舒适的院子，周围是古老的附属建筑，里边一幢古老的房子，两边的台阶上都竖着原木柱子，大厅窗户的上层装着深蓝色和暗红色的玻璃——而它们的下边斜靠正门的拐角处，在两张拼起的、上面铺着干草垫子的桌子上，躺着一位脸色苍白的老太太，她戴着顶带齿形花边的白色包发帽，洁净透明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床头站着的黑衣修女是个整洁的老处女，她连长长的睫毛都不抬一下，一直用训诫和响亮的嗓子在诵读经文。父亲带着厌恶的冷笑，说那是天使的(22)嗓子……我常常回想起“天使的”这个词儿，并模模糊糊产生一种难受的感觉，它包含着某种既迷人又令人不愉快的东西。我眼前呈现的整个图景，也是令人不愉快的，不过，也已经只是不愉快罢了，别无其他。再说，这种不愉快还得到了过分愉快的补偿，虽然说起来也是罪过，因为头脑里想到的恰恰是外祖母家这座极好的庄园现在已经成了我们的了。我的头一个假期就将到这里来度过——上帝保佑，那时我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而且父亲还会从原来外祖母家的马儿中挑选出一匹供骑坐的母马送给我，它一定会非常喜欢我，只要我对它吹一声口哨，它随时会到我身边来，我可以骑着它爱上哪儿上哪儿。

那个夏天，我常常因为预感到要与母亲、与奥丽娅、与巴斯卡科夫及与全家亲人离别而担心，我害怕到一些陌生的城里人当中去过孤孤单单不熟悉的生活，对于面临一所什么中学以及身穿制服的严厉和冷酷的老师，我感到恐惧。因此只要一见到母亲和巴斯卡科夫，我的心就会紧缩起来；当然，母亲和巴斯卡科夫看到我的时候，心情也是一样的。不过，此时此刻，我还是高兴地对自己说：所有这一切，还没有那么快；而且在自己的未来中同样也包含诱惑，对它我心里也是兴奋的：就要做中学生了，将穿着学生装在城市里生活，将会有成群的同学，我要从他们当中挑选一个做自己忠实的朋友……在我的心目中，格奥尔基哥哥是个非常不一般的人，他描绘这种新生活的情景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大大地吸引了我：他当时正是个翩翩少年，帅极了，瘦瘦的，浑身充满青春的气息，高高的前额，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两腮透出暗暗的红晕，而且已经不是个什么普通的孩子，而是一名帝国莫斯科大学的学生了，我要去上的正是他刚刚获得金质奖章毕业的那所中学。

四月初，我终于被送去参加考试了。听到台阶下传来四轮马车的喧闹声，母亲、保姆和巴斯卡科夫的脸色全都变了，奥丽娅还哭了起来，父亲和两个哥哥则脸带不自然的微笑，互相使了使眼色。“好，我们大家都坐下来。”(23)父亲决定说。大家便犹犹豫豫地坐下来。“啊，上帝保佑。”静坐了一会儿以后，父亲便坚决地说。接着，大家立刻边画十字边站立起来。我害怕得两条腿都发软了，而且我画十字是那么虔诚和慌忙，害得母亲眼泪汪汪地一下子扑过来吻我，给我画十字。不过，我已经恢复过来了——趁她边哭边吻我又给我画十字的时候，我已经在想：“而也许，上帝保佑，我会考不上的……”

可惜的是我考试通过了。为了这个意义重大的日子，他们让我准备了三年，而结果人家只要我演算五十五乘三十的得数，讲述一下亚摩利人(24)是一种什么样的人，要求正确而漂亮地写出“雪是白的，但没有味儿”，再加背诵：“东方布满了绯红的霞光……”(25)甚至都没有等我背完，刚要背到畜群“在柔软的草场上”醒来时，就叫我停止了。对了——这种醒来的情景，那个教师（红头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翘着两个大大的鼻孔）太熟悉了，所以他连忙说：

“啊，好极了——行了，行了，我看得出你会……”

是的，哥哥说得对：其实，“什么特别可怕的事儿”都没有发生，结果是一切都比我等待的要简单得多，一切都出乎意料地快速、容易和毫不费力地解决了。而且事实上，我还超过了一条什么线呢！

自从第一次难忘的进城旅行以后，我再也没有到那里去过。当年到城里去的道路像个童话。一座如此神奇的城市——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什么吸引我、使我入迷的东西。我在大天使米哈依尔教堂附近找到的一家旅馆相当的难看，而那幢位于高高的围墙后面石砌大院深处的中学三层楼房，我看好像已经有点儿熟悉了似的，尽管我从未进过这座如此庞大、干净和回音隆隆响的建筑物。那些身穿金纽扣燕尾服、头发有的火红、有的漆黑、个子一样高大的教师，就连长得像只鬣狗的校长本人，都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他们都并不那么可怕。

考试完毕立刻就通知我们了，他们告诉我和父亲说，我被录取了，并给了我直到九月一日的假期。父亲像从自己肩膀上卸下了个沉重如山的负担——他原来在考查我知识的那个“教师室”里坐着闷得难受——我更不用说了。结果一切都非常好：既通过了考试，接下来还有整整三个星期的自由！本来呀，我该是感到惊恐的，因为我有生以来、时至今日一直享有最充分的自由，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只有三个星期了，然后一下就要变得像个奴隶似的不自由了，可是我感觉到的只有一点：感谢上帝，整整三个星期。仿佛这是三个不会结束的星期。

“好吧，现在我们赶快去找个裁缝——还有，去吃顿饭！”从中学走出来时，父亲高兴地说。

我们接着来到一个人家里，主人个子矮小、腿脚短。他使我感到吃惊的是他说话速度非常快，每句话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拉长声调，给我量尺寸的动作却非常灵活。然后，我们走进一家“帽子作坊”，窗户上落满被城市里的阳光晒热的灰尘，里边因为到处堆着无数乱七八糟的帽子盒儿，气闷又拥挤，弄得主人在那里埋头苦苦折腾了好久，还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朝另一间屋子里一个懒洋洋、脸蛋白白胖胖的女人大声嚷嚷。那也是个犹太人，只不过完全是另外的一类：一个留着又粗又长的鬓发的老头子，身穿一件黑色丝光面料的常礼服，头上一顶同样黑色丝光面料的帽子歪到了后脑勺，胸前和腋下都又肥又大，脸色显得阴沉、不满，黑得像油烟的大胡子一直长到眼睛处——总的说吧，甚至是个可怕、忧郁的家伙；正是他，总算给我挑选了一顶极好的蓝便帽，帽圈上带两条鲜艳的银白色小柳枝。我就戴着这顶便帽回家了——想让大家甚至母亲开心开心，一种很弄不明白的开心，因为父亲完全公正地说了：“要这些亚玛力人有他妈的什么鬼用场？”

二十

八月底有一天，父亲穿好高筒靴，腰间束上子弹带，肩挎狩猎袋，从墙上取下一支双管猎枪，叫了我后又叫过自己心爱的漂亮的栗色猎犬扎尔玛，接着我们便顺着收刈后的庄稼地沿一条通向池塘的道路走去。

父亲穿着一件斜领子的花衬衫，头上戴着顶白色的便帽。我呢，虽然天气炎热又干燥，还是一身的学生装。父亲高高大大，健壮有力，轻松地迈着坚定的脚步往前走，踩得收刈后的黄色庄稼茬子沙沙响，抽烟吐出的烟雾越过他的肩膀直往后飘；按照狩猎的规矩，我紧紧跟在他后面靠右边走，我对遵守这种规矩感到很大的满足。父亲鼓励性地吹了声口哨，扎尔玛便开始流露出克制的兴奋，摇动着竖起的尾巴，碎步快速地转来转去，全神贯注地通过耳听、眼看和鼻子嗅，疾步忽东忽西地绕着弯走在我们前边。田野已经一片空旷，它显得开阔了，但是仍和夏天的时候一样明亮和欢乐。一会儿，热烘烘的微风完全停止了——那种时候太阳烤得人懒洋洋地连动都不想动一下，可以听到晒热的咝咝声、手表的滴答声和铁匠打铁的当当声——一会儿温热的干风吹起来，越吹越大，从我们身边吹过并突然地顺着干活时压出的道路、戏耍着卷起一缕尘土，随风旋转着往上升腾，越升越高并像个漏斗似的朝前飞驰而去。我们警觉地跟在扎尔玛后面，它老是一个样子有效地吸引着我们，带着我们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远。它时不时地突然停下来，整个身了冲向前地愣在那儿，然后举起一只右爪，睁大两只眼睛注视着自己前方我们看不到的那个家伙。父亲轻轻地说了一声：“抓住！”它便向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家伙扑过去，从它旁边立刻“呼噜噜”地沉重而不灵活地挣脱出一只短尾巴的大鹌鹑来，那鹌鹑都没有来得及飞出五步远的地方，随着一声射击便缩成一团落在收刈后的地里了。我跑过去，把它拾起来，放到父亲的狩猎袋里……

我们就这样走过整片黑麦地，然后又走过一片马铃薯地，再绕过一个污泥塘，是一片峡谷地带。长长的污泥塘在我们右边，表面热辣辣乏味地散发出亮晶晶的光芒，峡谷地位于一些被牲口踩得光秃秃的山坡间。在无遮无盖的山坡高地上，偶尔停歇着几只若有所思的白嘴鸦。这时，父亲张望了一下说，瞧这些白嘴鸦都已经按照秋天的习惯开始聚集起来要设法飞走了。于是，一种快要离别的感觉顿时向我袭来：不只是和正在逝去的夏季离别，而且还和所有这些田野，和这整个偏僻而亲切的地区、我如此珍贵和亲密的一切离别；除了这个偏僻而亲切的地区，在世界上我还什么都没有看见过，在这个悄静的栖身之地，我曾经平静而孤独地像一朵绽开的花儿度过了自己在世界上无人知晓也无人需要的幼年和童年……

后来我们靠左边一点儿走，顺着贯穿望不到尽头的已经耙过的黑土翻耕地的田埂，到扎卡兹去。这里还都是我们的地。一匹刚满周岁的枣红马驹正拉着耙在干燥的黑色硬土块上耙地，当它还是一头四腿细小的吃奶幼畜、尾巴根部还留着一团丝绒一般柔软光滑的卷毛的时候已经被送给了我，现在却连问都不问一声，未经我同意就把它拉出来干活，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吹来一阵热烘烘的微风。八月的太阳照得翻耕地闪闪发亮，这太阳似乎比夏天还厉害，不过已经失去了某种威力。这马驹已经长得很高大了——尽管高得有点儿怪，显得稚气——它拉着套索，驯服地在翻耕地上走着，后边是一张扭来扭去、颠颠跳跳，用锋利的钉齿把土块切碎的耙子；一个穿树皮鞋子的小伙子正用还不熟练的双手拉着缰绳，一歪一拐地走着。我久久地望着这情景，再一次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

扎卡兹是一片相当大的平地森林，归一个半疯癫的地主所有。他孤独并仇恨整个世界，像待在一座城堡里似的蛰居于罗兹杰什特沃附近，由一群凶猛的牧羊犬守卫的庄园里。此人与罗兹杰什特沃和诺沃谢尔基的农民总打官司，从来不能和他们在工钱方面达成一致，因此他家的庄稼往往总是整块整块地不能按时刈割，或者刈倒后直到深秋还堆在地里发霉，然后成千垛地被埋在雪下毁了。现在，情况也还是这样。我们是顺着一片黄灿灿还没有收刈的燕麦地到扎卡兹去的，沿途的庄稼被牲口踩得七倒八歪糟蹋了。在这里，扎尔玛又逮到了几只鹌鹑；我又跑过去把它们拾起来。然后我们继续朝前走，沿一片稠密的黍子地走遍了扎卡兹；太阳光下，黍子地丝绸般亮晶晶地在闪烁，庄稼向地面垂下自己颗粒饱满的深褐色穗子，它们都特别的干和脆，我们的两只脚从中走过时便发出一阵小花玻璃珠子似的沙沙声。父亲解开了衬衫领口，他满脸都红了：“可怕的炎热，口渴得要命，我们到扎卡兹的池塘去吧。”我们于是跳着跨过一条把田野和林边空地隔开的水沟，沿森林走进它那八月里明亮、轻盈，有的地方已经发黄的欢畅和美妙的王国。

鸟儿已经稀少了——只有一些百舌鸟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欢乐地叽叽喳喳叫着并发出吃饱了的咕噜咕噜声，成群地在这边那边地飞来飞去；森林里边，空旷、开阔，树木已经不茂密了，有阳光，穿过树林可以看到远处。我们有时是在老桦树林下，有时是在长着些橡树的田野里；那些橡树任意自由地生长，高高大大，枝繁叶茂，不过它们已经远不像夏天的时候那样苍翠葱郁了，树叶都开始变得稀疏和枯黄了。我们在撒开的网一般的树荫中边走边呼吸干燥的芳香，一边顺着光滑的枯草往前走，一边张望着前面更开阔的反射着热辣辣亮光的林中空地。空地再过去是一片不大的槭树幼林，它正在微微地摇曳，泛出金丝雀羽毛般的黄色亮光。我们踏上一条从空地通向池塘的小径时，低处的矮草和手掌形的榛树丛中突然啪的一声几乎就在我们脚边挣扎着飞出一只灿灿光亮的火红色丘鹬。父亲被这早到的客人吓了一跳，甚至都不知所措了——他开了一枪，显然是瞬息间的，不过落空了。他为这种时候居然从哪儿来了只丘鹬感到吃惊，为自己开枪落空感到失望，便来到池塘边，放下猎枪，找到一根倒向水里的树干蹲下，伸手捧水喝起来。然后，他一边满足地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嘴唇，躺到岸边抽烟去了。池塘里的水是干净的，清澈透明，是一种特别的森林中的水，总的说与这些同样的林中池塘一样，除了飞禽走兽，从来未曾有任何东西混杂过。它那明净的无底深处，犹如迷人的天空，平静地倒映出伸展在它四周围的桦树和橡树的顶梢，田野里徐徐而来的风吹得树枝窸窸窣窣在响。父亲伸过一只手枕着脑袋躺着，在窸窸窣窣的响声下闭着眼睛打起盹儿来了。扎尔玛也从池塘里喝够了水，然后扑通一声跳了下去，小心地从水中露出挂着两只像牛蒡叶子的耳朵的头部稍稍游了一段，接着突然回过头去，好像被水的深度吓坏了，赶快跳到岸上，并使劲地浑身抖了抖，水珠都溅到了我们的身上。现在，它伸出红红的长长的舌头，正趴在父亲的旁边，一会儿询问地看看我，一会儿急不可耐地张望着四面八方……我站立起来，迈步向树木间我们顺燕麦地到森林里来的那一边走去……

二十一

那边，在森林边缘，在矗立的树木后边，在一片挡住太阳的树叶下面，开阔的田野干燥地在闪闪发光和变黄，从那里随风带来夏季最后几天的暖和、明亮和幸福。不知从哪儿来的大片白云，在我们右边的几棵树中间不规则和奇妙地旋转成一团湛蓝色，它慢慢地在移动、变化。我走过几步，也躺倒在光滑的草地上，躺在那分散的阳光照耀下摇来摇去晃动的树木之间，在两棵像一双带白兮兮小叶子的姐妹一样长在一起的桦树薄薄的阴影里；我也伸出一只胳膊垫在头底下，开始一会儿看看树干后边明亮的和金光闪闪的田野，一会儿瞧瞧这片浮云。一阵阵干燥的热风从田野上徐徐吹来，吹亮的树林在摇摆，在流动，可以听到它那昏昏欲睡的，像是在跑到什么地方去的哗哗声。这哗哗的声音有时增高起来，加大起来，于是那网一般的影子便改变了形状，令人眼花缭乱地移动起来，地面和树上的阳光斑点也跳来跳去，飘忽闪烁，树枝弯下后又明亮地散开，袒露出天空……

如果这只是一种沉思，我在想什么？我在想的，当然是中学，是我在那里看到的那些怪怪的人，他们被称为教师并好像属于某种完全特殊的人，他们的全部使命在于教学生并使学生处于永远的害怕之中。于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向我袭来：干吗送我到那里去当他们的奴隶，干吗要我与亲爱的家乡，与卡缅卡，与这片森林分离……我想到在翻耕后的地里拉着耙子干活的马驹。我朦朦胧胧地这样想：是啊，瞧这人世间的一切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可靠——我想啊，那马驹可是我的，他们却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拉去使唤了，好像这是他们自己的财产……是啊，瞧那匹马驹，细细的腿，灰色的皮毛，和所有的马驹一样战战兢兢、怯生生的，然而它开心、信任，长着两只黑李子般明亮的眼睛，只依恋从来都怀着克制的满足和一见到它便会发出亲切的嘶叫的母亲，在其他一切方面，它可是完全自由、无忧无虑的……在一个幸福的日子，家人把这匹马赠送给了我，永远归我全权支配，我也为它高兴了一段时间，对它抱着幻想，幻想着我和它的前途，幻想着不仅将会有、而且自从它被赠送给了我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建立的亲密关系，可是后来我开始渐渐地有点儿把它忘了——大家也都忘了它是我的嘛，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最后我可是完全把它给忘了——瞧吧，大概同样我也会把巴斯卡科夫、把奥丽娅，还有甚至把我现在还这么爱着及和他一起出来打猎是那么幸福的父亲，全都忘了，我还会忘了那里每一个旮旯我都熟悉和珍惜的卡缅卡……而且两年过去了——两年来它们却仿佛从来就不存在似的——还有，它如今在哪里，这匹傻呵呵的和无忧无虑的马驹？现在，这是一头三岁的牲口，一匹过了周岁的马了——它哪里还有原来的意志，原来的自由？瞧它已经套着在翻耕后的地里拉耙干活了……难道我不会遭到和这匹马驹同样的境遇？

亚玛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正因为这样，我才感到可怕和吃惊，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一片浮云从桦树林中间闪闪烁烁地升起来，它亮晶晶的，泛着白色，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形状……它能不改变吗？明亮的森林在流动，在摇曳，带着昏昏欲睡的沙沙声和哗哗声缓缓地向什么地方奔跑而去……要奔跑到哪里去，为了什么，而且能制止它不奔跑吗？我于是闭上了眼睛，并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切都是梦，不可思议的梦！不论是遥远的田野那边某处我不可避免地要去待的那座城市，还是我在那座城市里的前途，以及我在卡缅卡的往事，无论夏末秋初这明亮和已近黄昏的天色，还是我本人、我的一些心事、理想、感觉——都是一场梦！它是哀伤的、沉重的？不，它毕竟是幸福的、轻松的……

接着，突然在我背后沉重地砰地一声响，仿佛是在证实这一点；射击声还向整个森林扩散开来，像一个啪啦啦鸣响的环圈把它团团围住，随即听到一阵特别猛烈的尖叫声和咕咕声，那显然是一大群惊飞起来的百舌鸟和狂喜的扎尔玛发出的：打盹醒过来的父亲放了一枪。我于是立刻忘掉自己的一切沉思，拔腿跑到他身边——拾起那些被打死的、血淋淋的和还热乎乎的百舌鸟，它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野鸟的芳香和火药的气味。

(1) 古代俄国贵族多用一定的图像（多数为动物）作为自己家族的标志，绘制成徽章用在建筑物、交通工具、大型武器和旗帜上。

(2) 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始祖。

(3) 古代印度神话中的火神。

(4) 埃及最大的金字塔，原高146.6米。

(5) 指1854至1855年俄国陆海军与英、法、土、撒丁联军发生克里米亚战争中的塞瓦斯托波尔要塞保卫战，以俄军失败告终。

(6) 1俄里等于1.06千米。

(7) 正教节日，每年8月18日。 弗洛儿与拉弗尔为兄弟，公元2世纪的殉教者。

(8) “普罗瓦尔”原文为провал，意即“塌陷的地方”。

(9) 指拍卖行的锤子一响，意为“被拍卖了”。

(10) 阿瓦库姆（1620—1682），俄国东正教大司祭，因与当时进行宗教改革的大教长不和，长期受迫害，后被判处火刑，留下宗教作品《行传》。

(11) 按东正教规矩，复活节前的星期五这天为受难节。

(12) 指英国作家笛福（1660—1731）的长篇小说《鲁滨逊漂流记》。

(13) 阿·康·托尔斯泰（1817—1875），俄国作家，以写历史题材出名。以下一段话出自作家 1867年9月27日给索·安·托尔斯泰娅的一封信，但引文不确切。

(14) 均为中东和东南欧地区名胜古迹。其中，阿克罗波尔又译卫城，古代希腊城市设防的部分；巴勒别克即今黎巴嫩同名城市；底比斯，希腊古城，在希腊神话中占有重要地位；佩斯通，意大利古代城市，以当时希腊式建筑出名；圣索非亚，即今保加利亚省索非亚市。

(15) 皮埃尔·洛蒂（1850—1923），法国作家，以写海外风土人情出名，代表作有小说《冰岛渔夫》等。

(16) 这段引文出自皮埃尔·洛蒂的《一个孩子的故事》一书，在原作中为法语，这里据原作中所附俄语译文译出。

(17) 指普希金的叙事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

(18) “赫利斯”是一种烈性白葡萄酒；“马德拉”即马德拉葡萄酒。

(19) 彼·拉弗洛夫（1823—1900），俄国民粹主义理论家、文学评论家。

(20) 尼·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国革命活动家、唯物主义哲学家、文学家。

(21) 阿廖夏是小名、昵称，正式名字为阿列克谢。

(22) “天使的”一词原文серафический，意为天使的、崇高的，这里含讽刺、挖苦的意思。

(23) 按俄罗斯人习惯，家里有人出门远行时，全家人在其临行前要一起静坐一会儿。

(24) 曾经生活在巴勒斯坦西南部的一个古老阿拉伯人游牧民族。据《圣经·旧约》记载，亚摩利人是以色列的凶恶敌人，但与以色列人十二个支派中的一个支派关系密切。

(25) 普希金《樱桃树》一诗里的一行。

第二卷

一

那天离开卡缅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永远地离开它了。契尔纳夫斯基大道对我来说是新的，顺着它送我到中学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那些正在变成俄罗斯古风的被遗忘的大道的诗意。有些大道已经过时了，契尔纳夫斯基大道也过时了。原来是车辙的部位长满了青草，沿着开阔和荒凉的路基左右两侧有的地方生长的老白柳，全是一副孤独和哀伤的样子。有一棵老白柳，我特别记得它遭过雷击的和带窟窿的躯干。那上面停着一只大乌鸦，正伸着个像烧焦的木头似的头部；父亲说乌鸦能活几百年，这只乌鸦也许是鞑靼人占领时期(1)的，这使我在想像中很吃惊……他说的话里有什么吸引人的呢，我当时感觉到了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了俄罗斯，以及它是我的祖国？是因为感觉到自己与过去遥远的、一直在扩展我心灵和我的个人生存的并提醒我们去参与的那种共同的事业？

他告诉我说，当年马迈(2)本人从下游地区到莫斯科时曾经过这些地方，途中把我们这座城市完完全全给毁了；而后来，在我们马上就要经过的斯塔诺瓦亚村——那是个大村庄——不久前还是个有名的强盗窝，因为出了个叫什么米奇卡的可怕杀人犯而特别出名，那家伙最后终于被抓获时人们没有简简单单地给处决了事，而是把他四马分尸了。记得正好在这个时候，有一列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火车在斯塔诺瓦亚村和我们之间的大道左边开过去。快要下山的太阳从我们的背后照射过来，顽固地照亮着飞速地追过我们向城市一端奔驰而去的火车头，它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小小的，却很神气，那个大脑袋似的烟囱里冒出一股像条尾巴往后拖着的烟，飞转着的车轮子上边是夕阳照耀下一串绿的、黄的和蓝的小屋似的车厢。那列车，那些吸引你到里边去待一阵子的小屋形车厢，车厢上这些反射着夕阳的小窗，车轮子的这种急速而单调的奔驰——一切都显得非常古怪和有趣；然而我记得很清楚，更加吸引我的还是另外的东西，那就是隐隐约约浮现在我想象里的铁路，是那边露出神秘而可怕的斯塔诺瓦亚村柳树丛，是鞑靼人、马迈、米奇卡……毫无疑问，正是这天傍晚，关于我是个俄罗斯人并生长在俄罗斯而不单单是在卡缅卡及那里的某个县、某个省的意识，第一次触及到了我。于是，我突然感觉到了这个俄罗斯，感觉到了她的过去和现在，她的粗野、可怕和一切令人陶醉的特点以及自己与她的血肉联系……

二

我少年时代生活的一切，都很具有俄罗斯的特色。

就拿这个斯塔诺瓦亚村来说吧。后来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到过斯塔诺瓦亚村，并且完全相信，那里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强盗了。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把它想得太简单，总觉得这个地方的居民仍然享有天生歹徒的美誉绝不是没有原因的。而然后——是斯塔诺瓦亚村那个臭名昭著的上部。斯塔诺瓦亚村附近有条大路通到一个相当深的宽谷，按照我们的叫法，就是上部。那个地方，不论什么人赶路晚了经过时都会引起近乎迷信的恐惧，我自己年轻时候经过斯塔诺瓦亚村附近也曾不止一次地经受过这种纯粹俄罗斯式的恐惧。在契尔纳夫斯基大道上，有许多类似这样可爱的地方——从前某个时候，一些好汉在事先暗中约定的时间从各个不同隐蔽的山谷和沟壑聚集到大道上，他们趁夜间寂静用敏锐的耳朵听着远处啼哭似的铃铛声或普通四轮大车的颠簸声；不过，名声最大的莫过于斯塔诺瓦亚村的上部了。在那地方附近，夜间总让人心神不安，而且不知道这么一来就更糟：是竭尽全力快马加鞭呢，还是为了捕捉到最微小的一点动静由着马慢悠悠地走？总是使人感到这样的一种情况：你睁开眼睛一看，他们就已经在你面前了——这些人手里拿着斧头，腰间直到臀部束得紧紧的，帽子往下拉着掩住了锐利的眼睛，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挡住你的去路，自己也随即停下来，低声而强装平静地命令你说：“站下，歇一会儿，干买卖的……”而且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在四下寂静无声的环境里，或夏天夜间田野上一片寂静的昏黄中，或冬季一片白花花的暴风雪里，或秋天寒气逼人的锐利星光下，在它的半暗不明中，周围远处显露出死寂发黑的土地并且你听到你自己的车轮子在冻成石板一样的道路上发出那么吓人的辘辘声？

过了斯塔诺瓦亚村，一条公路横穿大道，接着有一根横木拦着的地方，就到城关了：这里得停下来等着，直到一名尼古拉时代(3)的士兵从外墙的黑一道白一道像殡仪馆的岗亭里出来，放开漆成同样黑一道白一道的横木，横木的一头链条丁当响地慢慢翘起来（为此得交两戈比税款，所有过路的人都称之为买路钱）。接下来，道路就顺着古老的别葛拉亚斯洛博达集镇往前走，然后绕过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污里污糟连个名称都完全不堪入耳的沼泽地，终于来到了一座城堡和一个古老的修道院之间的公路上。城市本身也以自己的古老而自豪，它也完全有这样的权利：这还确实是俄罗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位于那紧挨草原的重要的大片黑土地上，边界那边，当年一度是片“荒凉、生疏之地”，而在苏兹达尔公国和梁赞公国时代(4)，它位于罗斯(5)最重要的支柱之列，按照编年史家的说法，是它们最先呼吸到暴风雨的气息，最早感觉到可怕的亚细亚乌云带来的尘土和寒气，最早看到入侵者日夜焚烧的可怕火光，最先使莫斯科知道将面临灾难并成为最先为俄罗斯捐躯的沙场。当然，这个城市当年不止一次地经受了它该承担的一切：在某个世纪被某个汗国“毁得干干净净”，某个世纪被另一个、然后是第三个或放火“烧成废墟”，或带来饥饿，或造成瘟疫和恐惧……在这样的条件下，它当然无法保留自己作为一座历史名胜城市的实实在在的面目。不过，这座城市仍使人强烈地感觉到它的古老风韵，在商人和市民生活的牢固习俗中，在其集市居民，也就是在乔尔纳亚斯洛博达、扎列契耶、阿尔加马契的居民们的嬉闹和拳击比赛中，这种古老的风韵均有所表现；那些居民住在一条河岸的黄色岩礁上，据说当年有个鞑靼大公连人带马从那儿摔了下来。而这座城市的气味又是多么的浓烈！还没有到达城关呢，城市还只在远处开阔的低洼地上朦朦胧胧地一闪一闪露出自己无数个教堂时，就可以闻到它散发的那种气味了：开头是那名称难以出口的沼泽地的气味，接着是皮革厂的气味，然后是被太阳晒热的铁皮屋顶的气味，再往前是由四面八方来赶集的农民搭起帐篷摆小摊做买卖的那个广场的气味，而到了那里，你就已经再也分辨不清了：每座古老的俄罗斯城市所固有的全部气味，那儿全有……

三

我在中学里呆了四年，作为一名入伙的房客寄居在市民罗斯托夫采夫家，处境低微、贫寒：我不可能到另一种环境里去，因为富裕的市民家是不收入伙房客的。

开始过这种生活的时候，真是多么可怕！因为是我进城的头一个晚上，才头一次离开父母，头一次在完全新的却只有两个房间的拥挤的简陋屋子里，处在了一些完全陌生、毫不知情的人中间，我这个贵族少爷当然认为他们都是很低贱的人；但是突然之间这些人甚至对我有了某种权力——光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可怕了。罗斯托夫采夫家还有另外一个入伙的房客，他和我同岁，是我的一个同班同学。他叫格列波奇卡，是巴图林诺一个地主的私生子，一个红头发的男孩。不过那天晚上我们之间没有进行任何交流。他怕见生人，坐在一个旮旯里，像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野兽，古怪而又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一双野兽般不信任的眼睛皱着眉头斜视着我。诚然，我也不急于和他建立友谊——再说还有那个原因，就是在我的心目中，这是个不完全普通的孩子，对他也许应该离得远点儿：还是在卡缅卡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将和我住在一起，而且有一次听到我们的保姆不好听地提到他，因为他出生不合法。而室外，老天爷好像故意作难，一片昏暗，到傍晚还开始滴起了雨点。我从小窗子看着那条没有尽头的石板马路，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对面一幢房子围墙外的一棵半秃的树上，拱着背歇着一只乌鸦，它不给任何好兆头地哇哇叫了几声。远处落满灰尘的屋顶上阴沉沉黑黝黝的天空中，显露出一座高入云霄的钟楼，它每一刻钟响一次，钟声柔和，悲切而不绝望，仿佛在歌唱和演奏什么……在这种晚上，父亲立刻就会大声嚷嚷，叫人点上灯火，端来茶炊，或提前铺好桌子吃晚饭：“我忍受不了这种讨厌的阴郁！”然而在这里，一切都按照既定的钟点和时间办事——大家还没有到桌子旁边坐下来，人家是不会把灯点上的。现在也是这样：等到天完全黑了，主人也从市里回来了，这时候才点着灯火。这是个身子高高的人，体格匀称，有一张轮廓清晰的褐色面孔，干燥的黑色大胡子间已经有几处灰白了。他难得说话，但是说出来了就不改变，说话算数，要求严格，对己对人都要求恪守规矩，这种规矩好像“并非我们这些商人，而是我们的父亲和祖父们”定下来后就得永远遵守的，无论对家庭和社会，它们都是幸福生活的准则。他是干粮食、牲口的收购和出售的，因此经常外出在各地奔波。不过，就是他不在家的时候，在他屋里，他的家庭（由容貌可爱、性格文静的妻子，两个安静和光着圆脖子的半大姑娘和一个十六岁的儿子组成）都始终保持他建立起的这种严格和规矩文雅的氛围：沉默少语，有条有理，实实在在，一言一行都经过事先周密的考虑……在眼下这种忧郁的黄昏时刻，女主人和两个女孩子都坐在那儿，每个人一边做着自己手上的针线活，一边留神地等着他回来吃晚饭。只要听到院子的篱笆门一响，她们几个人全都立刻稍稍扬起眉毛。

“玛尼娅，克秀莎，铺桌子！”女主人声音轻轻地说着，同时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他走进来了，在小过道里脱了帽子和厚呢长外套，只穿一件腰部打褶的灰色轻便外衣，这外衣和绣花斜领衬衫以及脚上一双灵巧的高筒靴都特别显示出他地道的俄罗斯风度。对妻子谨慎而亲切地说了几句话过后，他仔细地洗了洗脸，用力地拧干毛巾，便在厨房大盆上挂着的铜洗手壶下甩了甩双手。小女儿克秀莎垂下目光，把一条干净的长毛巾递给他。他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双手，带着暗淡的讪笑把毛巾掷在她的脑袋上——这样一来，她高兴地涨红了脸。然后，他一边走进房间，一边连连准确而漂亮地画着十字，向在屋角落里的小神像弯腰鞠躬……

在罗斯托夫采夫家吃的第一顿晚饭，也使我牢记不忘——而且，这不仅仅是因为晚餐的食品对我来说太古怪了。最先端上来的是稀粥，然后是一木盆子灰兮兮毛糙的牛羊下水，光那形状和气味就使我浑身颤抖了。然后，主人就把它们扒开、切小，直接用手抓着给牛羊下水里掺和腌西瓜，到快结束时送来了稠稠的牛奶燕麦粥。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我喝了稀粥和吃了西瓜，主人他曾两次稍稍斜过眼睛来瞅了我，然后还干巴巴地说：

“对一切都应该习惯呀，小少爷。我们是一些普通的俄罗斯人，吃习惯了蜜糖饼干，我们这里没有特别讲究的菜肴……”

我而且还觉得，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口气几乎是傲慢的，特别有分量，也特别令人感动——正是在这里，我第一次强烈地呼吸到了后来在城市里熏陶我的那种东西：自豪感。

四

一般地讲，罗斯托夫采夫说话的时候表现出自豪感，是相当经常的事儿。为什么感到自豪呢？当然是因为觉得我们罗斯托夫采夫一家是真正的俄罗斯人，我们过着一种完全独特的、表面上看质朴和简单的生活，而它也就是真正的俄罗斯生活，一种没有也不可能有的更好的生活。因为俄罗斯生活的质朴只是表面看上去而已，而其实它很富裕，因为任何地方都有俄罗斯固有精神的合理产物，而俄罗斯则要比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要更加富裕、更加强大、更加公正和更加光荣。难道只有罗斯托夫采夫家人具有这种自豪感吗？后来，我看到很多很多人都具有这种自豪感！而现在我看到还有别的：那就是当这种自豪感甚至成了时代的象征的时候，它使人特别强烈地感觉出来了，而且不只是在我们这一个城市里。

后来，当俄罗斯毁灭的时候，这种自豪感哪里去了？我们本来那么相信俄罗斯人的力量和公正，我们又怎么会保卫不住我们自称是俄罗斯人而引以自豪的一切呢？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确切地知道自己是在最伟大的俄罗斯力量及其巨大觉醒的时代长大的。我少年时代观察事物的视野是很不开阔的，不过我重复说一遍，自己当时观察到的是很说明问题的。是的，后来我知道了，这么说话的远非罗斯托夫采夫一个人，所以我们经常听到这种装得好像谦卑的言词，说什么“我们都是些不很开化的人，我们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皇帝(6)本人也穿涂油的靴子走路。”现在我倒是不怀疑了，这不仅对我们一个城市，而且一般讲对当时的俄罗斯人的感情来说，都是很有代表性的。在这种感情的表现中，当然还有很多是故意做出来让人看的——比如说吧，在每个十字路口站着的穿厚呢子外衣的人，就是一例。他们看到隔街有个教堂，便脱下便帽，边画十字边鞠躬到差点儿把脑袋碰到地上，他们常常赌得输个精光，说的话常常和生活联系不上，词不达意，一种感情往往被另一种相反的感情替换，但究竟什么是主要的呢？

罗斯托夫采夫有一次指指窗框上他用粉笔画的一些什么记号说：

“我们要期票做啥？这玩意儿不是俄罗斯的。瞧古时候压根儿就没有它们，一个做买卖的人，谁欠谁多少，瞧就像这样拿支粉笔在门框上简单画一下就行了。欠账的人头一次过了期，做买卖的人客客气气地提醒他一句。第二次过了期——给他警告：喂，瞧你当心别第三次忘了，否则的话，我可要动手把自己的记号给抹了。告诉你吧，到那时候，你可就太丢脸了！”

像他这样的人，当然是少有的。按照所干的活计，他是个“富农”，但是明摆着他不认为自己是富农，也不该认为是：他公正地称自己很简单是个买卖人，因为他不仅不能与其他富农相比，而且总的说也不能与我们的许多城市居民相比。他有时候到我们这些搭伙的房客这里来，而且往往会突然之间略带讪笑地问我们：

“而现在，教你们诗歌吗？”

我们说：

“教呀。”

“啥样的诗呢？”

我们嘟嘟哝哝说：

“‘在巡查的时候/月儿绕着天空走/它透过冻僵的窗子/照亮窗户的花纹……’(7)”

“啊，这可有点儿不对劲哪，”他说，“‘在巡查的时候，月儿绕着天空走’——这叫啥嘛，我不明白。”

我们也不明白，因为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去注意“绕着天空走”的“走”字后面少了个逗点。结果确实不对劲儿，于是我们不知道怎么说了，可是他却又问了：

“还有呢？”

“还有‘一只声音嘹亮的小鸟/喜欢上了一棵高大老橡树的树荫/在暴风雨折断的树枝上/小鸟找到了安静和停歇的地方……’”

“啊，这没有啥，挺入耳、亲切的。而你们不妨弄些在‘教堂大厅里’整夜吟唱的诗来读读。”

于是，我便不好意思地开始背诵起来：

“你过来，虚弱的人/你过来，开心的人/去做通宵的祈祷/去做安抚人的祈祷……”(8)

他听着，微微合上眼睛。后来我念了尼基京(9)的诗：“在浅蓝的茫茫天幕下，我看到/草原的远处在伸展……”这是一首开阔、兴奋地描绘俄罗斯幅员辽阔、资源丰富以及它的力量和事业的诗。“这是你，我强大的俄罗斯/我的信奉正教的故乡！”当我背诵到结束这种描写，背诵到它自豪和欢乐的结尾时，罗斯托夫采夫缩紧双颌、脸色苍白了。

“是啊，瞧，这是诗！”他边说边睁开眼睛，努力保持平静地站起来要走。“瞧这样的诗，应该扎实点学！可知道这是谁写的吗？是我们的小市民兄弟，我们的一个老乡！”

我们这个城市其他的一些“买卖人”，有大有小，再重复说一遍，他们都不像罗斯托夫采夫一家，多半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不少人干自己这一行，简直是进行抢劫。这些家伙“总想从活人和死者身上勒索、剥皮”，像一些最坏的骗子那样，要得多给得少，尺寸不足、缺斤少两，撒谎，虚情假意地点头哈腰，不顾任何羞耻和良心，过着肮脏和粗野的生活，互相恶语中伤，彼此瞧不起和妒忌猜疑，各怀鬼胎，居心不善，见到城里满街游荡的男女傻瓜、残疾和痴呆者，就以可怕的残忍手段和下流行为拿他们寻开心；对于农民，这些人则带着极大的毫不掩饰的轻蔑或拿出某种魔鬼般的勇气、狡诈和欢心进行“愚弄”。罗斯托夫采夫的另一些同胞也并不那么圣洁——众所周知，俄罗斯的官吏、俄罗斯的首长、俄罗斯的居民、俄罗斯的庄稼汉、俄罗斯的工人，过去和现在是怎么样的。可是要知道，他们也曾经是有优点、有自尊心的。而对俄罗斯和所有的俄罗斯人来说，自豪感又有什么用，我再说一遍，它是有过，甚至太多了。“这是你，我强大的俄罗斯！”在重复尼基京的这句感叹时，并不是只有罗斯托夫采夫一个人会自豪得变得脸色苍白，或者在说到斯科别列夫(10)，说到契尔尼亚耶夫(11)，说到解放者国王(12)的时候，在大教堂里听金发和穿金色法衣的助祭以洪亮的嗓子为“我们最虔诚最强大的伟大国王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追荐亡灵的时候——突然会几乎恐惧地发现，在所有国家、人种、民族的某个真正权力无限的帝国之上高高矗立起俄罗斯的王位，它拥有无限丰富的土地资源及“和平与幸福生活”的强大力量。

五

我的中学生活的开头是那么可怕，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料想到的。进城的头一个晚上就是这样，以至觉得：全都完了！然而，也许更可怕的是这之后我很快向命运屈服了；要不是我那非同寻常的敏锐感觉，我的生活便成了一种相当平庸的中学生生活。我和格列波奇卡头一次到中学里去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光这一点就足以使我们开心了。此外，我们都穿得多么漂亮啊！大家都穿着新做的衣服，一切都结结实实，很牢很灵活，一切都令人高兴：擦得干干净净的靴子，亮晶晶灰色的呢袜子，带银纽扣的蓝制服，刚理过发的清洁的头上戴着亮光闪烁的蓝色小便帽，沙沙有声并散发着一股皮革气味的背包里装着昨天刚买的课本、文具盒、铅笔和练习簿……而接着——便是中学里那种强烈的和节日般的新鲜生活了：清洁的石砌院子，太阳照着亮光闪烁的玻璃和出入口门上的铜把手，暑期里粉饰一新的整洁、宽敞和有回音的走廊，明亮的教室、大厅和楼梯，一群群难以计数的少年的响亮喧闹和大叫大喊；同学们经过夏天休假后，一个个怀着加倍的兴奋又返回到学校里了。现在，他们在大礼堂举行新学期第一次严肃而庄重的祈祷；第一次按年级分区排列——由一位真正的军人、退役上尉步伐矫健地在前面负责指挥，叫着“成双行——齐步走！”练习步伐；第一次进教室打打闹闹地抢座位。然后，教师终于第一次在教室里出现了，他穿着鹤尾巴式的燕尾服，戴一副闪闪发亮的眼镜，眼睛像吃惊似的瞪着，翘着大胡子，腋下夹着个皮包……过了几天以后，这一切便变得习惯了，仿佛生活本来如此，从来不曾是另一种样子过。日子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地飞驰着过去……

我的学习很轻松；只有那些或多或少有点喜欢的功课才好好学，其他的——马马虎虎敷衍了事，稍花点儿劲很快就掌握了，只有像什么动词简单过去完成时的课，让人觉得很讨厌。教我们学的课程，有四分之三是毫无用处的，它们没有给我们任何东西；这些课教得也干巴巴的，照本宣读。我们的教师，大多数都是毫无专长的平庸之辈；其中有几个特别的怪物，同学们在课堂上当然想方设法拿他们寻开心，还有两三位，是真正的疯子。他们当中，有一位特别突出：他的沉默寡言令人害怕，有清洁癖，害怕生活中的脏东西、人的呼吸和与人的接触，出门总走在马路中间，在中学里总是一脱下手套便立刻掏出手绢，用它垫着拉门把、换讲台前的椅子；他个子矮小，身体虚弱，一头漂亮的鬈发向后倒梳着，前额白得出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道道十分细微的皱纹，两只眼睛凝然不动、浑浊无光，总是哀伤而静悄悄地注视着空荡荡的空间的某个地方……

关于我的中学生时代，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这几年里，我从一个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少年。这个转变究竟是怎么完成的，对此还只有一个上帝知道。而表面上，我的生活当然是过得很单调、很平淡的。就这么到学校去上课，就这么每天晚上闷闷不乐地准备明天的功课，就这么无休止地盼望着下一个假期，就这么计算着到圣诞节、到暑假还有多少天——啊，如果它们快点到来多好！

六

瞧，这是九月，一天傍晚。我在城里漫步——格列波奇卡越来越气鼓鼓恶狠狠因而也变得越来越懒惰和固执了，他们不敢像对待他那样对待我，要我坐下来做作业和揪我的耳朵。我心里感到忧伤，因为原以为无限漫长并指望能实现上千个最美好的计划的夏天却一晃就过去了，还因为自己对于或徒步或乘车在大街上走着、在集市上做买卖及在小铺子旁边排队等等的所有人，总是感到格格不入……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儿，进行自己的谈话，大家都过着成年人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不像一个孤独和忧伤的中学生，他还一点儿也没有参与到生活里去。城市将会被自己拥有的财富和众多的人口压垮的；它富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一年四季都在与莫斯科、伏尔加、里加、列维尔做生意，所以现在越来越富裕了——从早到晚，乡村整天都把自己的全部收获运进城里去，从早到晚全城都在收购粮食，土地生产的各种各样货物在集市和广场上堆积如山。正因为如此，你常常碰到一些农民，他们匆匆忙忙在马路中间走着，像些心满意足正在休息的人们一样大声说话，他们终于办完了自己在城里要办的事儿，已经喝了一什卡列克(13)酒，现在正顺马路向自己的大车走去，边走边啃着“帕特鲁卡夫尼契卡”(14)。在人行道上走着的，还有那些正兴奋热烈地说着话的人——这是一些二道贩子。他们皮肤晒得黑黑的，身上落满尘土；这些人整天都在劝导农民，他们精力充沛，一清早就出门到城里拦截农民，互相争夺农民，然后就把弄到的粮食分送到集市和粮站；他们现在也在休息，上餐馆去喝杯茶。瞧这条笔直似箭的长街，它从市区通向城堡和修道院，最后湮没在尘土和正对着其终端的令人目眩的落日余晖之中；从观赏这座城闻名遐迩的大走马竞赛返回的人们，正车水马龙地从金光闪烁的尘土中穿行而过——而且其中有多少是录事和管家的花花公子，有多少是打扮得像极乐鸟一样的小姐，有多少讲究的敞篷马车里边坐着些臀部鼓鼓的小老板及他们的年轻妻子，他们勒住自己的走马，在人们面前炫耀自己！而在大教堂里，彻夜祈祷的钟声在鸣响；一些稳重的蓄大胡子的马车夫正用喂得肥肥胖胖的马拉的笨重而平稳的四轮马车运送着上了年纪的老板娘，她们双手拿着蜡烛：有的脸皮黄肿，有的满身珠光宝气，有的苍白而又消瘦、活像个死尸。她们都使人感到惊讶……

这一天是个“休假日”，大教堂里进行隆重的日祷。在带领同学们去之前，我们的上尉把集合在中学院子里的人的每一个纽扣都检查了一遍。教师们都穿着制服，戴着勋章和三角制帽。我们沿马路走去，大家满意地感到过往的行人都像观看某些官方的半军事部门的人去参加庆祝预定在今天应当举行的大检阅似的看着我们。其他部门的人，也一样穿着制服，戴着勋章和三角制帽以及油污的带穗肩章，步行的步行，乘坐车马的乘坐车马，向大教堂一边汇合过来。离教堂越近，教堂的钟声听起来也就越响亮、越沉重、越厚实和越庄严。瞧，已经到达教堂门前的台阶了——“脱帽！”——我们边拥挤边看着队伍，走进阴凉、庄严、敞开着的正门。这时重若千钧的钟声响得更沉重更雄浑了，它就在我们的头顶上，以最大的音量欢迎你、接待你，使你融进它的怀抱。何等众多的人群！从上到下金碧辉煌的圣像壁、教士们的金色法衣，熊熊燃烧的蜡烛，紧靠台阶铺着红呢毯的布道高台旁的全部仪式，又是何等的肃穆庄严，何等的隆重！这一切，对一个少年的心都是不轻松的：由于仪式时间长而又奢华，由于这些朗读经文，这些提炉敬香，走进走出，由于穿着讲究的唱诗班时而高亢时而柔和响亮的男低音和清脆甜美的女中音，由于又热又难受的大人躯体从各个方面向你挤压过来，由于裹在一身短制服和银色腰带里模样可怕的警察局长的肥大身躯耸立在你面前，真使你头昏脑涨得受不了……

这种日子一到晚上，城市里便灯火辉煌，烟雾弥漫，安装在人行道上的油灯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房子都用各种旗帜点缀起来，灯火透明的组合花字和光环在闪闪发亮——这是我对城市最初和最难忘的印象之一。那时候，城市里常常有盛大的游艺会。有一次，罗斯托夫采夫的儿子——他也是个中学生，六年级的——带我和格列波奇卡一起到城市公园里去参加这样的游艺会。在主要的人行道上，那因为拥挤而慢慢移动的庞大人群令我惊讶；人群散发着一股尘土夹杂着廉价香水的气味。而同时，在林荫道的一个尽头，在圆锥形彩灯闪烁的大贝壳状的地方，传来令人昏昏欲睡的华尔兹舞曲，一支军乐队以自己所有的铜号和定音鼓在吼叫、在轰鸣。罗斯托夫采夫的儿子在这条林荫道上突然停了下来，同一个带着自己女伴过来的漂亮小姐面对面地撞在了一起，于是他的脸一下通红了，用鞋后跟开玩笑地咔嚓一响，给小姐行了个礼。头上戴着一顶奇特帽子的小姐便坦率地莞尔一笑，浑身大放光彩。在大贝壳状地方前面的一个广场上，一个大花坛中间有个占地面积好大的喷泉正喷射出烟雾般的清凉水花。我还永远地记住了这种水花清新、凉爽和令人陶醉的气息；后来我知道这种水花就叫做“烟草”：我之所以永远地记住了它，因为这种气息是和我当时产生的爱恋的感觉结合在一起的；那是我生来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后来为这种感觉，我甜丝丝地病了好几天。正是因为这位县城里的小姐，我至今一闻到“烟草”的气味就不能不激动，而她却一直对我一无所知，我则一辈子都时不时地只要一闻到这种气息便会回想起她，回想起喷泉的清新，回想到军乐队的音乐……

七

可是瞧，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冷清清、灰蒙蒙、平平静静的晚秋时节。城市里的房子都装上了过冬的窗框，炉子生起了火，人们穿得暖暖的，把估计冬天要用的一切全都准备好了，已经满意地感觉到冬天的舒适以及那种古老的、世世代代沿袭下来的生活方式——也就是生活风习和一年四季有规律的重复。

“雁飞了，”罗斯托夫采夫身穿暖和的厚呢外套，头上戴着暖和的便帽，边进屋边满意地说，同时带进一股冬天的空气，“刚才看到整整一群雁……我在一个农民那里买了两大车白菜，这就给拉来，你去接一下吧，柳波芙·安德列耶夫娜。非常好的白菜呢，一棵是一棵……”

我的心里变得好受了，却又那么忧伤。我放下从中学图书馆里借来阅读的瓦尔特·司各特(15)的作品，陷入了沉思——我想弄明白并把某种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东西表达出来。我想象中看到了一座城市，我正在观察它。那边，在进入城市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的男修道院。人们都说，修道院的每一个单间居室里，每位修士都在神像后边藏着伏特加酒和香肠。格列波奇卡很想知道修士们的法衣里边是不是穿着裤子，而我在想到修道院时则回想起那个病态兴奋的年代，在吃斋的时候，我祈祷想成为一个圣徒。而除此以外，不知为什么我还为这座城市的过去而苦恼，想到它当年曾不止一次地遭受围困，被占领，曾受到鞑靼人的焚烧和抢劫：在这一点上，我感觉到某种美的东西，我苦苦地想弄明白，想通过诗歌，通过诗歌想象把这种美表达出来……然后，如果离开修道院顺着长街回头往城里走，那么左边将是一些贫穷和肮脏的马路，通往低谷地，通向我们河流的一条臭气熏天的支流。人们在那里浸泡皮革，让皮革在那里边发霉、腐烂：这是一条小河，河底积满了一层层黑色的淤泥，两边岸上则堆放着一座座山似的气味直刺鼻子的褐色东西，还搁着一些黑黝黝穿通的木头架子，那是用来晾晒和加工皮革的，有一大帮人在那里闹哄哄地干活、抽烟、说下流话。这些人让人觉得有些可怕——他们强壮，他们非常下流和粗野……这也是一些很古老的地方，它们的存在已经有三四百年了。对于它们，也就是对这些脏兮兮微不足道的地方，我也有一种想说点什么，想表达某种极为美好的东西的迫切愿望……接下来，在支流的那面——是乔尔纳亚·斯洛博达、阿尔加玛契和多岩石的悬崖峭壁。有条河几千年来一直从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岩陡壁下流淌而过，流向遥远的南方，流到顿河的下游地区，它是当年年轻的鞑靼公爵的葬身之地：关于这位年轻的鞑靼公爵，我也很想构想点什么，并且用诗歌表达出来。据说他是受到一个显灵的圣母像的惩罚，这圣母像至今仍在河边、阿尔加玛契正对面我们的一座最最古老的教堂里——那里有尊古老的圣像，圣像前面总点着长明灯，还有位披着长头巾的女人；那女人双膝跪地，永远紧紧地将三个手指贴在前额上在祈祷，一双眼睛紧紧而哀伤地凝神注视着温暖的灯下闪烁着暗淡的金色光芒的衣饰，通过衣饰的缝隙看得出那只贴住胸口的右手就像狭窄的棕黑色小木板；稍高处是一张同样暗黝黝的中世纪的面孔，它温顺而哀伤地向左边的肩膀倾斜着，头上是一顶带银边的、镶嵌着亮晶晶、细小的、五颜六色的钻石、珍珠和红宝石的荆冠……河对岸的城市后面，伸展着一片广阔的河边低洼地：那是整整一座特别的城市，一个铁路的王国，白天黑夜都有机车牵动着列车奔赴遥远的地方。机车在凛冽而轰隆隆响的空气中互相呼应，严格而有感召力、忧郁而无所顾忌地驶向那现在昏昏沉沉和寒冷的天空中雁鸟结队飞去的地方。那里有个车站，同样散发着各种气味——煎包子的、茶炊的、咖啡的——混杂着煤油的气味，也就是机车散发的那种气味，机车也把它们白天黑夜地从车站带到俄罗斯的四面八方……

我记得不少这样的日子：既感到无聊又觉得短暂，既为家庭式的舒适感到甜蜜、陶醉，又充满各种各样的幻想，时而想到城市的古老，时而想到由此可见的秋天自由自在的广阔天地。在我竭力接受似乎是我必须接受的一切知识的中学无聊的课堂上，在房东两间暖和的小屋里，这样的日子没完没了地一天天过去。那两间小屋是静悄悄的，不仅仅是放在柳波芙·安德列耶夫娜铺设着针织桌布的五屉柜上的闹钟惹人欲眠的滴答声，甚至就连整天坐着编织花边的玛尼娅和克秀莎手里拿着的小木轴的微小的吱吱声，都更加深了这种平静。日子过得缓慢而单调，可是它突然地一下子中断了：在一个特别忧伤的黄昏，外面的篱笆门啪的一声突然打开了，然后通向外屋的门、通向过道的门都开了——接着，父亲突然之间出现在门槛上，他头上戴着顶带耳罩的皮帽子，身上穿的浣熊皮大衣敞开着；我顿时使出全身的力气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狂热地吻他那冰凉的及因为寒冷而湿润的小胡子下那可爱温暖的嘴唇，我欣喜地感觉到：天哪，他与城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他完全是另外的一种人，和其他所有的人是多么不一样！

八

我们这条马路穿过整座城市。在我们这一边，它显得空旷，人烟稀少，不过是几幢无人居住的商家砖瓦房子而已。然而马路中间一段却非常热闹——这里与一个集市连通，该有的一切这里都有：饭店、商场、最好的商店、最好的旅馆。顺便提一句，还有在长街拐角处的那一家——它被叫做“贵族宾馆”并非毫无根据：只有地主才到那儿住，路过的行人往往会从它底下一层的窗户里闻到餐厅厨房的油烟，看到头上戴着白尖顶帽子的厨师，正面的玻璃门里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宽阔阶梯。

在我上中学的那几年，父亲经历了他最后的一段好日子：搬迁到巴图林诺去住以后，把它典押出去又卖掉了卡缅卡——一切都好像是个聪明的经营计划——他感到自己又成了个富裕的老爷，因此进城又开始只住“贵族宾馆”了，而且还总住最好的房间。于是瞧吧，他来到城里以后，我便离开罗斯托夫采夫家，立刻有两三天时间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又再次暂时当起所有的人都笑脸相迎的少爷来——不管是大门旁边的“机灵鬼”，大门里边的守门人，走廊和房间里的侍仆，还是穿着宽大的燕尾服、打着白领结和脸刮得光光的米海依奇本人，都对我这样。米海依奇过去本是个善于精打细算的农奴，一生饱经风霜——后来到过巴黎、罗马、彼得堡和莫斯科——而现在流落到偏僻的县城一家什么“贵族宾馆”当了个仆人，自尊而悲伤地度过自己的晚年。租订“贵族宾馆”的人，就连真正的老爷现在也只是假装成一副老爷的样子，而其余的，照米海依奇的说法，“简直尽是些县城里的纨袴子弟”，他们大摆老爷架势，一副令人生疑的狂妄样子，说起话来腔调低级，嘴巴里的伏特加酒味比老爷气派还足还重。

“您好，亚历山大·谢尔盖依奇。”“贵族宾馆”大门旁的“机灵鬼”抢着过来招呼父亲，“劳您驾稍等一会儿——是否要一辆马车，晚上或许上马戏团？”

父亲当然不会不感到自己仿佛原来是个有钱人的那种虚伪角色，不过还是乐于面对这样的侍候的。于是，他吩咐要等一下，得雇辆马车。在“贵族宾馆”大门口停着的马车从来都要多少有多少，因此要为等待雇马车而花钱就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大门的玻璃门里边很暖和，令人兴奋、炫目的艳丽灯光把这为贵族及各种贵族会议享用的古老外省宾馆的一切上等豪华摆设照得通明锃亮。而从一层通往餐厅的走廊里还传来喧闹的声音和欢笑，有个人在嚷嚷：“米海依奇，你告诉一下伯爵，真见鬼，就说我们在等着他！”在二层的楼梯上，一位身穿双面皮袄既像农民又像受封公爵的汉子碰上了我们便突然停了下来，他发出惊讶的叫喊，假装高兴地鼓鼓两只冷冰冰凶恶的眼睛，一副故作殷勤的样子吻起母亲的一只手来，父亲也立刻采用自己在交际场中的腔调，紧紧地握着他的一只手说：

“欢迎，欢迎，您请进，公爵！我们衷心地感到高兴！”

一个身材相当结实的矮脚年轻人，正从走廊上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紧腰带细褶的长外衣，里边是麻纱布斜领衬衫，淡白色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长一双总是醉醺醺圆鼓鼓的明亮的浅蓝色眼睛。此人急急忙忙而又异常亲切地（尽管他和我们没有丝毫亲属关系）打老远处就用嘶哑的嗓子向我们大声嚷嚷着：

“叔叔，亲爱的，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刚才我听到有人在叫‘阿尔谢尼耶夫，阿尔谢尼耶夫’，我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呢……您好，亲爱的婶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而且在吻我母亲的一只手时是那么的亲近，以致她也不得不吻了一下他的鬓角。“你好，亚历山大，”他又马上热情地朝我转过身来，照例总是搞错我的名字，“你可完全长大成个小伙子了！而我呀，叔叔，你知道吗，在这里已经待了五天了，在等这个天杀的克里契夫斯基——他答应付一笔款子给银行，可是鬼知道为什么跑到华沙去了，啥时候回来，只有莫尔达哈依一个人晓得……你怎么，已经吃过午饭了？我们到楼下去吧，那里集合了整整一大批……”

父亲于是热切地吻了吻他，而且甚至连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突然邀请他到自己这边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父亲把他拉进自己的客房里，还极其兴奋地为米海依奇点了小吃、正菜、伏特加酒和饮料；食品之丰富，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的这位冒牌亲戚贪婪地又吃又喝，胃口大得吓人！他说话和感叹时都何等大声放肆，还哈哈大笑，拉大嗓门表示惊讶！我至今记得他声音嘶哑的大叫大嚷，以及他那没完没了气呼呼的语气：

“可是叔叔，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去干这种卑鄙的勾当吗？！”

而晚上，我们坐在一个冰冷的大帐篷里观看特鲁茨兄弟马戏团演出；那里散发着一股马戏团里特有的强烈而又令人愉快的气味。几个穿着大裤腿的裤子、脸上涂满白粉和头发火红的小丑像鹦鹉一样尖叫着，在观众的哈哈大笑声中装出笨拙的样子，竭尽全力飞奔到舞台中央，把肚皮贴在沙堆上。接着出场的是一匹白色的老马，它步履艰难，宽厚的、凹下去的背上站着个满身金光闪烁的矮脚女人。她穿一条粉红色的紧身裤，翘起的芭蕾舞裙下露出两条粉红色的、绷得紧紧的大腿。乐队只顾一个劲儿地演奏着：“小柳树，小柳树，我绿色的小柳树。”黑胡子的团长是个美男子，他穿着燕尾服和骑兵长筒靴，戴一顶高筒大礼帽，站在舞台中央旋转着，同时挥舞一根长长的鞭子均匀而优雅地往马身上抽打。那匹马则固执地伸出高高的长脖子，全身向一边倾斜地沿舞台最边缘的圆圈拼命地奔跑。站在马身上的女人就像弹簧似的一起一伏，她在等待时机，突然间她短促而卖弄地尖叫了一声，纵身一跃而起，把穿背心的马术师掷过来的纸盾撕碎。而当她终于努力比羽毛还轻地从马背上飞跳下来，落到舞台的沙坑上，姿势异常优美地屈了屈两个膝盖，并用可爱的双手将手指头不知怎么特别地向外一转，然后便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下，故作天真地跑到后台去了。音乐声突然停止了（尽管几个小丑还在舞台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一副无家可归的傻瓜模样，发音不清地在嚷嚷：“再来半支卡玛林舞曲！”），接着，整个马戏团都为诱人的恐惧屏住了呼吸：几个马术师急匆匆地跑到舞台中央，同时推出一个特大的铁笼子，从后台则突然传来一声巨大而凶恶的吼叫，恰似有人痛苦地被谁掐死、撕裂，接着是呼出一口威力特大的气体，以致特鲁茨兄弟马戏团的整个帐篷都被震得在摇晃……

九

父亲和母亲走了以后，城里好像是开始过大斋戒日了。

星期六那天他们不知为什么经常出去，这么一来，这天的晚上我就得去参加通宵的祈祷，到中学附近一条偏僻的胡同里那个十字架节小教堂里去。

上帝啊，在昏暗和低矮的拱形门下度过的那些晚秋时节宁静和忧伤的黄昏，对我来说，是多么难以忘怀！按照惯例，在仪式开始前很早人家就把我们带到了那边，然后我们就在紧张的宁静和苍茫的夜色中等着。除了我们，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黑黝黝的老婆子身影，她们跪在旮旯里；除了她们低声细语的祈祷和圣堂附近稀稀拉拉的蜡烛和油灯发出的低微噼啪声，听不到一点声响。暮色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浓密了，在狭窄的窗户上渐渐消逝的傍晚的蓝色和紫色，也显得越来越哀伤了……这是神职人员缓缓地在移步，他们穿着暖和的法衣正深感为难地向圣堂走去。可是在这之后，宁静还要延续好久，还要等待。在圣堂上，在有红色丝绸覆盖着的天庭大门外，进行着某种神秘的准备工作，直到它们——从来都有点儿让人出乎意料和让人难受地——打开的时候，还得长久而不出声地在供桌上焚炉散香，然后，一位助祭才终于会来到布道台前沉重而庄严地召唤说：“起立！”这时，圣堂深处便有个温和而忧郁的声音回应着开始说：“光荣归于圣洁而唯一的和永生并永远不可分的三位一体(16)。”——这样直至听到“阿门……”后这嗓音被轻轻的、和谐的合唱声淹没。

这一切是多么使我激动！我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少年，但是知道吗，我生来就感觉到这一切，而最近几年我已经多少次经受住了这种等待，这种在仪式之前的紧张的静穆，多少次听了这种呼叫声以及随即必定出现的把呼叫声淹没的“阿门”，这一切仿佛成了我心灵的一部分，而且我的心灵，它现在早就预先猜度到仪式上的每一个词，对一切都会做出巨大的、亲切果断的反应。“光荣归于圣洁而唯一的”，只要一听到从圣堂传来熟悉、亲切和微弱的声音，我就会着了迷似的站立着，直到整个仪式结束。

“进来，让我们鞠躬，进来，让我们鞠躬……祝福你，我的宝贝，先生们。”当神甫跟着拿着照明灯的助祭轻轻地走过整个教堂的时候，我听到他这样在说。神甫一边不出声地使香炉发出的一团团香气充满了整个教堂，一边向圣像弯腰鞠躬。于是，我的双眼被泪水蒙住了，因为现在我已经坚定地知道，地面上的尘世生活中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比这一切更美好、更崇高的了，甚至就算格列波奇卡说得对，高年级好几个不太刮胡子的同学也这么认为，就是说上帝是没有的，反正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我现在感觉到的一切更好的了。此时此刻，听着这些呼叫声和圣歌，一会儿看看古老的、变得灰兮兮的圣像壁前红兮兮的点点灯火，一会儿瞅瞅神圣的勇士、忠贞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公(17)，我的感觉真是最好不过了：我旁边的一根镀金柱子上画着挺立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他全副武装，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双威严而虔诚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山脉……

神圣的宗教仪式在继续进行。天庭大门关上又打开，表明我们与我们失去的天堂的隔绝以及它重新让人亲眼目睹。人们正在诵读非常美妙的照明道路祈祷文，表达我们对自己尘世的弱点和无能为力的悲哀意识，表现我们一再坚持、恳切要求教导我们走向神的道路。教堂的拱顶被众多的蜡烛照耀得更明亮更温暖了，点着这些蜡烛表示人类即将获救和恍然大悟，人们认为上帝是宽宏大量的，他们怀着这种坚定的信念吟诵着表达尘世种种恳求的长篇叶克千尼亚(18)：“愿上帝赐予和平和拯救我们的灵魂……愿普天下平安无事和神圣的教堂兴旺发达……”而在那边，一次又一次响起的则都是同一个微弱、温和与容忍一切的和平的声音：“犹如全部的光荣归于你，永远崇敬父亲、儿子和神灵，向他们弯腰鞠躬，生生死死，万世不变……”

不，关于哥特式大教堂和关于机构，我所讲的——都是不真实的：在那些大教堂里，我从来没有像冷暗的傍晚在十字架节小教堂里那样哭过。当时我送别了父亲和母亲，走到小教堂低矮的拱门下，正是宁静的黄昏，进入里边时还暖和着呢。我穿着自己的长大衣站在那里，疲倦地听着“愿我的祷告会兑现”这样哀伤温和的声音，或“愿天下太平无事——不朽的天国之父——圣洁的圣徒的种种神圣、荣耀——归于耶稣基督……”这样甜美缓慢的声音。我听到“见到傍晚的亮光，太阳西沉了”，便想象着为见到神秘的日落而陶醉，或者当深沉的宁静又降临并笼罩整个教堂的时候我便双膝跪下。这是神秘而哀伤的瞬间：蜡烛又熄灭了，教堂又沉浸到旧约时代所传的那种黑黝黝的长夜中去，而然后，一个黎明前的仿佛遥远的声音便拖长着、小心翼翼地、勉强能让人听到地开始响起来：“光荣归于在天国的上帝——而且大地太平无事——人间美好……”这中间我曾经三次既非常痛苦而又非常幸福地号啕大哭：“主啊，祝福我吧，用你的证明教会我！”

十

不过，我还记得许多灰蒙蒙的和严冬季节里的日子，记得许多昏暗的和污脏的解冻日子。那时候，俄罗斯县城的生活变得特别难受，所有的人都闷闷不乐、缺乏善意——俄罗斯人生性屈从于大自然的影响！——连世界上的一切，也和自己的存在一样，为自己无用武之地感到苦恼……

我记得一连几个星期都为不见天日的亚洲暴风雪所席卷，那时只有城市的钟楼勉强能辨认得出来。我记得耶稣受洗节前后的严寒(19)，它使人想到遥远的古代的罗斯，想到那种“使土地冻得开裂一俄丈(20)”的酷寒：那时，在完全埋进雪堆里的洁白城市的上空，每到夜晚，白色的猎户星座便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威风凛凛地闪烁，而早晨则有两个暗淡的太阳不祥地如镜子般闪闪发亮，整个城市都寒冷彻骨，绷得紧紧的空气都凝滞得咯吱吱发响，烟囱里慢悠悠地冒出怯生生红兮兮的炊烟，有行人的脚步和雪橇的滑木经过时，尖锐刺耳的吱吱喳喳声就会响彻整个城市……在这种严寒的时候，有一天傻女人杜妮娅在大教堂门前的台阶上给冻坏了，杜妮娅是个乞丐，在这座一直都极其冷酷无情地欺辱她的城市里摇摇晃晃度过了半个世纪，这次突然差点儿被送上天国……

这也真奇怪，由此我立刻回想起在一所女子中学里举行的舞会——那是我参加的第一次舞会。当时天气也非常寒冷。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和格列波奇卡故意顺着女子中学所在的那条马路走。女子中学的院子里，通往正门台阶的过道两侧已经整整齐齐地垒起了雪垛，雪垛上插着两排非常密集和非常新鲜的枞树枝。太阳下山了，一切都干干净净，散发着青春活力，一切都成了粉红的颜色——积雪覆盖的马路，积雪覆盖下厚厚的房顶。房子的墙壁，墙上闪烁着金黄色云图般的窗玻璃，以致就是空气本身，也显得年轻、坚实、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而从中学里出来迎接的女学生都穿着皮袄和高靿套靴，戴着好看的皮帽和风帽，长长的睫毛上都落了一层银霜，眼睛里充满内在的光辉，其中有几个还边走边声音清脆地说：“欢迎光临舞会！”这种清脆的接待声使我感到激动，它唤起了我对这些皮袄、高靿套靴和风帽里，对这些温柔兴奋的脸蛋上以及长长的冰冷的睫毛和热辣辣迅速转动的目光中所包含的那种特别的内容的最初的感情——这种感情，命中注定后来一直是如此强烈地控制着我……

舞会过后，我久久如痴似醉地沉浸在对它及对自己的回忆之中：一个修饰得好看和漂亮、轻盈、灵活的中学生，穿着一身蓝色的新制服，戴着一双白手套，带着青春少年那种欢乐而又冷漠的心情来到一群熙熙攘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中间，在走廊和楼梯上走来走去，到小卖部喝杏仁露，在撒了滑石粉的镶木地板上滑步穿过正在跳舞的人们，在枝形吊灯下一片珠光宝气中，在响彻着庄严而和谐的雷鸣般军乐声的洁白大厅里呼吸全部那种芬芳的气息；这种气息使这个新参加舞会的人昏昏然飘飘然，而且每一双映入眼帘的轻巧舞鞋，每一件白色的短披肩，每一条围在脖子上的黑丝绸条带，每一个扎在辫子上的锦缎花结，每一位跳完华尔兹舞开心得晕头转向的少女及其高高挺起的充满青春魅力的胸脯，都会令他出神入迷……

十一

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对校长说了句不礼貌的话，为此差点儿被开除学籍。在一次希腊语课上，教员正在向我们解释，他还用粉笔在黑板上使劲而灵活地写着，并因为熟练而十分得意地敲得黑板嗒嗒地响；正在这时候，我却没有听他讲，而是全神贯注地反复看着《奥德赛》里自己最喜欢的一页——就是叙述娜乌季卡娅(21)怎么带着自己的女仆到海边去浣纱的那一节。有到走廊上走走和从玻璃窗上往里瞅瞅的习惯的校长突然走进教室，直朝我过来，夺下我手里的书本，并愤怒地大声嚷嚷道：

“你到墙角落里去给我站着，直到下课！”

我站立起来，脸色苍白地回答：

“您别对我嚷嚷，而且，和我说话时别用‘你’。我不是您的一个孩子……”

事实上，我也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光凭一些感觉活着了，已经具有一些驾驭感情的能力，开始能对所见所闻和接受的东西进行分辨了，开始对周围的和自己所经受的东西能在一定程度上不以为然地加以对待了。我经历了某种类似从童年到少年过渡的变化。现在，这种感觉加倍地增强了。还有，放假的日子和格列波奇卡一起在城市里散步的时候，我觉察到自己已经几乎与行人里中等身材的人一般高了，只是我那少年的消瘦、匀称以及娇嫩清秀、没有胡子的面容把我与这些行人区别开来。

在我进入四年级的那个九月初，有个叫瓦杰姆·洛普欣的同学突然想要和我做好朋友。有一天课间大休息(22)的时候，他就这么走过来，拉住我的一只胳膊，直愣愣、漠然地瞅着我的眼睛说：

“你听着，想参加到我们小组里来吗？我们成立了一个贵族中学生小组，这样就可以不再与任何阿尔希波夫和扎乌沙洛夫他们的人混在一起了。你懂吗？”

他在一切方面都比我大得多，因为每一个年级他都得待两年，个子高大得像个青年人，身体魁梧，淡黄色的头发，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长两撇金黄色的小胡子。可以感觉到，这个人已经什么都懂得，什么都经历过，他有他明显的缺点，而且自己还引以为荣，把那种缺点看成是什么良好风度和自己成熟的特征：下课休息的时候，他总是漫不经心并快步在人群中转来转去，迈着他那少爷式轻盈的、略带弹性的和沙沙沙出声的步子，任意放肆地直朝前走，两只手插在那条宽大和轻薄的裤子口袋里，一边不停地吹着口哨，一边老是用冷漠和带几分嘲笑的好奇的眼睛瞅着四周围，只有见到“自己的人”时才走过去聊几句，每次见到学监时他总是像遇上熟人似的向对方点点头……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对人们进行仔细的观察了。我注意观察他们，我的爱憎好恶也开始渐渐明确了，把人们分成几种类型，其中有的是我永远深恶痛绝的。洛普欣确定无疑属于我所深恶痛绝的一类人。不过我还是为之心动了，答复他完全同意参加小组，于是他建议我当晚就到城市公园去。

“你呀，首先应当与我们中的随便某个人进行更亲密的交往，”他说，“那其次嘛，我介绍你和拉·娜丽娅认识。她也还是个中学生，父母亲都很傲慢，不过火呀水呀出风头呀，什么酸甜苦辣都经历过，聪明得像个魔鬼，开心起来像个法国女郎，用不着别人任何帮助就能把整瓶香槟酒一次喝完。她个子才一俄尺高(23)，然而两条腿——却像仙女……你懂吗？”和通常一样，他一边说着，同时总一边注视着我的眼睛，一边想着或做出一副正考虑什么别的事情的样子。

于是瞧吧，这次谈话以后，我身上立刻产生了某种完全异乎寻常的玩意儿：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突然感觉到自己已经爱上了根据洛普欣的介绍设想出来的那位娜丽娅——这种爱情，首次与我把目光落在萨什卡身上时不同，然后也与我遇见罗斯托夫采夫带着的年轻的小姐在公园里散步时的那种瞬息间的、轻易的、神秘和美好的感觉不同——而且，它已经是某种男人的肉体的感觉了。我是多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个傍晚！瞧它，我仿佛觉得它终于来到了！终于来到的是什么？这是一道命中注定不幸的、好像是渴望已久的界线，一道我最终总是要跨越的界线，一道某种犯罪的、幸福的、可怕的门槛……而且我已经感觉到，这一切将要发生，或者它至少在今天晚上将要开始。我找了个理发师，他把我的头发剪成个“平头”，还在洒了香水后用一把散发着香脂味的圆形梳子在这个“平头”上折腾了一阵子。回来以后，我又花了几乎半个钟头进行梳洗、打扮，而到进公园的时候，竟感到自己的双手冷得像结成了冰，两只耳朵则像被火在烧似的发热。公园里的音乐又演奏起来，高高大大的喷泉正向四面八方喷洒清凉的水花，被秋天的晚霞映红的寒冷而令人振奋的空气中，鲜花显露出某种女性的娇艳。然而游人不多，因此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人群单独行动，到这个特殊的“贵族中学生小组”里去并和他们进行某种特殊的关于贵族的谈话，就更加使我深感害羞了——正在这时，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突如其来地敲了一下：一个小巧的女人——一个姑娘从林荫道上很快地迎面向我走过来。她双手握着根小棍子，体态很匀称，穿戴很优雅大方。快步向我走过来的时候，她的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在亲切地转动，并随即伸过自己戴着紧紧的黑手套的小手，随便而又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同时快言快语地谈笑起来。她曾两次匆匆而好奇地瞟了瞟我，使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热辣辣强烈地感觉到在女人启齿欢笑的嘴唇里、在她们说话时清脆的声音里、在她们丰腴的肩膀和纤细的腰部所蕴含的全部无法描述的、特殊的和可怕的魅力，甚至是她们的脚踝，都动人得让你连话都说不出来。

“您给我们稍稍开导开导他，娜丽娅。”洛普欣一边说，同时朝我平静而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而且放肆而意味深长地在暗示什么，以致我浑身上下都打起寒战来，差点儿牙齿咬得咯咯响……

幸好，娜丽娅几天后离开这儿到省城去了——她的一个叔叔、我们的副省督突然去世了。不久，我们家里也出了一件大事：格奥尔基哥哥被捕了。

十二

这件事儿甚至使父亲都惊呆了。

当时尽管有人不断追踪亚历山大二世，甚至谋杀他(24)，他的形象仍在人们的头脑和心目中受到无法理解的崇拜，依然是个“人间上帝”的形象。所以，知道吗，在普通的俄罗斯人中有谁胆敢“去反对沙皇”，这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社会主义者”一词也听起来神秘兮兮，人们无法理解的——这个词的含义就是极大的耻辱和恐惧，是个概括了所有罪恶行为的概念。当有消息传说甚至我们这一带地方也出现了“社会主义者”——罗加切夫兄弟、苏波金娜姐妹——的时候，我们是感到如此惊恐、害怕，简直就像县里发生了瘟疫或圣经上说的麻风病一样。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似乎更加可怕的事情：我们最亲近的邻居阿尔费洛夫的儿子突然在彼得堡失踪了，他原来是那里一所军医学院的学生，后来竟出现在叶尔茨附近的水磨坊里，当了个普通的装卸工，穿着树皮鞋和一件麻布衬衫，脸上蓄起了大胡子，给认出来后被指控进行“宣传活动”——这个词听起来也很可怕——并被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25)。我父亲完全不是个愚昧无知、顽固保守的人，而且从各方面讲都远非胆小怕事的人。我小时候曾多次听到他有时粗鲁地将尼古拉一世叫做“尼古拉·巴尔金”(26)、“粗暴无知的长官”，不过我曾不止一次地在第二天听到他完全改换成另一种口气，庄重而又很真诚地称沙皇为“尊敬的国君尼古拉·巴甫洛维奇……”我父亲这人，一切都取决于他那老爷派头的情绪，不过占优势或主导的究竟是什么呢？弄不清楚他。所以当那个年轻的留大胡子的装卸工“被抓起来”的时候，甚至就连他也只是惘然若失地摊摊两只手罢了。

“不幸的费多尔·米哈依雷奇！”提到年轻人的父亲时，他惊恐地说，“这小家伙大概会被处死的，甚至一定会给处死的，”他怀着自己面对紧急情况时常有的激情说，“这也是活该啊，活该！老头子太可怜了。不过，对那些人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否则的话，我们也会弄到法国大革命那种地步的！我当时就断定，你们记住我的话吧，这个前额圆圆的、阴郁的蠢货会当囚犯的。果然没有错吧，他是他们全家的耻辱！”

可是现在，我们家突然也遭受到了同样的耻辱和恐惧。怎么了，为什么？因为我哥哥，他可怎么也不能被称为是前额圆圆的、阴郁的蠢货的。苏波金家的小姐虽然也出身于富裕和良好的贵族世家，但是毕竟由于自己女孩子家的愚蠢无知，于是简直就那样被罗加切夫他们弄昏了头脑。我哥哥的“犯罪活动”原来竟比她们还要荒唐，还要不可思议。

哥哥的“活动”是什么，以及他是怎么度过自己的大学生岁月的，我不知其详。我只知道哥哥上中学的时候有个叫什么陀勃洛霍托夫的神学院学生，在那个“著名人物”的领导下，他当时已经开始了这种活动。哥哥身上有什么与这位陀勃洛霍托夫共同的东西呢？后来哥哥在向我讲述他的时候还一直称赞他呢，说他“十分的严肃”，有钢铁般的意志，“对专制制度怀有无情的仇恨并忘我地热爱人民”。然而哥哥身上难道有一点这样的品质吗，他为什么还赞扬他？显然，只不过是受那种改不掉的轻率冒失和兴奋热情的影响，贵族出身的人素有这种特征，像拉吉舍夫(27)、恰茨基(28)、罗亭(29)、奥加辽夫(30)、赫尔岑(31)这样一些人甚至都一直坚持到头发花白。因此，陀勃洛霍托夫的品质被认为是崇高的，英雄主义的。由于那个简单的原因，哥哥一回想到陀勃洛霍托夫就想到全部那个幸福的节日；他的青春时代是在一种节日般的环境中度过的——那是一种感受青春年华的节日，一种“犯罪的”因而是既甜蜜而又难受地参加种种秘密小组的节日，是集会、唱歌、“煽动性”演说、危险的计划和事业的节日……

啊，俄罗斯对这种节日的需求是永久的！我们是多么富于感情，多么渴望为生活所陶醉——不是简单的享受，而是为生活所陶醉——我们是多么迷恋于不断的酗酒，迷恋于无节制的狂饮，而对日常生活和有计划的劳动，我们却多么厌倦、不感兴趣！在我们那个年代俄罗斯的生活是异常开阔广泛和积极活跃的，健康、结实和会干活的人一直不断地在增多。然而，那种自古以来关于有河水般喝不完的牛奶、可以无节制地任意胡来和像过节似的生活的幻想，难道不就是俄罗斯人的革命性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吗？而且，俄国异教徒、叛乱分子、革命者总的说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从来都荒唐地拒绝、厌弃和蔑视现实生活，丝毫不愿听从理智，不愿好好计划、安排和进行不显眼的、平凡普通活动的人吗？怎么！呆在省长办公室里效劳，为公共事业作点什么可怜的贡献！说什么也不行：“给我来辆四轮轿式马车，来辆四轮轿式马车！”

哥哥在上中学和大学的年代，就显示出搞科学的光辉前程。可在那时，他哪儿顾得上科学呀！他呀，知道吗，得“完全彻底地抛开个人的私生活，把自己全部贡献给受苦受难的人民”。他是个善良的青年人，崇高、活跃、真诚，不过同时他毕竟自欺欺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像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竭力凭一些虚幻的感觉过日子——而且，他还真是那样生活的。一般说，一些贵族子女怎么会“到民间去”(32)的呢？他们是怎么起来反对自己，举行集会，进行争论，从事地下活动，发表过激的言论并进行血腥的活动的呢？从实质上讲，孩子们都是与他们的父亲们骨肉相连、一脉相承的，这些父亲也是用尽各种方法挥霍了自己的一生。思想归思想，不过我重复说一遍，这些青年革命者在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的幌子下是多么渴望开开心心无所事事地生活，他们沉溺于集会、喧闹、唱歌以及种种危险的地下活动——再说还和苏波金家的漂亮小姐们“手拉手”地一起——陶醉在关于搜捕和坐牢，关于轰动的审讯、集体遣送到西伯利亚和北极圈去服苦役等等的遐思幻想之中！是什么促使哥哥把自己青春年华的全部热情献给了“地下工作”的呢？他可是完完全全只凭自己的非凡才华出色地读完了中学和大学的呀！难道是比拉和塞索依卡(33)的痛苦命运？毫无疑问，在阅读描写他们痛苦命运的作品时他不止一次地流了眼泪。但是，和自己所有的战友们一样，在生活中，在诺沃谢尔基和在巴图林诺，他可是甚至从来都不曾注意到过比拉和塞索依卡这样的人啊！他在许多方面都是父亲的儿子，很像父亲的。父亲在两三杯伏特加酒下肚以后不是没有原因就这么说的：

“不，好极了！我喜欢喝酒！昏天黑地啊！”

“昏天黑地”——这个词儿是当年酿酒厂里经常使用的，而喝醉酒的人使用它是想说它包含某种青春活力和开心，使人感到某种甜蜜的涌动，有一种摆脱了理智及日常生活的纠缠和约束的感觉。所以呀，关于伏特加酒，农民们是这么说的：“尽量喝吧，它使人感到无拘无束！”“罗斯就是饮酒作乐”这句名言完全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疯疯癫癫，漂泊流浪，宗教般的热忱，自焚和形形色色的一切叛乱，甚至俄罗斯文学如此引以为荣的那种惊人的表现力和语言上的感染力，是否也同这种“作乐”有着血缘的联系？

十三

我哥哥改了名字，不断更换居住地点，躲藏了好久。后来，他认定危险已经过去了，才到巴图林诺来。但是在这里，第二天他就被捕了；关于他的回来，是我们一家邻居的管家告的密。

真是巧得很，正好宪兵来的那天早上，这个管家被一棵树压死了，而花园里的那棵树是遵照他的吩咐要砍倒的。于是，当时那样的一幅图景就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中了：一个古老的大花园，因为秋天到了，一切都稀稀落落了；秋雨、大风和头几场寒流已经使得满园凋零，地上堆起了落叶，树干和树枝渐渐地在发黑，残留的树叶也都变黄变红了；这是个清新晴朗的早晨，刺眼的太阳光在林中空地上闪烁，树干间一道道金色暖和的光柱向远处伸进潮湿寒冷的空间和底部的阴影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晨雾像一层淡淡的薄烟，亮晶晶地弥漫在浅蓝的天空中；两条林荫道的交叉路口上——有一棵壮丽的百年老槭树，它枝叶茂盛，把自己庞大的张开的顶部和黑色花纹般的树枝直穿明亮湿润的晨空，有些树枝上还挂着一片片橙黄色齿形的大树叶；几个只穿着件衬衣和帽子拉到后脑壳上的农民正嗨唷呵唷得意地呼叫着抡起闪闪发亮的斧头，往粗大而因为年久而变得坚硬的树干上砍，越砍越深；当时那管家正把两手插在口袋里，抬头张望着正在天空中不断抖动着的树梢。也许，他是在寻思怎么埋伏起来等候一个社会主义者的到来？但是，大树突然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树顶顷刻之间向前歪斜了——接着是哗啦一声轰然巨响，它越斜越快、越斜越重、越斜越可怕地擦过旁边一些树的树枝，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庄园，我后来到过好多次。它曾经一度归我母亲所有。父亲是个喜欢把一切都挥霍光的人，他早就把它卖了，也早已花掉了所得的钱。新的主人过世后，庄园转到了一位居住在莫斯科的太太名下，那太太有“获得过圣卡捷琳娜勋章的女贵族称号”，不过已经破落了：土地出租给了农民，而庄园则听天由命了。我顺着大道路过这个相距大约一俄里的庄园时，常常拐过弯，沿着一条宽阔的橡树林荫道走到它的里边，进入一个宽敞的院子，让马停在马厩旁边，迈步向房屋走去……俄罗斯文学中，有多少闲置的庄园，有多少荒废的花园，而且它们得到何等富有爱恋的描述！是一种什么力量使俄罗斯的心灵对这种荒芜、偏僻和衰落感到亲切，如此开心、津津乐道？我走进房子里边，穿过它后面的花园……马厩、下人们住的小屋、仓库以及空旷的院子四周围建立的其他设施——一切都很宽大，很潮湿，一切都渐渐地遭到了破坏，显得那么冷落凄惨，以至伸展在它们后面、与田野连成一片的菜园和打谷场都开始长满杂草和灌木了。外部钉上薄板的木头房子，当然也已陈旧不堪，都腐烂了，一年一年都变得越来越令人迷恋，我还特别喜欢看看带小格子框框的窗户……当一个人像个小偷悄悄窥视那座古老的空荡荡的房子，亵渎地瞅着它那早已消逝的生活的寂静无声和神秘兮兮的神圣地方的时候，叫人怎么表达自己在那分分秒秒里所经历的感情呢！房子背后的那座花园当然有一半被砍掉了，这花园虽然还很美，里边有许多百年老椴树、老槭树和银白色的意大利杨树、桦树和橡树。它们虽然已经在这被遗忘的花园里默默地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和自己永葆青春的老年，但是在这孤独和无声无息之中，通过自己的极其幸福美好和无争无求，倒是显得更加美不胜收了。这些各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外貌轮廓、自己的心灵和自己的思虑的天空和古老树木——难道会看得厌吗？我在这片天空底下和古树旁边逗留了好久好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一棵棵古树无限丰富多样的树冠、树枝和树叶，沉浸在要弄明白和猜透它们的愿望中，想在自己的脑子里永远地留下它们的形象。我在花园附近一道开阔的斜坡上坐着、思考着。斜坡上柔软而高大的花草之间到处放肆地裸露着黑黝黝的橡树根；斜坡旁边是一片低洼地，低洼地里的几个池塘都积满了水，表面亮晶晶的……当时，我的心灵仿佛离开了生活，怀着某种仿佛来自某个非尘世的远方那种忧伤而美好的智慧，张望着、观赏着人世的“种种事物”；而且在这里，每一次都还一定会使我回想起那个不幸的、被和他同时牺牲的老槭树压死的人，还一定会想起哥哥那被这个人无端伤害的不幸的命运，想起那个遥远的秋天的日子，这一天两个蓄大胡子的宪兵把哥哥押解进了城，将他投入关押犯人的小城堡里；当年在那里从铁窗里看着西下的夕阳的一个阴郁的囚徒，曾使我感到多么惊恐……

父亲和母亲这一天都驱车跟在押解哥哥的公家三架马车后边，到城里去了。他们都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母亲甚至没有哭，她的一双黑眼睛干巴巴可怕地在燃烧。父亲竭力既不看我也不去看母亲，一个劲儿地尽抽烟，并反复说：

“胡说八道，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你们相信好了，整个这场瞎胡闹过几天全会弄清楚的！”

同一天傍晚哥哥被带到一个更远的地方，被带到哈尔科夫去了，他被逮捕是因为参加了那里的地下活动。我们都到火车站去为他送行。最使我吃惊的，好像是这样一个情况：到了火车站，我们居然得进三等候车室，哥哥就在那里在宪兵的监护下等候列车启程，已经不能和一些体面、自由的人坐在一起，已经丧失安排自己意志的权利，不能再和自由的体面人坐在一起喝茶或吃小馅饼了。而且，我们一走进这个拥挤、杂乱、闹哄哄不像样子的候车室，哥哥被捕后那种特殊的和无权的样子就使人心里感到多么痛苦，就好比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似的：他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全部屈辱，正尴尬地微微笑着。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通向月台的门旁最远旮旯里，一副既年轻可爱而又瘦得可怜的样子，薄薄的灰色上衣外面披着父亲的那件貉皮袄。他四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因为原来在这里围观的娘儿们、农民、生意人都被宪兵驱散开了，他们曾经怀着好奇和恐惧的心情来看这个活着的而且感谢上帝已经落入牢笼的社会主义者。有个什么乡下的大爷特别表示好奇，他个子高高的，戴一顶高高的海龙皮帽子，脚上穿一双沾满灰尘的高筒套鞋，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盯在哥哥身上，还神秘兮兮地不断向宪兵们提出一连串问题，但是人家没有搭理他。宪兵们像对待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时不时地瞅瞅哥哥。不管是不是愿意，他们都得守护住他，并奉命把他押送到该去的地方。其中一个还脸带宽容和亲切的微笑对我们母亲说：

“您别担心，夫人，上帝保佑，一切全都会过去的……请吧，您过来和他坐一会儿，到开车还有二十来分钟……瞧，少尉这就去打开水，您吩咐给他买点儿路上吃的……您做得好啊，把皮袄给了他——夜间车厢里凉着呢……”

我记得，这时候母亲终于哭了起来——她坐在哥哥身边的一张小凳子上，突然地号啕大哭起来，同时把手绢捂到嘴巴上，父亲则痛苦地皱起眉头，板起面孔，挥了挥一只手，并快步走开了。他忍受不了苦难和不愉快的事情，从来都是这样，出于下意识的自卫，他总是设法匆匆躲开——就连稍稍沉重点儿的离别他都回避，总是突然之间打断人家，连连皱紧眉头板起面孔，嘴里还老嘟嘟哝哝，说什么送别的时间太长久——哭哭啼啼流眼泪完全是多余的。他到小卖部去了，喝了几小杯伏特加酒，便去找火车站上的宪兵上校，恳求他允许哥哥乘坐头等车厢……

十四

这个晚上，除了茫然若失和困惑不解，我什么别的感觉都没有……可是瞧，哥哥被押解走了，父亲和母亲离开回去了……打那以后，我不得不花费不少时间去经受自己精神上新的痛苦……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在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和我们那里十月份通常的情况一样，阳光灿烂，可是即使在城里也刮着凛冽刺骨的北风，因此一切都显得异常干净、明朗和宽敞——街道的空间，空旷郊野的远方，恰似完全失去了空气一般，晴朗的天空中只在快速飘过的像白色烟雾的云朵之间闪烁出一丝强烈的绿光……我把离别的人送到修道院和城堡所在的地方。修道院和城堡之间有一条通向田野的公路，周围一片光秃秃的，很冷，只因为有太阳光照着和浮云的影子才显得光影斑驳；路面上已经结了冰，坚硬得像石板一样。到这里，四轮马车停下来了。在我们收拾好了要出发的时候，冉冉升起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不时地从云朵间显露出来，但是它耀眼的光芒并不使人感到暖和。而当我们出城来到田野里的时候，从北方刮来的风是那么尖利刺人，以致驾车座上的马车夫都缩起了脑袋，穿着皮袄、戴着冬天的皮帽坐着的父亲那小胡子在来回摆动，他的那双被风吹得冒金星的眼睛直流着泪水。我下了车，母亲便又伤心地哭起来，她那暖和的灰色风帽压到了我的脸上，父亲他则匆匆忙忙对我画了个十字，便把一只冻得哆哆嗦嗦的手向我的嘴唇伸过来让我亲吻，然后朝马车夫的背后叫了一声：

“走吧！”

顶盖拉起了一半的四轮马车立刻咕咚一声巨响，驾辕的那匹强壮的栗色马便仰起头，轭下挂着的小铃铛在摇晃，拉边套的两匹枣红马同时翘起屁股友善而自在地疾步奔跑起来。我则在马路上久久地站着，目送着马车的顶盖，眼看着渐渐远去的后车轮以及辕马那在车身下的轮子间快速跑动的毛茸茸的马蹄，看着那在马车两侧高大而轻捷地奔驰往前的两匹拉边套的马的马蹄上钉的铁掌——我怀着沉重和痛苦的心情久久听着弧形轭下的哭声。我穿着薄薄的夹大衣站在那里，风不时地钻进来；我便把两个肩膀耸起来抵御寒冷，同时回想起昨天傍晚父亲在“贵族宾馆”里吃晚饭时一边给自己倒黑啤酒一边说的话：

“胡说八道，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坚定地说，“啊唷，你以为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了！是啊，给抓起来了，是啊，给押走了，也许还会被遣送到西伯利亚去呢——甚至一定会给遣送到那里去的——现在被流放到那里去的人还少吗？我倒是要问一句，托博尔斯克哪一点、有什么比叶尔茨、沃罗涅什(34)差吗？不过总的说，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和鸡毛蒜皮的小事。坏的事情会过去的，好的事情也要过去的，就像吉洪·扎顿斯基(35)说的那样——一切全都会过去的！”

我回想起这些话，它们并没有使我的心情轻松些，而是感到更沉重了。这一切也许确确实实是胡说八道，然而要知道，这种胡说八道是我的生活。可是为什么我感到现在自己的生活完全不是为了胡说八道，不是为了一切都无影无踪地过去、消失？一切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可是为此我的一个哥哥被带走了，对我来说仿佛整个世界都空空如也了，变得庞大而毫无意义了，而且，我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如此忧愁和如此孤独，仿佛我已经到了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同时我却多么需要和它在一起，多么需要在这个世界上去爱、去欢乐！这怎么会是胡说八道、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呢：我爱——而且显然一直都爱——那个亲切和可怜的“社会主义者”，而他竟被捕了，他昨天已经穿着自己那件灰色的上衣，肩上披着貉皮袄坐在火车站上，人家还要把他押解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剥夺了他的自由和幸福，要他离开了我们和整个通常的生活，这怎么是胡说八道，怎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世界上仿佛一切依然如故，大家都和原来一样自由、幸福，他却一个人处于不自由和不幸之中。瞧这条棕红色的小狗，它带着自己的忧虑，谦逊而胆怯地侧着身子，冒着这凛冽的狂风，顺着公路直往城里跑，可是他却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现在在那边的一个地方，在一个望不到头的远处，在阳光照晒下的南方旷野上，由两名武装的宪兵监视着坐在太阳烤晒下封闭得死死的车厢里，被押赴一个叫什么哈尔科夫的地方。瞧那幢黄兮兮监狱房子，它平静地对着太阳，正通过自己的铁窗张望着公路那边的修道院，这房子与众不同，令人难受；在哈尔科夫等着他的，也是这样的房子。昨天他还在这幢房子里待了几个钟头呢，现在他已经不在里边了——只有他待过的一点残迹还让人感觉得出来。瞧，黑黝黝的大教堂金黄色的圆顶正奇妙地在高耸齿状的修道院墙垣那边闪光发亮，古老墓地树上那些稀疏的枯枝正在发黑，可是他却已经看不到这种美，不能和我一起分享观看这种美景的欢乐了……修道院好大的正门紧紧关闭着，门扉上画着两个圣徒的全身像，他们个子高高的，一副受尽磨难的样子，肩上披着条长巾，脸色苍白得发绿，神情忧郁，双手捧着翻开后直拖到地面的古代手抄经文：他们这样站着多少年了？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又有多少个世纪了？一切都要过去的，一切都在过去。有朝一日，我们也将不再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我、我父亲、我母亲、我哥哥，都是这样——而这些手捧自己神圣和充满智慧的手抄古代经文的俄罗斯长老，将会依然冷漠和哀伤地站立在大门上……我于是脱下便帽，两只眼睛噙满了泪水，一边开始面对大门画起十字来，同时越来越活生生地感觉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变得越来越可怜自己和哥哥了——也就是说，我更加爱自己、爱哥哥、爱父亲和母亲了——于是我热忱地祈求圣徒们帮帮我们。因为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上虽然是那么痛苦、那么悲伤，但是世界毕竟是美好的，我们都热切地希望自己成为幸福的人，互相爱护……

我往回走的时候，常常停下来转过身去。风刮得更强劲、更凛冽了，不过太阳也已经升得高高的了，光芒四射，天气变得晴朗起来，它要求生活，要求欢乐。而且，在一切的上空——在城市、在舍普纳广场的上空，在包括那些高高的墙垣、墓地小树丛和修道院一堆金黄顶端建筑物那神圣和肃穆的地方上空，在公路通向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上空和绿莹莹透明的北方天际，在秋季白兮兮、淡蓝色、稀薄和晴朗的天空中——都飘浮着大片大片美丽的淡紫色云彩，一切都还很明亮而又五彩缤纷。有些空中云烟的影子与太阳交织穿梭而过，使一切都显得犹如绘画般轻盈美妙。我停下来，站着看看再朝前走……这一天，我几乎踏遍这里所有的地方！

我绕着城市走了一圈。沿那个黑黝黝的郊区集镇走去，我从舍普纳广场下到皮革厂，穿过一条因为年代太久已经半坍塌的拱形石桥——下面是一条臭水沟，沟里浸泡着腐烂的毛皮——便登上面对女修道院的那座山。女修道院粉饰得洁白的墙壁被太阳光照耀得在闪闪发亮，一位年轻的修女从修道院的篱笆门里走出来；她穿着粗布鞋和一身粗陋的黑衣服，那苗条的身段和清丽的面庞以及犹如俄罗斯古代圣像画似的美使人感到吃惊，我都甚至因此停止了前行的脚步……在城市大教堂后面的一块峭壁上，我站着极目远眺，俯视沿河两边高出处连成一片而已经腐朽的民居木屋房顶以及它们肮脏简陋的小院内部，同时一直在思考人的生活，思考着一切都在过去而又反复出现。是啊，三百年前这里也就是这种黑黝黝的木板房顶，空地和土坡上也长着各种杂草。然后，我头脑里浮现出乘坐三驾马车在晴朗时的旷野上奔驰的情景，浮现出巴图林诺！在那里，一切都是多么亲切、平和，现在当然非常非常忧郁了，不过毕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令人欢乐。我头脑里还浮现出尼古拉哥哥，浮现出十岁的黑眼睛奥丽娅，浮现出大厅窗户下我们那棵神秘的云松，还有空旷的、光秃秃的、每到秋天便令人哀伤的花园，狂风和狂风中快要落下的太阳——我全身心地奔向那里。而在所有这种种思虑和感觉的背后，我都无不感觉到我哥哥。我瞅着河流，它泛起灰色的涟漪平缓地徐徐伸向黄色的岩壁，由此它拐弯流向南方看不到尽头的远处，我又想到甚至就在佩切涅格人(36)时代它已经一直这么在流淌了。接着，我竭力不去看扎列奇耶，不去看它郊外露出的红色火车站，昨天傍晚哥哥是在那里被押送走的。我也不去听蒸汽火车发出的哀求的呼叫，虽然风把它从那里穿过凛冽的空气传到了这里……在这古怪的一天里，我所看到的和经受的一切是多么痛苦地和哥哥搅在了一起！当我回想起从修道院篱笆门里走出来的小修女时那种甜美的赞赏，我的痛苦似乎特别强烈。

为了解救哥哥，母亲当时向上帝祈祷，许愿终身斋戒，而且她还真的终身都极为严格地这么做了，直到她去世。上帝还果然不但开恩宽恕，而且给了她奖赏：一年后哥哥获释，还有使她特别高兴的是，哥哥被遣送回巴图林诺居住，“由警察监视”三年。

十五

过了一年后，我也自由了——放弃了中学，回到了老家父母亲身边，以便在那里迎接无疑是我所经历的全部生活中最最奇妙的日子。

那已经开始的青春年华，对每一个人来说，这个阶段都是神奇美妙的，对我来说呢，由于我的某些特点，它就更显得神奇美妙了。知道吗，我的视觉使我看到了昴星团的全部七颗星(37)，我的听觉使我听到了夜间田野里旱獭发出的吱吱声，我还会为铃兰或一本旧书的气味陶醉……

我这段时间的生活，不但在外观上又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而且意味着我的整个身心都出现了一种突然的和良好的转折。我变得成熟了。

树木到春天开花是奇妙的。要是在一个和睦、幸福的春天，这可真是何等的奇妙！这个时候，树木身上那种不断在进行然而却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显露出来了，变得特别美妙地看得见了。有一天早晨瞅一眼那棵树，真让人大吃一惊啊，因为一夜之间居然鼓出了许多幼芽，整棵树上都长出了幼芽。而再经过一些时间，这些幼芽还突然地绽开了——于是黑黝黝的树枝上都立刻披上了数不清的新鲜翠绿的嫩叶。而那边，头一片乌云正在升起、漫开，头一声春雷轰然一响后，头一场暖和的大雨哗啦啦刚下过——奇妙的事儿又再一次地发生了：树木已经变得多么郁郁葱葱！和昨天光秃秃的外观相比，现在它显得多么茂盛，丰厚而晶晶发亮的绿叶是那么稠密，向四面伸展；它矗立在那里显得多么美丽，多么富有青春活力，健壮蓬勃，简直使你看着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时，在我身上也发生了某种类似的变化。于是瞧吧，对我来说，那种神奇的日子来到了：

在神秘的沟谷里，春天，

一群雁发出哇哇的长鸣，

附近的湖面一片闪亮宁静，

我的缪斯就开始出现……(38)

对于像我这样“一个挥霍光一切的父辈”(39)的后裔来说，已经既享受不到贵族中学的花园，也享受不到皇村的湖泊和雁鸣了，什么也得不到了。但是，对“日常生活全部印象”的新颖，那种巨大而神奇的清丽和欢乐，那些对一个少年的心灵来说到处和从来都是神秘的沟谷，那些在平静中仍闪闪发亮的水面，以及与缪斯的那些最初的、可怜的、不熟练的和难忘的相会——所有这一切，我都有了。我所处的环境，用普希金的话说是“鲜花开放”般的，它虽不如皇村公园，但是普希金当时对它们写下的诗句，我听起来是感到那么迷人、那么亲切！它们多么生动地表达了充满我内心的东西的实质——神秘的雁鸟的啼鸣；它们听起来往往是那么热烈和富有感召力！究竟是些什么促使产生出这样的诗歌，反正不是全一样吗？我却竟无法找到一句话，把它们传达、表现出来！

十六

所有的人的命运都是偶然形成的，取决于他们周围人们的命运……我少年时代的命运决定了我后来的整个命运，它也是这样形成的。

就像古老的诗歌中说的那样：

我回归到了故乡的家园，

得到的馈赠是荒僻草原，

习惯的生活和可爱的环境，

还有内心兴奋的热情……

我为什么回到了这个家来，为什么放弃了中学？如果我的少年时代是它已经有的那样，如果没有发生这个初一看是微不足道的事件，我的整个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关于我这么突然和荒唐地抛下中学的原因，父亲有时候的解释是完全不能容忍的，按照他喜欢使用的语言说，简直是“出于贵族的任性”。他骂我是个任性固执的纨袴子弟，还责怪自己的放纵使得我这么任性。不过他也有另一种说法——他的意见从来都极为矛盾——认为我这样做完全“合情合理”——他把这个词说得非常准确和优雅——说我这样做符合我的天性。

“不，”他说了，“阿列克谢的天赋不在任公职，不是做官也不是经营产业，而是搞有关心灵和生命的诗歌。再说经营产业，上帝保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经营的了。而在诗歌方面，有谁知道他呢，或许会成为第二个普希金或第二个莱蒙托夫呢……”

事实上，许多东西的形成都与我所受的官方的形式主义教育相反：古代罗斯固有的那种“任性”远不止存在于一个贵族阶层，它在我的血液里也不少，包括父亲遗传给我的一些性格品质，到那时已经清楚确定的“对事关心灵和生命的诗歌”的天赋，以及最后还有哥哥没有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而是遣返回巴图林诺那个偶然发生的情况。

在中学的最后一年里，我好像变得结实了，发育成熟了。我想，在这之前我身上更多的方面像母亲，而到这个时候，像父亲的方面开始很快地发展起来——例如他旺盛的生命力、对环境的反叛性，还有虽然好动感情但从来总是不知不觉能很快牢牢控制自己，以及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和现实愿望时的不自觉的坚持不懈和固执任性等。哥哥出的事儿，实质上讲并不重要，当时我们全家都认为很可怕，我一下子都感到无法忍受，不过我毕竟还是经受住了。它甚至使我变得成熟了，并激发起我的力量。我感到父亲是正确的——“不能像一棵垂柳那么活着”，“生活毕竟是非常美好的玩意儿”，他有时喝醉了，就这么说。我已经清楚地看到，生活中有一种妙不可言的东西——文学创作。于是，我内心里做出了果断的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转到五年级去，然后永远告别中学，回到巴图林诺，并成为“第二个普希金或第二个莱蒙托夫”、茹科夫斯基(40)、巴拉顿斯基(41)，我生动地感觉到自己的血统是属于他们那种人的，而且对这种血缘关系，打我知道他们的时候起就感觉到了。我看他们的肖像时，就把他们看成是和自己同一个家族的人了。

这整个一冬天我都努力过着从事体力劳动的朝气蓬勃的生活，而到了春天，对这样的生活我已经习惯，无须费劲了。一冬天下来，我——首先是在身体、发育方面——无疑出现了某种变化。就和所有的青少年身上突然出现的变化情况一样，不知不觉间两腮开始长出了毛毛，一双手和两条腿也开始变得粗壮起来。上帝保佑，甚至就在那个时候，我身上任何一个部位都没有表现出粗野过，然而脸上的毛毛已经变成金黄色的了，两只蓝眼睛变得更加明亮和更炯炯有神了，脸部的轮廓变得线条分明了，而且皮肤也恰如稍稍晒黑了似的，因而也显得健康了。对待考试，我也从此完全不像以前那样了。我整天整天地死记硬背，为自己的坚忍不拔和坚强毅力所陶醉，高兴地感觉到一切都显得年轻、健康和纯洁，以至有时把考试看得像复活节前的一周去做斋戒祷告、准备忏悔和受圣餐一样。我常常每天只睡三个或四个小时觉，一清早就从床上轻松快捷地跳着爬起来，马上就去洗脸，特别仔细地穿好衣服，充满信心地向上帝祈祷，认为即使在动词简单过去完成时方面上帝也一定会帮助我的。迈着坚定而沉着的步子走出家门时，我的脑子和心里都牢牢记着昨天已经掌握和今天要求提供并全部像像样样准确地转述出来的一切。而当这场考试全部顺利结束的时候，等着我的是另一件开心的事儿：这次来接我回巴图林诺去的不是父亲和母亲；他们俩都没有来，而只派了一辆四轮双驾马车，就像接一个成年人那样；赶车的是个年纪轻而且还笑眯眯乐呵呵的工人，一路上他很快成了我的知心朋友。而巴图林诺——这是个大而相当富裕的村子，有三家地主庄园，周围都是花园，有好几个池塘和开阔的牧场——这时候已经百花盛开、一片葱绿。我还突然感觉到自己懂得了这种幸福的美，明白了这种绿色的茂密和艳丽，知道了满水的池塘，了解夜莺和青蛙的淘气和年轻人一样，感情旺盛，精力充沛……

夏天的时候，尼古拉哥哥结婚了。他毕竟是我们家里所有的人之中最冷静的一个，因为无所事事，终于感到寂寞了——便娶了个在瓦西里耶夫斯基村管理公家田庄的德国人的女儿。我以为这场婚礼，这场使整个夏天都成了我们节日的婚礼，以及接着家里有了位年轻的女性，也都促进了我的发育。

而此后不久，格奥尔基哥哥突然到巴图林诺来了。那是一个六月的傍晚，院子里已经散发出一股变冷的青草气息，我们这幢带灰色木头圆柱和高屋顶的老房子矗立在引人幽思、犹如一幅古老田园风景画的黄昏美景之中。大家都坐在花园的露台上喝茶，我则平静地沿着院子向马厩走去，为自己给一匹马套上马鞍，准备到大路上转转，这时在我们乡下的大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完全非同寻常的情况：一辆出租马车！既熟悉而同时却又好像全新的和陌生的哥哥那张脸，我至今记得那种坐牢的人特有的苍白……

这是我们家生活中一个最最幸福的傍晚，一种和睦和平安的开端；那样的和睦和平安在我们家里保持了整整三年，直到这个家分散前夕，所以也是最后一次……

十七

那年春天我到巴图林诺来的时候，已经心怀一种少年的感情了。整个夏天，我几乎都已经分享着尼古拉哥哥到瓦西里耶夫斯基村他未婚妻那里去的全部美妙的快乐：临黄昏时，三驾马车沿着乡村小道自由地奔驰在越来越稠密的黑麦地之间；布谷鸟在远方还满地野草和鲜花的小白桦树林里啼叫；西边金黄的天空中悬浮着奇形怪状的云彩；从村里冒出傍晚混杂着木屋、花园、河流、酿酒厂味道及公共田庄管家屋里做晚饭的气味；管家的几个小女儿演奏着五弦琴，那乐声我们听起来刺耳却还是十分迷人；在管家屋里，墙上挂着韦斯特法尔(42)地区的风景画，茶几上都放着大束深红色的芍药花。这个家庭里围绕着我们四周的一切都表现出那种令人愉快的德国式的殷勤好客，那位高挑而显得消瘦、不漂亮但是很可爱的姑娘对我们也越来越亲热了，她很快就该成为我们家庭里的一员了，而且她对我说话时已经以“你”相称(43)了……

我还不能当傧相，就连要我担任牵婚纱的少年这个角色也不合适，因为我当时穿着一件闪闪发亮的新制服，戴着一副白手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头发抹了油脂，把银色的锦缎便鞋套到她那双穿着丝光袜的脚上，然后和她一起坐上一辆由两匹强壮的灰马拉的四轮轿式马车到兹纳梅尼耶去了。天天下雨，马车经过蓝黑色的低洼处，一团团的污泥水便四处飞溅。因为雨水太多，茂密黑麦那湿淋淋的灰绿色麦穗都倒伏到了路上。太阳低低的，它时不时地穿过金黄的倾盆大雨，灿烂地光芒四射——据说这是对幸福婚姻的祝福——马车的玻璃窗上挂满了眼泪般的雨珠子，宝石般闪亮着，而马车里边则很拥挤，新娘身上的芳香以及她整个雪白华丽的穿戴，使我高兴得喘不过气来。我注视着她那双哭过的眼睛，双手捧着个披上金色新袈裟的圣像，这是用以祝福新娘的……而在举行婚礼的时候，我头一次感觉到在这欢乐的神秘之中蕴含的奇妙和古老陈旧的东西，它在乡村教堂里显得特别美不可言。在教堂里隆重地熊熊点燃的枝形吊灯苍白的灯光下，几位乡村牧师不和谐地在大声欢呼。对着傍晚时候绿莹莹的天空敞开的大门口，熙熙攘攘挤着一群兴高采烈的村妇和少女……正当那种新的和仿佛是幸福的东西随着一对年轻人进入我们家庭的时候，格奥尔基哥哥突然回来了，我们全家人都团聚在一起了，而且完全顺利如意；这时对我来说，回到中学里去的想法也变得完全荒唐了。

到了秋天，我又回到了城里去上学。不过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对各门功课都只不过稍稍大致看看，并越来越经常地拒绝回答老师的提问；他们则总是采取一种挖苦而又有礼貌的平静态度听着我的诉说，他们都对我感到头疼并泰然给我打上个一分(44)。为了消磨时间，我便在城里和近郊游逛，到扎列奇耶去看火车站上来来去去过往的车辆。在来来往往拥挤和慌乱的人群中，我羡慕那些带着大包小包很多东西急急忙忙走进“远程”车厢里坐下来的旅客。当穿着长长的工作服、身材魁梧的守门人来到大厅中央，以很响很刺耳和威严的男低音嚷嚷着，边走边用拉长的和咄咄逼人的严厉而哀伤的腔调宣告某一趟列车开往某处的时候，我便屏住呼吸听着……我就这样一直生活到圣诞节，而只要一放假，我便闷着脑袋往家里跑。花五分钟时间收拾一下，和罗斯托夫采夫一家及格列波奇卡匆匆告个别——格列波奇卡还要等到乡下派马车来接，我可是乘火车穿过瓦西里耶夫斯基走的——提起小箱子，跑到马路上，碰到头一辆冰冷的马拉雪橇就往上爬，心里发疯似的在想：永别了，中学！鬃毛蓬乱的驽马四脚一蹬，雪橇就在滑溜的路面上积雪四溅地飞奔起来，凛冽的寒风刮开了夹大衣的领子，我的脸上沾满了又冷又坚硬的雪花，整个城市都淹没到黑黝黝风雪交加的黄昏中了，我却浑身充满了喜悦，开心极了。因为狂风吹起的雪堆挡路，我们在火车站上坐等了足足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啊，这些狂风吹起的雪堆，这个俄罗斯，这个夜晚，这种暴风雪和这条铁路！真是多么幸福——这整列被大雪盖得一片银白色的火车，这热乎乎暖融融的车厢，这舒适，这烈火熊熊的炉子里小铁锤的敲击声，而外面则是肃杀的严寒和茫无边际的暴风雪！然后，是穿过从下往上旋转的雪烟勉强可见的某个小火车站，是小火车站的铃铛、灯火和人们说话的声音。而那边，蒸汽机车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向什么地方驶去，驶进黑暗中，驶向狂风呼啸中不知名的远方。接着，又是列车移动的第一次撞击，透过结上冰后闪着钻石般光芒的车厢玻璃窗，可以看到月台上的亮光渐渐地离得越来越远了。接着又是黑夜，又是荒凉的旷野，又是大风大雪和风在通风小窗口上的呼啸，然而你却置身在平静之中，暖和，有蓝色的窗帘下半暗半明的灯光照着，在铺着天鹅绒般的软席位置上，任凭列车向前奔驰；列车越跑越快，摇摇晃晃，使你感到舒舒服服，昏昏欲睡，挂在眼前衣架上的皮大衣也幅度越来越大地摆动起来。

从我们那个火车站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大约有十来俄里。我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因为外边风太大，呼啸个不停，所以只好在寒冷而又散发着昏沉沉的煤油灯气味的火车站里过夜了。空荡荡的夜里，因为有满身是雪、手里提着熏黑的红灯的货车列车员不断地进进出出，所以火车站上的门也总不停地开开关关，而且声音特别大。不过其实呀，这也很迷人。我蜷缩在女士候车室的一条长沙发上死死睡着了，不过因为等待天亮的心切、因为暴风雪的呼啸，所以时不时地醒过来。一阵粗野的说话声从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它压过停在窗外的炉门敞开、火光熊熊的蒸汽机车呼哧呼哧的喧闹——我于是醒了。在平静、寒冷的早晨粉红色的曙光中，我完全像头野兽那么勇猛地一跃蹦跳起来……

一个小时后，我已经在瓦西里耶夫斯基了。我坐在我们新的亲戚维康特暖和的家里喝咖啡；这时，我的一双眼睛不知往哪里看好了：给我倒咖啡的是从列维尔来的他的一位年轻侄女安海茵，使我幸福得局促不安……

十八

巴图林诺的庄园很美——尤其是今年冬天。雪一般洁白的院子入口处，几根石柱显露出被雪橇滑板划过留下的一道道痕迹。宁静，太阳，彻骨寒冷的空气中飘过一阵阵厨房油烟的甜美芳香。从厨房到正屋，从下人们住的房子到做饭的地方，以及院子四周围其他各种附属设施，都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处处充满家庭气息……宁静和闪闪的亮光，屋顶因为厚实的积雪而显得洁白，从房屋两侧可以看到的入冬以来便被埋到雪里的花园变得低矮了，光秃秃的树枝红兮兮地发黑，我们所珍视的那棵百年云松把自己尖尖的墨绿色树梢从房顶和陡坡背后伸向蔚蓝晴朗的天空，恰似一座雪山的顶峰，耸立在两个平静而又高高冒着炊烟的烟囱之间……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正面门廊上，栖息着几只小修女似的乌鸦，它们愉快地依偎在一起，通常总是叽叽喳喳的，而这时却非常安静；这些乌鸦被令人目眩而愉快的和冰冷而五颜六色嬉耍着的雪光照得眯起了眼睛，它们正瞅着带小格子框框的古老窗户……我穿上冻得发硬的毡靴咯吱吱响地沿着坚硬的积雪覆盖的台阶一级级地往上走，登上右边那道主门廊，从它的檐下走过去，打开一道笨重和因为岁月久远而发黑的橡木大门，再穿过一个黑黝黝长长的处所……在下人们住的、窗下有一个粗糙的大木柜子的房间里，还是凉丝丝蓝兮兮的——它的窗户是朝北开的，里边从来都照不进太阳去——但是壁炉上的铜盖总在战抖，总咕咕咚咚地作响。右边是一道直通卧室的走廊，暗黝黝的，正对面——则是一道高高的橡木大门，也是黑黝黝的，直通大厅。大厅里不生火——那里宽敞、冰冷，墙上像粘住了似的挂着几幅肖像。其中头上戴着假发、面部黑黝黝、表情呆板的，是祖父；那身穿红领制服、翘着鼻子的，是保罗皇帝。在一间小小的，早已闲置不用的餐室里，还存放着一大堆完全废弃的其他人的肖像和大蜡烛台；小时候透过上半截装着玻璃的小门悄悄往里瞧，还真是一种充满神秘感的享受呢！不过在大厅里，一切都有阳光照耀着，在平滑的和由一块块非常宽的木板镶成的地板上，像火在燃烧似的飘游着淡紫色的和石榴石色的斑点——那是上面彩色玻璃的反射。左边的一扇窗户也是朝北的，上面有一棵大椴树的黑枝杈在来回移动。从门对面一些有太阳照着的窗子里，可以看到堆满积雪的花园。中间的一扇窗户被一棵很高很高的云松完全遮挡着，就是在房子两个烟囱之间的云松：这扇窗子外面，垂挂着白雪皑皑下显得娇艳华丽的云松树枝……在月光照耀下的严寒之夜，它真是美极了，令人无法描绘！我走了进去——大厅里没有灯光，只在窗子外面的高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月。大厅里空空的，宽敞开阔，仿佛弥漫着很稀薄的烟雾。而这云松，它是茂密的，针形的叶子被白雪覆盖着，恰似披着一身丧服，威严地耸立在玻璃窗外，把自己尖尖的树梢伸向清澈、透明和蔚蓝的天庭圆顶；那里，广阔散开着的猎户星座，洁白如银，光芒四射，而下面明亮空旷的天边，灿烂的天狼星是我母亲喜爱的一颗星，它正尖利地在闪烁，在颤抖……我曾经多少次在这种带烟雾的月光下顺着倒映着窗格子长长影子的地板踱步徘徊，多少次反复思考自己少年时代的心愿，多少次重温气派十足的杰尔查文(45)的诗句：

在深蓝色的天空中，

飘游一轮金色月亮……

它穿过窗户照亮我的房屋，

并以自己淡黄色的光线，

在我那上了蜡的地板上，

画出金黄色的玻璃窗……(46)

我度过了自己在这幢房子里的第一个冬季，当时我那些新的感觉也是很美好的。整个冬天都是在散步以及和格奥尔基哥哥无休止的交谈中度过的，这些谈话使我非常迅速地成长起来。我还经常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去，经常阅读杰尔查文和普希金时代一些诗人的诗歌作品。在巴图林诺的家中，几乎没有什么书，于是我开始常到瓦西里耶夫斯基一位表姐的庄园去，它就在维康特管理的一个酿酒厂的官家田庄正对面的一座山上。表姐嫁给了皮萨列夫，可是我有好多年没有到她家里去过了——她的公公皮萨列夫老头和自己的儿子完全相反，是个非常严肃的人，他显然很快就和我们的父亲闹翻了。这一年，我们两家间的交往恢复了——老头子死了——所以我就可以去享用他用漫长一生所收藏的那整个图书馆了。那里原来有那么多极好的书籍，都是书脊上烙烫有金星的、封皮又硬又厚的暗黄色精装本，其中有苏马罗科夫、安娜·布宁娜、杰尔查文、巴丘什科夫、茹科夫斯基、韦涅维京诺夫、耶席科夫、柯兹洛夫、巴拉顿斯基(47)的……这些书籍卷首及一些篇章首尾的小花饰都富有浪漫气息，它们多么令人赞叹！——有五弦琴、古罗马式的瓶瓶罐罐、盔甲、花环——还有这些书籍的字体，粗糙和更多都是蓝兮兮的纸张，以及所有印在纸张上的作品那种纯洁、严正的美，那种优雅和高尚，也同样地令人爱不释手！我是在翻阅这些作品中经受自己整个少年时代全部最初的幻想的。我第一次产生了对于写作的强烈渴望，第一次萌发了实现这种渴望的尝试和想象的极大决心。它，也就是那种想象，确实具有奇特的效果。“年轻的歌手飞向战场”(48)，或“喧哗吧，从陡峭的高处喧哗吧，银光闪烁的河流，别沉默，莫停留”(49)，或“在亲吻塔夫里达的绿色波涛中，我从朝霞里见到了涅瑞伊得斯”(50)，在读到这样的诗句时，我便不仅会看到和感觉到这位歌手、这条河流、这些绿色的波涛，还会看到和感觉到大海的早晨和裸体的涅瑞伊得斯，于是我就想歌唱，就想叫喊，就想欢笑和哭泣……我感到吃惊的是，这个时候自己动手写出来的东西竟是那么幼稚和粗拙渺小！

我的初恋也是非常美好的，它使我整个冬天都过得很开心。安海茵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姑娘，仅此而已。但是，问题难道在她身上吗？此外，她还总是高高兴兴的，亲切，善良。她真诚并天真无邪地对我说：“您呀，阿列什卡，我很是喜欢，您有热烈又纯洁的感情！”这种感情当然立刻燃烧起来了。头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面红耳赤了——那天她浑身上下像所有日耳曼人那样整洁清新，穿一件独特的玫瑰色连衣裙，满脸洋溢着青春少女的可爱风采。我一迈进维康特家那个红兮兮太阳光照着的餐厅，她便朝从火车站一路来全身被冻僵了的我走过来，随即开始给我倒咖啡。才握了一下她那只刚洗过后还冰凉着的手，我的心便立刻颤动了一下，而且认定：瞧，这就是爱情！我是怀着完全幸福的感情返回巴图林诺的：圣诞节的第二天，维康特一家要到我们家来。接着，瞧他们来了，整幢房子马上充满了德国式的喧闹的欢乐：无缘无故的哈哈大笑，逗乐寻开心的俏皮话以及冬天乡下过节时客人们带来的全部特有的玩意儿，过道里堆满了他们御寒用的厚厚的、气味浓烈的皮大衣、长筒皮靴和毡靴。而到了傍晚，其他的客人也来了，于是除了大人以外，大家都决定当然是化装成各种模样到邻近的各个庄园去转悠。大家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地化装起来，能装扮个什么模样就装扮成什么模样——多数人装扮成了农民和乡下的村妇——他们把我的头发高高地卷起来，给脸上抹了白粉和红粉，照老规矩用烧焦的木栓画了两撇普通的小胡子，然后一起拥到台阶上。在黑暗的台阶旁边，已经停着几辆雪橇和又矮又小的无座雪橇，大家分散坐下，边笑边叫喊，在丁丁当当的铃铛声中，迅速通过一堆堆新积起来的雪垛，离开了大院飞速奔驰起来。而且，我当然是和安海茵坐在一辆无座小雪橇上……这种冬天夜间的铃铛声，这种荒凉雪野的夜晚，这种难得的冬天灰暗、柔软和摇摇晃晃的情景，怎么能让人忘得了呢！在这样的夜晚，飞雪和低沉的天空汇合到了一起，同时前面一直有如同某种人们不知道的冬天的夜间怪物的眼睛似的灯火在闪烁……下雪天田野里夜间的空气，浣熊皮大衣下透过单薄的靴子灌进来的寒气，生平第一次把一个少女从皮手套里伸出来的暖和的双手握在自己年轻炽热的手里——而且，少女的两只眼睛已经在黑暗中充满会意和爱恋地在闪闪发亮了，这一切又怎么能让人忘得了！

十九

然后，春天来了。那是我一生中最不寻常的一个春天。

我记得，仿佛现在——我就和奥丽娅一起坐在她那个窗户朝院子开的房间里。那是阳光明媚的三月的一个傍晚，五点来钟。父亲突然之间一边扣着短皮袄的纽扣，一边和通常一样精神饱满地走了进来——当时他的小胡子已经花白了，不过他依然保持自己原来那种年轻人的样子——并说道：

“有个送急件的信差从瓦西里耶夫斯基来了。皮萨列夫好像得了中风什么的。我现在就到那里去一趟——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去，这个突然的消息使我喜出望外，在那里能见到安海茵！我立刻站起来。我们随即就走了。使我们大吃一惊的是，皮萨列夫没有患病，还高高兴兴的。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而且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事儿。“不过，你还是少喝点嘛。”第二天在前厅告别时，我父亲这么对他说。“小意思！”皮萨列夫一边回答，一边通过自己那双吉普赛人的眼睛微微笑着，同时帮父亲穿上短皮袄——这时我看他体态匀称，皮肤黑黑的，留着大黑胡子，穿一件衣襟在外的红丝绸斜领衬衫和一条肥大的黑灯笼裤，脚上是一双绣着银花的红色平底鞋。我们便宽宽心心平静地回家了。可是这一带很快暴发了春汛，而且来得十分迅速凶猛，以致我们和瓦西里耶夫斯基的通讯完全中断了两周。到了复活节的头一天，到处都干燥了，柳枝和牧场都开始发青，变得绿油油的了。我们大家都准备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去，而且已经走出家门，坐进了远程四轮马车。这时大门口突然来了一匹马，紧接着是一辆跑马车，马车上坐着我们的一位堂兄弟彼得·彼得罗维奇·阿尔谢尼耶夫。

“基督复活了。”他说着，同时一副故作镇静的样子把跑马车靠近过来，“你们是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去吗？真是再及时不过了。皮萨列夫吩咐过自己要长寿的。可是今天一觉醒来，他去看一个姐妹，突然往靠背椅上一坐——就完蛋了……”

我们走进他们家里的时候，人们刚给皮萨列夫洗过身子并收拾好了。他和一般刚被安放到灵堂桌子上的尸体一样地躺在那儿——只不过因为他死得有些突然，所以令人吃惊——两个星期前他还正好站在这个大厅的门口露出微微的笑容，被夕阳的光芒和自己的卷烟刺激得眯起眼睛。他闭着眼睛躺着——我至今清楚地记得这双紫黑色的眼睛鼓鼓地突起着——不过暂时他还完全像个活着的人一样：梳得整整齐齐而且还湿润乌黑油亮的头发和也是这样的大胡子，穿着一件新的常礼服和浆得笔挺的衬衫，很讲究地系着条黑领带，到腰部盖着块床单，可以看出他那双被捆着似的笔直的双腿。我平静而愣愣地瞅着他，甚至还试着接触了一下他的前额和双手——它们还有温度，几乎是热的……不过到了近黄昏的时候，一切都大变样了。我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吆喝去参加首场追悼仪式时，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大厅里。大厅的窗户上，还被笼罩在远方田野上那层暗淡的春天日落时的晚霞映照得红红的，但是从幽暗的低谷，从昏沉沉潮湿的田野，从整个黑黢黢一片冷却下来的大地上渐渐升起的暮霭，已经自下而上地把落日的霞光越来越浓密地淹没起来。在人们云集的黑黝黝的大厅里，神香令人昏昏欲睡；透过昏沉和黑暗，各人手里的蜡烛发出红红的火光。从围绕着死者四周冒着高高的红色烟火的教会蜡烛背后，正响彻着几个司祭令人惊恐不安的呼叫声，那声音奇怪地时而欢乐时而冷漠，却很坚定：“基督使死者复生。”我便凝神不时朝前看，发现死者的面孔不知怎么悲哀地耷拉着，一天之内变得灰暗无光并在烟雾和暮色里朦胧而又可怕地时隐时现；有时我心头涌起一种炽热的柔情，想寻找自己唯一的避难所——安海茵。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可爱的脸蛋，她正静静地和谦恭地站立在那儿，被暖和而无辜的烛光自下而上地照耀着……

我在烦躁不安和哀伤中睡了一夜，总是受到同一种反常的、鲜明又杂乱的梦幻的打搅。我总是梦见可怕而神秘地与所发生的事件相联系的什么慌慌忙忙、人数众多的场面：大家都急急忙忙——而且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仿佛在死者本人默默的指挥下——在所有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走着，匆匆忙忙地互相建议，互相商量，匆匆忙忙地搬动着桌子、靠背椅子、卧榻、木柜……早晨，我像个喝醉了的人，来到台阶上。那是一个宁静、暖和、晴朗的早晨。太阳把干燥的台阶、明亮而温柔地变得绿油油的院子以及还低矮、透光但已经随着春天的到来而浸没在灰兮兮柔和的亮光中的花园，都晒得暖融融的了。然而，我突然环顾了一下四周围——结果可怕地发现，紧挨着自己并排放着一具棺材，它靠近一堵墙躺着，那新的长长的顶盖是暗紫色的。我从台阶上跑下来，走进花园里，久久漫步在它光秃秃的明亮和暖和的林荫道上。后来，我在金合欢林荫道旁的一条小凳子上坐下来：一群苍头燕雀在歌唱，温柔而欢乐地长出茸毛的金合欢开始发绿了，土地和嫩草的气息甜蜜而又痛苦地抚慰着我的心灵，远远低洼处的老桦树上有几只乌鸦单调、庄重和得意地哇哇在叫，却不曾破坏花园里温和的宁静，那边，在还光秃秃的小杨树丛和春天橄榄色炊烟汇合到一起的地方……而且到处都是死亡，死亡，它和永恒的、可爱然而徒劳的生命混合在一起！不知怎么突然记起了《威廉·退尔》(51)的开头——在此之前我阅读了席勒的全部作品——群山，一个湖泊，有个渔夫在漂游和歌唱……于是，我的心灵里突然地开始响起一首说不出的甜美的、欢乐的、自由的歌，是些遥远的、说不出的幸福的地方的歌……

整整一天我都是在喝醉了酒似的状态中度过的，心情一直非常紧张：又是追悼死者的仪式，又是众多的人群，来的和走的邻居，而在那边有个地方，在四面八方都关闭的阳光明媚的儿童室里，有一群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们在时不时悄悄哭诉的保姆又悲伤又亲切和并不严格的管教下无忧无虑地在玩耍……

可是瞧，又到接近黄昏的时候了，人们又开始走拢来，集合到大厅里等待新的追悼仪式，轻声轻气地窃窃交谈着……几个司祭来了，接着出现的是一片沉默。他们在寂静中点燃蜡烛并穿上法衣，所有这一切都是为神秘的宗教仪式做准备。然后，是第一次挥动长链手提香炉和第一声呼叫——这时，我觉得为死者举办的最后一次晚会上，所有这一切是那么意义重大，以致我已经再也抬不起头来去看眼前的一切了：这具华丽的、铺上天鹅绒并被抬到几张桌子拼成的台子上的棺材；遵照教会的规矩安排的出殡装饰倾斜地竖立着；棺材里边的一切都显得阴郁而富丽堂皇，包括那金丝盖罩、胸前的金质小圣像和一个坚硬洁白的小枕头——在一片昏暗之中，棺材里这个长眠不醒的人，他那张蓄着黑胡子的面孔、已经凹塌下去并且变黑的眼窝，正透过暖烘烘弥漫的烟香在发亮，闪烁出一丝丝热乎乎颤抖的亮光……

夜间，他们又把我和格奥尔基哥哥安排在他(52)原来的书房里睡觉。已经空出来但还弥漫着烟气的大厅里，司祭仍在半燃烧的烛光下声音不大而单调地吟诵经文。这时，所有通向大厅的门都已经关上了，房子已经没有了响声，安静下来了。哥哥吹灭了蜡烛，睡着了。可是我，却连脱衣服都做不到，于是便和衣而卧，不过我一吹灭蜡烛，便又立刻昏昏然胡思乱想起来。我马上看到自己在大厅里——并随即在荒唐的惊恐中清醒过来。我坐起来，带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开始向黑暗看去，听着低微的沙沙声。一切都非同寻常，宁静得可怕——只听到大厅里那种遥远的、含糊不清的诵经声……我竭力控制自己，把脚从沙发床上放下来，打开书房的门，踮起脚来跑过一道暗黝黝的走廊，然后把一只耳朵贴到靠近大厅里的亮光照到的那道门上。

“万能的主啊，主宰一切，强大无比。”一个助祭声音不大、刻板单调和匆匆忙忙地在门里说，“主让河流升高，河流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河流升高了自己的波浪……开始的时候，你为地和天打下了基础——它们是你亲手创造……它们将毁灭，而你将永生，还有所有的一切，都犹如法衣会陈旧，你将换上新装……让光荣永远属于主吧，让主为自己的事情敞怀开心！”

我无法控制了，兴奋的眼泪在战抖。我急匆匆顺着一条黑黝黝的走廊来到黑黝黝的后门的过道及后门的台阶上。周围一片昏暗，而且暗得有点特别，往往只有早春时节才这样，清洁、新鲜、静悄悄的。地面上结起了一层薄冰，硬邦邦的。呼吸时吐出的气息，在大地和洁净的星空之间闪烁着一种淡淡的很稀很清新的银光。在一片宁静中，远处低谷一条春天的河流均匀而低声地在淙淙流淌。我在黑暗中朝低谷和对面那座山看了看——那边，在维康特家里深夜时仍有灯光亮着，红兮兮的。

“这是她没有睡着。”我心想，“河流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河流升高了自己的波浪……”我想着，两只噙满新的泪水的眼睛里映照出哆哆嗦嗦光芒四射的灯光——那是一种幸福的泪水，一种爱情、希望和洋溢着令人狂喜的温柔的泪水。

(1) 1243年到1480年俄罗斯部分地区曾经常遭鞑靼人侵扰和占领。

(2) 马迈（？—1380），鞑靼军事首领，金帐汗国实际统治者，曾率军入侵俄罗斯，1378年和1380年先后在沃热和库利科夫战斗失败后迁往克里米亚。

(3) 俄国1825年与1917年时的两任沙皇分别为尼古拉一世、尼古拉二世，这里指的是1825年至1855年在位的尼古拉一世时代。

(4) 苏兹达尔公国和梁赞公国都是俄罗斯古代的诸侯王国，时间约在十三至十四世纪。

(5) 罗斯是俄罗斯的古代名称。

(6) 即1881至1894年的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三世。

(7) 俄国十九世纪诗人尼·奥加辽夫《小木屋》一诗中的诗句。

(8) 俄国十九世纪诗人伊·阿克萨科夫长诗《流浪者》中的诗句。

(9) 伊·尼基京（1824—1861），俄国小市民家庭出身的著名诗人，以下所引诗句出自他的《罗斯》一诗。他和本书作者一样，都是沃罗涅什省人。

(10) 谢·斯科别列夫（1843—1882），俄国步兵将军。

(11) 米·契尔尼亚耶夫（1828—1898），俄国将军。

(12) 指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在位时于1812年率领俄军击退拿破仑的入侵。

(13) 旧俄时代量酒单位，1什卡列克约合0.6升。

(14) 一种次等小麦面粉做的饼子。

(15) 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作家，主要从事历史小说写作。

(16) 三位一体是东正教基本教义之一，称上帝只有一个，它同时包含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

(17)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约1220—1263），为俄罗斯的独立和统一作出过多次贡献的封建公爵。

(18) 东正教诸多祈祷文的一种。

(19) 据俄罗斯中部一月下半月最冷的时节。

(20) 1俄丈等于2.134米。

(21) 古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人物，是主人公流落到的一个国家的皇帝的女儿。

(22) 俄国中学里上课，通常半天两堂，每堂两节，两堂课之间休息时间较长，叫大休息，节与节之间休息时间较短，叫小休息。

(23) 1俄尺等于0.71米，此处意在说她个子矮小而非确切的身高。

(24) 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1855—1881），于1881年3月在彼得堡被民意党人刺杀。

(25) 位于彼得堡冬宫背后的涅瓦河畔，是沙俄时代关押政治要犯的地方。

(26) 尼古拉一世是1825年至1855年俄国沙皇。“巴尔金”原文意为棍棒，称国王为“巴尔金”等于说国王是暴君。

(27) 拉吉舍夫（1749—1802），俄国作家、贵族革命家。

(28) 恰茨基，俄国古典喜剧《聪明误》的主人公，是个具有先进思想的贵族青年。

(29) 罗亭，俄国作家屠格涅夫同名长篇小说的主人公、贵族革命者。

(30) 奥加辽夫（1813—1877），俄国诗人、贵族革命家，赫尔岑的战友。

(31) 赫尔岑（1812—1870），俄国贵族革命家、文学家、哲学家。

(32) 这是当时俄国从事反对沙皇政府的民粹主义运动的一个著名口号。

(33) 俄国作家费·列舍特尼科夫（1841—1871）的中篇小说《谄媚者》里的人物。

(34) 托博尔斯克是西伯利亚的一个城镇，当时犯人流放地之一，叶尔茨和沃罗涅什均位于俄罗斯中部，是主人公家乡所在地。

(35) 吉洪·扎顿斯基，东正教“圣徒”，沃罗涅什省扎顿斯克市的圣母修道院保存着他的干尸。

(36) 东南欧洲突厥系的一个古民族。

(37) 希腊神话中巨人阿特拉斯和普勒依俄涅生了七个女儿，她们后来化为鸽子飞上天空，变成七颗星，昴星团是这七颗星的总称。

(38) 四句诗出自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第八章，但引诗第一行与原诗略有不同。

(39) 俄国诗人莱蒙托夫《沉思》一诗中的用词。

(40) 瓦·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老师。

(41) 叶·巴拉顿斯基（1800—1844），俄国诗人。

(42) 又译西福尔，德国东部地名。

(43) 俄罗斯人交往中互相以“你”相称表示亲密或不尊重，以“您”相称则表示尊重或疏远。

(44) 当时俄国中学对学生的成绩考核普遍实行五分制，五分最高，一分最低，不记零分。

(45) 加·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诗人。

(46) 这是杰尔查文一首题为《穆尔扎的幽灵》的诗。穆尔扎是十五世纪鞑靼国家封建贵族的称号。引诗并不准确，除个别用词不同，还漏了原诗第三、四两行。

(47) 均为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初俄罗斯文坛的名家，除杰尔查文、茹科夫斯基、巴拉顿斯基三人前文已注明外，其余分别为：苏马罗科夫（1717—1777），剧作家；安娜·布宁娜（1774—1829），诗人；巴丘什科夫（1787—1855），诗人；韦涅维京诺夫（1805—1827），诗人；耶席科夫（1803—1846），诗人；柯兹洛夫（1779—1840），诗人。

(48) 俄国诗人柯兹洛夫《年轻的歌手》一诗中的头一行。

(49) 俄国诗人巴拉顿斯基《瀑布》一诗中的诗句。

(50) 俄国诗人普希金《涅瑞伊得斯》一诗中的诗句，内中“塔夫里达”是地名，即今克里米亚，“涅瑞伊得斯”即希腊神话中的海神。

(51) 德国作家席勒（1759—1805）的一部多幕历史剧。

(52) 指死者。

第三卷

一

瓦西里耶夫斯基那个春天可怕的夜晚使我记忆特别深刻，因为它是出殡安葬的前夕。

这个夜晚，我直到天快亮时才睡着。要立刻回到屋里去，我办不到——在星光下暗黝黝的房子轮廓和台阶旁边黑糊糊的棺材盖，太令人恐怖不安了……我来到田野上，在黑暗中久久地走着，走到哪里算哪里……直到东方天空发白的时候才回来，当时满村都能听到公鸡的啼鸣；我还是从后门悄悄进屋的，进屋后立刻就睡着了。但是还没有睡到三个小时，我又突然之间从床上跳起来了，因为很快开始在梦中出现的一个什么特别重要的时刻就要到来的思想打搅了我——整幢房子仍被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世界是死亡，是停放棺材的大厅；另一个世界，也就是所有其他的房间里，各个方面都有门关着并和那个世界隔离开，我们在这里随便地进行着杂乱无章的生活，急切地等待着这种杂乱无章的必然的结局。醒来的时候我有一种尖锐的感觉，就是结局终于来到了；我还颇有些惊讶，因为发现和我一起睡在死者书房里的哥哥居然已经穿着件内衣宽宽心心坐在沙发床上抽烟了，他那条已经揉皱的被单都掉到地板上了。此外，门外的走廊里人们都匆忙地来来往往在走动，我还听到人们在说话、提出简短的问题及作同样简短的回答。老侍女玛丽娅·彼得罗夫娜进来了，端来了一个装着茶的托盘，默默地鞠了一躬，也没有瞧我们一眼，把托盘放在写字台上，便忧心忡忡地出去了。我开始双手哆哆嗦嗦地穿衣服。在糊着古色古香的金黄壁纸的书房里，一切都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甚至是开开心心的，弥漫着一股说明我们男子汉早晨生活的好闻的卷烟气味。哥哥抽着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皮萨列夫那双高加索便鞋，就是两个星期前我还看到老人穿着时浑身精神振奋得像吉普赛人一样好看的那双鞋，它们现在正整齐地摆放在写字台下面。我也看了它们一眼：是啊，他已经不在了，而瞧这双鞋依然还在，而且它们甚至还会在这里摆上一百年！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到世界末日的时候他又会在哪里？难道这是真的吗，说他已经在那边的一个什么地方与所有我们老早老早已经去世的神启般的爷爷们和奶奶们相会在一起了？他现在又是什么样？那个在大厅里桌子上四周向外倾斜的棺材匣子里躺着的，那个在大白天被暗淡的灯光和已经燃烧成一截截短短的蜡烛头反常地照亮着的可怕东西——难道是他？高高的银制蜡烛台四周围，锯齿状的纸片已经完全被蜡烛油滴脏，沾满油渍了。这难道是他——在前天，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刚洗完脸梳过头，带着一脸还清新的黑胡子走到隔壁一间屋子的妻子那里去，半个小时后人们就在那间屋子的地板上给他擦洗那光光的、几乎还热着的身子了，这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和无力地倒下后就任人随意摆弄了！然而我想，这毕竟就是他，而且是今天！今天就要为他举行那种最后的、和他生前没有丝毫共同之处的仪式，年轻的我将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参加那种世界上最奇妙的仪式，也就是将去体验中学里就不知为什么设法教我背诵的几句最最非同寻常的话的实际用处：“一个基督徒去世三昼夜后，应当把他抬到教堂里去……死者的亲戚、朋友和家人应当集合起来准备好起程，多围着他摇炉散香，吟唱使他安魂的祷歌。直到主的最后审判(1)和所有的死者都从棺材里复活……”我怀着极大的惊讶突然想到，在眼前的情况下，这个基督徒就是皮萨列夫。于是我害怕了，因为到所有的死者都复活可要等待一个无限漫长的时间，可是只有到那时，某个已经完全不可想象的，既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目的和任何期限的东西，仿佛才会开始并将永生永世地延续下去……

二

我聚精会神、战战兢兢地观察了怎么把尸体往外抬。几名像过节时一样吃饱喝足而又整洁干净的工作人员都很强壮，而且年轻，不过当皮萨列夫终于和自己的家及整个世界分别的最后时刻到来时，他们都显得笨手笨脚，还都带着害怕得紧张的神情转过头去把桌子移开并用一块大白布把那沉重的家伙抬起来。这时我再一次地感觉到，在这个带细小银边脚的天鹅绒般淡紫色庞大匣子里躺着的，可是个神圣的而同时又是鄙俗尘世的没有用的东西。这家伙，两只穿在翻袖口黑色常礼服里的手顺从地交叉放着，它们已经僵硬了；死去的脑袋像一截木头似的由别人摆弄摇摆着低低地、歪斜地落到地板上，落在了挤满做法事的法衣和手提香炉之间；在唱得不和谐的歌声中，他双脚朝敞开的大门伸开——而且再也不会重新跨进这个家的门槛了！——先是到前厅，然后下台阶，来到明亮和春天葱绿的院子里，那边人群的头上高高举着一个带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有两个农民用自己的脑袋顶着一个棺材盖。这时候，工作人员停下来了，从自己被压得血红的脖子上卸下大白布。僧侣们的歌唱得更响亮了：“祝愿死者转升万能之主的王国，主的宝座四周都是无形体的精灵，他们音不绝耳地为主唱最圣洁的歌。”院内建筑物上可以看到一座钟楼，原来它的顶上一直慢悠悠地传来微弱、可怜和越来越严峻、强烈的声音，这种温和的、明显荒唐的、悲剧性的嘈杂声，此时骤然一下剧烈地中断了；好像是一种回应，代之出现的是满院子受惊吓的善跑善狩猎的狗发出的友善却不协调的狂吠大叫。这真是太不像样了，以致一位身披黑长纱的姐妹扭着身子号啕大哭起来，人群中的村妇也大声哭起来；还有父亲，也笨拙地抬着棺材，因为讨厌和痛苦，他整个模样都变了。

在教堂里，我老是去看死者僵硬的面孔。死者正好面对圣幛(2)的中门躺着，躺在圆圆的不透气的布满蓝色石雕云彩的圣幛底下；那些石雕云彩间，上帝洞察一切的慧眼正通过一个粗陋的蓝色三角形久久地、死死地和神秘地盯着在瞅。已经在做安魂弥撒了，而这张脸，包括尖削的鼻子、黑得透亮的大胡子和同样的小胡子，小胡子下紧闭着的苍白的嘴唇，已经像在坟墓里似的被五颜六色的纸花环盖住了。我边看边想：他现在就像是个古代的大公，仿佛已经从此永远加入到圣徒的面孔，加入到所有我们列祖列宗的庞大队伍中去了……人们已经面对着他在歌唱：“极乐无损无过，按照主所指引的路走。”我却为他感到难受和痛苦，我还为自己感动地想：瞧，现在就要往他指尖发黑、抓得死紧的手里塞“准假条”(3)了，将给他浇圣油，按十字形给他撒泥土，并给他披上薄纱、盖上棺材盖子，然后就把他抬出去给埋了，然后大家就离去并把他忘了，然后时间一年年地过去，我那漫长幸福的生活将在那里一个什么地方通过自己朦胧而光明的前途得到延长，而他，或者更正确地说是他的头颅和骨骼将一直躺着，躺在这个教堂的后面长着高高的杂草而现在马上就要为纪念他而栽上一棵桦树的土地里；这棵桦树到时候将会长大，成为树干白白的大树，每到漫长的夏天，它将低低地垂下自己灰蒙蒙绿兮兮的顶部并甜美地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在对他作“最后的亲吻”时，我用嘴唇接触了一下他前额上绘有宗教图画和文字的条带——上帝啊，一股冰冷和奇臭的气味向我袭来，这条带附近蜡黄色的前额竟像冰块一样坚硬得令我浑身哆嗦起来，它与教堂带格子的窗户外面那种活生生春天暖和的气息不可思议地决然相反，窗外的那种气息是那么普通和甜美！

后来，我站在教堂后边一些古墓石板和准将、准少校(4)的墓碑之间，凝神仔细看着一个深而窄的土坑。它的四壁削直，坚硬而匀称，正闪烁着暗淡而阴郁的亮光：棺材被粗鲁而无情地快速往下放进深坑里，人们连忙急匆匆地往紫色的天鹅绒和披着银白色条带的十字架上堆撒潮湿的原始土。我想使自己亵渎地生气，因为回想起了教堂圆顶上石雕云空中那只冷冰冰洞察一切的智慧之眼，心里出现一个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一个星期过后，这具棺材里会是什么样；我甚至试图使自己相信，到时候我自己也会变成同样的……但是，我对此并没有丝毫的信念。泥土已经填得和地面相平了，安海茵身上穿着一件新的亚麻布连衣裙……人们亲切而忘我地、完全无所顾忌和袒露一切地唱起最后的赞歌，又是耶稣基督，又是节日般的东西，消逝在暖和的阳光照耀下的空气中了……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世界以后，这个世界变得仿佛更年轻、更自由、更开阔和更美好了……

三

人们从墓地返回来的时候，表姐用一块小手绢捂到眼睛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前面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不过父亲牢牢地扶着她的一只胳膊，尽量和她并肩走，并保持一致的步伐，他还一个劲儿地给她说些在这种场合人们自古以来尽说的亲切的废话：

“我的心肝宝贝，怎么安慰你都是没有用的，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得说：你要明白，绝望是一种罪过，会害死人的，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你有那么些爱你的人，你有孩子，孩子使你的生活具有崇高的目标，而主要的是你还这么年轻，你的一切都在前面……”

走在父亲旁边的他的老朋友，是一个身子圆鼓鼓、结实的地主。他双手捧着顶贵族便帽，皮肤晒得黑黑的，一双褐色眼睛黄兮兮的，眼白上露出金黄的卷烟色斑点；我从小就注意到了他的这双眼睛。不常穿的常礼服，浆过的衬衫，结实肥胖的体形以及种种激动的感情，使他觉得热了。他也连忙和闷热得轻轻吹起口哨的父亲一样，说了这样的话：

“薇拉·彼得罗夫娜，请允许我也说一句：我是他老爷子过世后的第二个父亲，是我给他做的洗礼，是我拉扯他长大，也是我为您和他完婚祝福，您明白吗？我感受到……然后，您也知道：我本人也早已是个鳏夫……不过，亚历山大毕竟还是绝对绝对正确的。您知道农民们怎么说的吗？‘死神犹如太阳，你不能盯着看它……’是啊，是不能老盯着看的，再说也不应当老盯着看，否则就没法生活了……瞧他不在了，我却还活着，气喘吁吁在走路，我感到害羞呢，可难道这是我们的意志能决定的吗？”

我则瞅着他修剪过的、蓝兮兮银光闪闪的头发和宽大的后脑，看到他一只暗黝黝的小手上戴着的一枚旧的已经变薄了的订婚戒指……我瞅着并感觉到，我们大家都这样那样不同程度地感到害羞，感到不好意思，不过在经历了整整三天之后重新回到生活中，真是甜美极了，这三天真是一个可怕而沉重的包袱！现在发现自己踏着春天软软的土地，在温暖的太阳光的照耀下走着，我感到有多高兴啊！我带着放开、轻松的脑袋走着，听着乌鸦哇哇哇不停地在乱叫，附近所有花园里的乌鸦都带着突发的狂喜，幸灾乐祸地在哇哇大叫，并东奔西跑地忙乱起来。我用某种新的近乎钟爱的目光凝视着表姐，凝视着她的一身丧服以及她那种青春和悲痛的美，屏住心脏的跳动在想，我和安海茵约好今天要在底下的花园里相会……

摆脱了主人以后，房子也显得年轻了。全部地板和所有门窗玻璃都被洗刷了一遍，到处都收拾妥当了，窗户也向太阳和空气敞开着。刚跨过大厅的门槛——那里供丧事后宴会用的桌子已经安排和收拾好了；我们立刻又闻到了与世界上任何一种玩意儿都不同的可怕气味，就是整个早晨在棺材旁边弄得人要发疯的那种气味。不过这种气味和整幢房子里散发的春天的清新及黑黝黝的地板上因为还湿着产生出的潮气搅混在一起，仿佛具有特别的刺激作用，让人感到像是在过节，而这宴会是为了生命而不是为死亡举行的。桌布、餐具、酒杯和长颈玻璃瓶，在桌子上闪闪发亮……这个长久而粗俗的丰盛丧宴还是挺吓人的，它时不时地被低级工作人员已经醉醺醺的不和谐的声音所打断，这些人都站起来并感动地为刚被他们埋进教堂背后泥土里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唱永久的纪念歌曲！父亲是对的，丧宴完了他对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心肝宝贝，现在你的感觉怎么样！我们可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是瞧，在进入生活的大门时，还会遇到和你现在见到的一样这么不合时代的心灵的……我想象着你有什么感觉！”

四

安葬以后，我还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待了半个来月，继续处于对生活的那种尖锐和矛盾的感觉之中。这种生活是不可思议的和可怕的，我刚刚亲眼看到了它的结局。

那些日子更使我感到受折磨的，是面临又一次考验——与回家去的安海茵分手（尽管我在其中找到了某种痛苦得揪心的慰藉）。

为了表姐，父亲和彼得·彼得罗维奇决定要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再住一些日子。我也留下来了——而且不单单是为了我对其热情与日俱增的安海茵。我不知怎么的想延续那些控制住了我的矛盾感情，因为《浮士德》(5)使我爱不释手，我舍不得放下它。这本书是从皮萨列夫的书堆里偶然落到我手上的，它使我完全入了迷：

事业鼎盛时，生活如激流，

纵使看不见，显然到处有，

我是欢乐，我是痛苦，

我是死亡，我是诞生，

尘世生活的海洋啊，

你活跃的波涛——

在宇宙喧闹的机床上

我毕生不停地忙碌操作

无论是塑造俗物和精英

都给一件造物主的生动衣裳……

我在瓦西里耶夫斯基过的，也充满了矛盾。周围虽然还处在一种忧伤的氛围中，但是好像很快又恢复了秩序，得到了某种特别令人愉快的结果，这是因为生活中已经和正在发生种种变化，到处是鲜花盛开，一派春意盎然的美景。大家都感觉到，应该以一种新的和甚至加倍的力量恢复生活了。整幢房子保持着特别的清洁，里面也改变了许多——楼顶一些过于陈旧的家具搬掉了，有的东西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里了，给表姐在儿童室旁边安排了一间新的卧室，而小客厅后面他们原来的夫妇卧室完全闲置了，它被改成一个摆长沙发的宽敞会客室……然后，死者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弄到一个地方藏起来了——我有一次看到，仆役正在后门台阶上用刷子刷他的一件贵族制服、一顶带红帽围的便帽和一顶绒毛三角制帽，并把这些东西放到一个古老的大木头柜子里……在产业经营方面，也开始实行新的规矩：现在，这事儿归父亲和彼得·彼得罗维奇掌管了，而且院子里的一切，开始的时候也和老爷与工作人员之间通常相处的关系一样，大家都愿意殷勤地服从他们俩，指望这种新变化能起作用，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有一番新气象，进行得像像样样。我记得，这一点当时使我很感动。最令人感动的，是表姐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她一点点地清醒过来，变得平静一些了，也简单一些了，而且面对圆桌子坐着的孩子们提出的一些傻乎乎可爱的问题有时已经会露出一丝微微的笑容。彼得·彼得罗维奇和父亲对她一直很谨慎，不过总是很关爱和体贴入微……

而对我来说，这种忧伤而幸福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每天傍晚和安海茵分手以后，我总是得经受那种没完没了地和她告别的甜蜜的煎熬，回到了家里我便立刻进书房，并随即心怀对明天幽会的想法沉沉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早上，我手捧书本坐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急不可耐地等待又可以跑到河边带着她找个地方去散步那一刻的到来。在这种时候，维康特的几个小女儿总是和我们在一起散步的，不过她们总是跑在前头，并不妨碍我们……中午的时候，我们回家吃午饭，午饭后我又重新拿起《浮士德》来读——并等待傍晚的幽会……每到傍晚，下边花园升起一轮明亮的新月，夜莺在神秘而小心翼翼地啼唱。安海茵在我的膝盖上坐下来拥抱我，我随即听到了她心脏的跳动，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女性躯体令人幸福神往的沉重……

她终于走了。我哭了，我还从来没有像这一天那么不要命地痛哭过；可是这是因为安海茵自己都不知道她是经受着多大的折磨，一种多么温柔和多么甜蜜的爱情的折磨，为我敞开了对世界、对生活以及对人的肉体和心灵的美而发出的痛哭！那天傍晚，我已经哭得愣愣发呆并开始安静下来以后，又不知怎么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河边，当时送安海茵去火车站后返回来的远程四轮马车正好从我身边经过。马车停住后，车夫递给了我一本彼得堡出版的杂志；一个月前，我曾经第一次把自己的诗稿寄给了那杂志。我边走边翻开杂志，我的那神妙的字母拼成的名字像闪电似的映入我的眼帘……

第二天一清早，我步行回巴图林诺去。开始的时候，走的是一条干燥的、已经压得平平的乡村小道，它伸展在晨雾中闪闪发亮的耕地中间；然后，顺着皮萨列夫家的一片森林走，阳光照耀下，森林绿油油亮晶晶的，时时听到有春鸟在啼唱，处处散发着往年落叶腐烂的气味和头一批铃兰初绽的花香……我到达巴图林诺时，母亲看到我面庞清瘦和两眼无精打采的样子，甚至惊吓得举起两只手一拍。我吻了吻她，把杂志交给了她，便累得身子摇摇晃晃地进自己房间去了；我感到奇怪，这房子显得那么狭小和陈旧，以致自己都认不得这个熟悉的家了……

五

那一年春天，我才十六岁。不过回到巴图林诺时，我的头脑里已经完全确信自己进入了成年，认为自己已经该完全享有和成年人平等生活的权利了。

还在冬天的时候，我觉得仿佛自己已经知道得很多，觉得任何一个成年人该知道的我全知道了：宇宙的构造啦，以及什么冰河时期啦，石器时代的野蛮人啦，一些古代民族的生活啦，野蛮人入侵罗马啦，基辅罗斯啦，发现美洲啦，法国革命啦，拜伦主义(6)啦，浪漫主义啦，四十年代人(7)啦，热里亚波夫(8)啦，波别达诺斯采夫(9)啦，更不用说许多我永远难忘的人物以及一些文学作品中虚构人物的生活了，包括他们的全部感情和命运，也就是所有那些也仿佛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必须知道的人物，例如哈姆雷特(10)、唐·卡洛斯(11)、恰尔德·哈罗尔德(12)、奥涅金(13)、毕巧林(14)、罗亭(15)、巴扎洛夫(16)……这时，我感到自己的生活经验已经十分丰富了。我回来时都累得要死了，但是我抱着坚定的决心，从今天起要过一种全新“充实”的生活。这种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呢？我心想，它要能在所有的人生印象及自己喜欢的事情中更多地体验具有尽可能多的崇高并富有诗意的欢乐，我认为自己对这种欢乐甚至拥有特别的权利。“我们怀着美妙的希望跨进生活……”我也是怀着美好的希望跨进生活的……然而，对此我有什么根据呢？

当时有一种感觉，认为我已经“前途无量”了，觉得自己充满青春的活力，身心健康，长相不错，体态很匀称，举止潇洒并充满信心，步履轻巧敏捷，行动果断灵活——例如，我骑起马来就是这样！当时还有一种意识，认为自己具有青少年的纯洁、高尚的动机，公正以及对任何卑鄙行为的蔑视，还具有高度的精神境界，它是天生的，也是阅读一些诗人的作品给我的良好影响。那些诗人不断地讲到做一个诗人的崇高使命，说“诗歌是世界上神圣幻想中的一个神”、“艺术是通向美好世界的阶梯”。甚至当我怀着痛苦的激情在另外的时刻反复吟诵某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例如吟诵莱蒙托夫和海涅(17)挖苦人的诗句，吟诵浮士德(18)万念俱灰、临死前两眼盯着哥特式窗子外面向明月的怨诉，或是靡非斯特(19)那些开心、无耻的格言的时候，也具有某种快乐，使自己打起精神……不过，难道我在当时没有意识到，要飞翔光有翅膀还是不够的，翅膀还需要空气，还需要发育成长？

所有喜欢写作的青少年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出版物上的时候，都会体验到一些非常特别的感觉，我当然也不例外。不过我倒是当然也知道，孤燕不成春。父亲生气的时候总把我说成是个“贵族的纨袴子弟”，我则以不光是我一个人“什么都设法多多少少学一点儿”自慰，但是知道吗，我很明白这种自我安慰是多么可疑。我心里还是为自己是阿尔谢尼耶夫家的人深感自豪的（尽管受到读书和格奥尔基哥哥的影响，我接受了许多自由思想）。然而我不能不记得，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家变得越来越贫困了，而且对这种状况的淡漠和熟视无睹，在我们家里已经到了甚至是反常的地步。我长大了，却保持着一种古怪的信念，认为两位哥哥，尤其是格奥尔基虽然具备全部美德，父亲（尽管他有各种缺点，还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人当中非常突出的一位）身上所有出色之处的主要继承者毕竟还是我。但是，父亲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他现在对什么都只挥一挥手了事，更多的时间仍是醉醺醺的——看着那张经常怒气冲冲的面孔，那个胡子也不刮的灰兮兮的下巴、那个头发蓬松的脑袋、那双裂开的便鞋、那件塞瓦斯托波尔年代(20)的短上衣，我心里经受的是一种什么滋味？而想到母亲日益衰老，奥丽娅渐渐长大，当时我又多么痛苦！我还对自己常常产生一种残酷的可怜，例如午饭只吃一盘冷杂烩汤，吃完了便回自己的房间里去看我的书；我唯一的财富——是祖父留下的一个用花纹华美的名贵卡累利阿桦木做的匣子，里边放着我全部最珍贵的玩意儿：一些从我们乡间小铺里买来的灰色纸片，散发着一股薄荷烟味，纸片上写满“哀歌”和“短诗”……

我有时在想：父亲的青年时代和我的青年时代是何等可怕地不同！凡是那时一个幸福的青少年该有的环境、身份、享受，他几乎全都有。他是在完全无忧无虑的条件里生活和长大的，很自然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心安理得地享受还很阔气的老爷生活。他可以毫无困难地满足自己年轻人的癖好，满足自己年轻人的愿望，无论到哪里他都有充分的权利得意扬扬地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感到自己是阿尔谢尼耶夫家的人。而我却只有一个用花纹华美的名贵卡累利阿桦木做的匣子、一支旧的双管猎枪、一匹叫卡巴尔金的瘦马和一个磨损的哥萨克马鞍……有时候，真是多么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但是，要出去做客的时候我却得穿格奥尔基哥哥当年被押解到哈尔科夫去蹲监狱时穿过的那件灰不溜秋的西装上衣，为此我做客时便暗暗地深感羞耻，十分痛苦。我没有了什么财富的感觉，可有时候我又多么幻想财富，幻想美好的华丽，幻想所有的自由和一切与此相关的肉体的和精神上的欢乐啊！我幻想到遥远的地方去旅游，幻想非同寻常的女性的美，幻想与一些想象中的神奇少年、同龄人以及心心相印、志同道合的同学们的友谊……然而，难道有时候我没有意识到，我的两只脚还从来不曾迈出过自己的这个县城一步，对我来说整个世界已经被早就习以为常的田野和斜坡封闭住了？难道有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尽是些农民和村妇，自己交往的整个范围局限于两三个小地主庄园和瓦西里耶夫斯基，而我幻想的整个天地——不过是拐角上我的那个老房间连同它那已经腐朽的能往上拉的窗框和两扇朝花园开的、上面装着彩色玻璃的窗户？

六

开花的季节过去了，花园一片新面貌。花园里整天都有夜莺在啼唱。窗子下半部的窗框整天都往上拉着，使我觉得自己的这个房间比以前更可爱了：古老的小方格子窗户、暗黝黝的橡木天花板、几把光滑的橡木靠背椅和一张同样平整光滑的橡木床……开始的时候，我只不过是双手捧着一本书躺在那里，有时漫不经心地读着书，有时听听夜莺的歌唱，同时考虑考虑从今以后自己要过的那种“充实的”生活，而且往往会突然地睡着了；睡着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总睡得死死的。每次醒来的时候都感到特别轻松，为周围的清新和美妙而惊讶不已，还总是很想吃些东西，于是我就从床上跳起来，不是跑到小餐厅去找果酱，就是到下房去拿黑面包。当时的小餐厅是个有道玻璃门通往大厅的废弃的小房间，而那下房，白天总是空着的——只在暗黝黝旮旯里那个热烘烘脏乱的炉炕上躺着列昂季一个人。这个列昂季原是外祖母的厨师，老得都脱皮了。他身子长长的，瘦得叫人难以相信，满脸密密麻麻的黄胡子。多少年了，死神不知怎么总绕过他，留下他过着自己令人不可思议的完全洞穴般的生活……我对幸福、对幸福生活的希望，你瞧你瞧，眼看就要开始实现了！不过，为此往往很简单，通常，瞧吧，突然而短暂地一觉醒来跑去找一小块黑面包或听到叫唤让到阳台上去喝茶，而且边喝边想着马上就得去套马并在暮色苍茫的大道上策马飞奔，想跑多远就跑多远，有这一切也就满足了……

夜里总有月亮，所以我有时正是深更半夜醒来，连夜莺都不啼唱了。整个世界变得那么寂静，以至仿佛觉得自己是因为这么过分寂静才醒过来的。刹那间一阵恐惧袭来——突然想起了皮萨列夫，仿佛感到通往大厅的那道门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的影子……然而转瞬间这个影子就不见了，看到的只不过是在一层稀薄暗淡的光芒下显得黑黝黝的房间的一个角落而已，而敞开着的窗子外边，则是月光照耀下的花园，它正召唤人们到那个明亮而默默无声的王国里去。于是我站立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通往客厅的那道门，昏暗中看到头上戴着白色包发帽的外祖母肖像正从墙上注视着我；我看看大厅，冬天的月夜里我在那儿度过多少美好的时刻……现在，这个大厅显得更加神秘、更加低矮了，因为夏天靠房子更右边一点运行的月亮照不到它，再说它本身也变得更昏暗了：北面几扇窗户外边的一棵椴树枝密叶茂，它像一道昏暗的大帷幕，紧密地遮住了窗户……我每次来到阳台上，都一再地为夜间的美景感到吃惊、困惑乃至某种痛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对这种感觉怎么办才好！此时此刻我正经受着某种在这样的夜晚的感觉。这一切，在当初乍一开始闻到沾满露水的牛蒡与潮湿的青草的不同气味的时候，曾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那棵三角形的罗汉松只有一面有月光照着，它异常高大，依然巍峨挺立着，把自己齿形的尖顶伸向夜间透明的天空；天上有几颗稀疏的小星星温和地在闪烁，它们是那么无限地遥远和那么奇妙，那么恰似上帝的眼睛，以至使人想屈膝跪下来画十字。屋前的一片空地上洒满了强烈的和古怪的亮光。右边花园顶上，在明净空旷的天边，悬挂着一轮圆圆的明月，它像死人的脸色一样苍白，上面有几处暗暗的浮雕似的地方从里往外透露出明晃晃的亮光。现在，我与它彼此都早已相识，久久地互相张望着，顺从地和默默无语地在互相等待着点什么……等待什么呢？我只知道，那是我和它都非常缺乏的东西……

然后，我和自己的影子顺着林中空地上沾满露水后彩虹般亮晶晶的野草走去，进入一条通向池塘的色彩斑驳而幽暗的林荫道，那月亮一直顺从地跟着我。我边走边回头看看，它像一面镜子在闪闪发亮，而且边发亮边把亮光分散开，使亮光穿过黑黝黝的、有些地方明亮闪烁的树枝树叶的图纹。我站在一道满地露水的斜坡上，斜坡面对一个水积得满满的池塘，右边塘堤附近的水面上闪耀金色的光芒。我站立着，张望着——月亮也停留在那儿，也在张望。在我脚下的堤岸旁边，倒映出水下的天空，水波在微微荡漾，深不可测，像一面暗黑色的镜子，上面有几只鸭子把头埋进翅膀底下轻轻地睡着了，它们的倒影悬挂在水下的天空中。池塘后面靠左一边，远远地显露出乌瓦洛夫家那黑黝黝的庄园；乌瓦洛夫是个地主，格列波奇卡是他的私生子。池塘往后的正对面，尽是些一直有月光照着的土坡，再往远去——有一个夜间明亮的乡村牧场，它的后面是一排发黑的小平房……多么无声的静默——只有有生命的东西才会这么默默无声！突然醒过来的一些鸭子惊恐不安地叫着搅动了自己身子底下微微波动地倒映在水底的镜子般的天空，它们的叫声立刻雷鸣般地传遍四周的花园……我慢慢地朝前走去，直到池塘的右边，那昏暗树梢上的月亮又悄悄地和我平行了，这时的树木都沉浸在夜色的美景中……

我们就这样绕整个花园走了一圈。好像我们一起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儿——而且总是想着一件事情：关于生活中神秘莫测的和令人疲惫的爱情的幸福，关于我的神秘莫测的未来，它应当是幸福的。当然，我还一直总想着安海茵。皮萨列夫的形象，不管是他生前的还是死了以后的，都越来越淡忘了。关于外祖母，除了挂在客厅墙上的她那幅肖像，还留下什么呢？皮萨列夫也一样：我想着他时，只在想象中看到了挂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家中长沙发上方他的一幅大肖像，那还是他刚结婚的时候画的（看来，他是希望长命百岁的）呢。头脑里，还会想到以前的往事：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他好像经常去的那个地方、那种永恒的生活究竟什么样？不过，种种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已经不会使人陷入不安的困惑中去了，从中甚至还得到了某种慰藉：他在哪里——只有一个上帝知道；我不知道上帝，不过应该相信他，而且为了生活，为了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我相信上帝。

安海茵带给我的痛苦，要长久一些。甚至在白天——无论我看什么东西，或者我感觉到什么，我在阅读和考虑什么，总是怀着对她的一片柔情。我思念她，种种回忆都和她联系在一起。我为无人可以倾诉而感到痛苦：我是多么爱她，世界上有多少美好的东西我们本可以一起共享的！关于夜晚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这时我完全被她控制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瞧，就连她也渐渐地开始变成了神话，安海茵也开始渐渐地失去了生动的容貌：已经好像都不相信什么时候她曾经和我相处过，以及她现在还在某个什么地方了；已经只有当我开始想入非非，总的说是在为爱情及为某位一般的美女形象而烦恼的时候才会想到她和感觉到她……

七

夏天开始的时候，我偶然在那一年订的《星期周刊》(21)上看到一则消息，说纳德松(22)的诗歌全集出版了。纳德松这个名字，当时即使在最偏僻的省份都曾激发起赞叹和惊喜！我已经读过一些纳德松的作品了，但不管怎么努力，它们也无法使我感到激动。“让无情的怀疑的毒液在受尽万般痛苦的胸中凝结”(23)——我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句愚蠢的废话罢了。说什么池塘上面长出沼泽地的苔草以及甚至它的上面被倾斜的“绿色树枝”所覆盖(24)；对于这样的诗歌，我真无法产生特别的敬仰。但是不管怎么说——纳德松是个“不幸早逝的诗人”，一个有着美丽而哀伤的目光的少年，是一颗“在蔚蓝的南方大海边的玫瑰花和柏树丛中熄灭的星”……冬天我在报刊上看到了他逝世的消息以及关于他的金属棺材“淹没在鲜花中，被运往寒冷的和雾沉沉的彼得堡”，以便在那里举行隆重的安葬仪式的报道后，我去吃午饭的时候是那么可怜巴巴而又激动，以致连父亲都开始不安地瞅起我来，而且直到我说明了自己悲伤的原因后他才放心。

“噢，就只因为这个？”他知道了我这样的原因在于纳德松的死，便惊讶地问。

然后，他还以轻松的口吻，生气地补充了一句：

“可是，是怎样的胡说八道钻进你的脑子里了！”

这时《星期周刊》上一篇简单的报道又使我极为激动。冬天以来，纳德松的声望越来越大了。我的脑袋里突然萌发出一个关于这种声誉的想法，它突然激发起我自己去追求声誉的热切愿望，而且应当现在就开始得到这种声誉，一分钟也不能拖延。于是，我决定第二天就进城去弄到纳德松的诗集，以便认认真真弄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除了作为一个诗人去世以外，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全俄罗斯都这么赞美他。我没有什么可以乘坐的交通工具：可爱的卡巴尔京患病了，几匹干活的马又太瘦太难看——只好靠两条腿走着去了。于是瞧吧，我走着去了，尽管到城里不少于三十俄里。我老早就出门了，顺着一条热烘烘空旷的大道大步走去，没有休息，结果三点来钟就已经跨进位于托尔戈依街的图书馆了。一位鬈发拖到前额的小姐孤零零地坐在一间狭窄的、从上到下都堆满封面磨损的精装书的小房间里，她瞅了我一眼，对我这副被路途中的太阳晒得劳累的样子感到十分好奇。

“借纳德松得排队。”她心不在焉地说，“最快也得等一个月……”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居然白白跑了三十俄里路！——不过原来只是她想稍稍折磨一下我罢了。

“不过，因为您也是个诗人吧？”她立刻微微一笑说，“我知道您，您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我就见过您……我把自己有的一本给您……”

我连连表示感谢，并由于不好意思还有自豪，脸都全红了。我是那么高兴地拿着这本珍贵的书跳到马路上，以致差点儿把一个瘦瘦的小姑娘撞倒；她大约十五岁，穿一件灰色的粗布连衣裙，刚从一辆停在人行道附近的四轮马车上下来。这是一辆三驾四轮远程马车——套着三匹古怪的马，它们全是花斑马，都结结实实却并不高大，一样的毛色，一样的模样。那个马车夫则还要古怪，他拱着肩驼着背，坐在驾车座上：是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干瘪但却很坚实的家伙，一个衣衫破烂得不像样子却又非常讲究装束的红头发哥萨克人，头上戴着一顶向后脑勺歪斜的褐色毛皮高帽子。马车里边坐着的好像是位身材粗壮、架子十足的太太，她穿着一件肥大的茧绸夹大衣。这位太太模样颇为严厉，她惊讶地瞟了我一眼，而小姑娘则已经着实大吃一惊地躲到了一边，一双因患肺结核而发黑的眼睛奇妙地眨巴了几下，整张脸上显出稍稍有点发青的纤秀和清丽，两片嘴唇带几分病态动人的妩媚。我更不知所措了，只过分热烈和过分讲礼貌地对她大声嚷嚷道：“啊呀，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原谅！”然后随即头也不回地飞快下到马路上向市场跑去，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翻开书来哪怕浏览一遍也好，并到小饭馆里去喝杯茶。然而，命中注定这次见面并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这一天，我真是绝对交了好运。小饭馆里坐着几个巴图林诺来的农民：他们一见到我便表现出一个村子的老乡在城里相遇时通常产生的那种惊喜，亲热地大声嚷嚷起来：

“啊，这不是咱们的小少爷吗？小少爷，欢迎您到我们这边来！可别嫌弃我们啊！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我走到他们那边坐下来，心里也非常高兴，希望能和他们一起回家；还真的，他们立刻提议带我一起回去。原来，他们是来运砖的。他们的大车停在城外别盖拉亚斯洛博达附近的砖瓦厂里，得到“傍晚”他们才动身往回走。可是到傍晚，他们还一直在装砖头。我坐在砖瓦厂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地等着，没完没了地张望着延伸在自己面前的一条公路那边黄昏时空旷的田野。农民们一个劲儿地装呀装的一直在装砖头，城里晚祷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太阳已经西沉到被晚霞染红的田野上很低很低的地方了，他们仍不停地在装。因为无聊和困倦，我简直都精疲力竭了，突然听到一个农民一边嘲讽地说话，一边拉过一箱红色的新砖使劲地往大车上装，同时翘翘脑袋指向在公路旁边的大道上扬起尘土的一辆三匹马拉的马车：

“啊！瞧吧，是比比科娃太太。她这可是到咱们那儿去的，上乌瓦洛夫家。他对这事儿已经说了三天了，说等她到自己家来做客，还买了一只野山羊准备宰杀……”

另外一个农民接着说：

“对了，就是她。瞧，车架子上坐的这个屠夫……”

我集中注意力地看了看，立刻认出刚才停在图书馆旁边的那匹花斑马，并突然明白了自己从图书馆出来跳到马路上那一刻起一直使我内心不安的正是她：是这个瘦瘦的小姑娘。听说她们恰恰正是到我们巴图林诺去的，我甚至从坐着的位置上跳了起来，连连给农民们提出了一大堆问题，并立刻明白了许多事情：比比科娃是这个小姑娘的母亲，是个寡妇，小姑娘正在沃罗涅什的一个学院读书——农民们称那个学院是所“贵族学校”——她们住在顿河左岸自己的“小块领地”上，家境相当拮据；她们是乌瓦洛夫家的亲属，几匹马是她们的另一个亲戚、她们在顿河左岸那边的邻居马尔科夫给的，这些花斑马也和高加索的屠夫一样在全省都是出了名的；那个高加索的屠夫原本是马尔科夫家的驯马员，后来就在他家长期住下，“驯服了”，成了他的一个真挚的朋友，这与一桩可怕的事件有关：有一次来了个吉卜赛盗马贼，想把马尔科夫家养的马群中一匹最主要的母马偷走，这个高加索人就用马鞭把吉卜赛盗马贼抽得要死……

已经是黄昏的时候了，我们才离开。几匹瘦马慢悠悠一步步地拖了整整一夜——它们拉着上百普特(25)重的一大车家伙，也尽其所能、尽力而为了。而这又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啊！黄昏我们才上了大路时就起风了，东方升起了乌云，天色顿时昏暗下来，整个天地间都好像在摇晃似的令人惶恐不安，还开始惊雷阵阵，轰鸣声震动着整个天空，一道道红色的电光闪耀得越来越猛烈，越来越令人害怕……半个小时后，便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了。从四面八方刮来的风，时而热辣辣的，时而又凉丝丝的，清新得很。黑黝黝的田野里上下四周都是窜来窜去粉红和白色的闪电，令人头昏眼花，时不时地还有轰隆隆劈里啪啦像天空在我们头顶上炸裂开来时震耳欲聋的雷鸣，真像天崩地裂那么可怕吓人。而然后，便狂风大作，闪电穿破乌云密布的天空，像一群白热化的蛇闪耀出齿形的光芒，它们剧烈地颤抖着，真是可怕！——接着，大雨就倾盆而下，雨声哗啦啦疯狂地响着，密集的雨珠不停地抽打着我们，在这种和《启示录》上记载的一样的闪光和火焰之间，天上地狱般的黑暗在我们头上撕裂开来，仿佛要让人看到它最深的极限，那里有光辉的云山像钢块一样在闪烁，就像什么神奇的自古以来就有的喜马拉雅山脉……我躺在冰冷的砖块上，农民们把能盖的所有东西，一些粗布和几件粗呢外衣，都拿来盖在了我身上，五分钟过后，我已经像只落汤鸡，浑身没有一处不湿透了。但是，这地狱和洪荒对我又有什么呀！我当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得到的新的爱情之中了……

八

在当时，对我来说普希金是我生活的真正的一部分。

他是什么时候进入我的心灵的？我从幼年时代就听说他了，我们提到他的名字时从来都带着某种几乎亲戚般的随便，他的名字就像属于我们这个共同的特殊的圈子、完全是“我们的”人的名字，他和我们一起都属于那个圈子。再说他写的诗也全都是“我们的”，他为我们并带着我们的感情进行写作。他诗歌中描写的那种吹得天空布满一片黑暗的风暴，“风暴卷起飞旋的雪涛”(26)，就完全和卡缅卡一带冬天傍晚呼啸肆虐的暴风雪一模一样。母亲有的时候（脸带亲切迷人的微笑，用旧式的语调，和谐而富于幻想地）给我朗读“昨天我和一个骠骑兵坐着执杯对饮”(27)——我就接着问：“和哪一个骠骑兵呀，妈妈？是和死了的那个叔叔吗？”当她朗读到“我在书里看到一朵遗忘了的小花，它已经枯干了，不再芬芳”(28)的时候，我也看到这朵小花正夹在她自己那本少女时代的纪念册里……至于我的少年时代，它整个儿都是与普希金在一起度过的。

我的少年时代还怎么也与莱蒙托夫分不开：

无声的草原，一片蓝蓝的，

高加索像个银环把它围起，

它皱着眉头在海滨静静地打盹儿。

活像侧身仰卧在一张盾上的巨人，

凝神倾听着汹涌的波涛的诉说，

而黑海在喧哗，一刻也不沉默……(29)

这些诗句多么符合我少年时代对遥远旅游的神妙遐思，多么符合我当时对遥远的和美好的事物的热烈幻想，多么符合我当时珍贵、隐秘的心灵的声音，它们呼唤并激发着我的心灵！不过我感受得最多的，毕竟是普希金。他在我身上激发了多少感情！我又是多么经常地把他作为自己的感情及自己生活在其间和赖以活着的一切的伴侣！

瞧我在一个严寒而阳光明媚的早晨醒来，心里倍加高兴，因为我和他在一起赞美：“严寒和太阳，美妙的一天！”(30)他不仅这么美妙地说了这个早晨，同时还给了我一个美妙的形象：

美人儿，该起身了，醒醒吧……(31)

瞧，在暴风雪的时候我醒来了，想起今天我们要带着猎犬去狩猎，于是我又和他一样开始了一天：

我连着提问：暖和吗？暴风雪停下了？地上可有新下的雪？能不能备好马鞍去打猎，还是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仍然拿着邻居家的旧杂志在床上折腾？(32)

瞧，春天的黄昏，金星在花园上空金光闪闪，朝花园的窗户都敞开着，他又和我一起表达出我内心朝思暮想的幻想：

赶快，我的美人儿，

金黄的爱情之星

已经升到了天庭！(33)

瞧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整座花园都沉浸在困倦之中，夜莺也催人困倦：

您可曾听见夜间树林后边的歌声，

它发自爱情的歌手，悲伤的歌手？(34)

瞧，我已经睡在床上了，“卧榻边一枝悲伤的蜡烛”在燃烧——实际上，照亮着的是一枝悲伤的蜡烛，而不是一个小电灯泡——这是谁在流露自己少年时代的爱情，或者更确切点说，流露对爱情的渴望——我还是他？

摩尔甫斯，请给我痛苦的爱情

以甜美的欢乐，直到天明！(35)

而那边又是“树林脱去了自己绯红的衣裳，冬麦地里正遭受疯狂的游戏”(36)——我也怀着同样的激情，醉心于那样的游戏：

多么快啊，在四下开阔的田野上，

我装上新蹄铁的马儿在飞奔，

它的铁蹄踩在冻结的土地上，

那声音多么清脆，多么响亮！(37)

夜里，当一轮大大的、雾蒙蒙红兮兮的月亮在我们死一般漆黑的花园上空升起的时候——我心中又响起了这样奇妙的词儿：

雾蒙蒙的月亮像个幽灵——

已经在小松林后边升起。(38)

于是我的心灵里充满了种种说不出的幻想，幻想那他创造的、奥妙的和永远令我陶醉的东西；在这静悄悄的时刻，它正在那边的某个地方，在另一个遥远的国家——

奔向被喧闹的波涛淹没的海岸……(39)

九

全部俄罗斯诗歌一度和我们的生活方式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我对丽莎·比比科娃的感情，不仅与我的孩子气有关，而且也出于我对我们的生活方式的爱。

我爱上了丽莎就像爱上任何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这个阶层的人一样，因为她符合富有诗意的古老样子。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阶层的那种被我的想象罗曼蒂克化的精神永远地消失了。因此，这种精神反倒使我觉得更加美好。

我看到我们的生活变得贫穷了，可是它因此更使我觉得宝贵，我甚至好像古怪地为这种贫困感到高兴……或许也因为这一点，使我产生了与普希金的亲近感；根据亚席科夫(40)的描写，普希金的家也远不是一幅富裕的图景：

一堵墙面上，有的地方

用蹩脚的壁纸遮盖着，

地板没有修理，两扇窗，

窗户之间是一道玻璃门，

屋角的圣像前摆着长沙发

以及两把椅子……(41)

不过，丽莎住在巴图林诺的那个时候，六月的炎热季节掩饰了我们贫困的生活：花园里一片葱绿，到处是树影，正凋谢的茉莉花和盛开的玫瑰花芳香四溢，池塘里可以游泳，池塘靠我们这边沿岸有花园的树荫并长满了清凉的野草，还有高高的柳树丛新长出的绿油油的嫩叶和富有弹性的亮晶晶的枝条覆盖着，风景如画……对我来说，丽莎也就这样永远地和这种可以游泳的日子、六月的风景和这种芳香融为一体了；这种芳香里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气息——茉莉花的、玫瑰花的、午餐桌上的草莓的、岸边柳树丛尖尖的和长长的绿叶那非常好闻又带苦涩味儿的，以及被太阳晒成温热的池水和苔藓的……

那年夏天我没有到乌瓦洛夫家去——格列波奇卡因为在中学的学习成绩不好，转学了；这一年的夏天，他是在农业中等专科学校里度过的。乌瓦洛夫家的人也没有到我们家来：当时我们两家的关系很紧张——乡间的情况从来如此，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区区小事儿争吵个没完没了。不过乌瓦洛娃毕竟还是来请求我父亲允许他们到我们一边的池塘里来游泳，而且她还几乎每天都带着比比科娃一家人来，因此我也就无意中经常和他们在岸边相见，我还特别彬彬有礼地向她们弯腰鞠躬；再说了，比比科娃向来走路时总有点儿傲慢的样子，神气地把头抬得高高的，现在她穿一件宽大的长袍、肩上搭着条毛茸茸的浴巾，见到我也已经表现得相当亲切了，甚至都露出微微的讪笑，显然是回想起了当时在城里我从图书馆里连蹦带跳跑出来的情景。开始的时候，丽莎对我还羞羞答答的，后来也越来越友好、亲切和活跃了。她已经稍稍有点儿晒黑了，一双大大的眼睛里也有几分闪闪的亮光了。她现在穿着一件白色蓝领子的水手衫和一条相当短的蓝布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遮阳的东西，留着条亲手用白色条带扎着的微微拳曲的乌黑发辫。丽莎并不下水游泳，当母亲和乌瓦洛娃在某处特别稠密的柳树丛下沐浴的时候，她只在岸边坐着。不过她有时会脱掉便鞋，以便在草地上走一走，欣赏一下野草柔和的清凉，因此我曾几次看到她光着脚。她那双又白又嫩的小脚，在绿色的草地上真是美丽极了，无法形容……

又到了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便想象要整个晚上都不睡觉——直到太阳出来的时候才躺下睡。夜里，我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上蜡烛看书和写诗，然后到花园里去踱步，从池塘的堤坝上张望乌瓦洛夫家的庄园……

白天的时候，常常有些村妇和姑娘到这条塘堤上来。她们把裤腿卷得高高的，裸露着自己粗壮红润但毕竟是温柔的女性的膝盖，俯身在靠岸边水中的一块大而平坦的圆石上，一边互相声音快速而兴奋地交谈着，一边有力而和谐地挥舞捣衣棒捶着水淋淋的灰衣服。她们有时挺直腰身，用干袖子抹掉额头上的汗珠，看到我从旁边走过时，便放肆地开起玩笑来，若有所指地对我说：“小少爷，是不是丢掉啥东西啦？”——接着便又俯下身去，更使劲地劈劈啪啪捶洗衣服，还不知为什么发出哈哈的大笑声，边笑边互相交头接耳地进行谈话。我便赶快离开：对于她们这种弯着身子的样子和裸露的膝盖，我感到已经难以再看下去了……

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邻居，是阿尔费洛夫老头。他的庄园和我们的只隔一条马路，他有个儿子在流放中。后来，有几位彼得堡的远亲小姐到他家里来做客，而且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叫阿霞，长得还挺好看，举止灵活，高高的身材，开开心心并精力充沛，待人落落大方。她喜欢玩槌球，喜欢把什么东西都用照相机拍下来，还喜欢骑马。我因此不知不觉间经常到那个庄园去，成了那里的一名常客，和阿霞建立了某种类似友谊的关系。阿霞既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似的任意指使我，同时又表现出因为与这个小孩子在一起而感到十分满意、高兴。她常常给我拍照片，我们俩曾整个小时整个小时地敲着槌球棒，而且每次结果都仿佛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而时不时地害得她只好停下来，还一副完全失望的样子非常可爱地把“笨”字念成“粉”字，大声嚷嚷着责怪我：“啊呀，瞧你多粉（笨），上帝啊，你多么粉（笨）！”——她最喜欢的是在近黄昏的时候骑着马儿在大道上奔跑，而我呢，这时已经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地听她在马上开心地叫喊，看她脸上的红晕和飘散开来的头发了。和她一起，我们单独在田野里，看到她竖琴一样的身躯奇妙地坐在马鞍上，看到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后，踏在马镫上的左腿时不时一闪一闪露出鼓鼓的小腿肚子，这时候我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平静了……

不过，这是在白天、在傍晚。而自己的夜晚，我把它们都献给了诗歌。

瞧，田野里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温暖的暮霭变得浓密了，我和阿霞于是一起步行回家。牵着马路过一个村庄时，那里散发出的已经尽是黄昏的气息了。我把阿霞送到她家以后，便来到自家的大院里，把正冒汗的卡巴尔京的缰绳扔给一个员工，跑进屋里吃晚饭；已经在那里的哥哥和嫂嫂见到我，都嘻嘻哈哈拿我寻开心。吃完晚饭，我和他们一起到池塘后面的牧场去散步，或者又到原来的那条大路上去，边走边观赏正从一片黑暗的田野后边冉冉升起的那个雾蒙蒙红兮兮的月亮，田野那边正徐徐吹来一阵阵柔和的暖风。散步回来后，终于只剩下我独自一个人了。房屋、庄园、村子、月光下的田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我坐在自己房里一扇打开着的窗户旁边，看书、写作。略会使人清新的晚风时不时地从到处都有月光的花园里吹来，使正淌油的蜡烛灯光摇晃个不停。夜间的螟蛾成群地围着灯光飞来飞去，它们撞到灯火便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和一股好闻的怪味，纷纷掉下来，不一会儿便落得整个桌面薄薄的一层。难以克制的睡意使人不时垂下脑袋，耷拉下眼皮，但我还是尽全力忍受住了，熬住了它……通常到半夜，瞌睡就过去了，于是我便起来，走出房间到花园里去。这时是六月，月亮按照夏天的习惯运行，要低一些。它位于房子一个角落的背后，房子的宽大影子落在离得远远的林边草地上。从这个影子的地方可以特别清楚地看到一颗什么七色星，就是那颗悄悄地在东方闪烁的星星，它在花园、村庄后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片田野后边，那里夏天有时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因而也特别迷人的远处鹌鹑鸟的打斗声。房子旁边的那棵百年椴树开花了，正散发着甜蜜的清香。月亮是暖和的，金光灿灿的。徐徐吹来的，又只有暖风了——和通常临近拂晓的时候一样。东方天边的地平线处已是银辉初露，一片鱼肚白，让人感到黎明将至，天快要亮了。风从池塘那边吹来，我于是迎着这平和的风力，悄悄地走过花园，上了池塘的堤坝……乌瓦洛夫家庄园的院子和乡村牧场连接在一起，而房屋后边的房子则和田野连成了一片。我一边从堤坝上张望着那房子，心里确切地想象到正睡在那儿的是谁。我知道丽莎睡在格列波奇卡的房间里，那个房间的窗户也是朝花园开的，正对着幽暗、茂密的花园……究竟怎么表达我正看着时的那种感情呢：我想象中看到那里，在这个房间里，丽莎正睡在敞开着的窗户外边轻轻流淌的雨水声和树叶的簌簌声中，从田野吹来的暖风时不时地进到窗户里边，爱抚着她孩子般的梦，整个大地上似乎没有比这样的梦更纯洁、更美好的了！

十

这种古怪的生活方式，几乎持续了整个夏天，可是它出乎意料地和急剧地一下子改变了。在一个美好的早晨，我突然获悉比比科娃一家人已经不在巴图林诺了——她们昨天走了。我总算熬过了一天，到了快傍晚的时候我去找阿霞——然而我听到的又是什么？

“我们明天要到克里米亚去了。”她远远地见到我时立刻就这样说，还这么开心，仿佛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发生这样的情况后，世界上竟变得如此空虚和寂寞无聊，以致我常常骑上马到已经开始收割我们的黑麦的田野里去，整个小时整个小时地坐在田垄和已经收割后的麦茬地上，毫无目的地看着割麦人。我坐在那里，周围则是干燥的、静止不流动的炎热和沙沙沙均匀有节奏的割麦镰刀声。在炎热得一片灰蓝色的晴朗天空下，完全干透的黑麦成了个黄沙般颜色的海洋，饱满的麦穗俯首低垂着，整片黑麦地像一堵严实的高墙挺立着。农民们解开腰带，一个跟着一个，整齐地慢慢地向前走去，摇摇摆摆地向这个黑麦的海洋进发。他们举着的镰刀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沙沙沙地把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地放在左边，把黄色扎人的刷子状麦茬地留在了自己的身子后边，露出一条条宽阔的空地——割过后，袒露的土地渐渐地越来越扩大，使田野呈现出一副全新的面貌，展示出新的景色和远方……

“干吗这么干坐着，小少爷？”割麦人之中一个身材高大、黑黝黝很帅气的农民粗声粗气却很友好地对我说，“您去把我的另外一把镰刀拿来，和咱们一起来……”

我于是站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朝他的大车走去。接着，就割起来了。

开始的时候是非常困难、很折磨人的。因为一点儿也不会，因为慌忙，我是那么筋疲力尽，以致每到傍晚回家时走路都很勉强——拱着背，腰板像折断了似的，两个肩膀钻心地酸痛，双手磨出的血泡疼得灼热难忍，脸上像被烧伤似的滚烫，头发被已经干了的汗水粘连成一绺绺的，嘴里尽是艾蒿的苦味。可是后来，我终于被吸引到这种志愿的苦役中去了，连睡觉的时候心里都怀着幸福的想法：“明天还割去！”

割倒以后，便得装车运走。这活儿要更加困难些。它更加累人——把叉子插进大捆干燥而软软的麦秸里，抓住叉子光滑的手把靠膝盖顶着支起并弄得肚子疼地使劲一举，便把那捆得好好的沙沙沙响的重家伙扔上去，撒得你一身都是尖尖的麦粒。大车被装得越来越高，车身显得越来越小，车身上下四周都翘着麦捆的末端……然后，再用硬邦邦的粗绳子把高得像座山、沉重而摇摇晃晃、到处扎人却散发着黑麦好闻的暖和气味的大车从四面八方捆住，使尽全力把绳子拉紧并牢牢地把它拴在车身两侧的木杆上……而然后，便跟着这摇摇晃晃的庞然大物往前走；田间的泥土路坑坑洼洼的，车毂沾满了热烘烘的尘土，目光一直注视着和大车比起来显得完全微不足道的马儿，内心里一直和它在一起使劲，又一直担心在可怕的沉重压力下这嘎吱吱作响的大车到某个拐弯处会经受不住，担心急转弯时飞转的轮子会被卡住——并使一车重物全部哗啦一下向一边杂乱地倒塌下来……这一切都不是玩笑，更何况脑袋无遮无盖地被太阳晒着，胸部汗如雨淋，浑身滚热并沾满难受的黑麦垃圾，两条腿因为过度疲劳直打哆嗦，嘴巴里还尽是艾蒿的苦味儿！

而九月里，我还总坐在打谷场上。日子过得平淡而又乏味。干燥棚里，打清早至迟暮时分一直在吼叫、轰鸣，脱粒机不断地敲打着带穗的麦秸，并像冒着一条烟似的把秕粒吐撒出来。村妇和姑娘们有的把落满尘土的头巾低低地拉到眼睛上，拿着耙子在脱粒机旁边热烈地干着活儿，有的则在一个暗黝黝的旮旯里有节奏地拍打着风车，握住风车的手把摇动着里边使麦粒分离出来的扇风板，嘴里一直哼哼着单调而又哀婉甜美的歌谣。我则总是在听她们哼的歌，同时一会儿站到她们中某个人的身边摇摇风车，一会儿帮着她们把风车里扬出来的已经完全干净的麦粒尽可能地耙成一堆，然后再满意地把它们装进已经拉好开口的麻袋里。我与这些村妇和姑娘相处得越来越亲密、越来越友好了——已经有一个腿长长的红头发姑娘，歌唱得比大家都大胆和娴熟，同时别看她显得相当活跃和粗犷，内心里却特别忧郁；她曾经明明白白地向我暗示，比如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再结一次婚(42)的——如果我的生活中不碰上一个新的事件，还不知道这一切的结果会怎样呢。因为我出乎意料地进入彼得堡最重要的一家月刊杂志，我的名字和当时最著名的作家被排印在一起，而且因此还收到了整整十五个卢布稿酬的邮局通知单。我为这件事儿感到万分激动，便告诉自己说，不，对我来说这个干燥棚已经够了，是重新拿起书本，进行写作的时候了——并且立刻走开去给卡巴尔京备上马鞍：我要进城去，把钱取出来——并着手工作……已经是傍晚了，不过我还是走开了去备马，配好马鞍，我就顺着一条大道策马朝前飞奔起来……田野里很忧愁，很空旷，很冷落，令人很不开心，然而我的这颗少年的孤独的心灵，却是多么振奋，对生活充满多大的决心和信心！

十一

田野里阴沉沉地暗下来了，刮着肃杀的寒风，而我却挺直胸膛尽情地呼吸着它冬季将临时的清新。我怀着喜悦的心情，以自己年轻的热辣辣的面孔感受着田野上凛冽的寒风，一个劲儿地驱赶着卡巴尔京。我向来喜欢策马飞奔——向来热烈地爱怜自己骑着的这匹马，然而又向来都对它可怕地毫不留情。眼下，我也骑着它跑得特别快。我明确地考虑过、幻想过什么吗？不过，当一个人在生活中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或者哪怕是有点意义的事情并需要由此得出结论或作出某种决定的时候，在那种情况下，他是很少思考的，他更乐于听凭内心隐秘的活动。我也清楚地记得，当时直到城里的一路上，我的那颗好像勇敢而亢奋的心灵一直不停地在活动。什么样的活动？我还不知道，只是又一次地感觉到希望生活中发生某种变化，希望摆脱什么和奔向什么地方……

记得到达斯塔诺沃车站附近，我曾经停留了一会儿。夜幕降临了，田野里变得更加阴郁和哀伤了。不只是在这条荒凉的、被大家遗忘的道路上连个人影儿也没有，甚至在四周围数百俄里内的地区也是这样。荒凉，辽阔，一片空荡荡的……啊，好，我心里想，同时放下了缰绳。卡巴尔京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两侧，便停下来愣愣地站住了。我带着两个冻僵了的膝盖从坐热了的光滑的马鞍上爬下来，同时机警和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又回想起昔日斯塔诺沃车站强盗的传说，以致暗自希望发生一次可怕的遭遇，和谁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于是拉了拉马的肚带，勒紧束在腰部带褶长外衣的皮带并把那上面的匕首安放好了……风刮得真厉害，它抽打着我，犹如冷水般地往我身子一边的腰里灌，在我的耳边呼呼直叫，它小心翼翼像个贼似的摇摇晃晃、若隐若现在黑沉沉昏暗的田野里，在干枯的野草丛中和麦茬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两边挂着马镫、腰部翘着马鞍的两个角的卡巴尔京以一副奇妙整肃的神情站立着，警觉地竖起两只耳朵，也仿佛感觉到了这一带地方不安全的声誉，而且也认真严肃地注视着道路上的某处。它浑身都被热汗湿得变黑了，肋部和腹股沟都瘦下去了。不过我知道它的耐力，知道它为了重新上路，为了竭尽自己已不年轻的体力及表达对我的绝对忠诚和爱，只要站下来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就足够了。于是，我特别温柔、深情地抱住它细长的脖子，吻了吻它抽搐扭动的嘴鼻，纵身一跃重新跨上马鞍，更加快速地朝前赶路了……

而后来，夜幕笼罩了大地。这是一个暗黝黝、黑沉沉、真正秋天的夜晚。我也开始像在做梦似的感觉到了这种黑暗，迎面没完没了地刮着风，脚下浓密的昏暗中是没完没了均匀的马蹄声……后来，远处出现了城市及其郊区的灯火，它们仿佛以只有秋天的夜间才有的明亮和清晰久久停留在一个地点似的……这些灯火终于离得越来越近了，变得越来越大了，沿暗黝黝的道路两旁显露出集镇木板屋顶的轮廓，可以看到木板屋顶下发出亮光的小窗户、小屋明亮的内部以及一家正在里边吃晚饭的人们……这一切多么诱人，让人看了感到舒服。而那边则显然散发着一座城市人们全部复杂的气味，周围有许多其他的灯火及明亮的窗户在闪烁——卡巴尔京的铁蹄也已经踩在大道、踩在马路上了，不断发出快乐和兴奋的嗒嗒声……城市里要安静一些，暖和一些。这里还是黄昏，而不像在田野里早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了。我也就进入纳扎罗夫客栈的院里，径直吃晚饭去了……

在那个晚上，我的心灵里真是什么都有啊！不能说我已经那么激动，为自己在一家著名的杂志上发表作品、进入著名作家的圈子就感到那么幸福——我记得，当时我把这事儿看成理所当然，自己应该得到的。我只是确实心情良好，相当兴奋，感到完全沉浸到自己的全部才能、全部心灵的和肉体的敏锐感悟之中去了，而且一切都使我感到是一种惊人的享受：这秋天黄昏的城市，我疾步跨进纳扎罗夫客栈大门，一进大门就抓起门框窟窿里的那个生锈的铁丝环，拉得门铃声响遍整个大院，还有听到过来给我开门的跛脚院工踩在门后石板上发出的响声，连满地牲口粪的院子也给人舒适的感觉。这时，院子里一片昏沉沉暗黝黝的、黑黢黢的房檐下和露天敞棚里都停放着成堆的大车，一些马正叽咕叽咕响地在咀嚼吃进嘴里的东西。还有漆黑一片的干草房里那个县城里特有的臭气熏天的旧厕所。我是迈着冻僵的双脚顺着木板台阶腐朽的阶梯进去的，在里边摸索了好久才找到往屋里去的门上的一个小拉手。结果门突然之间开了，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亮堂堂暖融融的厨房，里边坐满了人，正散发出浓浓的、热腾腾油滋滋的腌牛肉的气味，还有正在吃晚饭的农民的气味。而在厨房的后边——半间干干净净的屋里，放着一张大圆桌，有一盏明亮的挂灯照耀着，绕圆桌为首坐着女主人，一个胖胖的麻脸婆子，长一片长长的上嘴唇；还有个老头子，他是主人，神情严厉而阴郁，一副市民模样，大个子，骨骼突出，一头棕色的直发，长着一个苏兹达尔人模样的尖鼻子，像个旧教徒；许多穿着斜领衬衫和披一件背心、因为风吹日晒而皮肤黝黑粗糙的人，也在吃晚饭……除主人以外，大家都喝伏特加酒，都从一个公用的大汤盆里用匙羹吃面上浮着一层油和月桂叶子的肉汤……啊，真好，我感觉到这一切真是好极了——田野里那种粗野和阴沉沉的黑夜，城里黄昏时刻这种友爱的生活，这些正吃着和喝着的农民和商人，也就是这整个古老县城的罗斯，包括它的全部粗野、复杂、力量、关心家务的风习以及我对于有某种神话色彩的彼得堡、莫斯科和一些著名作家的朦胧幻想，还有我这时也要好好喝上一杯，也要以饿狼般的胃口吃肉菜汤和又白又软的城里面包，这一切都多好啊！

而且，我还真的这么做了。我喝了酒，吃了饭，以致后来（当大家都已经各自散开，在院子、厨房、正房里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熄灭了灯火，扎扎实实地睡着了，把自己交给了臭虫和蟑螂，任凭它们捉弄的时候）我都没有戴帽子，光着脑袋久久坐在台阶上，让十月之夜的空气使自己稍稍有一点发晕的脑袋清醒清醒。我坐在那儿，在夜间的宁静中倾听那时而顺着冷落的街道传来的远方某处伴舞的轻轻槌击声，时而在屋檐下平静地嚼食的马儿不时被互相争斗和凶狠的尖叫打断的咯吱声，我一边听一边却总在考虑什么，总在以自己略带醉意的怡然自得的心灵决定什么……

在这个黄昏，我第一次想到自己早晚总有一天一定要离开巴图林诺……

十二

主人夫妇单独睡在自己的卧室里。卧室里前面的一个角落竖立着的神龛上摆着许许多多金的和银的圣像，所以像个小教堂，那神龛是在一盏大大的深红色长明灯后边，看上去恰似一座黑糊糊竖着的陵墓。我们大家，也就是我和另外五个纯粹的房客，则都睡在昨天吃午饭的那间正屋里。三个人睡地板，垫的是喀山的毛毡，另外不幸的三个人（包括我）睡的是硬得像石板的长沙发，长沙发上装着一块平直的木板靠背。而且，当然，还有臭虫（我一点着火柴，就发现那些细小而特别恶毒的家伙正可恶地在枕头四周到处乱爬）咬了我一整夜，而在暖和却弥漫着臭气的黑暗中。四周鼾声如雷，因此这黑夜更显得令人绝望地漫长，它好像总也没有天亮的时候。让人不得安宁的还有槌击声，它有时不要命地响着，无所顾忌，简直就像在紧临窗户下有东西啪啦啦地向四周围炸裂开来一样。而通主人夫妇卧室的门又总是半掩着的，所以那长明灯红兮兮的亮光便直照着我的眼睛，同时还显露出它那个黑黝黝的十字形灯架及其黑黝黝、摇摇晃晃的反光和影子，活像某个神话里趴在大蜘蛛网中心的一只蜘蛛……不过不管怎么说，只有当听到主人夫妇已经醒来，睡在地板上的那些人开始打哈欠并起来穿靴子以及厨娘从他们的脚边和毛毡一边走过的时候，我才起来。厨娘拖着煮开了的茶炊用力一拉，茶炊撞到了桌子上，发出一股刺鼻的煤气味，茶炊里冒出浓浓的蒸汽立刻使窗户和镜子都变成白色的了。

一小时过后，我已经到邮局里并终于第一次领到了自己的稿费，还收到了一本厚厚的杂志。这本杂志真是好极了，比世界上其他的一切东西都好，淡黄色的封面，装帧新颖别致。杂志上刊登着我的诗，最初看到这些诗的时候，甚至仿佛觉得它们不是我写的——竟是那么迷人，好像它们是出自一位真正的诗人的真正优秀之作。在这之后，我得去办一件事儿——遵照父亲的嘱咐，找到一个叫伊万·安德烈耶维奇·巴拉文的粮食收购商，把我们打的粮食样品给他看，问清楚这些粮食的价钱，如果可能，就签订预售合同。于是，这不，我从邮局出来便直接到了他那儿去了。但是，在去的路上，过往的农民和市民都用诧异的目光来看我这个穿着靴子、头戴蓝便帽和着一件同样蓝色的束腰打褶上衣的年轻人，因为我越走越慢，有时甚至在马路中间停下来聚精会神地一直注视着翻开在自己手上的那本杂志的同一个地方。

巴拉文接待我的时候，起初态度冷淡，一副俄罗斯商人中常常碰到的无端的不友好态度。他堆放粮食的库房的大门都是直朝马路开的，一个管事领我来到一个库房深处挂着道红布的玻璃门旁，并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有个人不高兴地应了一声。

于是，我进去了。里面一个看不出多大年纪的人从一张大写字台后边站了起来。他一身欧洲人穿戴，脸蛋很清洁而呈略带透明的黄色，花白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留一嘴黄兮兮的纤秀小胡子，一双淡绿色的眼睛不停地快速转动着。

“怎么回事儿？”他冷淡而迅速地问道。

我做了自我介绍，连忙笨拙地从自己的束腰打褶的上衣口袋里掏出装有粮食样品的两只小袋子，并将它们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您坐。”他好像顺便地说着，靠桌子一边坐下来，接着便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开始解开一只小袋子。解开后，他从中掏出一小把粮食，再把它们倒在一只手掌上，用手指捻了捻，又闻了闻，然后又对另一只小袋子同样地查看了一遍。

“总共有多少？”他毫不在意地问。

“是说多少俄石(43)吗？”我问。

“当然不是问多少车皮啰。”他用讪笑的口气说。

我一下子满脸通红了，但是他没有等我回答就说：

“其实，这并不重要。眼下价格低，您大概自己知道……”

接着，他便提出了自己收购的价格，建议明天就可以把粮食运来。

“我同意这个价钱。”我涨红了脸说，“可以先付定金吗？”

他默默地从侧面一只口袋里取出钱包，递给我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便以一个习惯而准确的动作把钱包收藏起来。

“您要收据吗？”我问他，同时因为不好意思欣赏自己的成熟和办事能力，一张脸更红了。

他冷冷地笑了笑，回答说，上帝保佑，大家都知道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阿尔谢尼耶夫的为人。接着，他好像是要让我明白事务性的说话已经结束，便把放在桌子上的银烟盒打开并递给我。

“谢谢您，我不吸烟。”我说。

他开始抽烟了，一边抽烟一边好像顺便地问道：

“这写诗的，是您？”

我异常惊讶地瞅了他一眼，可是他又一次没有让我回答就说起来了。

“您别觉得奇怪，我对这玩意儿也感兴趣。”他带着讪笑说，“知道吗，不客气地说，我也是个诗人。当年甚至还出过一本小书呢。现在，明摆着的事情，我放下它不干了——顾不上啰，再说也缺乏才华——现在只写写通讯报道，就这样，也许您听说了，不过我仍然对文学感兴趣，订着许多种报纸和杂志……这些诗，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该是您在大杂志上发表的处女作吧？请允许我衷心地祝您取得成功，并建议您别小看自己啊。”

“就是说，怎么呢？”我为一次事务性的见面如此出乎意料地转变话题而感到吃惊，便问道。

“是这样，您呀应当非常认真地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请您原谅我，搞文学这一行，既需要有生活的本钱，又要接受高等的教育，可是您有什么？瞧我，我想想自己，不用故作谦虚说一句，我小时候不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见识过很多很多，上帝保佑，不亚于任何一个旅行家，可是我写了什么呢？真是想想都觉得害臊！

我出生在荒僻的草原上，

住一间简陋憋气的窝房，

没有雕花的细木家具，

有一张摇晃的木板吊床……

“请允许我问一句，是哪个蠢货写了这玩意儿？首先，是虚伪——我并没有出生在任何一间草原小屋里，我出生在城市；其次，把雕花的细木家具和木板吊床放在一起是个超级愚蠢的比喻；第三，木板吊床从来都不摇晃。而且，所有这一切难道我不知道？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可是却没法不说这种胡言乱语，因为没有受到教育，没有文化，而因为贫穷，也就不可能受到教育，不可能得到发展……没有办法啦。”他说着，突然一边站起来一边向我伸过一只手，他紧紧地握住我的一只手并凝神注视着我的眼睛，“就把我作为您认真考虑自己的理由吧。老待在乡下，不观察生活，随随便便写东西，粗枝大叶地读点什么——前程是不会美好的。而您，显而易见具有良好的才华，您给人产生好印象，请原谅我的坦率，是很愉快的……”

接着，突然又变得冷淡和严肃起来。

“再见。”他又不知怎么不经意地说，点了点头表示叫我走，便重新坐回到自己的桌子一旁，“请向令尊转达我的敬意……”

我自己要离开巴图林诺的隐秘想法，在此出乎意料地又得到了一个确认。

十三

然而，这种想法并没有很快实现。

我的生活过得又和过去一样，日复一日，甚至更加无忧无虑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我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乡村少年，已经很习惯于待在自己的庄园里，不再对庄园的日常生活感到格格不入，常常出去打猎，到邻居家串门，遇到下雨天或刮暴风雪的时候，为排解无聊就到村子里自己喜欢的几家农舍里去，在一个家庭圈子里坐在茶炊旁边打发时间，要不然的话，就拿着本书在长沙发上躺上几个小时……而后来，早晚要发生的那件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们的邻居阿尔费洛夫去世了。他一直完全是过独身生活的。尼古拉哥哥租下了这个荒废的田庄，并在当年冬天就已经住在阿尔费洛夫的田庄而不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他的女佣中，有一个名叫托妮卡的侍女。她嫁了人，但该是因为贫穷和没有个住的地方吧，结婚才不久便和丈夫分开了：丈夫是个马具匠，结婚后又去干他那到处流浪的活计了，她就当了哥哥的一名女佣。

她那年二十岁。村上的人都称她是只野乌鸦，（因为她沉默寡言）认为她完全是个傻女人。她个头不高，皮肤黑黑的，身子结实而灵活，手脚虽小却很有力，长一双深褐色的小眼睛。她像个印第安女人：黑黑的脸蛋线条直而粗，一头平直粗糙的黑发。然而，我却在她身上甚至发现了某种特殊的魅力。我几乎每天都到哥哥那边去，而且总欣赏她，喜欢她坚实而快速地捯着双脚把茶炊或一盆汤端到桌面上，喜欢她环顾四周时无所用心的目光：这种脚步和目光，和橙黄色的头巾下露出的一绺直挺挺粗黑的头发，嘴上两片稍稍有点儿拉长的栗色的嘴唇，黑黝黝显示青春活力的脖子，两个平滑倾斜的肩膀——所有这些都始终如一地会在我心中激起忘乎所以的不安。有过一次，我在外屋过道的一个地方遇上了她，便闹着玩儿地把正走过的她抓住，把她按到墙上……她一声也没有吭，扭过身子挣脱开了——事情也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彼此都不曾经受任何爱的感觉。

可是瞧啊，在冬天的黄昏就这么顺着村子散步的时候，我不经意地转弯拐到了阿尔费洛夫家田庄的院子里，穿过雪堆往房子里去，登上了台阶。在完全昏暗的过道里，特别是上面，昏暗而又神奇，就像在墨染黑的洞穴里一样。里边的一个炉子刚点着，一大堆煤在熊熊燃烧，放射出红色的光芒。而托妮卡正好在那里。她没有戴头巾，伸出的两只黑黝黝的光脚稍稍叉开着，皮肤光滑的两条小腿被火光照得闪闪发亮。因为她是正对着炉嘴坐在地板上，所以全身都被映成暗黝黝黄兮兮的一片火红；她用双手拿着个火钩，火钩被烧红的一头正躺在熊熊燃烧的煤块上。为避开燃烧的炽热，她把自己同样暗黝黝黄兮兮、一片火红的脸蛋稍稍侧向一旁。一双睡意矇眬的眼睛望着这些煤，望着这些暗红色易碎而透明的小山似的煤。炉膛里，有些地方火光在一层薄薄的淡紫色下已经渐渐地暗淡了，有的地方则冒着青绿色的火苗，燃烧得正旺。我边往里走边敲了一下门——她甚至没有转过身来。

“你们这儿怎么这么黑呀，没有人在家吗？”我走过去问。

她把脸更加往后地一仰，也没有看我，只有点儿不好意思，懒洋洋地、冷冷地笑了笑。

“您好像不知道似的！”她带着讪笑说。

“什么我不知道？”

“那就会知道的，会知道的……”

“会知道什么呀？”

“可是您咋会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呢？因为他们到你们那里去了……”

“我出去散步了，没有见到他们。”

“俺们知道您散步……”

我蹲下来，瞅了瞅她的两只脚和袒露着的黑黝黝的头部，看到她全部内脏已经都在颤抖了，却假装着仍在欣赏煤火，欣赏它们炽热的暗红色的亮光……然后，我突然在她身边坐下来，拥抱她，并把她按倒在地板上，捕捉她左右回避和被火烤热的双唇……火钩哐当一响掉落了，炉子里飞溅出火星……

那事儿以后我跳着来到台阶上，恰似一个突然干了件行凶杀人的勾当的人，喘了口气并匆匆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什么人来没有？但是，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切都简简单单、安安静静，村里是一片冬季的昏暗，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安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幢幢农家木屋都亮着灯……我留神看了看，听了听，便赶快离开院子，因为心中正怀着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所以感觉不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一种感情是自己在生活中突然间闯下了可怕的无法挽救的大祸，另一种感情是为自己无往不胜的成功而产生的庆幸和欢悦……

夜里，在令人不安的睡梦中，一种要命的苦恼时不时地折磨着我，一种可怕、犯罪和羞耻的感觉突然害得我要死。“是啊，全都完了！”醒来时，我好不容易恢复了理智这么想，“一切的一切都完蛋了，一切全毁了，给糟蹋了，不过显然也只好这样了，不管怎么，这事儿反正都无法纠正了……”

早晨醒来，我用某种完全新的目光看了看四周围，看了看这个自己如此熟悉的房间，它到处都被一夜来下的新雪均匀地照耀着：虽然没有太阳，但是由于皑皑白雪而变得非常明亮。我睁眼睛后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已经发生的那件事情。不过，这个思想已经不再使我感到害怕了，我心中已经既没有苦恼，也没有绝望，也没有害羞和犯罪的感觉了。倒是相反。“我现在怎么去喝茶？”我想了一下。“而且一般说，现在怎么办？不过，怎么也没有事儿的。”我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世界上的一切将依然如故，甚至还特别美好：室外是我喜欢的宁静和白茫茫的天空，花园里到处是洁白的雪垛，光秃秃的树枝上覆盖着一层松软的积雪。我还睡着的时候，因为有人生起炉子，所以房间里暖融融的，而现在，那炉子正均匀地呼叫着并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炉火冲得铜板炉门直颤抖……堆放在炉旁地板上那些冻结的和正在化冻的白桦树枝，在暖和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苦涩而新鲜的气息……而所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合理合法的、必然的和该发生的事情罢了——要知道，我已经十七岁了……”于是，一种胜利和男人的自豪感重新控制了我。昨天晚上我头脑里所想的一切，是多么愚蠢！昨天的那件事儿有多奇妙美好，又多么可怕！而这样的事儿还会发生的，或许，甚至就在今天！啊，我是多么爱她，而且还将爱她！

十四

对我来说，从这一天起，可怕的时候开始了。

这是一种真正的障碍，它完全吞噬了我的心灵的和肉体的力量，生活成了只是情欲和等待情欲的时刻，变成了最残酷的忍受妒忌和吃醋的痛苦。当丈夫来找托妮卡相会，以及每到傍晚托妮卡就得离开她通常睡觉的房子，到下人们住的地方去和丈夫过夜的时候，这种妒忌和吃醋使我的心完全被撕碎了。

她爱我吗？开始的时候是爱的，这种爱虽然很隐秘，但是她为此感到幸福，以致不管怎么竭力克制也无法掩饰自己对我的暗暗的赞赏，甚至在服侍我们的时候，在当着哥哥和嫂嫂的面见到我的时候，她那双下垂着的小眼睛都掩饰不住会意的光辉。随后，则一会儿爱一会儿不爱了——有时往往不只是淡漠，不只是冷冰冰的，而且甚至怀着敌意——这种不断的、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突然发生的感情变化，真是完全彻底地把我给害苦了。有时候我真难受地恨她，然而即使在这样的时候，甚至只要一想到她戴的银耳环，想到她温柔可爱、充满青春魅力的嘴唇和长圆形脸蛋的下半部以及那双低垂的小眼睛，一回想起她的头发和头巾混杂在一起的那股子粗野的气味，我就会浑身哆嗦起来。当时我下定决心——甚至怀着某种渴求的喜悦——只要哪怕一分钟能回到我们最初亲近的幸福日子那样，我就心甘情愿在她面前忍受任何的屈辱。

我尽一切努力试图哪怕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一度有过的生活，然而，我所有的日子早已经变得像我原来生活的可怜的表面那样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到了……我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究竟为什么用功地学习起英语来了……

上帝突然出乎意料地拯救了我。

是在五月里极美好的一天。我双手捧着本英语教科书，坐在自己房间里一扇拉起的窗子旁边。和我并排的阳台上，传来了哥哥、嫂嫂和母亲的谈话声。我不经意地听着，一边木然地瞅着书本，同时考虑着一些最没有希望的心事。于是产生了一个念头，现在哥哥和他妻子都在我们这里，显然可见托妮卡就一个人在家，我为何不乘机跑到阿尔费洛夫的田庄去，哪怕和她待上一分钟也好。而与此同时，我又非常难受地意识到自己的极端堕落，它压抑得我的心灵如此痛苦，感到自己是如此可怜，头脑里甚至产生了仿佛死亡才是幸福的想法。花园时而被炽热的太阳照晒着，嗡嗡叫的蜜蜂在飞舞，时而则蒙上了一层稀薄的浅蓝色阴影：有时在依旧还明媚的春光里，在一片鲜艳稠密的蔚蓝中，在无限的高空中会出现一大团白云，它渐渐地变圆，把太阳遮起来，天色便慢慢暗下来，变得蓝兮兮的，天空也好像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了；接着，在世界的这种高深，这种幸福春天的空旷中，突然开始响起隆隆的雷声，它庄严隆重，渐渐地增强，滚滚向前，听起来既和谐又嘈杂……我拿起一枝铅笔，一边仍在想着死亡，一边开始在课本上写着：

一次又一次在您的头顶上，

在云彩和树木的葱郁之间，

幸福的蔚蓝色在游移流淌，

令人神往，纯洁如天堂。

而且又是些云彩从树上

像垛垛积雪在打转在发亮；

一只熊蜂呆呆停在花冠上，

春天之神发出轰隆隆雷鸣，

可是我——我将在何方？

“你在家？”尼古拉哥哥用一种严厉的、不寻常的口吻说着，走到了我的窗口边，“你出来到我那儿去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我感到自己脸色在变白，不过还是站了起来，并穿过窗户跳了出去。

“说什么话？”我故作平静地问。

“我们一起走一会儿吧。”他一边干巴巴地说，一边在我前面往下朝池塘的方向走去，“只不过你得理智地对待我说的话……”

接着，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我说：

“瞧，怎么回事儿，我的朋友。你当然知道，整个这件事儿早已经对谁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你指的，什么事儿？”我犯难地问。

“啊，你很清楚地知道……这样吧，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今天早上，我已经把她辞退了。不然的话，这件事情会以一场凶杀结束的。他昨天回来了，并直接来找我：‘尼古拉·亚历山大罗维奇，我全都早已知道了，请您马上放了安托妮娜(44)吧，要不的话，事情会不妙的……’而且你知道吗，他脸色煞白，两片嘴唇干巴得差点儿话都说不出来……我很认真地劝你清醒清醒，别想再去见她了。再说这也没有什么用了——他们今天就离开这里到里夫纳附近的什么地方去了……”

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绕过他向池塘走去，坐在了池塘堤岸柳树底下的草地上。新长出来的柳树枝条紧紧地垂直挂在镜子般明净的银色水面上，发出闪闪亮光……在无限空旷的高空中有的地方又响起了威严的雷鸣，有一种很大的东西快速地在我周围哗哗响地盘旋起来，散发出一股春天绿荫潮湿的清新气息……笔直稀疏的雨水像一条条细长的玻璃丝从正在我无限高的头顶上升起的一团团积雪似的大片新的白云中闪烁而下，雨点打在镜子般银色的平静明洁的水面上，使水面很快滴滴答答、哗啦啦地溅起许多黑点子，跳出无数的钉子……

(1) 按基督教观念，“主的最后审判”即“世界末日”时神对世人的审判。

(2) 圣幛，指教堂里分隔教堂正殿与圣殿的一道墙壁，上面绘有圣像及宗教绘画，又可指放置在教堂里任何位置的可移动圣像画。

(3) 宗教仪式结束时的祈祷。

(4) 准少校是十八世纪俄国介于少校和上尉之间的一种军衔。

(5) 德国作家歌德（1749—1832）的著名诗剧。

(6) 指十九世纪初欧洲各国受英国诗人拜伦（1788—1824）创作及其社会活动影响形成的一种社会思潮。

(7) 这里专门指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活跃在俄国文坛的一批作家及他们代表作中的主人公形象。

(8) 安·热里亚波夫（1851—1881），俄国民粹派革命家。

(9) 康·波别达诺斯采夫（1827—1907），俄国东正教最高会议检察长，以残酷镇压1905年革命出名。

(10) 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的主人公。

(11) 德国诗人席勒的剧本《唐·卡洛斯》的主人公。

(12) 英国诗人拜伦长诗《恰尔德·哈罗尔德》的主人公。

(13) 俄国诗人普希金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主人公。

(14) 俄国诗人莱蒙托夫长篇小说《当代英雄》的主人公。

(15) 俄国作家屠格涅夫长篇小说《罗亭》的主人公。

(16) 俄国作家屠格涅夫长篇小说《父与子》的主人公。

(17) 海·海涅（1797—1856），德国诗人。

(18) 德国作家歌德诗剧《浮士德》的主人公。

(19) 德国作家歌德诗剧《浮士德》中的人物形象，一个魔鬼。

(20) 指1854年9月至1855年9月俄国与英、法、土耳其联军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争，结果以俄军失败告终。

(21) 1866年至1901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种综合性文学周刊。

(22) 谢·纳德松（1862—1887），俄国诗人。

(23) 纳德松《周围躺着夜间的影子》一诗中的诗句。

(24) “甚至……被倾斜的‘绿色树枝’所覆盖”，指纳德松的诗《周围躺着夜间的影子》。

(25) 俄国重量单位，1普特等于16.38千克。

(26) 普希金诗歌《冬天的傍晚》的头一行。

(27) 普希金诗歌《泪泉》中的诗句。

(28) 普希金诗歌《小花》中的诗句。

(29) 莱蒙托夫诗歌《纪念奥陀耶夫斯基》里的一段。

(30) 均是普希金的《冬天的早晨》一诗中的诗句。

(31) 均是普希金的《冬天的早晨》一诗中的诗句。

(32) 普希金《冬天，我们在村子里有何事可做……》一诗中的诗句。

(33) 普希金《致陀丽娅》一诗中的诗句。

(34) 普希金《歌手》一诗中的诗句。

(35) 普希金《致摩尔甫斯》一诗中的诗句。摩尔甫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梦神、睡神。

(36) 普希金诗歌《十月十九日》中的诗句。

(37) 普希金一首无题诗中的一段。

(38) 普希金《阴雨天》一诗中的诗句。

(39) 普希金《阴雨天》一诗中的诗句。

(40) 尼·亚席科夫（1803—1846），俄国诗人。

(41) 出自亚席科夫的诗歌《为亚历山大·普希金奶娘的仙逝而作》，该诗头一句是：“瞧那里，用蹩脚的壁纸……”

(42) “再结一次婚”原文是“новые ножницы”，直译“新剪刀”，此处是根据上下文的意译。

(43) 俄国容量单位，1俄石等于209.91升。

(44) 托妮卡的正式名字。

第四卷

一

我在巴图林诺度过的最后一些日子，同时也是我们家全部原来生活的最后一段时间。

我们大家都明白，过去的生活快要完结了。父亲对母亲说：“我们这个窝、我的心肝，要散了！”实际上，尼古拉已经抛弃了这个窝，格奥尔基也准备完全抛弃它了——他“受监视”的时间已经到期，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人了，但是，接下来轮到的是我……

二

再一次地，又到了春天。而且再一次地，我感到它不同于以前的任何一个春天，有些事情的开始就与我过去的一切不一样。

在任何一次病后康复时往往有一个特别的早晨，那时你一觉醒来总会感到终于已经完全好了，一切都简简单单，过起平常的日子，那也就是健康，回到了通常的状态，虽然也与以前有所不同，例如拥有了某种新的经验，增长了智慧。有一天，我也这么在一个宁静的和阳光明媚的五月的早晨，在自己那个拐角的房间里醒来了，因为我年纪轻，那个房间的窗户用不着挂帘子。我掀掉了被子，感到自己有一种平安无事的满足，浑身充满青春的活力，整个身子都健健康康，一夜来我那年轻人的体温还使被褥和自己都焐得暖烘烘的。太阳从窗户上照进来，透过窗子上半部的彩色玻璃使地板上闪烁着许多蓝色的和暗红色的斑点。我推起下半部的窗框——早晨已经像夏天那样了，具有夏天固有的全部平静的纯朴，空气也像夏天的早晨一样柔和、清洁，阳光照耀下的花园及其野草、鲜花和蝴蝶正散发着夏天早晨的气息。我洗完脸，穿好衣服，开始向挂在房间南边角落里的神像做祷告；那些神像是我们阿尔谢尼耶夫家的古董，它们总会在我心中激起某种希望，使我顺从尘世间不可改变的和无法违抗的潮流。阳台上，人们在喝茶和谈话。尼古拉哥哥又来了——早晨的时候，他经常到我们这儿来。他而且在说话，显然是在说我：

“嗨，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当然，得工作了，到什么地方找个职位……我在想，等格奥尔基自己设法安置好了以后，他总会有办法在地方上找个工作的……”

多么遥远的回忆！不管他们对我是多么亲近，我现在要集中精力才能感觉到他们都是自己人。在着手写这些笔记的时候，我总是怀着特别亲近的感情想到他们，并不知为什么总试图把某个人遥远的青年时代的形象再现出来。这是哪个人的形象？这仿佛是我虚构出来的一个弟弟，而他早已经带着整个自己无限遥远的时代从世界上消失了。

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在某个别人的家里双手拿起一本旧的相册，那些照片上褪了色的人瞅着你的时候，你就会激起一些古怪而复杂的感情！头一个感觉——是对这些人非常生疏，因为在另一种场合，人们互相往往是非常生疏的。而然后呢——是由这种感觉产生的对他们本身及他们那个时代的一种特别尖锐的感觉。这都是些什么人哪？他们都是些曾经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生活过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有自己独特的命运，在不同的时代一切都有自己的特点：服装、风习、性格、社会情绪、事件……瞧这一位，是个当官的严厉老头子，蝴蝶结下挂着一枚勋章，穿一身领子又高又大的常礼服，刮得光光的大脸蛋显得肥胖多肉。而瞧这位，是个赫尔岑时代社交界讲究穿戴的人，留一头鬈发，蓄着连鬓大胡子，一只手上拿着顶高筒礼帽，穿一件宽大的燕尾服和同样肥大的裤子，因此相比之下他的脚就显得小了。瞧，这是一位忧郁而漂亮的夫人的半身像：高高的发髻上戴着一顶奇特的帽子，那带褶边的丝绸连衣裙把胸部和细腰裹得紧紧的，耳朵上挂着一副长耳环——瞧，这是一位七十年代(1)的年轻人：衬衫浆得笔挺，两边的高领子宽宽地敞开着，其间露着喉结，温柔的椭圆形脸上稍稍长了些汗毛，一双神秘兮兮的大眼睛表露出慵懒的样子，留一头波浪形的长发……所有这些人物，他们的生活和时代真像个童话故事，像个神话！

我也仿佛正经受着同样的那些感觉，而且现在我还在再现的，正是自己当年的那种形象。当时是那样的吗？有过年轻的威廉二世(2)，有过一位布朗热将军(3)，有过亚历山大三世——他是辽阔的俄罗斯一位稳重的主人……在那些神话般的时代，在这个永远毁灭了的俄罗斯，既有春天，也有一个人，他两颊带着暗暗的红晕，长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不知为什么拿英语折磨自己，白天黑夜都把关于自己前途的忧思埋藏在心里，仿佛有个充满美好和欢乐的世界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他。

三

初夏的时候，我在村上偶然碰见了托妮卡的嫂嫂，她停下来对我说：

“有个人向您问候呢……”

一回到家里，我因为听了这些话，身不由己地立刻套上卡巴尔京，走到哪儿算哪儿地四处逛游。我记得当时去过马林诺沃，直到利文斯基大道……那是初夏一个平静的傍晚，田野上笼罩某种充满和平、优美和幸福的氛围。我站在道路一旁，想了想：还上哪儿呢？——我穿过大道，径直往更远的地方走去。太阳已经西斜得很低了。我在夕阳的光辉下骑马走着，进入了谁家的一片大森林。它开始是一个长长的、布满沟沟洼洼的谷地，里边的野花和杂草长得齐马肚子高，正散发着一股近黄昏时树林和草地清凉新鲜的气息。四周围，整个灌木丛和茂密的树林里都响彻着夜莺的甜美啼唱。远处有个地方，一只布谷鸟仿佛坚信唯有它在这些夜莺的徒劳欢呼中有权表达自己的孤独和无处栖身的悲哀，它均匀而坚持不懈地咕咕叫着，那满嗓子洪亮的叫声时近时远，忧郁和奇妙地与正进入黄昏的森林传出的更远处的回音交织在一起。我坐在马上边走边听，后来便开始计算这只布谷鸟为我卜算了多少年——对我来说——全部那些被称为生活、爱情、离别、损失、回忆、希望等等无法理解的东西……它还一直咕咕咕、咕咕咕地叫着，向我预言某种无限的东西。然而，在这个无限中蕴含着什么？在整个四周围的一片神秘莫测和淡漠无为中，甚至有着某种可怕的东西。我看着卡巴尔京的脖子，看着它向一边倒着并和着脚步平稳地一晃一晃抖动着的鬃毛，以及它整个翘得高高的、在当年童话般的日子里有时曾发出有预见性嘶鸣声的头部：它命中注定不会说话这一点是可怕的，这种永远无法挽救的沉默；这个和我那么亲近的生物不会说话，它与我以及这么多活着的、有理智的、有感觉的和思考着的人是多么相似！而且，还有更可怕的——童话般的可能性：它突然会打破自己的沉默……四周围到处是夜莺那毫无意义和令人讨厌的欢乐啼唱，远处有只布谷鸟像施展巫术似的拼命咕咕叫着，白白地以自己的一生在寻找一个梦寐以求的窝……

四

夏天，我在城里的齐赫文斯卡娅集市上再次偶然见到了巴拉文。他和一个贩卖者在一起走着。那小贩脏得出奇，衣衫褴褛。他倒是特别干净，衣冠楚楚——全身穿戴都是新的，头上一顶新草帽，手里拿着根闪闪发亮的手杖。贩卖人一边紧紧跟上和他并排走，同时一个劲儿地向他发誓赌咒，并时不时地用古怪和询问的目光望着他——他走着，没有听人家说，一双明亮的绿眼睛冷漠无情地看着自己的前方。“全是骗人的谎言！”巴拉文终于不经心地撇下了他，过来和我寒暄——好像我们不是两年前，而是昨天才见过面——他拉起我的一只手，提议去“喝杯茶，稍稍聊一会儿”。接着，我们走进一个茶棚里，交谈中他带着讪笑问起我来：“啊，您过得怎么样，取得了什么成就？”而然后他说起我们家“灾难性的情况”来——不知道他从哪儿听到的，竟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接着，他又问我个人打算怎么办。和他分手后，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以至于决定立刻骑马回家。已经是傍晚了，修道院里响起了通宵祈祷的钟声，设在它附近牧场上的集市都散场了，牵去拉咯吱吱响的大车的母牛已经上了公路，它们正气呼呼发出吓人的吼叫，回家的马车在满是尘土和坑洼的牧场上颠簸，不顾一切地从我身旁疾驰而过……我碰到第一辆马车就跳了上去，驱赶它上火车站——当时正好有一趟晚班列车开往我们家的那个方向。“是啊，怎么办好呢？”回想到巴拉文说的话，我一边这样想，同时更加确信，他说那些话的意思其实是令人绝望的。“我都没法想象，您往后怎么办！”他对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您的父辈们就跑到高加索去服役，到各种外交机构去登记谋个职位，而您能跑到什么地方去或到哪儿去登记谋职？您呀，一般讲，我认为是不会去谋什么公职的——那不是您的理想。您正如圣哲书里所讲的那样，目光太远大了。至于巴图林诺嘛，我看出路只有一条：趁还没有被人家拍卖之前，尽快卖了它。这样，您那老爷子口袋里尽管钱不多，不过还总能留下点儿。而关于自己吗，您就设法自己考虑吧……”“可是，我能想出什么呢？”我这样问自己，“难道说到他的货栈去工作？”

这次见面甚至使我对《哈姆雷特》(4)的翻译工作都有点儿冷淡了下来。我是用散文进行翻译的——它并不在我喜爱的作品之列，是它偶然落到了我手里——我翻译是为了自己，因为当时我正好想重新开始过一种纯粹的劳动生活。我当时立刻着手干起来，而且它很快吸引了我。它的困难激励了我，使我开心。此外，当时我心中还产生了一个当翻译家的想法，这样自己今后不断地可以获得艺术享受，还可以有个生活的来源。当我回到家里以后，突然明白这种希望也是完全靠不住的。我还明白，日子一天天过去，巴拉文并非有意在我心中重新激起的所有“那些理想”仍然不过是一些理想而已。关于我们“灾难性的情况”，我很快就忘了。“一些理想”是另一回事儿……其实我理想的是什么呢？是啊，譬如就拿巴拉文偶然提到的到高加索去——“在这种情况下，您的父辈们就跑到高加索去服役”——则又再一次地使我感觉到，只要处在父辈的地位，我也会把这半辈子都献出去的……在集市上，一位年轻的吉卜赛女人为我看过手相。这些吉卜赛女人绝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是当她用自己结实而黑黝黝的手指拉住我的一只手的时候，我真是大脑一片空白啊，而且后来我又多么想她！她当然异常花哨，全身穿着黄的红的五颜六色的破衣服，并总是轻轻地活动着两条大腿，同时向我说些通常的胡言乱语。说话的时候，她总是把披肩从自己涂满头油的小脑袋上取下来，不但以自己的两条大腿，还用睡意矇眬和甜蜜的双眼和两片嘴唇使我慵困陶醉。使我慵困陶醉的还有她显露出的某些遥远地区的全部古老风习，尤其是这里再一次地浮现出我的“父辈”——他们当中有谁不曾让吉卜赛女人给算过命？——这便是我与“父辈”们的隐秘联系，便是我要感觉到这种联系的渴望，因为假如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是完全新的，我们也就未必会像现在这样爱它了。

五

在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会停下来并心怀青春时期剧烈的惊诧问自己：在围绕着我的这个不可思议的、永恒的和庞大的世界上，在过去和未来的无限中，而同时在巴图林诺以及我个人所有的这种时间和空间的局限中，我的生活究竟是什么？于是我看到，生活（我的和所有人的）不过是昼与夜、工作与休息、相会与聊天、满意与不满的交替，它们有时是一些所谓的事件。它是一些印象、情景和形象的杂乱无章的堆积，其中只有最微小的一部分（就是连这小部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和怎样）保留在我们身上。它是一些不连贯的感觉和思考，关于过去的杂乱回忆和对未来的模糊猜测的不停顿的流淌，使我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而还有——它是那样一种玩意儿，其中仿佛也包含自己的某种实质，某种意义和目的，某种怎么也捉摸不透和无法表达的重要的东西，以及与此相联系的永恒的等待：不只是等待幸福，一种特别完满的幸福，而且还有（它一旦到来时）生活的实质和意义便终于会突然地显露出来。“您正如圣哲书里所讲的那样，目光太远大了……”而且，说实在的，我暗地里全身心地向往生活。为什么？也许，正是为了它的这种意义？

六

格奥尔基哥哥又离开到哈尔科夫去了，而且又是在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被押解到监狱里去时那样的十月里晴朗、寒冷的一天。我送他到火车站去。我们在被踩得结结实实、闪闪发亮的道路上拼命地往前奔，同时进行一些关于未来的令人振奋的谈话，借以驱散分别的忧愁和对过去一段生活的隐痛；那是所有的离别都会作出的最终结论，并希望这种情况永远不再重演。“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安排好的！”哥哥说。他自爱自怜地不愿伤自己的心，不愿破坏自己对哈尔科夫生活的希望，“只等我稍稍弄清情况，生活有了个着落，就立刻写信来叫你。不过到时候再看吧，什么及怎么办……想抽支烟吗？”他说着，便高兴地瞅着我怎么笨拙地有生以来头一次抽烟。

回家时我是一个人，所以感到特别忧愁，不是滋味，甚至好像不敢相信，我们大家这么长久以来暗暗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瞧，一个哥哥已经走了，现在是我一个人驾车，而且明天在巴图林诺睡觉醒来时也是一个人。而在家里，等待着我的还有一个重大的不幸。我是在凛冽的、暗红色的黄昏时候回家的。拉边套的卡巴尔京一路上都大步奔跑，不让辕马休息。回来以后，我没有想到它，人家也没有牵它去饮水、带它遛遛。它浑身是汗，一个劲儿打哆嗦，整整一个寒冷的夜晚都没有披马布地站在那儿，结果天快亮时倒下了。中午我来到花园后边的小草地上，它已经被拖到了那里。啊，世界是多么无情、多么明亮的一片空旷，阳光照耀下的沉默多么像坟场，空气多么透明，空荡荡的田野寒冷而又光辉！卡巴尔京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在草地上不像样地发黑了，肚子鼓得高高的，瘦长的脖子连着远远扭向一边躺着的头部。有几条狗已经在它的腹部撕咬起来，贪婪地在那里转来转去，撕破它的肚皮。一群老乌鸦已经站在附近等待时机，当几条狗呜呜哇哇叫着甚至卑鄙地闹得正欢的时候，它们就一下子凶猛地飞了起来，突然向被一些龇牙咧嘴、沾满血迹的狗头围着的死马扑过去……而当我早餐后呆呆地躺在自己房间里的长沙发上的时候，小方格子玻璃窗外是一片秋季里平静的蓝色天空和光秃秃发黑的树木。走廊里传来快速而沉重的脚步声，父亲突然到房间里来找我。他双手拿着一支自己心爱的比利时双管猎枪，这是过去的贵重物品中他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珍品。

“瞧，”他说着，果断地把猎枪放在了我身边，“有什么就喜欢什么，我把能送的都送给你。也许，这能给你哪怕是稍稍一丁点儿的安慰……”

我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一只手，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吻一吻——他就把手缩回去了。他还立刻弯下身子，笨拙地吻了一下我一边的鬓角。

“总之，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他竭力用自己通常振作的口气补充说，“当然，我讲的这一点，不是关于那匹马，而是一般的关于你的情况……你以为我什么也没有瞧见，没有考虑到你？对于你，我考虑得比大家都多！在你们大家面前，我有罪，弄得要你们大家外出去谋生，不过他们两个总还有点什么。尼古拉毕竟多少有点保障，格奥尔基受到了教育，而你有什么，除了你的一颗美好的心灵？不过，他们又有什么呢？尼古拉是个完全平庸的人，格奥尔基是个永远毕不了业的大学生，可是瞧你……而且最糟糕的，是你不会长久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再说，等待你的是什么，只有上帝一个知道！不过，你还是记住我的一句话：没有比悲伤更糟糕的……”

七

那个秋天，我们家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我好像从来没有怀着这样的温柔爱过父亲和母亲，但是在那些日子里，只有妹妹奥丽娅一个人把我从孤独中拯救出来；那种孤独感曾经特别强烈地控制了我。现在，我开始和她一起散步，一起谈话，一起幻想未来——并使我越来越怀着惊讶和喜悦的心情，确信她比我所能想象的要成熟得多、发展得多，心灵和理智都和我更加接近。在我们这种新的关系中，还有某种神奇地回归我们遥远的童年时代亲密之情的东西……

关于我，父亲说过：“等待你的是什么，只有上帝一个知道！”而对于拥有自己全部青春美貌却又一贫如洗并孤独地在巴图林诺的奥丽娅妹妹，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不过，当时我考虑得更多的是自己。

八

我把工作撂下了。我花很多时间到村上各家去走走，很多时间是出去打猎——有时和尼古拉哥哥一起，有时就自己一个人去。我们家已经没有跑得轻快的马了，只剩下一对善于追捕鸟兽的猎犬。县里还保留下一些大的狩猎场，若想猎捕狼呀狐狸呀什么的，则要走好长好长的时间到远离地主庄园的界外，到一些比我们这一带更有利的地方去。我们往往喜欢打一种灰兔——更正确地说，是我们喜欢为了捕捉它们而在秋天的田野里和空气中到处转悠。

十一月底有一天，我就这么在叶夫列莫沃附近一带转悠。一清早，我在下房里吃了一些热土豆当早餐，挎上一杆猎枪，骑着一匹老骟马，吆喝了几只狗，就走了。哥哥那儿要扬筛粮食，我就独自一个人去。这一天阳光明媚，非常暖和，可是田野里却很令人忧愁，从狩猎的意义上讲则是毫无希望的：它很令人忧愁，因为这样太宁静了，到处都光秃秃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只有深秋时节通常才有的最后那点可怜的、没有生机的玩意儿了；而毫无希望，是因为不久前刚下过几次雨：一片污脏，黏糊糊的——而且不只是道路上，即便在绿草地、初耕地和收割后的庄稼地里也这样——以致我和几条狗都只好穿过边界踏田埂而行。我很快便考虑停止打猎，可是我还有几条狗——它们竟自往前跑。它们知道得十分清楚，就算有什么猎物要追捕的话，在这样的田野上也是毫无办法的。只有当来到某片光秃秃的、弥漫着浓浓的腐烂叶子的潮湿气味的小树林里，或者从叶子红了的橡树丛、某个峡谷和丘陵之间经过的时候，我们才稍稍变得活跃起来。但是，就连这种地方也什么都没有：到处一片空荡荡，一片沉默，一片稀疏而毫无生机。虽然也有暖和、晴朗的闪光，在闪光照耀下，周围地区明亮的一切——所有这一块块收割后纵横交错的麦茬地、绿草地和耕地、表面发红的灌木丛，以及远处灰兮兮发蓝的桦树和白杨树林，都呈现出一派秋天的景象，它们低矮、平展、轮廓分明……

于是，从洛巴诺沃我终于拐弯往回走了。经过什波沃，然后进入莱蒙托夫家族的那片世袭领地克罗普托夫卡。这里，我在一个熟悉的农民家中稍事休息，和他一起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喝了罐克瓦斯。(5)我们面前是一片牧场，再过去有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小地主庄园，只有那个一动不动位于淡蓝色天际的花园把庄园点缀得略微好看点儿；在一幢老房子背后，露出一片黑黝黝的树林顶部。我像通常到克罗普托夫卡来时那样，一如既往地坐着、看着和想着：莱蒙托夫童年时代常常到这幢房子里来，他的亲生父亲几乎整个一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难道真是这样？

“听说，他们要把它卖了。”农民说着，也张望着那庄园，还眯起眼睛，“人家说，叶甫列莫夫斯克的卡缅涅夫正在讲价钱买……”

接着，他瞅了瞅我以后，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你们怎么样？你们还不卖吧？”

“这是父亲的事情。”我含糊其词地回答。

“当然，当然。”农民说，同时想着自己的什么事儿，“听说现在大家都在变卖房产，老爷们的日子不好过了，所以我才这么问。百姓们被惯坏了——他们干自个儿的活，再随便找点活儿干干，却不干老爷们的活儿了——而农忙季节，那工钱呀——吓坏人，而预付工钱，老爷们又拿不出来，他们自个儿都穷，可怜……”

我继续往前走，绕了个大弯，决定为了消遣，穿过瓦西里耶夫斯基走，上皮萨列夫家去过夜。而且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特别地想起我们这些地方总的极度贫困的情况来。四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贫穷、简陋而又荒凉。我是从一条大道走的——它荒芜和空旷得令人吃惊。打一些乡间小道走时，经过一些小村子和庄园：不只是田野里、肮脏的道路上，就连同样肮脏的乡间街道上和庄园空荡荡的院子里，也都是一贫如洗的景象。简直令人不明白：人们都在哪儿？他们待在这些小屋子和庄园里拿什么消磨自己这秋天的寂寞和无聊？而然后，我又回想起在这整个中间自己个人毫无意义的生活，突然同时想到了莱蒙托夫，我简直为这种生活感到害怕了。是啊，瞧，这是克罗普托夫卡，这幢被遗忘的房子，我看着它的时候从来都无法平静，总会勾起某种无限忧愁的和说不清楚的感情……瞧，这是他可怜的摇篮，和我们的一样；瞧，他最初的日子，也和我当时的日子一样曾经迷迷糊糊；他那幼小的心灵也曾和我当时一样感到苦恼，“满心奇妙的愿望”(6)；还有他最初的诗篇，也和我的一样，软弱无力……可是后来怎么样？后来他突然写出了《恶魔》《童僧》《塔曼》《帆》《从原生枝干上落下的一片橡树叶……》。莱蒙托夫的所有这些作品，怎么与这个克罗普托夫卡联系起来？我想了想：莱蒙托夫是个什么人？——于是，我首先看见了他的两卷作品集，看见了他的肖像，他那张怪怪的年轻的脸，一双一动不动的黑眼睛，然后看到他一首接一首的诗，而且不只是看到了这些诗篇的表面形式，还看见了与它们相联系的图景，也就是我觉得是莱蒙托夫的日常生活的那种东西：卡兹别克的雪峰，达里亚尔的峡谷，格鲁吉亚那个我不知道的明朗的山谷，那里“阿拉格瓦河和库拉河像两姐妹一样拥抱在一起的流水”(7)哗哗地响，塔曼的多云之夜和简陋茅屋，雾沉沉蓝色的大海，远处隐隐约约在闪烁的一叶孤舟，完全像在神话里的黑海之滨某处一棵长出不久的鲜绿的悬铃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命运啊！总共才二十七岁，直到最后一天那个阴暗的傍晚，直到马舒克山麓一条荒凉的道路上有个叫什么马尔蒂诺夫的人的一支很大和古老的手枪像大炮一样轰地一响，“莱蒙托夫像被砍倒一样倒下”……但是，他创造了何等丰富和美好的作品。想到所有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感觉和想象是如此强烈，使我的一颗心充满了这样的欢乐和羡慕，以致我甚至出声地对自己说：这个巴图林诺实在让我受够了！

九

我回到家里后的第二天，心里想的还是那件事情。

夜里，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边想边看书——重读《战争与和平》。一天来，天气急剧地变了。这是一个寒冷并刮着狂风的夜晚。已经是深夜了，整幢房子都很静，也很暗。我这里生着炉子，风吹进花园里和房子里，震动着窗户。它刮得越凶猛越昏沉，炉火也就燃烧得越旺，呼呼哗哗地直响。我坐着，看着书，同时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心怀忧郁地享受，感觉着这深夜的时刻，感觉着这夜晚、炉子和大风。后来，我站起来穿上衣服，经过客厅来到外边，开始在屋前的一块空地上踩着稀疏和冻僵的野草来回踱起步来。四周围沙沙响的花园里黑黝黝的，空地上是一片惨淡的亮光。空中悬着一轮明月，但这好像是个令人难受的奥西昂之夜(8)。刺骨的北风在肆虐，一些老树的顶部阴郁而嘈杂地在吼叫，灌木丛发出尖锐刺耳的和干燥的沙沙声，并好像在向前奔跑似的；被一些白云遮着的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大虹圈的点点月光上，一些暗兮兮古怪的，好像不是我们这里而像是海上的云朵，特别凶恶和阴沉沉地从北边迅速飘过来，它们就像一些古代画家笔下的夜间航船翻了一样。我则时而迎着大风，领受它刺骨的清新，时而背着风，被它驱赶着来回走起来，并又在想——我青年时代思考一些最隐秘的心事时从来都那样地杂乱和天真。我的思想大致是这样的：

“不，我还从来没有读过比这更好的东西！可是，那么《哥萨克》，叶罗什卡和玛丽扬卡(9)呢？或者，普希金的《阿尔席鲁姆之行》呢？是啊，他们这些人多么幸福——普希金、托尔斯泰、莱蒙托夫！

“昨天，据说有位曾和年轻的托尔斯泰一起打猎的人到远离地主庄园的田野去打猎，他顺一条大道经过我们这里。我是托尔斯泰的同时代人，甚至是他的邻居——这多么令人惊讶！其实如果和普希金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而且还和他相邻而居也是一样的。知道吗，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手笔——这些罗斯托夫、皮埃尔、奥斯特里茨基战场、临死的安德烈公爵(10)：‘除了我所理解的全部微不足道的东西，以及某种我不理解但是非常重要的伟大的东西之外，生活中什么也没有……’有人老对皮埃尔说：‘生活就是爱……爱生活就是爱上帝……’对我也总这样说，所以我多么爱一切，甚至爱瞧这个荒凉的夜晚！我想看见整个世界，看见整个大地，我想爱整个世界，爱整个大地，爱所有的娜塔莎(11)和玛丽扬卡，所以我无论如何得离开这里，摆脱这个地方。”

雾蒙蒙乳白色月亮的光环里，正好像包含上苍的某种不祥之兆。它那苍白的、稍稍向一边倾斜的脸蛋显得越来越忧愁了，并躲进了天空中一团惨白的云雾里。高空中一些铅一般黑压压的云朵在飞速飘移，它们互相混杂，有时甚至把那张脸蛋像坟墓似的掩埋了起来，而有时则完全成了一片乌云……乌云从北方，从呼啸的花园渐渐地升起来，还随风疯狂地带来一股雪的气息。而我，则来回地走着、想着：

“是啊，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即使自己拥有十座未被典押出去的巴图林诺田庄也不能。这多么可怕，甚至托尔斯泰本人，他年轻时幻想得最多的是结婚，是家庭和田庄经营！而瞧现在，大家都在断定说‘为人民的利益工作’、‘自己向人民还债’……但是我从来没有而且现在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在人民面前欠了什么债。不管是为人民牺牲自己、为人民‘服务’，还是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在地方自治会议里玩弄党派，我都不能，也不想……不，终于该下决心干点什么了！”

对于自己究竟应该定下来干什么，我左思右想仍徒劳无益，于是我返回屋里，完全陷入一片混乱和毫无结果的思虑中。炉火熄灭了，灯里的油也燃尽了，散发着一股煤烟的气味。灯光已经变得如此暗淡，以致看得见这个苍白的和惶恐不安的夜晚摇晃不定的光亮。我在桌子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笔——突然开始给格奥尔基哥哥写信，告诉他我近日内就出发，到奥尔洛夫斯克的《呼声报》去设法找个工作……

十

这封信也就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当然不是“近日内”出发去的——首先得多少准备点路费——不过，反正一样：我终于离开走了。

我记得我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早餐。我记得，早餐刚吃完，就听到窗下传来的喑哑铃铛声，看到紧临窗外边同时出现了两匹冬季乡下毛茸茸的马儿——因为当时天黑得很，乳白色的鹅毛大雪落在马身上，所以它看上去毛茸茸的……我的上帝，所有这些，这种出门远行的情景多么古老，而对我来说，却又是那么令人痛苦地新鲜！我觉得甚至就连那一天下的雪也好像是完全奇特的——当我披上父亲那件浣熊皮袄和全家人都送我出来坐上雪橇的那一刻，那雪的洁白和新鲜真使我吃惊。

而后来，真像是做梦——一条漫长的、默默无声的道路，一驾雪橇在这个大雪纷飞、茫茫无垠的王国中有节奏地摇摇晃晃地在往前移动。既没有天也没有地，有的只是一片向下飘落的白色和迷人的冬季旅途的气息：马的气味、潮湿的浣熊皮袄领子，以及抽烟时的硫磺火柴和马合烟叶的气味……而接着，头一根电线杆子在这茫茫的白色之中闪烁了一下，从路旁积雪堆上捅出的一些披上白雪的围栏显露出来了，它也就是某种不同于草原生活的别样生活的开始，即对俄罗斯人来说向来都感到特别的、激动人心的，被称为铁路的玩意儿……

列车到站的时候，我向一名家里的员工告了别，把皮袄交给他，嘱咐他回到巴图林诺后向大家转达我最深切的感谢，然后走进人已经很多的三等车厢里。当时我的心情，就像一个到不知终点的地方去的人。我甚至为乘客们的种种淡漠态度久久地感到吃惊。他们当中，有些人在喝茶、吃东西，有些人已经睡觉了，有些人则因为无事可做，便往烧得通红的铁炉子里掷木头，以致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一股火焰的气味。我坐着，甚至欣赏起这种干燥的金属的热气来，品味桦木劈柴和生铁的气味。而窗外，则一直没完没了地下着灰白色的大雪，所以整天都像将近黄昏的时候一样……

我走进车厢时的感觉是正确的——等待我的，还确实是一段不短的、并非普通的道路。此后我经历的，是整整几年的流浪、无处安身、冒冒失失和没有条理的生活，有时非常幸福，有时深感不幸。一句话，所有这一切显然也适合我，而且也许，它们只不过表面上是这么无益和没有意义……

十一

我出来的时候心中的思绪是紊乱的，对于自己刚刚告别、抛弃在巴图林诺的宁静和孤寂之中的一切，心中充满异常忧愁和温柔的感情。我甚至看到和感觉到自己不在那里了，我看到了自己那个空出来的房间，看到了它好像以几乎是虔诚的沉默保留下那种已经永远结束了的东西——过去的我。然而，在这忧愁之中也包含着一种巨大而隐秘的欢乐，包含着自己终于实现了幻想、实现了某种自由和意志力、进行活动和有所前进（更何况是一种诱人的、还不完全确定的进步）的幸福。而且，所有这些感觉都随着经过每一个新的火车站而变得越来越强烈。因此，在过去的、已经抛下的一切还没有最终被放弃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有点儿可爱，却又几乎是陌生的地方）之前，那当前真正的、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有趣和越来越明显的东西还没有固定下来的时候，最初的种种感受就越来越淡薄了。瞧，我已经有点儿熟悉自己周围这么多粗鲁的陌生人和他们的生活了，我已经有点儿了解他们了；和自己个人的种种感情一起，我已经开始有了他们的感情，开始对他们做各种各样的推测，能区别阿斯莫洛夫的烟叶和马合烟叶，以及一个女人膝盖上的包袱和站在我面前的一个新兵手臂下的那只橡木花纹的箱子了。瞧，我已经注意到这个车厢相当新而又清洁，注意到因为黄色的凸纹制板，车厢的四壁还暖和得像铁炉，而因为弥漫着各种烟草的混杂气味，所以里边又很气闷；烟草味虽然能给人一种人类和睦生活的愉快感觉，但总的说又好像是令人难受的，它仿佛挡住了窗外的大雪和忽高忽低无休止地摇晃而过的电线杆。而且瞧，我已经想到外面去了，想面对着雪、面对着风，于是就向摇摇晃晃的车厢门走去……雪野的冷空气直往车厢过道里吹；四周围，现在已经是完全不熟悉的一片皑皑白雪覆盖下的田野了。雪终于变得稀稀拉拉了，天也变得亮堂些和更白一些了，而列车这时正驶进某个地方并停了几分钟。这是一个荒僻的小站，静悄悄的——只有机车在前面咝咝响地吐着蒸汽——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包含着一种莫名的美：无论是在这暂时的停车和沉默中，在机车咝咝响的等待中，还是那个停留在冰冻已经化开的轨道的头一条线路上一堵红墙似的货车后面看不到的车站，以及在轨道间像在家里一样宽宽心心走过来走过去觅啄食物的那只母鸡，它不知为什么命中注定恰恰要在这个小火车站上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所有这一切，对于你上哪儿去以及为什么要去都漠不关心，毫无兴趣。而你却是心怀自己的全部幻想和感情走的，这些幻想和感情和一些表面上如此微不足道和普通平常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却带给你永久的和高度的欢乐……

后来快要黄昏了，这时一切都转而集中到一点上——等候第一个大站。于是我又在过道上冷得直打哆嗦地站了好久，直到终于看到前面一片冷漠的昏暗中许多五颜六色的灯火，看到向四面八方伸展的轨道、信号灯、指示箭头、备用机车，然后也看到了车站及因为挤满人群而显得黑压压的月台……很容易想象，我是多么急匆匆地冲向那香喷喷的明亮的小卖部，并顾不得烫嘴便开始吃起世界上最鲜美的汤来！

这一切的结果，相当出乎意料。吃完饭，我拿着支卷烟坐在又轰隆隆响起来的车厢里靠近黑黝黝的玻璃窗的地方。这时，在被角落上点着的一支公家大蜡烛的路灯照得烟雾腾腾的半暗不明中，我想了，瞧吧，别管多稀奇，自己旅行的目的地很快就要到了，它就是我几乎还没法想象的奥廖尔。那个地方光凭一点就令人惊叹了，就是顺火车站往前——根据俄罗斯全景图的跨度：往北——通莫斯科，通彼得堡，向南——通库尔斯克和哈尔科夫，而主要的——正是通往塞瓦斯托波尔，那里仿佛永远保留着父亲青年时代的生活……于是我突然问自己：我要到什么《呼声报》去找个职务，难道是真的吗？那里当然也有某种吸引人的东西——一个什么编辑部啦，一个印刷所啦。可是，库尔斯克、哈尔科夫、塞瓦斯托波尔……“不，所有这一切全是胡扯！”我突然对自己说，“到奥廖尔，我不过是顺道而来罢了，只是要了解一下情况，看人家对我有什么建议，我将告诉他们，我得考虑考虑，要和哥哥见个面……我是顺道过来——接着继续朝前，到哈尔科夫去！”

不过，看情况甚至连顺道去也用不着了。事情比我预料得要好些：我到达奥廖尔好像是故意误点似的，当时正好有一趟开往哈尔科夫去的列车从上边行驶过来。而且这列车也好像是故意的，真是好极了，这样的列车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它开得快，那吓人的机车是美国货，车厢只有头等和二等，全都沉重而又宽大，窗户都挂有毛料帘子，蓝色的丝绸布下射出半暗半明的亮光，使人感到犹如置身在一切都那么暖和那么舒适的富裕环境中；我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一宿（再说，还是在去南方的途中）真是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幸福……

十二

在哈尔科夫，我立刻来到一个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世界。

我这个人的特点之一，是对光和空气以及它们最微小的差别，从来都有一种超常的敏感。因此瞧吧，在哈尔科夫，首先使我吃惊的是：空气柔和，以及它那比我们家乡更加充足的光线。我走出车站，要了一驾出租的马拉雪橇——这里的出租马拉雪橇是成双成对行进的，都挂有响亮的铃铛，车夫们互相谈话都以“您”相称——我突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围，便立刻感觉到一切都完全不像我们家乡。这里的一切，都更加柔和，更加明亮，甚至像春天。这里也有雪，也是白茫茫的，但它白得不一样，是令人愉快地亮晶晶的。没有太阳，但是光线很充足，无论如何都要比十二月份该有的充足得多，再说它在云背后暖和的存在是一种很好的预兆。而且在这样的光线和空气中，一切都显得比较柔和，无论是火车站里散发出的煤块气味，还是马车夫们的脸面和谈话，成双成对马车铃铛的叮当声，车站前面广场上卖面包圈、瓜子、花生及灰色面包和咸肥肉的村妇们热情的吆喝声，都是如此。而广场再看过去，是一排很高的白杨树，它们都光秃秃的，却也一样非同寻常，它们是南方的、小俄罗斯的(12)。而在城市里的一些街道上，冰雪正在融化……

不过所有这一切，与那一天后来等待着我的情况比较起来又算不得什么了。我还从来不曾有那么多新鲜的感觉，有生以来还不曾与那么多事物进行过交往和相识。经常是这样，你来到一个地方的头一天就会遇上多得出奇的印象和会见。那一天我碰到的情况就是这样。

来接我的哥哥见到了我感到惊喜，在他身上好像也有某种新的东西——他在这里，在哈尔科夫，和在巴图林诺的时候相比，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对我仿佛不那么亲近了，尽管我们见面时他是那么高兴。而且，他在哈尔科夫的生活也真古怪！就算他确实照父亲的说法是个“永远的大学生”吧，可是要知道他毕竟是姓阿尔谢尼耶夫的呀。而我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呢？是在一条通向山麓的什么狭小马路旁边一个肮脏的石砌院子里，那是家人众多的裁缝布雷姆金的住所，散发着煤烟和犹太人厨房的气味……其实，就连这一点也真新鲜得很，不过我还是感到吃惊。

“不过，这真是多好呀，你星期天来，我正好在家！”哥哥热烈地和我亲吻后说，“虽然，其实你来干吗呢？”他立刻补充说，说话时竭力用我们家里一直使用的讪笑的口气。

我回答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干吗……当然是为了最终认真地商量一下，我到底应该拿自己怎么办？但是，哥哥已经不在听我说了。“让我们来好好想想吧！”他深信不疑地说，同时马上开始催促我洗把脸，换一下衣服，并和他一起到一个叫什么李索夫斯基“先生”(13)开的小饭馆去吃午饭，他们地方自治局统计处的许多同事总是在那里用午餐的。接着，我们便出门，从一条马路走到另一条马路，边走边继续交谈。谈话的内容与通常在这种情况下的一样没头没脑，想到什么谈什么，同时我——已是一身城里人穿戴，并深深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地看着这些马路，我觉得它们真是好极了。我还看着自己四周围的种种事物：午后天气变得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冰雪正在融化，到处亮晶晶的，高高地耸立在苏姆斯基街上的白杨树把顶部伸向天空中飘移着的松软的白云，使天空恰似冒着淡淡的炊烟，一片潮湿的浅蓝……

而李索夫斯基“先生”的小餐馆原来还有趣得很。长方形的柜台上摆放着极好而又极便宜的小吃——尤其是那些火一样滚烫和辣得吓人的酥皮馅饼，一个才两戈比(14)。我们在一张大桌子旁坐下来时，有些人便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对我来说，这是一些完全陌生而古怪的人，所以我直盯着看他们，因为他们也正是还在巴图林诺的时候许多次讲到过的（仿佛完全与众不同）样子。哥哥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甚至好像带着自豪的神情介绍我和他们大伙儿认识。接着，我的脑袋便很快打起转来：既是因为如此美好的场合对我来说完全不习惯，也是因顾客众多的小饭馆那半陷入地下的窗户上半部有像春天一样欢乐的阳光闪闪发亮地照射进来，而且可以看到外边马路上各种行人来来往往的腿脚，还因为热腾腾的红菜汤，以及围绕我们这张桌子正进行的相当活跃的谈话。这些人总谈论某种我全然不知而同时又觉得异常有趣的话题：提到安年斯基时总是以称赞的口吻谈论这位著名统计师的名字；提到伏尔加河省的某个省长，说他好像为了防止饥饿的农民把自己挨饿的情况向外传播而抽打他们；提到将要在莫斯科召开的比罗戈夫代表大会(15)，和以往一样，它被认为该是一个重要的事件……

很容易想象，因为我年轻、清新，有像个乡下人一样被晒黑的皮肤，身子结实，真诚敦厚，热烈而紧张地集中注意听人说话和观察事物，还有甚至大概带几分傻气和笨拙的模样，所以在吃这顿午饭时显得格外突出、与众不同！哥哥也明显地与众不同。和其余所有的人比较起来，哥哥也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虽然他和他们是那么亲近；他也显得比大家都年轻些，而且仿佛比大家天真些，容貌比较清秀，甚至说起话来也是另一种样子。

这个群体中的许多人，据我后来的了解，无论从外表上和其他一切方面看，都是很有代表性的。其中有几个人，我暗自已经不那么赞赏了：一个是很高而胸部狭窄的人，他的眼睛近视太深，并总拱着个背，一只手老插在裤子兜里，两条腿奇特地交叉架在一起，下边的一条腿还总轻轻地抖动个不停；另一个是黄头发，面庞消瘦，皮肤黄兮兮地发亮，我觉得他说话实在太多，而且还说得很热烈并充满感召力，他一只手里拿着支烟却并不看那支烟，而只不停地用同一只手的瘦得皮包骨头的食指弹着烟灰；另外还有一个，则不知为什么总露出一副讥讽的冷笑样子，做着一种令我特别不愉快的动作：老用两个手指头拨弄得一块早已污脏了的白面包团在桌布上滚来滚去……不过，其他的一些人都非常可爱：冈斯基是个波兰人，长一双深陷进去的忧伤的眼睛，嘴唇干裂，不停地吸烟，还一边深深地吸着、一边不时用一只颤抖着的手去点燃那不点也燃着的卷烟；克拉斯诺波尔斯基身材高大，留一头毛茸茸的秀发，模样好像圣徒若望(16)；蓄大胡子的列昂托维奇，年纪比较大，他作为一名统计师，比所有的人都有名，他那亲切的平静、和善的理性立刻使我入了迷，而主要的是他说话时那种纯小俄罗斯的低沉而洪亮的嗓音令人听起来特别愉快；然后，还有位个子矮小、鼻子尖尖的人，他戴着副眼镜，既十分漫不经心又十分狂热，总对什么事情极其不满，同时又那么孩子般的纯洁、真诚，以至于我立刻喜欢上了他，比对列昂托维奇还要喜欢。使我非常喜欢的，还有一个叫瓦京的统计师——我后来知道，他是如此酷爱自己的职业，以至觉得除了统计学仿佛整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似的——此人长得高高大大，身子结实，有一口洁白的牙齿，模样像个庄稼汉，漂亮，开心，笑起来声音爽朗并富有感染力，说话时嗓门粗大，带北方口音……有两个人却非常令人厌恶：一个是身材矮矮壮壮的小伙子贝科夫，当过工人，穿一件短上衣，一头的鬈发，粗粗的脖子，两只鼓出的眼睛简直有点像公牛的；还有一个姓梅里尼克的：整个儿一副消瘦、憔悴的样子，皮肤像沙子，红不红黄不黄的，高度的近视眼，说话时鼻音很重，但发表起意见来异常尖锐并自以为是——使我万分惊讶的是，过了很多年以后，他竟成了布尔什维克的一个大人物，当上了个什么“粮食部门的独裁者”……

十三

我在诸如此类的人们中间度过了自己到哈尔科夫后的第一个冬天（是的，后来还在那里生活了好多年）。

大家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阶层，它是怎么形成的、怎么生活的，以及信仰什么。

最最值得注意的，是它的成员。这些人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经历了被他们当作启蒙的种种特殊的名堂，也就是加入一个什么小组，然后是参加形形色色的大学生“运动”及这样那样的“工作”，接着是被开除、坐牢或遭流放并这样或那样地继续进行那种“工作”，而后来，这些人总的说过着一种与其他俄罗斯人非常不同的特殊的生活。他们甚至好像不把各种实际工作者，诸如商人、农业劳动者、医生和教师（对政治淡漠的）、官吏、宗教界和军界的人们当人看；尤其是警察和宪兵，即使与他们稍稍有点儿交往都被认为是不仅可耻，而且是犯罪的行为。凡事他们都有自己独特的、坚定不移的一套：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兴趣，自己的重要事件，自己的偶像，自己的道德，自己的爱情、家庭和友谊风习以及自己对俄罗斯的独特态度。他们否定俄罗斯的过去和现在，幻想它的未来，相信这种未来并认为需要为未来“进行斗争”。这个阶层的人们当然也是很不一样的，不管从革命的水平、对人民的爱和对人民“敌人”的恨的程度方面讲，还是从整个外貌和内在品质方面讲，都是如此。但是，总的说，这些人都十分狭隘，头脑简单，偏执，信奉某种很简单的玩意儿：人们——这就只是我们以及种种“被侮辱和被欺凌者”；凡是恶的——靠右，所有善的——靠左；一切光明的——在人民中间，在他们的“根基和愿望”中；全部苦难——都是因为现行的管理和不好的管理者（他们甚至被看成某个特殊的人群）；一切的救星——是搞变革、搞宪法和共和……

可是瞧吧，在哈尔科夫，我也参加到这个阶层中去了。对于这个阶层，我真是多么不适应啊！但是，我又能加入哪一个阶层里去呢？与其他一些圈子的人，我没有任何联系，再说我也没有去寻找什么联系：主要是感觉和意识想深入到一些人群中去，在这个新的圈子里如果有许多东西是我不适应、不喜欢的话，那么在另一些圈子里令我非常非常不适应、不喜欢的东西则将要多得多，比如说商人、官吏，我和他们能有什么共同之处？再说，现在这个圈子里的许多东西，我就是有好感，我在里边就是感到愉快。在这里，我结识人的范围迅速扩大了；在这里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日子，这也是我喜欢的。我喜欢这个圈子像大学生似的清贫的生存方式，喜欢它朴实的生活作风以及相互间的交往。此外，在这个圈子里生活还过得相当开心。早晨——集合在一起办公，在那里不断地喝茶、抽烟和进行争论；然后用餐时热热闹闹，因为吃午饭大家都几乎是一伙人一伙人结伴在小餐馆里进行的；傍晚又重新集合到一起，举行什么会议，搞什么晚会，或者到某个人家里……那个冬天，我们去得最频繁的是冈斯基家，他是个相当富有的人；其次，是漂亮又富有的寡妇什克丽娅维奇家，一些小俄罗斯的著名演员常常到她这儿演唱关于“自由的哥萨克”的歌，甚至还有自己的革命歌曲：“抛掉它，沉重的包袱！”

不过在这个圈子里，也有很多我不喜欢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这个圈子渐渐地习惯了，观察也仔细了，很多东西越来越经常地引起我的不满，有时候我甚至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不断出于这个或那个理由进行热烈的、可当然是徒劳的争论，好在大多数人都喜欢上了我，所以总原谅我的不满。我感到自己越来越陷入不加区别地反对所有其他圈子的偏见之中，可在自己的圈子里又找到了些什么呢？在这里，他们让小姑娘和小男孩们阅读政治经济学，自己却只读柯罗连科(17)、兹拉托符拉茨基(18)的作品。他们蔑视契诃夫，认为他“无视政治”。他们更千方百计辱骂托尔斯泰，说他“是个最可耻和最有害的无所事事的鼓吹者”，说他“喋喋不休地谈论上帝”，说他坐在奢华的桌子上表演了一阵子庄稼汉和修鞋匠，而当时他如此热心鼓吹所爱着的那个雅斯纳亚·波利亚纳(19)的农民却“因为饥饿患了浮肿病”。他们谈论文学，总的说是这样的；与自己的全部不满相反，我还是受到了影响，一种隐秘的担心在我身上与日俱增，我越来越害怕，真的以为也许这也无论如何不能写，那也无论如何写不得，而瞧（可怜的马卡尔(20)和流放者的生活(21)），这才是唯一必须描写的。他们一直准备为俄罗斯的利益献出一切，然而除了最愚昧和底层的人，他们对俄罗斯的各个阶层都持最严格的怀疑态度。他们把《祖国纪事》(22)出版的那些年看成是黄金时代，而视它的被关闭为全俄罗斯最大和最可怕的事件之一，称自己所处的当前为社会萧条和文化停滞的时期——“虽不是最坏却是最卑鄙下流的”时期——并要人们相信，仿佛由于这种社会萧条和文化停滞，整个俄罗斯“正在窒息霉烂”。他们诅咒各种不同的“变节背叛者”，谁只要对他们确认的东西哪怕稍稍有点儿怀疑，立刻就会遭到讥笑，被说成是什么“中庸温情和循规蹈矩”。对于像瓦京的妻子组织什么星期日观赏幻灯并准备亲自出席这样的玩意儿——例如看幻灯片《火焰山》这样的活动，他们则非常非常认真地大加赞扬。在晚会上，连一些留大胡子的汉子都唱这样的歌曲：“仇恨的旋风在我们头上飘扬。”(23)——而我却感觉到这种“旋风”是那么虚伪，一些为整个生活凭空杜撰出来的思想和感情是那么不真诚，以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往哪儿瞧好了，于是他们就问我：

“而您呀，阿廖夏，又歪起自己两片富有诗意的嘴唇了？”

统计师波格丹诺夫令我不可思议地能用两条腿轮流着打转，这么问我的正是这位统计师的妻子。波格丹诺夫家正举行热闹的晚会，他们那小小的居室里挤满了人，烟雾弥漫，桌子上一直放着个茶炊，所有旮旯里都扔满了空啤酒瓶：他们集合在一起秘密庆贺一位著名的老“战士”来到了哈尔科夫。这位老“战士”以从事重要而残酷的活动出名，他曾经无数次被囚禁，不止一次到过北极圈，而且不论被流放到什么地方都逃了出来；他的外貌完全像个久居洞穴的人，一脸密密麻麻的大胡子，笨头笨脑，两个鼻孔和一双耳朵眼里都长着毛毛，但是那双小眼睛却显得异常聪慧并富有洞察力，而说起话来又惊人地平稳，像念稿子一样，滔滔不绝。波格丹诺夫倒是竭力显得不引人注目，不过他的妻子是早就出了名的，而且这也是她应得的：当年有谁她不知道，哪一次行动她不参加的！那时候她长得不错，有许多崇拜者，她至今仍开开心心，精力充沛，言词尖锐而灵活，逻辑性之强实属少见，能击败任何论敌，纤秀的身材显得年轻，参加晚会时总要打扮一番，让一绺鬈发贴到前额上。她喜欢我，不过每走一步都指责我。现在我“歪起嘴巴”，是因为听到了那些话说够了并且喝了不少酒的著名人物已经在一个角落里唱开了：“我们要向一切凶手发出诅咒，召唤全体战士去进行斗争！”(24)我感到难受，不自在，手里拿着支细长的香烟；在长沙发上我旁边坐着的女主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生气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意思，她便没有等到我作出回答，就声音嘹亮地拉长嗓子朗诵起来：“离开兴高采烈的、无聊地空谈的、鲜血染红了双手的人们……”(25)我觉得这简直可怕——我想，谁在这么兴高采烈，谁在空谈以及谁染红了双手！而然后，是某种更加令我厌恶的玩意儿，其中充满大学生式的逞能：“从一个国家，一个遥远的国家，从辽阔的母亲河伏尔加，为了光荣的劳动，为了欢乐的自由，我们集合到这里……”(26)这一声“母亲河伏尔加”和“光荣的劳动”甚至使我扭过身子，于是我看到那个沉默而富有激情、长一双热烈和带试探性的阿尔罕格尔斯克人眼睛的美妙少女布拉依罗夫斯卡娅，正从一个角落里用充满挑战的仇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瞅着我……

总的说，就自己思想上轻率的革命性，就对善良、人性和正义的真诚渴望来说，我并不比他们正确多少。但是，当他们甚至开玩笑（可毕竟显然是带教训性的）地向我提醒：“你可以不做诗人，但应该是个公民！”(27)——当他们向我灌输这种责任感，当他们向我鼓吹“生命的全部意义在于为社会的利益而工作”，也就是为农民和工人的利益而工作的时候，我简直没法再听下去了。我火了：怎么，我得为某个永远醉醺醺的钳工或没有马的克里木去献身，更何况这个克里木还不是活生生的个人，而是个集合名词！这种人在生活里如同任何在街道上经过的马车夫一样是很少见到的。而同时，其实我过去和现在都满心喜欢自己家乡巴图林诺的几个克里木的，并准备把自己的最后一个戈比送给某个流浪的锯木工人；这种流浪者带着个口袋，肩上挎着把锯子，怯生生不好意思地流落在城市里并害羞地对我这个贫困的青年提出天真而动人的荒唐问题：“少爷，您那儿能找点活儿干吗？”我无法明白，怎么可以这样说：只要“真诚地为社会的利益工作”，仿佛甚至连死去也就平心静气了。读着谢德林关于小犹大们，关于克鲁波夫市及骑着白马进入城市的市长们(28)的那些经常被引用的描写时，我确实感到痛苦。我看到每个宿舍的墙上都挂着车尔尼雪夫斯基(29)或别林斯基(30)的肖像，便把牙齿咬得紧紧的；肖像上的别林斯基瘦得像死人，他睁着一双大而可怕的眼睛，仿佛正从自己的灵柩里站出来迎接出现在他书房门口的宪兵。

此外，这个圈子里还有贝科夫们和梅尔尼科夫们……看着这些人，很难想象他们也是为了什么美好的未来而工作的，而他们竟被认为属于人类幸福最主要的行家和建设者之列。

还有一个人，因外号叫“马克思”而出名，他时不时地从不知什么地方到哈尔科夫来：高高大大的个子，有一双橡树根般歪斜和结实的脚，脚上穿着守门人的肥大和带铁钉的靴子，说起话来很平静、很实在，用词很准确，一张被太阳晒黑的面孔上的皮肤有点儿粗糙，头顶圆圆的，像个正迅速扩展的大瓦罐。他吃得非常少，睡得非常少，从来不知疲倦，总是这儿那儿到处奔波……

十四

一个冬天这样过去了。

每天早上哥哥去上班的时候，我就到公共图书馆去，坐在那里。然后我去溜达，回想读过的作品，思考徒步和乘马车路过的人们，心想他们这些人看来几乎都有各自的幸福和安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都过着或多或少有保障的生活，而当时我却只沉浸在一种朦胧和徒劳的愿望中。我构想那么一部作品，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它什么样。我既没有下决心的勇气，也没有动笔的才能，所以总没完没了地往后推。而我又是如此的贫困，以至无法实现自己这么一个可怜的、朝思暮想的幻想——买一个好一点儿的笔记本；这件事儿更加使我痛苦的，是原来有许许多多事情都取决于这个笔记本——否则的话，全部生活都会是另一种样子的，都会更充满朝气和更富有活力，因为有了它，能记上多少东西啊！已经到春天了，我刚看完德拉戈马诺夫(31)编的小俄罗斯《歌谣》集，无意中重新读了一遍《伊戈尔远征记》(32)并完全被它迷住了。我突然明白了这部作品整个的说不出的美，于是瞧，我又被带到了那离开哈尔科夫很远的地方：既到了伊戈尔的歌手所赞颂的顿涅茨，也到了年轻的公爵夫人叶甫罗西妮娅仿佛仍一直站着的那道城墙上，她一直站立在依然是古代清晨的霞光中，还到了哥萨克时代的黑海，那里的一块“白色的岩石”上停着一只奇怪的“白眼睛”，接着，我还再次到了父亲的青年时代，到了塞瓦斯托波尔……

我就是这样打发早上的时间的，而然后，便到李索夫斯基先生家里去——返回到现实当中，返回到对我来说已经习惯了的餐桌旁边的谈话和争论之中。然后，我和哥哥一起休息，躺在我们小屋里的床上闲聊；午饭后，那里弥漫着一股从门缝里窜进来的咸丝丝的、又热又香的浓浓的犹太人饭菜味儿。然后，我们稍稍工作一会儿——有时候他们从局里也带一些统计和清账的活儿让我做。再然后，我们又到什么地方去看望人们……

我喜欢上冈斯基家里去。他是一个很好的音乐师，有时候他连着几个晚上为我们演奏。他为我展示了一个奇怪的、我至今没有见到过的、甜蜜却又痛苦的崇高世界。听到开头的几个音符，我便会怀着兴奋和极其喜悦的心情进入这个世界，心便立刻获得那种只有音乐和另外一些诗艺灵感才能提供的最丰富的错觉（一种使人变得无比幸福、无所不能和无所不知的虚幻、神奇的可能性）！就连看着冈斯基本人也让人觉得好奇怪，就自己的革命性而言，这么极端的一个人——虽然他在这方面的表现比其余所有的人要少些和克制些——当他坐在钢琴面前的时候，从来都因为充满紧张炽烈的激情而把两片嘴唇紧紧地闭得发黑。一些音符在某个地方回荡，它们节拍分明、坚定顽强、优雅平稳，它们在欢跃，那么奥秘、神妙、快乐，以至几乎成了可怕的玩意儿，在我的想象中渐渐形成一个悲剧性的美妙形象：我总是在想，冈斯基一定会发疯的，那就是当他待在带铁窗的狭窄牢房里，嘴唇烧得发红，目光呆滞，穿着件灰色的囚袍，没有音乐却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欢悦和虚幻的崇高世界上继续活下去的时候……

冈斯基有一次讲到，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在萨尔茨堡参观过莫扎特的故居，看见了他那架古怪狭窄的击弦古钢琴，琴旁的一侧存放着个装有音乐家颅骨的玻璃匣。我心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可是我呢？”于是我真是痛苦和难受极了，以致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一种炽烈的愿望突然控制了我，我想马上就跑回家去，坐下来，一分钟也不拖延地着手写一部长诗或中篇小说。我要写出一部非同凡响的作品，立刻名扬天下，成为一个著名的作家——还要到萨尔茨堡去，以便亲眼看看那架击弦古钢琴以及那个颅骨……

许多年以后，我终于实现了这个当时一直存在于自己心中的诸多老早就有的梦寐以求的幻想之一：萨尔茨堡、颅骨、击弦古钢琴，我都看见了。琴键和颅骨完全是同一种颜色，我都想弯下腰去对它们鞠一躬，吻一吻它们。那颅骨本身真是小得出奇，完全像个小孩子的……

十五

早春时节，我去了一趟克里米亚。

他们给我搞到了一张免费票，我得冒充一个铁路工人，使用别人的名字去……我的青春岁月是在多么艰苦的情况中度过的呵！

我乘坐的是一列长得简直可怕的夜间邮车，车厢里的那种拥挤和脏乱劲儿，是我从来没有经受过的。这趟列车进站时就已经是超载的了，可是在哈尔科夫的站台上又被一批到南方去打工的人团团围住了；这些人都随身带着自己的麻布袋、背包以及捆在背包上的树皮鞋和裹脚布，还有茶壶和气味难闻的食品：铁锈色的烤鲤鱼、煎鸡蛋……再说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么一来，我立刻就面临一个不眠之夜，然后是漫长的白天，然后又是一个新的无法入睡的夜晚……但是，我顾不得一切，还是走了——在那边遥远的地方，等待着我的是父亲的青年时代。

我从小就有要看一看父亲青年时代的幻想。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天的日子，非常非常久远了。在这一天，有某种很伤心的事情，然而也有无限幸福的事情。还有某种与我关于克里米亚战争年代的模糊概念相联系的东西：什么多面碉堡啦，突击进攻啦，那个被称为“农奴制”的特殊年代的士兵啦，还有叔叔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在马拉霍夫古坟场上的阵亡；尼古拉叔叔身材魁梧，是个英俊的上校，一个富裕而出色的人物，我们家里关于他的记忆永远很有传奇色彩。而在这一天里主要的——是那个什么荒凉和明亮的滨海丘冈，它的石头之间生长着一些雪莲花似的白色鲜花；想象中丘冈上之所以长出这些白花，当然是因为还在小时候的一个冬天，我就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而我们这些只穿着一身制服的人，这时候在克里米亚常常去采小花！”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我找到了什么呢？

记得头一天清晨火车到达草原上的一个车站，我在自己那个狭窄的旮旯里醒来的时候，已经离开哈尔科夫很远了。旮旯里燃尽的蜡烛还点着，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是天已经完全亮了，并且已经出现了粉红色的霞光。人们东倒西歪地随便躺在一片粉红色的霞光中。我惊讶地看了看这幅令人难受的图景，立刻把窗子打开。我的上帝啊，多么美丽的朝霞！在遥远的东方，正燃烧成一片粉红色的火焰，空气新鲜极了，天空晴朗得令人神往，只有初春黎明的草原上才会这样。天上看不见云雀，听不到它们在寂静中按照春天的规矩清脆甜蜜地歌唱。而距我们两步远的地方，便是一处好大的古坟堆，它竖立在漫无边际的、如打谷场般平整的草原上，并在注视着我……我至今无法明白，它怎么会这么使我惊讶。这是一种与任何事物都不一样的东西，无论就其如此明晰同时又如此柔和的轮廓，还是隐藏在这些轮廓之中的主要的东西来讲，都是如此。就其全部的质朴而言，这是一种完全非同寻常的东西，它是这么古老，以至令今天一个完全活生生的人感到无限陌生而同时却不知为什么又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和血肉相连。

“瞧吧，古时候的人们是怎么安葬的。”远点儿的一个角落里有个老头子这么对我说。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儿，没有睡觉，弯着身子，一个劲儿地抽着烟斗，破烂的牛皮帽子下一双淌着眼泪的眼睛在闪烁，红润的脸上布满皱纹，长出的花白胡子显得有些邋遢。“古时候安葬人，是为了纪念！”他断定说，“是一些有钱人嘛。”

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说：

“而也许，这是鞑靼人就这么把咱们埋了的吧？因为知道吗，世界上啥样的人都有啊——有坏人也有好人……”

而第二天清晨，就更加可爱和令人惊讶了。我又突然地在某个车站醒了过来——并见到了某种天堂般的玩意儿：洁白明净的夏天早晨——这里已经完全是夏天了——到处都是些密密麻麻盛开的鲜花，露珠晶莹，芳香四溢。这是一个白色的小火车站，四周围一片玫瑰花，上面悬挂着一块长满树木的峭壁，悬崖的另一边也长满茂密的、正开花的草木……而且当机车启动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完全是另一种情景，它发出的响亮的鸣叫声是欢乐的却又仿佛是令人惊恐的。机车重新驶入开阔地带时，前面一些荒凉和多树木的丘冈背后是一片黑黝黝直通天边的辽阔原野，一种几近黑色的深蓝，一种湿漉漉、雾蒙蒙、昏沉沉、暗黝黝，刚从迷茫、幽静的黑夜的深渊中挣脱出来的东西，突然地迎我扑面而来——我也突然又惊又喜地认出了这个地方。就是它——我想起来了，我认出它了！

我觉得塞瓦斯托波尔几乎是个热带城市。多么华丽的火车站，它整个地沐浴在温暖、柔和的空气之中！车站前面的铁轨多么灼热，多么晶光锃亮！因为炎热，空气甚至都显得苍白了，灰兮兮的，但是就连这也表明它的奢华、幸福，表明它是在南方。一路上，和我们一起走的那支带着口袋、提着包袱的庞大庄稼汉队伍已经无形中消散了。而瞧，只剩下一个人的我也下了火车，我又恢复了自己的真实姓名，饥饿和疲倦得摇摇晃晃地走进头等车的候车室。中午，到处空荡荡的，好大一个餐厅（这是那些乘坐特别快车到这里来的有钱人、自由人和各种名人的天地！）清洁又安静，雪白的餐桌及餐桌上摆着的花瓶和蜡烛台都在闪闪发亮……我再也无法忍受一路来像个乞丐那样节省花钱了——我要了咖啡、白面包。人家虽然把所有这些都给我端来了，却同时斜过眼睛对我瞅了瞅——我的那副样子也确实让人怀疑。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依然还是我。我欣赏这宁静、清洁以及穿过窗户和门吹进来的热气——并突然看到：有种花花绿绿类似珠鸡的东西，出人意料却又十分自然地从对着明亮的月台的大门口悠然自得地走进餐厅来……从这时起，我对南方火车站的概念，便总与这种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联系在一起。

然而，我乘火车到这里仿佛是要寻找的那种东西，它在哪儿呢？塞瓦斯托波尔既没有被大炮炸毁的房屋，也没有寂静和废墟——从勤务兵、食品箱到公家提供的住所，父亲和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叔叔当时的生活，现在什么痕迹也没有看到。这一切都老早老早就没有了，城市已经重新建设了，它洁白、漂亮、炎热。被两旁明净葱绿的南国金合欢覆盖的马路上，宽敞的白篷帘四轮马车和一群群卡拉伊姆人(33)、希腊人来来往往，有极好的烟草铺子。一条阶梯直通格拉夫斯卡娅码头和碧绿的海面，阶梯附近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稍有点儿驼背的纳希莫夫(34)的纪念碑。海上停泊着一些装甲舰。只有在那里，在碧绿的海水那边，还有某种像父亲时代的东西——它叫北部阵亡将士公墓；也只有那里才使我感到哀伤，感到老早过去的昔日之美，它现在已经成了一种和平的、永恒的乃至仿佛是某种我自己的、也早已被大家忘却了的美……

于是瞧吧，我继续往前走了。我在市郊某处一家便宜的旅馆里宿的夜，并一清早就离开了塞瓦斯托波尔。中午，我已经在巴拉克拉瓦外边了。这个光秃秃的山地世界多么古怪！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公路，前面是光秃秃灰兮兮的山谷，近处和远处都是这么光秃秃灰兮兮的山顶，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旁边伸延，形成一片庞大的淡紫色和浅灰色，沉睡在自己炎热和神秘的梦幻之中，疲惫地呼唤人们奔向什么地方……我在一片有许多大石块的山谷间坐下来休息，一个放牧的鞑靼孩子手里拿着个长长的钩子，站在远处灰兮兮像一堆密密麻麻的鹅卵石似的羊群旁边。他嘴里正咀嚼什么东西。我向他走过去，看清楚原来他是在吃羊奶干酪和面包。我掏出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他边咀嚼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同时摇摇头，并把挎在肩膀上的整只口袋递给我。我接过口袋——他温柔而高兴地咧开嘴巴笑了，长着双黑眼睛的整个一张面孔都发亮了，两只耳朵被小圆帽子压得弯向后边……而在白色的公路上，一辆三驾四轮马车正从我们身边经过，马蹄声和铃铛声响个不停：驾车位上——坐着个鞑靼马车夫，而马车里边——是一个黑眉毛的老头子，他戴着顶亚麻布遮檐便帽，和他并肩坐着的则是位全身紧裹衣服、皮肤蜡黄、长一双暗黝黝的可怕眼睛的姑娘……对了，许多年以后，我曾经多次在雅尔塔一座山上见过她的大理石十字架，它在许许多多其余的十字架之间，周围长满松柏和玫瑰，在明媚的南方轻微清新的海风的徐徐吹拂中……

我是在拜达尔大门旁边一个驿站的台阶上过的夜。看守知道我不打算租马，就不放我进房间里去。大门的外边，大海整夜都在一片无边的茫茫黑暗中呼啸——它以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威慑力量，过早地使人昏昏欲睡。我有时走到大门一旁：这儿几乎是陆地的边缘，一片漆黑，阵阵海风带来海浪一股股浓浓的雾气和寒气，波涛的喧哗时高时低，时而沉静，时而昂扬，就像荒凉树林里的喧闹……夜也是一片黑茫茫的，有一种盲目和不安的东西，它好像发自内心而又难受地生活着，它是敌对的和无理性的……

十六

当你从一个什么地方回来时，总会想自己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收到一封什么特别的信和得到一个消息。更经常的情况往往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什么东西也没有收到。然而，这一次我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哥哥见到我时一脸惶恐不安的神情：首先是父亲签了巴图林诺的预售合同，给我们寄来了一些钱，写来了一封异常忧郁和表示忏悔的信……我顿时高兴得满脸通红——这意味着又可以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了——但是这种感情立刻为痛心所代替了：就是说，我们过去的那种生活彻底结束了——而且对父亲，对母亲，对妹妹奥丽娅充满了痛苦的怜惜：我们在这里开开心心，无忧无虑，我们这里是春天，有人们，有城市，而他们却在那里过着荒僻和孤寂的生活，心里只惦记着我们，可是瞧他们，现在他们还得考虑自己何处安身的问题了……看到父亲忧伤的时候，我总是无法保持平静，我也无法平静地听他为“让我们出来到社会上闯”所作的申述：在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准备扑上去吻他的手，甚至正是因为他这样做了而热烈地感谢他。现在，从游历塞瓦斯托波尔回来，我差点儿克制不住掉下眼泪……幸好，他预售出去的只是土地，不包括庄园。

而第二个消息，更出乎意料。哥哥在告诉我的时候，一副完全手足无措的样子：“对不起，我隐瞒了这件事儿，我本来不想而且现在也不想我们家的人知道这件事儿……就是我已经结婚了的事儿……当然，不是通过教堂——她为了孩子甚至继续和丈夫生活在一起——但你是知道我的……她现在在哈尔科夫，明天要走了……你换一下衣服，我们现在就到她那里去。她知道你，而且已经喜欢上你了……”

接着，他匆匆忙忙地对我讲述了自己这件事的经过。她出身于一个富裕的名门望族，但在热烈地酷爱自由和充满民粹主义理想的环境中长大，很早就嫁了人，为的是“和心爱的人儿手拉手地”开始过一种只为人民的生活，为人民而斗争的生活……“心爱的人儿”因为她成了富翁，很快对自己原来追求的一切变得淡漠了，而当时那些追求对她来说是那么神圣，那么珍贵，以致使幸福的她很早就感到痛苦、受折磨，使她在全体苦难的人民大众中为自己的幸福感到如此痛苦，甚至为自己长得漂亮而如此害羞，有一次她都试图给自己毁容，用硫酸烧伤自己那双倍受人们赞赏的手……她是在南方见到哥哥的——他当时正东躲西藏，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知道自己爱上他以后，她在绝望中投海自尽，后来被几个渔夫偶然地救了上来……

我一边顺从地换着衣服，一边十分惊讶地听着这一切，感到万分激动，于是把目光转到一旁。我不知怎么不好意思起来，为哥哥感到不愉快，心中对他的女英雄产生了敌意——这一切也太过于浪漫了。但是，我感到更惊讶的是当自己刚跨进她居住的那家豪华宾馆的房间门槛的那一刻。她是多么迅速地站起来迎接我，多么温柔又多么亲切地拥抱了我，还多么亲切地向哥哥奇妙地微微一笑，接着便多么美好和轻松地谈起话来！她全部可爱、朴质的待人接物，表现了她出身的高贵门第、有教养、一颗美好的心以及羞怯的、女性的而同时又何等惊人的落落大方的美。她动作柔和、准确，嗓音响亮、清脆、唱歌般和谐而优雅，还有那双带几分哀愁的、微笑的、清洁明亮的灰眼睛，连同两道乌黑的眉毛——这一切，都具有一种说不出的迷人的魅力……

不过这种突如其来的相识，这种突然之间的发现，还是大大地刺激了我。因为哥哥有着瞒过我们大家的私生活，他依恋的不只是我们一家人，所以尽管自己充满青春的朝气，周围是一派明媚的春光，我还是再一次地感到自己是个孤独的人，经受到了某种苦涩和失望。然而与此同时，我仿佛在告诉自己：“嘿，怎么的，对我来说这样更好，现在我就可以完全自由地置身在那个刚向我展开的奇妙天地里了……”我幻想的这个天地是整个南部俄罗斯一望无际的春天的广阔空间，无论是它的古代还是现代都越来越令我陶醉，使我产生越来越多的幻想。在现代，它有辽阔而富饶的地域，有美丽的田野和草原、庄园和乡村、第聂伯河和基辅、坚强而温柔的人民、日常生活的每一件小事里都表现出的爱美和整洁——是多瑙河流域和喀尔巴阡山的斯拉夫人的真正继承者。而在古代，那里是斯拉夫人的摇篮，曾经有过圣远征军和伊戈尔们，有过佩切涅格人和波洛沃齐人(35)——甚至就这些名字已经令我兴奋，使我陶醉了——然后是哥萨克人与土耳其人和波兰人几个世纪的战争，波罗基和霍尔蒂察集镇，赫尔松的低洼地带和河口交叉处……一部《伊戈尔远征记》就使我赞叹得出了神：

“‘我希望，’他说，‘在波洛夫草原的边境折断自己的长矛；俄罗斯人……’‘这不是暴风雨把苍鹰卷过辽阔的原野——不是一群寒鸦奔向大顿河。’……‘苏拉河对岸的马儿一叫——基辅就出了捷报；诺夫戈罗德的号声一响，普齐洛夫便有战旗在飘扬。’……这时候伊戈尔大公踏上金镫，在旷野开始趱行。太阳用黑暗遮断了他的道路；夜向他轰鸣着大雷雨，并将鸟儿都惊醒……枭妖在树顶上叫唤，吩咐那未知的土地伏尔加和波莫列、波苏利、苏罗什……

“午夜里，他们的大车辚辚地喧嚷着，好比一群被惊起的天鹅。而伊戈尔率领着战士奔向顿河……山鹰尖声地召唤野兽来领取骨骸；狐狸对着那红色的盾牌狺狺狂吠……啊，俄罗斯的国土！你已经落在岗丘的那边！……

“第二天早晨，血的朝霞宣告了黎明。黑色的乌云从海上升起：蓝色的闪电在乌云中跃动。巨大的雷声将要轰响了，大雨像乱箭似的袭来……”

而然后：

“黎明前，从远方，那是什么在朝我的耳边叫嚣，那是什么在朝我的耳旁鸣响？

“斯维雅托斯拉夫在基辅做了一个迷离的梦。‘今夜，在紫杉木的床板上，’他说，‘有人给我盖上了黑色的罩单；给我斟满掺和着愁苦的蓝色的杯盖。’……

“午夜，大海翻滚着……上帝给伊戈尔大公指出从那波洛夫的土地通向俄罗斯国土的、父亲的黄金宝座的道路。晚霞消逝了。伊戈尔沉睡着，伊戈尔警觉着，伊戈尔在心里盘算着从大顿河到顿涅茨河的田野……”

不久，我又出发漫游去了。我到过当年伊戈尔大公当了俘虏后逃出来时经过的顿涅茨河岸，“像只银鼬似的躲在芦苇丛中，像只鹊鸭潜入水里”。然后，我来到第聂伯河，正好是他“凿岸穿山经过波洛沃齐人土地的地方”，我乘船从位于第聂伯河畔一望无际的蓝色低洼地里的春天的白色村庄，再往上走到基辅去——当时，我心头充满了关于这春天和关于伊戈尔的歌谣；这种感觉，怎么进行叙述呢？“‘太阳在天空中照耀着，而伊戈尔已经回到了俄罗斯国土。’少女们在多瑙河上歌唱——她们的声音回旋着，飘过大海传到基辅……”(36)

而从基辅出发，我再到库尔斯克，到普齐夫利去。“我的兄弟啊，请备好自己快捷的战马，而我的马，却早已在库尔斯克近郊披鞍待发……”经过了多少年以后，那种对柯斯特罗马、苏兹达尔、乌格里奇、大罗斯托夫(37)的感情才在我心中苏醒：那些日子，我正生活在另一种迷恋之中。“库尔斯克”不过是一座最枯燥乏味的省城，而尘土飞扬的普齐夫利显然比那里还要枯燥，不过这并不重要！当年在朝霞照映的草原上那堵插满木桩的泥土墙垣上能听到“雅罗斯拉夫娜(38)的声音”的时候，不也正是在尘土飞扬的荒僻之地吗？

“大清早，雅罗斯拉夫娜向普齐夫利城堡歌泣：‘我愿飞，’她说，‘愿像一只杜鹃在多瑙河上飞翔，我要将海狸的袖子在卡雅拉河里蘸湿，给王公擦一擦他那强壮身体上的血淋淋的创伤。’……”(39)

十七

我已经从这条路回家了。现在，我甚至急于到那里去：我对这游牧生活的热情到这时已经有点儿到头了，我想要休息一下，干点活，再说在巴图林诺等着我的，是我认为令人赞叹的夏天——我有这么丰富的美好的愿望、计划以及对命运的信任。不过，众所周知，没有什么比过分信任命运更危险的了。

简而言之，我顺道去了趟奥廖尔。

到这里，我感觉到自己的漫游几乎已经结束：再过几小时——我也就在巴图林诺了。剩下的，只不过是瞧一眼奥廖尔本身——列斯科夫(40)和屠格涅夫的城市——最后弄清楚，编辑部和印刷厂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振奋。但是，我像个在许多集市上待过的吉卜赛人一样，皮肤变黑了，人也消瘦了：徒步走了不少路，沿第聂伯河漂游了好久，而且老是站在甲板上，在太阳、闪闪发亮的河水和被火烤着的轮船烟囱的滚滚热气中，在人、机器和厨房令人窒息的闷热之中。烟囱上整天都有一种很稀薄的、像玻璃一样的玩意儿在颤抖、融化。因此，得给自己哪怕是很微小的回报。于是瞧——到奥廖尔，我就吩咐自己要住一家最好的旅馆。……已经是蓝兮兮的灰尘飞舞的傍晚时刻了，到处都点燃了黄昏的灯火，河对岸和城市花园里已经响起了吹奏音乐……傍晚的时候，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一座陌生的大城市里所经受的那种模模糊糊的甜蜜而激动的感觉，是人们共知的。我就是带着这种感觉，在那个陈旧而有名望的省级旅馆空荡荡的大厅里用餐。人家把我领到这家旅馆里，然后我便坐在自己房间的铁板阳台上，上面是一盏挂在树下点燃了的路灯。因为阳台是金属的，所以投过来的树木的绿荫也变得好像是金属的。在下面，散步的人们来来往往，他们说着，笑着，抽着卷烟。对面一些大房子的窗户全敞开着，可以看到那里亮着灯的房间以及坐在桌子边上喝茶或做着什么事儿的人们——这是一种别人家的吸引人的生活，在这种时刻，你会怀着特别集中的注意力去观察它……后来当没完没了地在世界各处漫游的时候，我经受了很多类似这样一种孤独的安静和进行观察的时刻，正是这种观察使我增进了很多痛苦的才智。不过，奥廖尔的那个暖和的夜晚，我完全顾不上增加什么聪明才智，因为从河上不时传来军乐声，它时而悠扬婉转，令人陶醉，时而悲哀又轰隆隆令人兴奋……

我已经不习惯像一个正常的人那样睡觉了——就连那天夜晚自己房间里的昏暗、宁静和宽敞，以及舒适、清洁的大床，我甚至都感到奇怪了。我还是和在旅途中一样醒来——那时天才刚刚亮。还完全不到上班的时间我就到了《呼声报》编辑部，原因也在于此。

早晨天气就热。光秃秃白色的主马路还空荡荡的。为了不至于太早到编辑部去，我就想办法消磨时间，先徒步从这条马路往下走，穿过一座桥，来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那里有各种各样的旧仓库和货栈，有小五金店、铁铺、化妆用品店和售卖殖民地产品的商店，以及，总而言之，满架满屋都货物丰富充足的店铺，因为当时俄罗斯的城市都商品积压为患。与这种富足和早晨浓烈的阳光相协调，奥尔利克附近笨重高大的教堂里紧密、庄严和幸福地响起了做弥撒的钟声。听着这拉长的钟声——它甚至响彻我全身——我又过了一座桥，登上一座山，向政府机关所在的几幢尼古拉和亚历山大时代的楼房走去。楼房的前面有一个长长的、明亮的广场，左右两边都是林荫道；宽阔林荫道上的椴树，在早晨显得清新、透明，一片葱绿。我知道《呼声报》所在的那条街道，问遇到的一个人它还有多远。

“瞧那儿，就两步路远。”他告诉我说。我随即突然感到心脏怦怦在跳动：现在就要进编辑部了！

但是这也真是个外省的编辑部，它太简陋了。广场后面是一个挨着一个的花园，几条绿荫覆盖下静静的马路完全被淹没在里面，还满地是密密的野草。就在一个大花园里这样的一条街道上，矗立着一幢长长的灰色房子，编辑部就设在那里边。我走过去，看到了一道正对着马路的门半开着，拉了拉门铃的拉手……门铃在远处一个地方响了起来，却不见有任何动静：房子好像是没有人居住的，不过周围的一切也都是这样：宁静，花园，一个草原省会城市明媚可爱的早晨……我再一次地拉了拉门铃，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人让我进去。一条长长的过道通到一个很深的地方。我走到那地方，看到一个宽大、低矮和十分污脏的大厅，里边放满了一些什么机器，地上尽是踩烂的油污的碎纸片。机器全都在转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轰隆声，暗黝黝的铅板在黑色的大小滚轴下前后移动着，一种带格子的框框均匀地升起来又降下去，把一大张一大张的纸片累积在一边，朝下的一面仍是白色干净的，上面则已经被黑色发亮的鱼子似的小字盖满了。所有这些机器轰隆隆的喧哗有时与印刷工、排字工的互相叫喊混合在一起，有风吹过时散发出一阵浓烈而好闻的新鲜油墨、纸张、铅、煤油和蜡油的气味——这一切，对我来说，立刻（而且是永远地）变得这么特别。

“编辑部？”有个人在这样的风、喧哗和轰隆声中生气地对我嚷嚷，“这里是印刷厂！喂，带他到编辑部去！”

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一个小男孩，他那脏兮兮的圆脑袋上，密集的头发像刺猬一样呈铅灰色。小男孩来到我的跟前：

“这边请！”

接着，我十分激动地连忙跟着他回头走进过道里，一分钟以后就已经坐在编辑部宽敞的接待室里了。原来编辑是个女的，她年轻、小个子、长相挺不错。后来，我们便完全像在家里一样在一个餐厅里喝咖啡。人家还请我吃东西，什么都问，对我在首都几家月刊上发表的诗歌说了些称赞的话，约我为《呼声报》撰搞……我脸都红了，表示感谢并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这种奇迹般的相识是出乎意料的，我克制着这种相识带来的几乎是兴奋的满足，伸出稍稍有点儿哆嗦的双手拿起几块饼干，它们很快甜蜜地融化在嘴里了……所有这一切直到女主人突然停下来才结束，当时她听到门外有热烈说话的声音，就笑了笑说：

“瞧，这是我的几位睡懒觉的美人儿！我现在来介绍您和两位迷人的创造物认识，她们是我的表妹莉卡和她的女友萨申卡·奥鲍连斯卡娅……”

当时正好有两位身穿艳丽的俄罗斯绣花服装的姑娘走进了餐厅，她们都戴着五彩项链和绦带，直到胳膊肘的宽大袖子里裸露出青春丰腴的双手……

十八

偶然碰上的这一切，立刻以惊人的速度使我变得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我陷入一种类似梦游症患者那样的痴迷状态。一切都开始得那么幸福，无忧无虑，那么轻而易举，而后来却带来了多少痛苦和伤心，消耗了我多少心灵的和肉体的力量！

我为什么选择了莉卡？奥鲍连斯卡娅并不比她差。可是莉卡进来的时候，她更友善、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她说起话来也比奥鲍连斯卡娅随便、生动……而且一般来说，我对谁都是这么快就爱上的吗？当然，我是喜欢这一切：我喜欢自己突然所处的这种青春的女性的环境；我喜欢女主人的便鞋和两位姑娘的绣花衣服以及她们所有的项链、绦带、丰腴的双手和伸长而又圆鼓鼓的膝盖；我喜欢所有这些宽敞而不高的省城房间，它们都有面向阳光明媚的花园的窗户；我甚至喜欢终于被保姆带回餐厅的那个玩得满脸通红和稍稍出了点汗的小男孩，趁母亲吻他并给他解开身上的短上衣的时候，他严肃而仔细地用自己的一双蓝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这里，顺便提一下，立刻就开始收拾桌子、铺上桌布要用餐了，而女主人突然想到，我完全不应该不吃早餐就走，一般来说也不应该很快离开奥廖尔，而莉卡则把我的便帽摘了，她还坐到钢琴前面弹奏起《狗的华尔兹舞曲》来……一句话，直到三点钟我才离开编辑部。在这里过得那么愉快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为此感到吃惊：当时我还不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这种悄然的消逝乃是所谓恋爱的最初征兆的起点，是一种从来都不假思索地欢乐的、犹如痴迷陶醉的最初征兆的开始……

十九

我的又一次爱情就这样开始了，它注定要成为我生活中的一个重大事件。而且，它开始的标志更令人加倍地吃惊。

我离开奥廖尔的时候，心情就像离开某种珍贵的和保密的东西那样，满怀着初恋时离别的全部忧愁和柔情，更怀着新的一次相会很快会到来的热切希望。那事儿也真巧，当天正好有一趟护送一位特级要员灵柩的专列经过奥廖尔！它在正两点钟通过，在我要乘的那趟火车之前整一小时，因此我的新朋友、必须到场迎候的《呼声报》的女主人就把我带到火车站，使我有机会见识见识这难得的场面。于是瞧吧，一切就和在奥廖尔的整个时间一样出乎意料，我来到了一个庞大而经过精心挑选的人群之中，在一排整整齐齐站好在月台前面的士兵前面，等候着那个庄严的和令人觉得可怕的玩意儿的到来。那家伙已经到了那边的某个地方了，它渐渐地靠近过来——四周围是本市和省里的各方重要代表，有穿燕尾服的，穿绣边制服的，戴三角制帽的和油光光的肩甲的，以及一整套闪闪发亮的法衣和金冠的。每次落到类似这种盛大隆重的场面，我就立刻会愣愣地发起呆来，所以在月台上站了半个多钟头，直到那个突然的瞬间才清醒过来。突然间，一台披着黑旗的好大的机车，带着喧闹和轰隆声，像朝我们压过来似的驶进了车站。然后，眼前开始有一个富丽堂皇的、黑黝黝蓝色的家伙在闪烁，它装在一个清洁的玻璃框子里，上面盖着块丝绸，还有几枚金鹰徽章……这时，整个迎接的人群向后移动了一些，中间的一节车厢里立刻出来一位年轻的骠骑兵，他正步走到已经铺好红地毯的月台上；这位年轻的骠骑兵身材魁梧得像个巨人，头发呈明亮的浅褐色，穿着红色的骠骑兵制服，脸部的轮廓僵硬而笔直，两个细小的鼻孔显得灵敏并好像带几分怀疑地翘着，下巴稍稍有点儿突出。他那高大得不像个人的身材、细而又长的双腿、两只锐利威严的眼睛，使我十分吃惊，而最最使我吃惊的是他那个骄傲而稍稍向后仰着的脑袋，上面明亮的浅褐色头发短短的，并被烫成波浪形，嘴上还留着一撮细密漂亮的、拳曲的三角形红色小胡子……

在那个炎热的春天的日子，我能想象自己会怎样及在什么地方再次见到他吗？

二十

从那时，已经整整一生过去了。

俄罗斯，奥廖尔，春天……而瞧现在，是法国，南方，地中海冬天的日子。

我和他，我们都早已经在异国他乡了。这年冬天，他是我的近邻，身患重病。有一天清晨，我打开一张法国地方报纸，突然又将它放下了：死了。我从报纸上密切注意关于他的消息好久了，并老从自己所在的山上张望远处那个弯曲的海岬，总感觉到他在那里。现在，他的存在结束了。

早晨天气晴朗，却很冷。我走出家门来到阶梯形的花园里，到棕榈树下铺着砾石的小广场上去，从那里可以看到太阳和空气的蓝色交相辉映下的整整一大片低谷、海洋和群山。一片遍布森林的辽阔洼地，随着海洋的波浪，随着丘冈和沟谷在渐渐地升高，从大海向阿尔卑斯山麓、向我所在的地方徐徐伸展过来。在我面前，靠右边一带陡峭的山峦支脉上，矗立着一座带原始粗陋的萨拉岑塔(41)的古堡残壁，它是普罗旺斯(42)人最老的栖息地之一，就是说，也是某种十分粗陋的、灰兮兮石砌的、多阶梯的、融成一体的类似粗糙红瓦的鳞片似的玩意儿。前面的地平线上——那白茫茫雾蒙蒙的远处大海，正高高地升向明亮而又云雾弥漫的天空。而那个弯曲的海岬——在靠左边一点，正浸没在它周围微波阵阵的清晨海洋的闪光之中。我久久地看着那边。徐徐而起的密斯特拉风(43)时不时地吹进花园里，吹得硬邦邦的长长的棕榈树叶摇个不停，它们恰似坟地上的花环，干燥、炎热而又寒冷地在那里咝咝沙沙作响……到那儿去吗？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了——一生中总共只见过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和死亡在一起。是啊，一切全都不可思议。难道这个现在如此令人目眩地照耀着万物的太阳，这个使明晃晃暗黝黝的群山沐浴在它们曾经见到过的所有时代和民族都安泰幸福的梦幻之中的太阳，难道这个太阳当年也曾经照亮过我和他？

二十一

整天刮着密斯特拉风，棕榈树沙沙地响得厉害，冬天的光辉令人不安。

快傍晚的时候，好像平静下来了。

四点钟我已经在海岬上了，我向远处走去。

道路顺着一条长长的大街，在一个接一个的花园之间久久地往上伸延。瞧它，终于到了，这片宽大古老的处所。这是一幢白色的大房子，位于开阔花园的深处，在完全敞开的大门后边，尽头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老棕榈树林荫道。房子后边——是近傍晚的太阳以及一片明亮光辉的西边天空。

这些由死神为所有的人都如此自由地大大敞开着的大门，以及停在大门旁边的那么多汽车——给人的第一个感觉，是难受。

林荫道上空荡荡的，人们都已经在屋里了。我快步向房子走去，两只脚踩得砾石沙沙地响。

台阶旁边空无一人。是上这儿吗？

不过我这样自问，只是因为刹那间自己感到不知怎么办好了：我突然在台阶上看到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看到过的情景，它以及整个我自己过去的生活突然奇迹般地重现在我面前，令我大为惊讶。一个眼睛明亮的俄罗斯军官，身穿军便服，戴着肩章……

台阶上一道高高的玻璃门，也完全敞开着。门里边——是一个半暗的前厅以及其余几道也是这样的门。稍远一点则是个半亮着的法国大厅，有一种怪怪的和漂亮的东西：高大的半圆形窗户上挂着丝绸窗帘，那东西像一只石榴直飞向藏在窗帘背后的太阳；时间还这么早，枝形吊灯已不寻常地点燃着，它像一颗炽热的珍珠在天花板下发出闪烁的亮光。

前厅里，拥挤的人群默默无声，一片肃静。我怀着特别顺从的心情设法从第二道门挤过去，然后抬起眼睛——立刻就看到一具超长的黄色橡木棺材，里边躺着个依然显得威严和自豪的脑袋。他有一张灰黄色的大脸，一个山羊那样的前额，整个都是苍老僵死的了，头发已经不是红色而是花白的了。那也已经花白的短胡子稍稍向上翘着，鼻孔像是雕刻出来的一般并略带几分轻蔑……

接下来，我看到和感觉到了一些细节。是啊，半亮着的厅堂里怪怪的，放下的窗帘被夕阳照得红红的，枝形吊灯像珍珠似的发出闪烁的亮光，教堂里来的高个子掌烛人手上微微颤抖着的蜡烛光显得脆弱而惨淡。这里的人不少，但只是倚墙站着，而且几乎直到整个厅堂的中间部分都被他们占据了。靠左面的一堵墙边竖立着一块形状非同一般——两侧加宽的橡木棺材盖，它向一块带挂镜的大理石斜放着，挂镜上高高地映照出橡木棺材盖黄色油漆的亮光。在一个角落的深处，在棺材头部后边，一张小小的桌子上的一尊银质圣像前面，点着一盏像儿童卧室里那样怯生生、光线柔和的灯。

棺材的石椁占据了几乎所有其余的地方。它的两侧也是出奇地加宽了的，非常之长而且深，显得新颖，表面光亮，制作精美——同时它又很可怕，因为那里还停放着另外一具贴边钉着白色提花天鹅绒的锌板棺材。周围是他最新的一批仪仗队、军官和哥萨克守卫，一个个都显得紧张而又英姿飒爽，一片寂静肃穆：拔出的马刀精光锃亮，贴着右边一只肩膀，弯起的左手上——托着制帽，两只眼睛以一种强烈地表现出的绝对服从和坚决果断的神情——集中地注视着他。他本人完全直挺挺躺着的那个异乎寻常的躯体，下半身覆盖着一面三色旗(44)，更显得一动不动了。原来那如此显眼和精心梳理的头部，现在既苍老又普通，和平民百姓的一样了。变得稀疏的头发柔软而脆弱，前额秃得好高好高。这个脑袋看上去可真大——以至使他的两个又瘦又窄小的肩膀像孩子似的。他穿着一件旧的、完全普普通通的灰红色的束腰无领、胸部有子弹带的袍子，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胸口有一枚圣乔治十字勋章——以及两只宽大却短得不成比例的、遮不到腕部的袖子，因此使两只黄兮兮又长又平的大手裸露在外，一只生硬而沉重地放在另一只上。这两只手也显得苍老了，但是还很坚强有力，和木头惊人地相似，其中一只威严结实地把一个古老的、因为年代久远而变黑的柏木十字架像拿着把剑似的紧紧捏在拳头里……我走上前去，站在紧靠棺材的朝他摆放着的棕榈树枝和花环旁边。

接着，仪式马上开始了。一些亲近的人从几间内室往外走，神甫披上了法衣，我们的手里拿着蜡烛并温暖而亲切地把它举得高高的……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多么习惯、寻常——这种不太响亮而和谐的歌唱，手提香炉有节奏的叮当声，悲苦而顺从、伤心又动人的呼喊和祈祷，在人世间已经响彻过无数次了！只有人的名字在这些祷告中不断变换，每个人的名字到时候都会轮着的！

“感谢我们的上帝，永远，永远，千秋万代……”

“祷告上帝，保佑平安……”

“永志不忘的上帝的奴仆……”

我还一直想着当年炎热的大晴天在奥廖尔火车站上的那个人。不过，这种鲜明的幻景只在我的眼前闪现了一刹那。祈祷声悲哀而轻轻地响着，人们在祈祷大家认为“是基督的安慰”的“一位好国王、伟大的公爵”，祈祷现在渴望的“安宁、平静、幸福的记忆”，祈祷盼望到了“光荣的主的威严的神座旁边不受指责”……一张已经面向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死亡的脸还富有表现力，但它已经安稳了，平息了。鼓出的眼皮紧紧地闭着，两片苍白的嘴唇牢牢地合在一起，短胡子上泛着灰烬似的白色……我看到他稍稍有点儿隆起在衰老和宽大的两边鬓角上的静脉——我想，它们明天就要发黑了……我想着他昔日的生活是何等地辉煌而复杂，还想到自己个人的……

“我们还为你已故奴仆的灵魂得到安息而祈祷，还祈求宽恕他的种种罪过，包括有意犯下的和无意的……

“仁慈的上帝，天堂的主宰，我们请求在基督，在不朽的主和我们的上帝那里赦免他的罪过……”

然后，我的目光又停留在盖住他一半腿脚和半件束腰无领、胸部有子弹带长袍的三色旗上，看到这只紧紧捏住一个黑黝黝十字架的僵手，看到这些全神贯注、脸部肃穆的仪仗队，看到自己已经有十年不曾看到了的他们的制帽、宝剑和肩章……

“圣像是你无法表达的光荣——是你，主啊，是你慷慨的创造和故乡赠给我们的礼物……”

我们大家都往外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太阳刚刚从后边落下去，墨绿色的棕榈树背后，是一片暗红色的晚霞。而前面的远处，则犹如一幅关于这些永久的地中海沿岸的图画。它的深处，在模糊、寒冷、有红有绿的东边天空中，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顶部的峰峦死一般地绵延在一切之上，它们已经和活着的一切格格不入；它们已被染成红兮兮昏暗的颜色，消逝到自己荒凉的冬夜里去了，从底部往上已经有一半浸没在深蓝色的昏暗之中。它们下面的大海已经入夜，它变得严峻、寒冷和蓝兮兮的了……

二十二

夜里，使我感到痛苦的，是刮着密斯特拉风，一切都在轰鸣，在咆哮，在吼叫。我常常突然之间醒过来。我刚刚在梦中看到或想到，在葬礼完了大家分手的时候，他最亲密的人之一，那位全身黑衣、戴一条长长的送葬面纱的瘦高个儿姑娘是怎么告别的。她简简单单地就这么走过去，这么富有女性爱地弯下身子，那面纱轻轻的一端顿时遮住了棺椁的一边以及裹在束腰长领、胸部有子弹带的袍子里那衰老和窄小得像孩子似的一个肩膀……密斯特拉风刮得很猛烈，棕榈树枝大声喧哗着互相抽打在一起，仿佛也在奔向远方的一个什么地方……我站立起来，把通阳台的一道门打开。冷空气刺人地向我扑面而来，暗蓝色的天空伸展、散落在白的、蓝的和红的光芒四射的群星之中。一切都在向前，向前面的某个地方奔驰……

我慢慢地给自己画着十字，同时张望着在我头上飘游的那威严、悲伤、忧郁的一切。

(1) 指十九世纪七十年代。

(2) 威廉二世（1859—1941），德意志和普鲁士国王，1888年至1918年在位，曾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争失败后退位逃亡荷兰。

(3) 布朗热（1837—1891），法国军人、政治冒险家，曾参加镇压巴黎公社，拿破仑的重要助手之一，事败后逃亡布鲁塞尔，最后在那里自杀。

(4) 指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哈姆雷特》。

(5) 俄罗斯一种用粮食酿造的酸甜清凉饮料。

(6) 出自莱蒙托夫的《安琪儿》一诗。

(7) 莱蒙托夫长诗《童僧》中的诗句，但引文不完全确切。

(8) 莱蒙托夫有一首诗题《奥西昂的坟墓》。

(9) 这里指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中篇小说《哥萨克》，叶罗什卡和玛丽扬卡都是其中的人物。

(10) 罗斯托夫、皮埃尔、安德烈公爵，都是列夫·托尔斯泰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里的人物；奥斯特里茨基战场是小说里安德烈公爵受伤的地方。

(11) 娜塔莎是《战争与和平》里的女主人公，曾与安德烈相恋，安德烈牺牲后为皮埃尔的妻子。

(12) 哈尔科夫位于乌克兰，沙皇俄国时有时称俄罗斯为大俄罗斯，称乌克兰为小俄罗斯，后者有时含轻蔑的意思，有时属习惯称呼。

(13) 原文пап是旧俄时代波兰、立陶宛、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地对地主、贵族、老爷、先生、主人的尊称。

(14) 俄国货币单位，100戈比等于1卢布。

(15) 尼·伊·比罗戈夫（1810—1881），俄国著名外科医生，主张俄国大学“独立自治”，在当时俄国知识界有广泛影响，这里指他死后俄国定期召开的“全俄医师代表大会”，原是专业讨论，后来也讨论社会政治问题。

(16) 亦译约翰，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

(17) 弗·柯罗连科（1853—1921），俄罗斯作家，有一定民粹主义倾向。

(18) 尼·兹拉托符拉茨基（1845—1911），俄罗斯民粹派作家。

(19) 列夫·托尔斯泰的世袭领地，也是他长期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20) 俄国作家柯罗连科短篇小说《马卡尔的梦》里的主人公。

(21) 指柯罗连科的短篇小说《奇好》，写一女革命者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生活。

(22) 《祖国纪事》是十九世纪俄国一家综合性文学杂志，首创于1818年，1868年起由尼·涅克拉索夫和米·萨尔蒂科夫谢德林实际领导后成了俄国革命民主阵营的论坛，后来受民粹主义影响，1884年被沙皇政府封闭。

(23) 十九世纪末波兰革命歌曲《华沙工人歌》中的一句。

(24) 俄国十九世纪末革命歌曲《工人马赛曲》中的一句。

(25) 俄国诗人尼·涅克拉索夫（1821—1878）《片刻的骑士》一诗中的诗句。

(26) 俄国诗人尼·耶席科夫作词的一首歌谣中的词。

(27) 尼·涅克拉索夫《诗人与公民》一诗中的诗句。

(28) 谢德林即俄国作家萨尔蒂科夫谢德林（1826—1889），小犹大又译犹杜施卡，是他长篇小说《戈洛夫廖夫老爷们》的主人公，克鲁波夫市和骑着白马进入城市的市长是他一部讽刺小说《一个城市的历史》的故事地点和情节。

(29) 尼·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国十九世纪革命民主主义运动领袖。

(30) 维·别林斯基（1811—1848），俄国革命民主主义美学家和现实主义文学理论家。

(31) 米·德拉戈马诺夫（1841—1895），乌克兰民俗学家、政治活动家，曾执教于基辅大学，因反对沙皇专制统治被解聘，1876年后侨居国外。

(32) 在十二世纪完成的一部俄罗斯古代英雄史诗。

(33) 一个当时生活在克里米亚和立陶宛的少数民族。

(34) 帕·纳希莫夫（1802—1855），俄国海军上将，1845至1855年任黑海舰队指挥官，1855年6月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的马拉霍夫争夺战中阵亡。

(35) 圣远征军是中世纪欧洲宗教战争的军队，这里具体所指不详；伊戈尔是十世纪基辅大公，曾率军攻占拜占庭；另一位伊戈尔是十二世纪北部诺夫戈罗德大公，曾率部攻打鞑靼人；佩切涅格是东南欧洲突厥系民族；波洛沃齐是十一至十三世纪欧洲东南部游牧民族。

(36) 以上几段出自《伊戈尔远征记》的引文，均采用该书1991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魏荒弩的译文。

(37) 这四个地方，都是俄罗斯的古城。

(38) 雅罗斯拉夫娜是《伊戈尔远征记》里伊戈尔的妻子，史诗的女主人公。

(39) 引文出自《伊戈尔远征记》，版本同前注。

(40) 尼·列斯科夫（1831—1895），俄罗斯作家，他和屠格涅夫都是奥廖尔人。

(41) 萨拉岑是中世纪欧洲各国对阿拉伯人的称呼，萨拉岑塔即中世纪阿拉伯塔。

(42) 塔即中世纪阿拉伯塔。

(43) 地中海北岸一种干冷的西北风或北风。

(44) 即白蓝红三种颜色组成的旗帜，是沙皇时代俄罗斯的国旗。

第五卷

一

我开始流浪的那年春天，是我少年时代蛰居乡间生活的最后一些日子。

到奥廖尔的头一天，我一觉醒来觉得自己仍然像在途中一样——孤身一人，自由自在，安安稳稳，对旅馆、对城市来说都是个陌生人——而且天刚刚亮就醒了，这在城市里算是特别早了。不过第二天，我就已经醒来得晚点儿了——和大家一样。仔细地穿好衣服，照了照镜子……昨天在编辑部里，我已经为自己晒得像吉卜赛人那么黑、为自己一张被风吹瘦的脸以及久未修剪的头发感到局促不安了。应该修饰一下自己的仪表了，因为我的经济情况昨天已经出乎意料地好转了：我不仅得到进报社工作并预支报酬的邀请书，还拿到了预支的酬金——对后者，我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不过还是拿了。于是瞧吧，我上了大街，到一家卷烟店里买了一盒高级香烟，然后去了理发店，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理过发，一头香喷喷的秀发，精神特别振作，和男子汉们通常从理发店出来时的那种感觉一样。我想立刻再回到编辑部去，尽快让昨天命运这么慷慨地赏赐给我的那种节日般的新鲜感受继续下去。但是，立刻就去是怎么也不行的：“怎么，他又来了？而且又是一大早？！”于是，我便在城市里信步走着。先是和昨天一样到鲍尔霍夫大街，从鲍尔霍夫大街到莫斯科大街。这是一条通向火车站的长长的商业街，我顺着它走去，直到落满尘土的凯旋门的空荡荡的人烟稀少和贫困的地段，从那里转到更贫困的郊区普什卡尔纳亚集镇，再从那儿又重新回到莫斯科大街。从莫斯科大街下到奥尔利克河时，穿过一座旧木桥。有人骑马或乘马车经过时，这桥便摇摇晃晃并吧嗒吧嗒响。再往前到了政府机关的所在地，这时所有的教堂鸣响钟声，一辆高级僧侣乘坐的四轮轿式马车正顺着市中心的林荫道向我迎面而来，两匹乌黑的大马神气地不顾钟声，竟自迈着轻捷均匀的步伐；高级僧侣伸出一只手为左右两边所有遇上的人们祝福。

编辑部里又有很多人。小个子阿维洛娃精神饱满地坐在自己的桌子旁工作着，她只亲切地向我微微笑了笑，就立刻重新伏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早餐又吃了好长时间，吃得很愉快。早餐以后我听莉卡热烈地弹了一会儿钢琴，然后和她及奥鲍连斯卡娅到花园里荡了一会秋千。喝过茶后，阿维洛娃向我介绍房子，领我看了所有的房间。在卧室里，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肖像——一个头发蓬松、戴着副眼镜、两个肩膀宽而很瘦的人，从镜框里不满地看着。“我已故的丈夫。”阿维洛娃顺便说。我便稍稍有点不知所措了：令我吃惊的是，这个患肺结核病的男人和一个如此活泼可爱的女人荒唐地结合在一起，而这个女人突然称他是自己的丈夫。然后，她又坐下来工作了。莉卡则打扮了一番；她说话时用语特别，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为她感到不好意思。“好，我的孩子们，我要溜了！”她对我们这样说罢，随即就出去了。我则因为奥鲍连斯卡娅有事要办，就和她一起走。奥鲍连斯卡娅向我提议和她一起到卡拉顿斯基街去，因为她要找一下在那里的一家裁缝铺；我感到很高兴，因为她用这种纯属个人的提议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亲密的关系。我就带着这种心情陪她在城里转悠，听她实实在在的说话。在裁缝铺旁边，我十分满足地耐心站着、等着，直到她与裁缝交谈、协商结束。我们再回到卡拉切夫大街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您喜欢屠格涅夫吗？”她问道。我犹豫了——因为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人们总是问我这样的问题，认为我必定喜欢屠格涅夫。“好吧，反正一样，”她说，“对您来说，这毕竟很有意思。离这里不远有一座庄园，它好像被写进了《贵族之家》(1)。您想去看一看吗？”接着，我们来到城市的近郊一条荒僻的淹没在花园中的马路上，那儿，在奥尔利克河岸的老花园里有幢无人居住的、变得灰兮兮的房子，周围是四月里的点点嫩绿，半倒塌的烟囱上已经有乌鸦筑起的鸟窝。我们站下来停了一会儿，目光穿过低矮的围墙，穿过这些枝叶稀疏的花园，张望着那幢房子。夕阳西下后明净的天空中，映衬出花园树木稀疏的图纹……丽莎，拉夫列茨基，列姆(2)……我也热切地想得到爱情。

晚上我们大家都在城市公园的露天剧场里——半暗半亮中，我和莉卡并排坐在一起，和她一起友好地欣赏乐队及舞台上全部吵吵嚷嚷的胡闹。舞台是个从下面照亮着的广场，随着轰隆隆的舞蹈音乐，一群漂亮的城市女人和皇家披甲兵在那里翩翩起舞，跺脚又敲打空锡罐。从露天剧场出来，我们立刻在公园里吃晚饭，我坐在宽敞而人多的露台上，和女人们在一起，前面放着一瓶冰镇葡萄酒。一些熟人时不时地到她们一边来，她们便把我介绍和大家相识。这些人对我也都很友好——除了一个人以外：他朝我这边欠了欠身，就再也不理我了。这是个军官，个子很高，有一张长方形、黑黝黝的脸，留着半长的黑连鬓胡子，穿一件盖过双膝的合身常礼服和一条加绦带的紧腿裤子，他后来——也是完全无意识地——带给我许多内心的痛苦。莉卡说得很多，还经常发笑，时不时地露出一嘴极好的牙齿；她知道大家喜欢她，我也已经不能平静地看着这些人了。当那个军官离开我们的桌子，拉起莉卡的一只手轻轻地把它放在自己的大手里时，我的心都凉了。

我离开的那天，响了第一次春雷。我记得这一次雷鸣，记得把我和阿维洛娃送到火车站的轻便四轮马车，记得为有这马车和阿维洛娃送行而产生的自豪感，记得和她第一次分手时那种怪怪的感觉，因为我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对她的爱情，我还记得那种压倒一切的感觉——一种特别幸福的收获的感觉，好像我在奥廖尔已经完成了什么似的。在车站的月台上，所有精心挑选出来、全身盛装集合在那里迎候列车的人，一个个都高大粗壮，而站在所有其他人前面带着十字架和长链手提香炉的神甫们虽然穿着闪闪发亮的宗教服饰，却都显得那么普通、平庸，实在使我感到惊讶。当亲王的专列终于以强大的冲力驶进车站以及从列车上跳下一个穿红色骠骑兵短上衣、留着令大家目眩的红头发的大汉的时候，那一刻好像一切都不知怎么给搅乱了，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了——往后的一切，除了阴森森可怕的隆重祭祷仪式，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挂满了煤炭般黑色小旗帜的机车烟囱又开始冒气了，这油污的钢铁庞然大物以功率强大的推动力开始轰隆轰隆响起来，活塞杆像一条白色的钢带长长地、平稳地向后一伸，一节节带金鹰标志的、镜子般的蓝色车厢便游移向前而去……我注视着在车厢底下越来越快地转动的铸铁车轮，注视着闸门和弹簧——看到的就只有一样东西：覆盖在它们上面的厚厚一层白色的灰尘；那是从南方，从克里米亚远道带来的奇妙迷人的尘土。列车轰鸣着渐渐地消失了，继续它穿越俄罗斯接受哀悼的行程，直到帝国的首府。我则完全沉浸到那个童话般的克里米亚，沉浸到神话的普希金在古尔祖弗度过的那段迷人的日子中去了。

我要乘的那辆简朴的区间火车停靠在远远的一个侧边站台上，我也已经为自己即将可以在里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休息感到高兴。直到火车启动，阿维洛娃一直陪着我，她总是开开心心地和我聊天，说希望很快在奥廖尔重新见到我；她通过微微的一笑使人明白，她非常清楚我心中产生的那种可笑的苦恼。第三次铃声响起的时候，我热烈地吻了吻她的一只手，她则用嘴唇碰了碰我一边的面颊。我跳进了车厢，车厢晃动了一下启动了。我将脑袋伸出窗外，看到她怎么站在月台上向我轻轻地挥手，同时渐渐地越离越远……

此后，途中的一切都使我深有感触：这列短短的火车开得时快时慢。有时，它只缓慢地勉强往前移动，有时则突然飞奔起来，拼命地摇晃和轰隆隆响个不停，而在那些没有人上车下车的大站和小站上，它不知为什么没完没了地老停着不走。自己熟悉的一切又出现在我周围了：沿窗户西边一片像丘冈般倾斜的田野，还是光秃秃的，所以特别不好看；光秃秃的小桦树林，正悄悄地等候着春天的来临，还有远处那些贫瘠的开阔地带……这是一个同样贫乏的傍晚，带着春天的凉意，天空显得苍白而低矮。

二

我从奥廖尔带回来一个理想：要想办法——而且尽可能快地——把在奥廖尔开始的事情继续下去。但是，当我看着窗外的田野，看着四月里持久的晚霞的时候，离奥廖尔越远，就越来越经常地把它给忘了。这不，瞧吧，车厢里已经是黄昏了，窗外是一片从列车左边伸展开去的稀疏橡树林，那里也是黄昏了——树木光秃秃的，弯弯曲曲，满地去年落下的红褐色树叶刚从冬天的积雪下显露出来。我已经双手提着自己的旅行袋站着，同时心里还越来越激动：这已经是苏鲍京树林了，再过去就是皮萨列沃车站。列车朝一个空旷的方向预告性地和凄厉地长鸣一声；我赶快来到车厢的平台上：空气潮湿、新鲜得像原始时代，雨稀稀拉拉地下着，车站前面孤零零地停着一节载货车皮。列车正绕着它行驶，还没有停住，我就跳下了车。然后，我在月台上跑起来，穿过灯光暗淡、景象非常悲凉、被农民踩得脏兮兮的车站，来到了黑黝黝的车站大门口。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大院——冬天过后，里边的小花园一副可怜、污脏的样子，昏暗中勉强可以看见一匹农民出租马车的马。这个农民有时候得白白等上几个星期，所以一见到我便连忙跑过来，满心高兴地同意我的每一项要求，说拉到天边都可以，怎么都行：“您总不会委屈我吧！”于是一分钟过后，我就已经坐在他的小马车里任其颠簸了：起初是沿一个荒凉和暗黝黝的村子走，然后——越来越寂静——走在黑黝黝一片沉寂的、世界上少有的生疏田野上，走在黑色汪洋大海般的地面上，西北方无限遥远的乌云下有某种绿兮兮的东西在微微闪烁。从田野里迎面吹来的，是四月里夜间一种无力的、带着雨意的风，远处有个地方——而且完全是为了顺风变换位置——一只鹌鹑在拍打翅膀。在俄罗斯低矮天空的乌云间，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在闪烁……又是一群群的鹌鹑，又是春天，土地——以及我原来闭塞可怜的青春年华！道路漫长得令人难受：和一个俄罗斯农民在田野上走十俄里路可不近啊！这农民变得安静了，让人难以猜度了。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小木屋和破羊皮短袄的干燥气味；对把车赶得快一点的请求，他保持沉默；而只要一遇上有慢坡的高地，他便从马车的前部跳下来，并双手拉住缰绳，扭过脸，和自己那匹吃力地勉强拖着四条腿的母马一起，迈着均匀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着……到达瓦西里耶夫斯基的时候，看样子已经是深夜了：哪儿都没有灯火，一切都死气沉沉的。眼睛已经对黑暗习惯了，所以进村时那条宽阔的马路上的每一幢小木屋，木屋前每一根光秃秃的藤蔓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还看到和感觉到了四月里潮湿的低洼处，左边的河上有一座桥，而右边则是一条往上走的道路，直通一座冷漠、发黑的庄园。感觉又变得十分尖锐起来：一切都那么熟悉，同时又那么新鲜——这种乡间春天的黑夜，这种贫穷简陋，这种冷落淡漠！拉马车的农民往上坡走的时候，像完全麻木了一样。突然间，看到从小花园的松树林那边，一扇窗户里亮着炉火。感谢上帝，人家还没有睡觉！当小马车终于在台阶旁边停下来的时候，得下车，打开进过道的门，得走进去看着人家怎么脸带微笑地打量你……这时候，你是多么高兴、急切——而又孩子般地羞怯！

我是第二天骑马离开瓦西里耶夫斯基的，冒着早晨淅淅沥沥明净的小雨在翻耕地和休耕地之间穿行。那雨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滴滴答答下起来。农民们正在翻耕土地和播撒种子。一个耕地上的农民光着脚，扶着木犁，一摇一摆地走着，把两只白白的光脚交替踩进被马非常使劲地拱着犁出的那道软软的犁沟里。木犁后边跟着一只蓝兮兮的白嘴鸦，它点头摆尾，时不时地从沟槽里啄食暗红色的蚯蚓。一个不戴帽子的老头儿在白嘴鸦后面迈着均匀的大步走着，肩上挎着个播种用的篮子，宽阔而又慈善大方地甩开右臂，画着规则的半圆形，把种子撒到地里。

在巴图林诺接待我时的那种爱和喜悦，甚至使我感到痛苦。最使我吃惊的，甚至还不是母亲的喜悦，而是妹妹的欢欣——她从窗子上探望了一眼，便跑到台阶上向我扑过来时的那种动人的爱和欢乐，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而且她整个儿都那么动人——她的纯洁、年轻，为了我，那天她头一次穿上的一件新连衣裙，甚至使她变得这么天真烂漫、清新别致。这房子也使我入迷——它有一种古老、简朴的美。我的那个房间里一切如旧，和我刚离开它的时候一模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就连那年冬天我离开时留在写字台上燃烧了半截蜡烛的那个铸铁蜡烛台也是。我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四周：一个角落里依然放着黑黝黝的圣像，上层带彩色（紫色和石榴色）玻璃的旧式窗外可以看见树木和天空——天上有些地方、浅蓝色发绿的树木枝杈上洒着细小的雨珠子——房间里仍显得有点儿昏暗、空旷、幽深……天花板是暗色木质的、平滑的，墙壁也是同样暗色的、平直的、原木的……圆圆的橡木床头靠板也是平直的和厚实的……

三

为再一次到奥廖尔去，我有了个事务上的借口：得到银行去交付利息。我把钱带去了，但是只交付了一部分，其余的全花了。这个举动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我确实出了点事儿了——只是我没有赋予特别意义罢了。我向来做事不怎么考虑，仅凭一时高兴做出决定。到奥廖尔去的时候，我误过了客车——于是立刻上了一列货车的机车。我记得自己顺着一块高高的踏脚板爬进一个粗糙、污脏的家伙里，站在那儿观看。司机们穿着因为油污沾得太多而像铁一样发着亮光的衣服，他们的面孔也沾满油污，眼白像黑人的一样富有表现力，眼皮像演员的那样似乎故意涂了层油彩。年纪轻的一个拿着铁锹猛地铲起堆放在地板上的煤，轰隆响地打开炉膛的挂板，红色的火苗从那里疯狂地喷涌而出，他猛一挥手把一铁锹煤送进去，用漆黑的煤压住了那地狱。年长的那个则拿着一块油污得吓人的抹布擦了擦手指，然后扔下抹布，摸摸这儿，拧拧那儿……响起一阵刺耳的哨声，不知从哪儿袭来一股热乎乎的蒸汽遮住了我的视线，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接着，列车便慢慢地朝前移动了……后来，这轰隆声响得这么粗野，我们的力量也这么越来越增大，速度在加快，周围的一切都这么在颤抖，在摇晃，在蹦跳！时间凝固了，它紧张地僵住了，恰似一条奔驰的火龙在丘冈的两侧之间颤抖——因此，每一个区间都这么快地跑完了！而在跑完每一个区间之后，每一次停车喘息的时候，在夜间车站的和平宁静中，可以闻到夜晚树林的气息，听到从所有附近农舍角落传出的夜莺欢乐、幸福的啼唱……在奥廖尔，我毫不害臊地大肆打扮了一番——买了一双精致帅气的靴子、一件考究的紧腰细褶长外衣、一件红色的丝绸斜领子男衬衫、一顶带红帽圈的黑色的贵族便帽——还买了一副昂贵的骑兵马鞍，那皮子咯吱吱的响声和散发出的气味是那么令人赞叹，以致晚上带着它回家以后，因为有它这家伙在自己身边，我都高兴得睡不着觉。我又到皮萨列沃去了一趟——目的是再买一匹马——当时那儿村里正好有马市。马市上，我与几位同龄人交上了朋友，他们也都身穿紧腰细褶的长外衣，头戴贵族便帽，早就是马市上的常客了，于是经他们帮助我买了一匹嫩口的纯种牝马（尽管一个吉卜赛人拼命缠着我，要我买那匹老骟马，一匹疲惫不堪的顿河种马：“买下米沙吧，老爷！有了米沙，你一辈子都会感激我的！”）。此后对我来说，整个夏天都成了连续不断的节日——我没有在巴图林诺连续住过三天，老到新交上的朋友家去做客。而当莉卡从奥廖尔回来的时候，我便开始待在家里了：一收到她一张简短的便条“我回来了，亟待相见”，我便立刻策马赶到火车站，尽管这张便条愚蠢的俏皮劲儿带来不愉快，也顾不得时间已到黄昏，而且乌云骤起。而在车厢里，列车的飞速行驶使我高兴得像个醉汉。这时已经雷雨大作，车厢的轰隆声、雷鸣声和倾盆大雨打在车顶上的哗哗声融合在一起，列车好像跑得更快了。而在所有这一切发生的同时，蓝色的闪电时不时地照亮着黑黝黝的车厢玻璃，雨珠抽打得玻璃上溅起了水泡，使人感到清新。

除了愉快的相会带来的满足，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然而瞧——这已经是夏季结束时的事儿了——这些朋友中的一个，他和妹妹及年迈的父亲住在离城市不远的伊斯塔河陡岸上的一座小田庄里，也是常到她家去的。这个朋友邀请了相当一大批人到自己家参加命名日午宴。是他亲自来请的，她就和他乘坐在一辆轻便二轮马车里；我骑马跟在后边。田野里阳光灿烂，空气干燥，真让人高兴，像沙土一样的金黄空地上覆盖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垛。一切都要求我在身上表现出某种拼命和机灵的东西。我荒唐地急了，便勒住马，然后又放开它，挥舞鞭子让它飞奔跨过一些麦垛，锋利的马掌磨得它的蹄腕骨出了血。命名日的午宴是在木头已经腐朽的阳台上举行的，一直延续到傍晚。黄昏不知不觉间降临了，它和夜晚、灯火、葡萄酒、歌声及吉他声融合在一起了。我和她并肩坐着，已经毫不害羞地把她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夜深了，我们像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从桌子一旁站起来，离开了阳台，来到花园里的一个幽暗处。她站在一个暖和、黑暗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树，向我伸过双手——我无法看清楚，但立刻猜到了那两只手的动作……过后，花园里很快变得一片白茫茫的，庄园里的几只新公鸡声音嘶哑而好像还不怎么会打鸣却自得其乐地啼叫起来。再过一会儿，整个花园都开始明亮起来了，花园后边低洼的河滩对岸黄澄澄的田野上，显露出东边一片金光灿灿的开阔天空……然后，我们站在面对低洼河滩的一块悬崖上，她已经不再注意我，竟自张望着被朝阳染红的天边，唱起柴可夫斯基的《清晨》。到一个高音的地方，她因为唱不上去而停止了，便一把抓起自己山鹑色细麻纱布裙子的美丽褶边，向房子跑去。我仍在那里，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已经不能思考什么，就连两条腿都站不住了。我走到一棵长在悬崖斜坡上的老桦树底下，躺在那里的一片枯干的野草上。已经是白天了，太阳已经升起，于是就像夏季快结束天气好的时候常有的那样，立刻便是晴朗而暑热的早上。我把脑袋靠在桦树的根部，很快睡着了。但是，太阳晒得越来越猛，天也越来越热了——在这样的炎热和亮光中，我不一会儿又醒了，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寻找阴凉的地方。屋子里干燥，灯火通明，令人目眩，而人们都还睡着。只有老主人一个人没有睡。在他书房敞开着的窗户下有一棵丁香花，孤零零的，却长得十分茂盛。窗子里边传出的咳嗽声让人感觉到老爷子正怡然自得地在抽自己早晨第一斗烟和喝掺乳脂的浓茶。听到我的脚步声及被我吵醒后啪啪啪从阳光照耀的丁香花上骤然飞起来的麻雀的喧闹，老人从窗户上探望了一眼，同时拉了拉身上带土耳其花纹的旧丝绸睡衣，盖住胸口，露出自己那张两只眼睛肿起和留着大胡子的面孔，并非常慈祥地笑了笑。我表示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随即顺阳台走进几道门都敞开着的客厅里。宁静空旷的早晨，来回飞舞的蝴蝶，蓝蓝的古色古香的壁纸，几把靠背椅和小沙发，这里真是美极了；我躺在其中一把弯曲的角度令人非常不舒服的小沙发上，又死死睡着了。但这时——好像就在当时，虽然我睡着了好久——有人走到我跟前，哈哈笑着说了什么话，弄乱了我的头发。我醒过来了——站在我面前的是年轻的主人兄妹俩。他们都是黑皮肤，目光炯炯有神，有着一种鞑靼人的美，哥哥穿一件黄色的斜领子丝绸衬衫，妹妹穿着同样颜色的短上衣。我一骨碌爬起来坐着：兄妹俩显得很客气，说该起来了，得用早餐了，说她已经走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和库兹明一起走的，还交给了我一张便条。我立刻想起库兹明的一双眼睛——机敏果断、粗鲁大胆、颜色复杂得像蜜蜂——我接过便条，便来到那间古老的“女仆用房”里——那里有个一身黑衣服的老妇正谦恭地等着我，她站在放着只盆子的凳子旁边，一只布满栗色斑点的干瘦的手里端着个盛着水的瓦罐。我边走边看便条：“麻烦请别再见我了。”——我便开始洗脸。水是冰凉的，凉得刺骨。“知道吗，咱们这儿可是泉水，井里的。”老妇人说着，递给我一块好长好长的亚麻布脸巾。我很快来到过道里，拿了便帽和马鞭，跑步穿过暑热的院子，走进马厩……一匹马在昏暗中迎面向我轻轻地可怜巴巴地嘶叫起来——因为它还架着马鞍，露着腹股沟，站在空荡荡的槽旁边——我一把抓起缰绳，纵身跨到马鞍上，仍一个劲儿地设法克制自己发疯似的激动，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在田庄后面，我一个急转弯拐到了田野上，踩着沙沙响的麦茬地不顾一切地朝前飞奔。跑到第一堆麦垛附近，我猛地勒住了马，从马鞍上下来，坐在麦垛旁边。马儿一边嘶叫一边用牙齿咬住麦垛往自己一边拖，弄得麦穗上玻璃珠子似的麦粒都掉落下来，螽斯们像无数只走动着的钟表，在麦茬地和麦捆之间不停地奔忙着，好不热闹！明亮的田野犹如空旷的沙滩伸展在四周围——我却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头脑里只认定一点：要么她自己回到我这儿，还我这个夜晚，这个早晨，这些因为她在干草地上时隐时现的两条腿和沙沙响的细麻褶边，要么我们俩都别活了！

怀着这种疯狂的感情，怀着对这种感情的丧失理智的决心，我策马进城了。

四

从那以后，我在城里待了好久。我整天整天和她在一起，坐在她鳏居的父亲家院子深处落满灰尘的小花园里——她父亲（一个自由派医生，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对她哪方面都没有什么限制。自我从伊斯塔策马到她家，她见到我的脸色便立即用双手捂住胸口的那一刻起，已经无法弄明白究竟是谁的爱情更强烈、更幸福、更不顾一切了——是我的还是她的（也是突然的和不知道从哪儿产生的）。为了哪怕让对方稍稍休息一会儿也好，我们终于决定暂时分手。何况当时这样做很有必要，因为我是赊账住在“贵族宾馆”的，都还不起债了。此外，雨季也快到了。我想尽办法把分手的日子尽量往后拖——最后总算狠下了决心，冒着瓢泼大雨回家了。在家里，起初我只是一个劲儿地睡觉，默不作声地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地来回走，什么事儿也不干，什么也不去想。然后，我开始考虑：我这是出什么事儿啦？这一切会有什么结果？有一天，尼古拉哥哥来了。他一走进我的房间，坐下来，帽子也没有脱就说道：

“这么说，我的朋友，你的罗曼蒂克生活在顺利地继续进行。一切都像以前那样：‘狐狸带着我穿过茂密的森林，跨过高高的山峦’——可是过了茂密的森林和高高的山峦以后是什么呢——就不得而知了。知道吗，我全都知道，听了很多很多，其余的能猜得出来——所有这些个故事啊，全都是一个样儿。我还知道，现在你是不会清醒地思考的。那好吧，不过毕竟，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所有的每个人都被一只狐狸带着跑。而跑到哪里以及为了什么，当然，谁也不清楚。甚至在圣书(3)里都讲到了这一点：‘少年人，在你青春时应行乐；在你少壮的时日，应心神愉快；随你心所欲、你眼所悦去行！’(4)”

哥哥眼望着天花板，并好像听着雨水打在秋天可怜的花园里的窸窸窣窣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忧郁地说：

“好了，你走，你走……”

我一直在问自己：怎么办？其实，这事情很清楚。然而，我越是坚决地努力要自己明天就给她写果断的断交信——要这样还来得及，因为我们之间最密切的接触还没有发生——我对她的温柔之情，对她的倾倒，为她对我的爱所引起的感激，她的那双动人的眼睛，那张动人的脸蛋，那种欢笑和说话的声音，就越加强烈地控制了我……而过几天以后，都黄昏的时候了，庄园的院子里突然来了个骑马的信差，他从头到脚浑身都湿透了，交给我一封被淋湿了的电报：“再也受不了啦，我等着你。”我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因为急得要命地在想，再过几个小时自己又将见到她，听到她……

我就这样度过了整个秋天：有时在家里，有时进城去。我卖掉了马鞍，卖掉了马，进城去时已经不再住“贵族宾馆”了，而是住在舍普纳广场的尼古林娜客栈。城市已经完全不是我少年时代的那种样子了，它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一切都变得普普通通、平淡、寻常了——只是有时候当我从公园和中学的房子旁边顺乌斯宾斯基大街走过的时候，还能捕捉到某种好像心里感到亲切的、当年曾经经受过的东西。我早就养成了抽烟和进理发馆刮脸的习惯；当年在理发馆里，我曾经像个小孩子那样乖乖地坐着，斜过眼睛偷看那些柔软、光滑的头发怎么随着剪刀的咔嚓咔嚓声不断地掉到地板上。我们从早到晚几乎总是孤零零地坐在餐厅里的一张土耳其沙发上：医生一早就出门去了，她的弟弟是个中学生，上学去了；吃过早餐，医生睡了一会儿又离家不知到哪里去了，而中学生则忙于自己激烈的游戏——和自己的棕毛陀螺狗一起奔跑，那小狗装作发怒、狂吠、气喘吁吁地往上跳并顺着木梯下到第二层。这种单调的闲坐——也可能是因为我那种无止境的一成不变的多愁善感一度使她感到厌倦了——使她开始找借口离家到自己的女朋友家里去，到熟人那儿去，让我一个人坐在长沙发上听中学生的叫喊、哈哈大笑和跺脚以及在梯子上狂奔乱跑的陀螺狗发出来的狂吠。我噙着眼泪从半拉着帘子的窗户上张望着平展的灰色天空，同时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后来，她又发生什么事儿了。她又开始待在家里，对我变得那么亲切，那么善良，以致完全把我搞糊涂了，弄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怎么办呢，亲爱的，”有一天她对我说，“看来，这事儿就这样了！”接着，她大皱眉头，哭了起来。这是在吃过早餐以后，当时家里的人走路都踮起脚尖，免得影响父亲休息。“我只是太可怜父亲了，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宝贵的了！”她说道。她一直是这样，这种对父亲的过分的爱使我吃惊。接着，中学生好像故意地跑过来，漫不经心地嘟嘟哝哝说，医生请我到他那里去。她一下子脸色苍白了。我吻了吻她的一只手，坚定地过去了。

医生很好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刚刚盥洗完毕。他哼哼唧唧吟唱着正开始抽烟，亲切愉快地接待了我。

“我的年轻的朋友，”他说着，请我抽烟，“早就想和您聊聊了——您知道关于什么。您很清楚，我是个没有偏见的人。但是我珍惜女儿的幸福，也打心里舍不得您，所以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就像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那样。不管这有多么奇怪，不过您知道我完全不了解您。您倒是对我说说：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时，脸上带着微笑。

我的脸涨红了，又苍白了，便开始使劲地吸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自豪地像歌德那样回答（当时我刚读完艾克尔曼(5)的书）：“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上帝啊，免了让我知道自己吧！”然而，我谦虚地说：

“您知道我在写东西……我要继续写下去，进行自修……”

还出乎意料地补充了一句：

“可能，做些准备，去考大学……”

“上大学，当然这非常之好。”医生回答。“但是，要知道准备上大学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您究竟打算从事什么样的活动？只搞文学呢，还是也搞社会活动、公务活动？”

我的头脑里又是一片糊涂——又是歌德：“我跨越世纪生活着，感到尘世的一切令人无法忍受地变幻无常……政治永远不可能成为诗歌的事业……”

“社会活动不是诗人的事情。”我回答说。

医生略带惊讶地瞧了我一眼：

“这怎么的，比如涅克拉索夫，依您看他不是个诗人？不过您还是稍稍注意点儿当前的社会生活吧，您知道任何一个真诚又有教养的俄罗斯人当前是凭什么活着以及为什么感到激动和不安的吗？”

我考虑了一下，并设想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大家都在谈论反动势力，谈论地方行政长官，说“伟大改革时代一切有益的创举都被彻底摧毁了”……说托尔斯泰号召人们“到云杉树下的修道院单居室”(6)……认为我们确实生活在契诃夫的“黄昏”(7)中……我想起了托尔斯泰的信徒们散发的马可·奥勒留(8)的格言集中说的：“弗朗顿教导我说，显贵们的心灵都是黑的……”我还记起了春天和我一起漂游第聂伯河的那个小俄罗斯老头子是个什么教派的，他总对圣徒保罗的话作出自己的解释，要我相信：“正如上帝已将这德能施展在基督身上，超乎一切率领者、掌权者、异能者、审判者，这样，我们的诅咒不是针对骨肉亲人，而是针对率领者，针对当今黑暗世界的统治者了……”(9)我感觉到自己早就已经倾心于摆脱任何社会束缚的托尔斯泰学说，同时还反对我也憎恶的“当今黑暗世界的统治者”——于是，我也鼓吹起托尔斯泰的学说来了。

“这怎么的，照您说，摆脱一切邪恶和苦难的唯一办法就在于这种臭名昭著的无所事事和勿抗恶了？”医生带着过分无所谓的神情问。

我急忙作出回答，说我赞成有所作为也赞成抗恶，“只不过是完全独特的”。我的托尔斯泰学说是由他的一些作品在我身上激发的那些十分对立的感情组成的。例如，皮埃尔·别祖霍夫和阿纳托里·库拉金(10)、《霍尔斯托密尔》(11)中的谢尔普霍夫斯基公爵和伊万·伊里奇(12)、《那么我们怎么办？》(13)和《一个人需要许多土地吗？》(14)、关于莫斯科统计调查一文中所描述的城市污脏和贫困的可怕图景、《哥萨克》(15)在我心中形成的关于生活在大自然和人民中间的富有诗意的幻想，以及我个人对小俄罗斯的一些印象：这样多么幸福——与我们整个不合理的生活彻底决裂，抛开它到第聂伯河畔某个草原村庄的白色土坯房子里过一种纯粹的劳动生活！我也把其中的某些东西，没有提白色土坯房子，对医生讲了。他好像仔细地听了，但不知怎么显得过分的宽容。有一会儿，他那双昏昏欲睡、快睁不开的眼睛变得混浊了，绷得紧紧的双颌因为要打呵欠开始颤抖起来，不过他忍住了，只通过鼻孔把呵欠排放出来，并说道：

“是啊，是啊，我在听您……就是说，您个人不去为自己寻求任何，这么说吧，任何‘今世’的通常的幸福？可是，要知道，有的幸福不只是个人的。比如我吧，远不是人民的赞赏者，好吧，遗憾的是我知道人民，很难相信人民是一切智慧的宝库和源泉，认为自己有责任和人民一起把陆地固定在三条鲸上(16)。可是，话又说回来，难道我们对人民一点责任也没有？什么也不欠人民的？其实，我是无权在这方面对您指手画脚的。我呀，不管怎么说，对于我们进行了交谈，还是很高兴的。现在，我要回到开头的话题上了。请原谅，我要简短而十分明确地告诉您。不管您和我女儿之间的感情怎么样以及它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趁早说了吧：她当然是完全自由的，不过比如她要是愿意和您建立某种牢固的关系并请求，这么说吧，我的祝福，那她从我这里得到的，只能是坚定的拒绝。您使我很有好感，我祝您万事如意，但仅此而已。为什么？完全实际地告诉您：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人不幸，在贫困中混日子，过不安定的生活。除此之外，请允许我完全坦率地讲一句：你们俩有什么共同之处？葛莉凯丽娅(17)是个好女孩，但是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她相当多变——今天迷恋这个，明天喜欢另一个——她幻想的，当然不是托尔斯泰的方杉下的修道院单居室——您就看看她的穿戴吧，虽然是在我们这种偏僻的地方，我绝不是想说她学坏了，我只是在想，她呀，就像通常所说的，跟您完全不般配……”

她站在楼梯下边等着我，见到我时，一双询问的眼睛里同时带着准备听到可怕消息的目光。我急忙把医生最后的话转告给了她。她耷拉下了脑袋。

“对，我永远都不会违抗他的意愿的。”她说。

五

住在尼古林娜客栈的时候，我有时也没有目的地地出门到舍普纳广场走走，然后从修道院后面沿一片空地过去，空地上有一处被旧的墙垣围住的墓地。那里只有风儿在吹动——一片忧愁和荒凉，许多被人忘却和废弃的十字架永远相安无事地矗立着，使人产生某种空虚、孤寂的模糊想法。墓地的大门上边画着辽阔无边的瓦灰色平原，平原上到处是高高低低的坟墓、歪歪斜斜的墓碑，墓碑下露出白齿森森和肋骨嶙嶙的骷髅，还有裹在白兮兮发绿的盖尸布里的远古时代的老头儿和老妇。还有一位好大的天使拿着个喇叭在这平原上空边飞边吹，那白兮兮淡蓝色的衣裳随风飘展开来，一双裸露着的娇嫩的腿屈着膝盖，后边翘着两只长长的白垩色脚掌……客栈里一派县城秋天的景象，也是空荡荡的——乡村各地几乎没有什么人来。我回来时，走进院子里——从遮阳棚底下迎见我的是厨娘。她穿着双男人的鞋子，抱着一只公鸡。“瞧我把它抱到屋里去，”她说着，不知为什么发笑，“完全是老糊涂了，现在就让它和俺住到一起过夜去……”我登上宽阔的石板台阶，穿过暗黝黝的过道，然后经过放着块简单的铺板的暖和的厨房，走进正房——那里有两间屋：一间是女主人的卧室，还有一间里放着两张大沙发床的，是难得来的商人和僧侣住的，而现在住在这里的，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正房里一片静悄悄的，只有女主人卧室里开着的闹钟在寂静中均匀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溜达去了？”从那里出来的女主人亲切地问道，脸上带着客气、宽容的微笑。多么迷人和多么和谐悦耳的嗓子！她长得丰满，脸蛋圆圆的。我有时都不能平静地看着她——特别是当她从澡堂里洗完澡回来的那些傍晚。这时候，她浑身鲜红鲜红的，久久地坐在那儿喝茶，一头黑发还湿淋淋的，眼睛里表露出文静和懒洋洋的光芒，清洁的身上穿着白色的短上衣，悠闲自在和宽敞舒坦地躺在安乐椅上，她心爱的那只玫瑰色眼睛的白金丝猫则在她丰腴的稍稍有点儿分开着的两个膝盖上打着呼噜。门外传来碰击的声音：厨娘在从外面把结实严密的护窗板关上，她砰砰哐哐地顺着窗户两侧的圆洞洞把曲柄的铁鞘塞进屋里——那种曲柄铁鞘使人想起古代发生危险的时候。尼古林娜站起来把铁楔子插在鞘子尾部的小窟窿眼里边，再重新坐下来喝茶，房间里也变得更加舒适了……这时我的头脑里产生出一些古怪的感觉和想法：就这么抛弃一切，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客栈里，睡到她那个暖和的卧室里去，听着闹钟走动发出均匀的滴答声！在一张长沙发的上方挂着一幅画：茂密的树林碧绿青翠，好像一道墙似的矗立在那儿，树林底下是一座小木屋，而在小木屋的旁边——站着个温和地弯着腰的老头子，他把一只手放到同样温和、安静、掌子柔软的棕熊脑袋上。另一张长沙发的上方——则是令任何一个在此坐下或躺下的人都会感到荒诞不经的东西：一位躺在棺材里的老头子的照片，老头子白白的面孔，穿着件黑色的常礼服，一副傲慢的样子——他是尼古林娜已故的丈夫。厨房里传出和漫长的秋天黄昏相协调的细碎的敲击声和拖长的歌声：“教堂旁边停着辆轿式马车，那里正在举行豪华的婚礼……”这是郊区集镇上来打短工的姑娘们，她们一边唱着歌，一边用锋利的弯刀砍过冬用的新鲜结实的圆白菜。而且这一切——这首市井歌谣、这种均匀的家务劳动的敲击声、这幅陈旧了的民间木版画，甚至这个其生命仿佛仍在这毫无意义而幸福的客栈生活中延续的死者——都含有某种甜蜜而又痛苦的忧愁……

六

十一月，我回家去了。告别的时候，我们说好了在奥廖尔见面：她十一月一日离家到那里，我呢，为了体面晚一点去，哪怕晚上一个星期。而在一日那个寒冷的月光皎洁的夜晚，为了乘上正好她该乘坐离开城市的那趟夜班火车，我上了马车奔赴皮萨列沃。我又看到，又感觉到原来那个童话般的夜晚！我看到自己是在巴图林诺与瓦西里耶夫斯基之间的半道上，在平坦的茫茫雪原上。双套马车在飞奔，辕马的轭具仿佛老是在原地摇晃似的，拉边套的那匹马屁股均匀地一翘一翘，白色圆亮的后蹄掌不断地拐起一团团的雪块……有时马车突然离开道路，陷入厚厚的积雪里，于是就着急，就催就赶，弄得和掉落下来的套索搅和在一起，后来又狠狠地蹦跳出来，又飞奔，牢牢地拉住辕木……一切都在飞驰，都在急匆匆地赶路——而同时又仿佛是停留在一个地方，站着在等候：月光下，鳞片状的雪面在远处一动不动地闪着银色的光芒，低矮的并因为寒冷而显得朦胧的月亮也白兮兮地一动不动地悬挂在那儿，它被一个红兮兮雾蒙蒙的圆圈围着，四周是宽阔的神秘而哀伤的一片，而最显得一动不动的是僵坐在时而上蹦时而落下的不断颠簸的马车里的我。我暂时听天由命呆呆地等候着，与此同时又悄悄地沉浸到某种回忆中去：瞧，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也是这么一条通往瓦西里耶夫斯基的路，只不过那是我在巴图林诺度过的头一个冬天，而且我还纯洁、天真、快快乐乐——一种青年时期刚开始的开心快乐，一种首次在这一卷卷古老的书籍中感到的富有诗意的欣喜陶醉，那是从瓦西里耶夫斯基带回的短诗、书信、哀歌和叙事诗：

马儿在奔跑。周围一片空旷。

斯维特拉娜眼前是草原茫茫……(18)

“现在这一切在哪里？”我心里这么想，不过仍呆呆地坐着，等待着，一分钟也不曾改变自己这种状态。“马儿在奔跑。周围一片空旷。”我和着马儿奔跑的节奏（活动的节奏总是对我具有这么强大的魔力）暗自吟诵，于是感到自己成了古代勇猛的家伙，戴着顶高筒军帽，穿一件熊皮大氅在策马飞奔。只有那个满身是雪的工人使我回到现实中来：他穿着件毛料短上衣，外面套着短皮袄，站在马车的前头，我冻僵了的双脚前面严严实实地塞着落满碎雪和散发着香味的结冰麦秸……出了瓦西里耶夫斯基城，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坡道上，跌倒的辕马折断了辕木——工人在捆扎辕木的时候，我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生怕误了火车。到了火车站，我立刻掏出最后一些钱买了一张头等车票——她总是坐头等车厢的，便直奔月台。我记得那因为寒冷的水汽而变得朦胧的月光，它冲淡了月台上的路灯和有照明的电报房窗户里照射出来的黄色亮光。火车已经开过来了，我看着模模糊糊雪茫茫的远方；因为严寒和内心冰冷的颤抖，我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个玻璃人。钟突然间声音洪亮地敲响了，一道道门开了又关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人们迈着紧张而快速的脚步纷纷走出车站——接着，远处的机车不知怎么毛茸茸地开始黑下来了，它艰难地喘息着慢慢行驶，露出一个由暗红色灯火组成的可怕三角形……火车终于艰难地进站了，它整个儿都被雪覆盖着，全冻僵了，它在刺耳地尖叫，在哐当当响，在诉苦，在呻吟……我跳进车厢的过道里，打开进车厢的门——她肩上披着件皮袄，坐在樱桃色窗帘挡着的路灯光下的一片昏暗中，整节车厢里仅有一个人，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车厢是老式的，高高的，有三对轮子；严寒中行驶时，它整个都哐当哐当地响，老是上下左右来回地摇晃，冻僵的窗玻璃上结满了金刚石般的灰色冰花……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很远的什么地方，都深夜了……一切都不知怎么自然地发生了，超出了我们的意志，我们的意识……她满面通红地站起来，什么也不看地理了理头发，然后闭上眼睛，让人难以接近地坐到一个角落里……

七

冬天，我们住在奥廖尔。

怎么表达我早晨走出火车站和走进编辑部时的感情呢？我们俩已经以一种新的、令人惴惴不安的亲密暗暗地结合在一起了！

我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她依旧住在阿维洛娃那儿。我们几乎一整天都是在阿维洛娃家度过的，而珍贵隐秘的时刻——则是在这家旅馆里。

这是一种并不轻松的幸福，它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使人疲惫不堪。

我记得：有一天傍晚不知怎么她滑冰去了，我坐在编辑部里工作——当时他们已经给我点工作做了，有点儿报酬——屋里空荡荡、静悄悄的。阿维洛娃出去开一个什么会了，这个晚上显得特别漫长，窗外马路上的路灯显得忧郁和谁也不需要的样子。行人们的脚步渐渐地走近又渐渐地远离而去，他们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仿佛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上夺下、拿走似的；苦闷、屈辱、妒忌折磨着我的心——瞧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为了她低三下四，干这种荒唐的不值得干的工作，而她却在那儿的什么地方，在那个结上冰的池塘上，有白雪筑起的、带黑黝黝杉树的堤坝围着，在震耳欲聋的军乐声中，有淡紫色的煤气灯照着，有黑糊糊的人影在来回飞转——她在那里倒开心……突然，门铃响了，接着，她快步走进来了。她穿着一套灰色的衣服，戴一顶灰色的鼠皮帽，两只手上捧着双精光锃亮的冰鞋。房间里的一切都立刻变得欢乐起来，充满了她带来的寒冷的和年轻人的新鲜气息，她还带来了那张因为严寒和运动而变得通红的脸蛋的美丽。“啊，”她说，“我累了！”接着便走到自己那个房间里去了。我跟了进去，她倒在长沙发上，带着疲惫的微笑仰身躺着，两只手上仍拿着冰鞋。我怀着痛苦的和已经习惯了的感情凝神注视着她那高高地系着鞋带的脚背，看着她一条露出在灰色短裙子下、穿着灰袜子的腿——甚至这一身结实的毛料都充满情欲地折磨着我——我开始责备她——要知道，我们已经一整天没有见面了！——后来，我怀着刺得人心痛的温柔和爱怜看着她睡着了……她醒过来后，亲切而忧愁地回答说：“我几乎全听到了，你不要生气，总之是我太累了。因为这一年来，我经受的太多了！”

八

为了给在奥廖尔生活寻找借口，她开始学习音乐。我也找了个理由：到《呼声报》工作。开始的时候，这样甚至使我感到高兴：我的生活总算上了某种正确的轨道，还承担了一定的义务，使自己不再整天无所事事、不负任何责任，从而使我得到安慰。后来，一个想法越来越经常地在我的头脑里闪现：我幻想的生活是这样的吗？瞧我，在自己应该拥有整个世界的最美好的年华，却甚至连一双防雨套鞋都没有！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只是现在是这样吗？好吧，那么以后怎么样？我开始觉得，无论是我们的接近，我们的思想感情和趣味的一致，以及她可见的忠贞，一切方面都远不是顺利圆满的：这种“理想与现实之间永远的不一致”，充实完满的爱情的永远不可实现，在这个冬天我算是充分地感受到了，而且我还感觉到，对我来说这种感受完全是新的，从我这方面讲，而且还仿佛是令人可怕地合理的。

我感到最受折磨的，莫过于和她一起在出去做客时的舞会上。当她与某个潇洒、机敏的人跳舞，以及看到她满意、兴奋，她的裙子和两条腿快速闪动的时候，那令人兴奋的悦耳的音乐抽打得我的心脏发疼，那一首首华尔兹舞曲会使我的眼眶里含满泪水。她和屠尔恰诺夫——那个身材高得反常、留着连鬓黑短胡子、暗淡无光的长方形面孔、两只黑眼睛一动不动的军官一起跳舞的时候，大家看着都很欣赏。她的个子已经相当高了——然而他毕竟比她还要高出两头。他还紧紧地搂着她，带着她一边平稳而久久地转着圈，一边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她，而在她那张朝他仰起的脸上流露出某种幸福而又不幸的神情，一种很美而同时又使我非常憎恶的神情。我当时真的曾祷告上帝，希望发生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希望他突然弯下身去吻她一下，这样可以一下子解决问题，证实我内心难以忍受的疑惑和痛苦，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你只考虑自己，想一切都只按照你的意思办，”有一次她说道，“你呀，对了，是乐于使我失去任何的私生活，任何的社交活动，让我和你自己一样离群索居……”

还真是的：按照一条隐秘的法则，任何爱情，尤其是对女人的爱情，要求具有怜悯和富于同情的温柔感情。我可是特别不喜欢——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她开心、活跃、想叫人喜欢、显得亮丽风光——我倒是热烈地喜欢她质朴、文静、温顺、软弱无奈和掉眼泪；她一掉眼泪，嘴唇立刻就会像个小孩子似的鼓起来。在社交场合，我确实更经常地像个居心不善的旁观者，采取疏远的态度，暗地里甚至为这种疏远、居心不善感到高兴，因为它使我对人世间所有形形色色的缺陷产生特别强烈的印象，具有了特别敏锐的洞察力。然而，我又是多么想和她亲近，而在达不到这种亲近的时候又是多么痛苦！

我常常给她朗读诗歌。

“你听听，这真了不起！”我赞叹说，“把我的灵魂带到清脆嘹亮的远方，那里的悲愁像小树林上空的月亮！”(19)

但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是啊，这很好。”她舒舒服服躺在长沙发上说，双手枕在一边的面颊底下，斜过眼睛看着我，一副文静和无所谓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像小树林上空的月亮’？这是费特的吧？总的讲，他的作品里对大自然的描写太多。”

我火了：“对大自然的描写！”我就论证起来，说没有任何的大自然是与我们无关而独立存在的，空气每一点最微小的运动都是我们自己生命的运动。她笑了：

“这只有蜘蛛，亲爱的，才这样生活！”

我又朗读：

“多么忧愁！林荫道的尽头

一清早又在尘土中消失了，

又是一条条的银色的长蛇，

穿过堆堆雪垛在爬走……”(20)

她又问道：

“是些什么蛇？”

于是得进行解释，说这——是暴风雪，风搅雪。

我脸色变得苍白了，继续朗读：

“寒冷的夜晚朦胧地睁开眼睛，

看着我车篷的粗席下边……

山外的林后浮云如烟，

月亮像个阴晦的幽灵……”(21)

“亲爱的，”她说了，“知道吗，我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景！”

我接着朗读，已经暗暗地在责备了：

“阳光穿过乌云，炽热又高远，

你在长板凳前亮晶晶的沙土上画着图案……”(22)

她赞许地听着，只是看样子不过是因为想象着这是她本人坐在花园里，用漂亮的阳伞在沙地上画着。

“这确实很美，”她说，“不过诗歌念得够多了，上我那儿去……你好像老是对我不满意！”

我经常对她讲述自己的童年和早期少年时代，讲述我们家庄园富有诗意的美，讲述母亲、父亲和妹妹：她都冷漠得无动于衷地听着。在我讲述我们家里的生活有时陷入贫困的时候——譬如讲到有一次我们把所有圣像上的古老衣饰解下来，把它们拿到城里去典当给梅舍利洛娃——我希望从她那里看到忧愁、感动的表示。梅舍利洛娃是个外表可怕得像东方人的孤老婆子，鹰钩鼻，嘴边长着小胡子，有两只像松鼠般鼓出的眼睛，一身的丝绸衣衫，裹着头巾，戴着钻石戒指，她那空荡荡的房子里排满了种种可供博物馆收藏的装饰用品，一只鹦鹉用粗野而呆板的嗓子整天叫个没完。然而听了我讲的这一切，她有什么表示呢？

“是啊，这很吓人。”她心不在焉地说。

我在城里住得越久，就越感到自己在那里好像是个完全无事可做的人——就连阿维洛娃也不知为什么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她变得干巴巴带讪笑的样子。我的城市生活变得越苦闷和枯燥乏味，就越是吸引我更经常地和莉卡单独在一起——读点什么，讲点什么，倾吐一番。我在旅馆的那个房间很狭窄，很灰暗，我为自己伤心得要命——一只小箱子和几本书就是我的全部财产，一个个孤独的夜晚是那么平淡和寒冷，与其说是在那儿睡觉，不如说忍着在那儿尽快进入梦乡，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附近钟楼上敲响严冬清晨的第一下钟声。她的房间里也很拥挤，那间屋在走廊的终端，靠近通往阁楼的梯子，不过它的窗户都是朝花园开的，安静、暖和，收拾得好好的；到了黄昏，那里的炉子就生火了，她就会非常舒服地躺在长沙发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把自己那双十分精致的便鞋放在身边。我则在那儿朗读：

在森林里和荒凉的那边，

午夜的暴风雪在大声喧闹；

我和她面对面地坐着，

枯枝在火中毕剥嘶叫……(23)

然而，所有这些暴风雪、森林、田野以及烟火人家，种种闲适的富有诗意的乡野欢乐，对她都特别格格不入。

“你知道这些在秋天被踩压出来的道路吗，它们像淡紫色的橡胶一样富有弹性，到处是被马掌刺破的痕迹，在低低的太阳照耀下，像一条条金色的条带令人目眩地在闪闪发亮……”好久以来我都觉得似乎只要这么一说，就足以使她兴高采烈。我向她讲述了深秋时节有一天自己和格奥尔基哥哥乘火车到伐木地去买一棵桦树：我们家厨房的天花板突然塌下来了，差点儿压死一直躺在那里边的我们家那位已经很老的原来的厨师老头子，结果瞧呀，我们骑着马走进树林去买这棵桦树做天花板的主梁。天连绵不断地下着雨（全是穿过太阳光迅速落下的蒙蒙细雨），我们和几个农民乘着大板车一溜烟地先上了大道，然后进入一片树林子；这树林在闪闪阳光下的蒙蒙细雨中依然绿油油的，但在显得异常自由自在、景色如画和安闲静谧的林中草地上，已经开始枯死，并积满了水……我讲到，这是一棵树冠宽阔、从上到下都挂满了铁锈色树叶的桦树，而当几个农民笨拙和粗鲁地绕着它边走边打量一番后，便往自己皱纹深得像兽爪的手掌上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头齐心协力地朝颜色有的地方白有的地方黑的树干上砍去的时候，我的心头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你无法想象，当时一切都显得要命，一切都在闪闪发亮和冒水！”在叙述结束的时候，我对她承认想以此为内容写一篇短篇小说。她听了后，耸了耸肩膀。

“好了，亲爱的，这有什么可写的！干吗总描写天气呀！”

对我来说，音乐是最复杂和最折磨人的享受之一。当她演奏某首美妙的乐曲时，我是多么爱她！而因为爱她，对她充满兴奋并愿意牺牲自己的柔情，我的心灵被搅得多么疲惫不堪！我多么想久久地活下去！听她演奏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什么时候我们分手了，没有了她，我怎么还能听到这样的音乐！不和她分享这份爱情、这种欢乐，我还能一般地去爱什么、为什么感到欢乐吗！”然而，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乐曲，我发表的意见是如此尖锐激烈，以致她无法忍受：

“娜佳！”她对阿维洛娃嚷嚷着，同时丢开琴键，身子猛地转向隔壁一个房间。“娜佳，你听听，他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我还要胡说！”我激动地叫道，“这部奏鸣曲有四分之一是低级趣味——吵吵嚷嚷，杂乱无章！啊，这里听到的是埋棺材的铁锹声！啊，这里是仙女们在草地上转圈，而这里却是瀑布的喧嚣！这些都是我最深恶痛绝的词儿！‘仙女’这个词儿比报纸上用‘孕育着’一词还糟！”

她深信自己酷爱戏剧，而我却憎恶戏剧。我越来越确信，多数男女演员的才华只不过是他们能比其他人更好地充当下流鄙俗之徒，能更好地按照最卑俗的方式把自己假装成创作者、艺术家罢了。所有这些永远的媒婆都裹着块葱绿色的丝绸头巾，披着土耳其披肩，在季特·季特奇(24)们面前弯腰曲背，低三下四地扭摆作态，甜言蜜语，而那些季特·季特奇们则始终不变地一副高傲矜持的样子，挺着身子并一定把指头伸开的左手捂到胸口或放进燕尾服一侧的口袋里；这些长相像猪猡的市长和轻浮的赫列斯塔科夫们、阴郁并野兽般呼哧呼哧喘着气的奥西普们(25)、令人厌恶的列彼季洛夫们、花花公子般愤愤不满的恰茨基们、正摆弄钻石戒指并翘着油滋滋鼓得活像李子似的嘴唇的法穆索夫们(26)，这些身穿挑动好斗者的大氅、头戴插有羽毛的礼帽、眼睛画成色迷迷懒洋洋模样、腿上绷着黑丝绒裤子、双脚扁平得像平民的哈姆雷特——所有这些都简直使我看了浑身发抖。那么歌剧呢！身子弯得很低的里戈列托(27)，两条腿一下子违反一切自然法则地永远分开站着，还让两个膝盖并在一起！苏萨宁(28)绝望而幸福地面对天空睁大双眼，用时高时低的声音吼着：“你升起来啊，我的朝霞！”《水仙女》(29)中骨瘦如柴的磨坊主双手古怪地伸开着并威严地哆嗦着，但是却没有摘下结婚戒指，他还穿得那么破烂，两条裤腿撕裂得像被一群疯狗咬过似的！在关于戏剧的争论中，我们从来不曾取得过任何一致的意见：大家都不作任何让步，彼此没有丝毫的互相理解。瞧有位省里的著名演员，他到奥廖尔来巡回演出时上演《狂人日记》(30)，于是大家就聚精会神地看着，赞赏他怎么穿着一身病人的服装坐在病床上，露出一张过于不修饰的婆娘般的脸，久久地，令人受不了地一言不发，一直带着那种傻傻的欢笑和越来越增长的惊奇，然后悄悄地、悄悄地举起一个手指头，并终于异常缓慢地用令人难以忍受的表情，像头野兽似的扭动颌骨，开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今——今——今天……”而第二天，瞧他更加精彩地扮演了柳比姆·托尔卓夫(31)，而在第三天——则扮演了鼻子灰蓝色、满身油污的马尔梅拉多夫(32)：“而阁下，我能斗胆来找您作体面的谈话吗？”瞧一位著名的女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写信——她突然之间决定要写一句什么事关命运的话，于是便赶快坐到桌子旁边，把一支干巴巴的笔塞进没有墨水的墨水瓶里捅了捅，转瞬间在一张纸上沙沙沙画了三行，把它塞在一个信封里，按了一下铃，简短而干巴巴地吩咐那位马上出现的系着白围裙的漂亮侍女：“立刻派人把这个送去！”每次看完这种晚场戏后，我和她就互相大声嚷嚷，直到夜里三点钟，吵得连阿维洛娃也睡不着觉，而且我诅咒的已经不只是果戈理笔下的狂人以及托尔卓夫和马尔梅拉多夫，还连同果戈理、奥斯特罗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

“可是，就算你正确吧，”她嚷嚷着，脸色已经苍白，眼睛发黑了，因此显得特别迷人，“你究竟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娜佳，你来问他！”

“那是因为，”我嚷嚷着回答，“就一点，当听到演员把‘芳香’这个词儿念成‘芳—香！’的时候，我真想掐死他！”

而我们之间这样大声嚷嚷的争吵，每次在我们晚上参加过所有奥廖尔市社交界的聚会过后都要爆发一次。我满怀激情地希望和她分享由于自己的洞察力所得到的快乐，分享这种洞察力的敏锐机巧，想以自己对周围事物的无情态度去影响她，然而却事与愿违。我绝望地看到得出的结果，是某种与我的愿望完全相反的东西，我那样做本来是要她和我的思想感情发生共鸣。有一次，我说了：

“要是你知道我有多少仇敌就好了！”

“什么样的？在哪儿？”她问道。

“形形色色的，到处都有：在旅馆，在商店，在马路上，在火车站……”

“这些仇敌都是些什么人啊？”

“大家，大家都是！嘴脸和躯体渺小的人真不少！知道吗，这事儿甚至连圣徒保罗都说了：‘不是所有的躯体都是这样的，人们是一样躯体，牲畜又是一样躯体……’有一些简直可怕！他们迈开脚步走路的时候，身体像鞠躬那样弯着，这些人仿佛昨天还是四肢着地的动物，才站立起来的。瞧就昨天，我顺着鲍尔霍夫斯卡娅大街走了好久，前面是警察分局局长，他宽宽的肩膀，体格健壮，我眼睛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那被外套裹着的肥胖的背部和两只被油光锃亮的靴筒子紧紧套着的小腿肚：啊，我是多么贪婪地瞅着那双皮靴筒，闻着那靴子的气味，看着那件做工考究的灰色毛料外套，那扣带上的纽扣以及全部这头一身戎装、强壮有力的四十岁畜生啊！”

“你怎么也不感到害臊！”她带着厌恶、遗憾的表情说，“难道你真这么刻薄下流？总之，我不明白你。你整个儿充满了某些使人惊讶的矛盾！”

九

不过每天早上我到编辑部去的时候，毕竟还是感到越来越高兴，越来越亲切了。每天我都看到衣架上挂的她那件灰色皮大衣，里边仿佛正裹着她本人，裹着她最富于女性特质的部分；衣架下面——放着一双可爱的半高靿儿套靴，看到它们就仿佛看到了她最动人的部分。因为急不可耐想尽快见到她，我比大家都来得早，坐下来做自己的工作——审阅和修改省里的通讯稿，阅读首都报纸，根据它们编写《本报电讯》，几乎重新改写省里散文作者的一些短篇小说，而自己同时还听着，等着——而且瞧，终于：快速的脚步声，裙子的沙沙声！她跑过来，仿佛一副全新的样子，伸出一双凉丝丝芳香的手臂，用年轻的、好好睡了一觉以后特别明亮的眼睛，匆匆扫视了一下四周围，就来吻我。就和有时候她跑到旅馆去看我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皮大衣的皮毛气味和冬天的气息。我吻着她苹果般冷冷的脸，边吻边拥抱她皮大衣里面那身子和连衣裙上全部暖和、温柔的地方。她笑着挣脱开去说：“你放开，我是有事儿来的！”她按了按铃，吩咐清洁工来打扫她的房间，自己也帮着收拾……

有一次我偶尔听到了她和阿维洛娃的谈话——那是一个傍晚，她们以为我在印刷厂，就不知怎么坐在餐厅里坦率地谈论起我来。阿维洛娃问：

“莉卡，亲爱的，不过以后怎么打算？你知道我对他的态度，他当然很可爱，我理解，你被迷住了……可是以后呢，怎么办？”

我仿佛掉进了深渊。怎么，我“很可爱”，仅此而已！她也仅仅不过是“被迷住了”！

回答就更可怕了：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看不见任何一点出路……”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怒不可遏，气得要发疯了。我已经下决心冲进餐厅里去大叫一声，说有出路，一个小时后我就再也不在奥廖尔了——正在这时，突然之间她又说起来了：

“你怎么没有看出来，娜佳，我是真心爱他！此外，你毕竟不了解他——他比看上去要好一千倍……”

对了，我给人的表面印象也许要差得多。我过着紧张不安的生活，对人们往往态度生硬，傲慢自恃，很容易陷入哀伤、绝望之中，不过也容易改变，只要看到没有什么东西威胁我与她的和谐相处，也没有人敢对她有非分之想：我立刻就会产生回复到自己天生的做一个善良、淳朴、快乐的人的全部决心。如果我知道自己和她一起去参加的某个什么晚会既不会使我感到屈辱，也不会给我带来痛苦，我会多么高兴地做准备，我会多么自我欣赏地去照镜子，欣赏自己的一双眼睛，欣赏自己红润的脸上一粒粒暗黝黝的青春痘，以及浆过后褶皱被触动时发出绝妙响声的雪白衬衫！如果去参加的舞会不会使我遭受争风吃醋的痛苦，它会是我一种多大的幸福！每次舞会前我都要经历难受的时刻——得穿上阿维洛娃已故丈夫的燕尾服，不错，它完全是新的，再说一次也没有穿过，但穿着它毕竟刺痛着我的心。然而只要一走出房门，呼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看到星光灿烂的天空，很快坐到出租雪橇上——那些难受的时刻也就渐渐地忘了……上帝知道，为什么舞会鲜艳耀眼的入口处要装什么红色条带的天幕，为什么在入口处前面指挥来宾的警察要这么神气活现、凶恶粗暴！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舞会：这个古怪的入口处，它前面是灼热刺眼的白光照亮下被践踏得像白糖一样的雪地，还有整个这种表现速度和秩序井然的玩意儿，紧张明确的尖声喊叫，他们冻成金属丝一般硬邦邦的胡子，在雪地里踩来踩去的亮晶晶的靴子，不知怎么好像要故意往外翻似的戴着针织白手套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差不多所有到场的男宾都穿着制服——在俄罗斯曾经一度流行穿制服——而且大家都以自己的官衔和制服显出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当时已经察觉到，甚至一辈子都拥有各种最高地位和尊号的人也一辈子都从来不会习惯它们的。这些到场的人也从来都刺激着我，他们立刻成为我霎时间变得锐利起来的、毫无好感的目光洞察的对象。不过女士们几乎个个都很可爱，妩媚动人。她们在前厅里迷人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皮大衣和风帽，很快加入到正在顺着铺上红地毯的宽大阶梯走着、并从镜子里照出正在神奇般扩大的人群里。而然后——是大厅舞会前这种富丽堂皇的空旷，它的新鲜的清凉，钻石般光芒四射的枝形吊灯的沉重华美，没有挂帘子的光着的高大窗户，镶木地板的光滑和还没有人的开阔，鲜花、香粉、香水以及洁白的跳舞用鞣革手套的气味——接着是所有这一切随着跳舞人群的不断到来的动荡，是对乐队奏出第一声音响的等待，对头一对舞伴突然飞跑似的进入这宽敞而还未有人出场的舞厅的等待——这头一对舞伴从来都是最自信、最灵巧娴熟的。

我参加舞会，从来都比她们到得早。到达那里的时候，来宾们还在聚集过程中，他们把散发着气味的皮大衣、女士短皮袄、夹大衣从下面塞给侍役。对一个穿着件薄薄的燕尾服的人来说，空气到处都显得相当冷。这时，穿着这件别人的燕尾服、头发梳得光光的和体态端庄的我，好像显得更消瘦了。我在这里谁也不认得，因此倒也轻松自在。我是独自一个人——一个有点儿古怪自负的年轻人，在编辑部里担任着某种特殊的工作——起初我感到自己十分清醒、明白，我与众不同，仿佛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后来，人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热闹，对演奏的音乐声也习惯了。大厅门口已经很拥挤了，女士的人数仍在不断增加，空气变得稠密起来，暖和起来，我也好像醉了似的，越来越放肆地去看女士，而对男的则越来越傲慢，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时越来越有节奏，因为碰到燕尾服或制服而频频向人道歉时越来越讲礼貌，同时也越来越矜持……后来，突然看到了她们——瞧她们正小心翼翼、半微笑着往人群里挤——于是，我的心脏因为高兴以及不知怎么不好意思而突然停止了跳动：是她们又不像她们，是那两位又不像那两位。尤其是她——完全不像她！她在这种时刻的青春朝气和娇艳秀丽，每次都使我感到吃惊：被紧紧的胸衣裹着的身体，轻盈而又无可挑剔的节日连衣裙，从手套袒露到肩膀的冻得发紫的少女的双臂，还有脸上缺乏自信的表情……只有那高高的发型像交际场中的美女，这一点也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可是其中仿佛已经包含着某种打算要摆脱我、背叛我，而且甚至好像要去干隐秘的不轨勾当的东西。很快有个什么人跑过来了，他像舞会上通常所做的那样匆匆向她深深地一鞠躬，她便把扇子交给阿维洛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优雅地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同时踮起脚尖旋转着渐渐离去，消失在正旋转的人群、喧闹和音乐声中了。我则不知怎么好像在告别，已经怀着冷冷的敌意看着她的踪影。

在舞会上，阿维洛娃的青春活力和光彩照人的容貌也使我感到惊讶。她小巧玲珑，朝气蓬勃，从来都健康、开心，全身笔挺，精神集中。这是有一次在舞会上我突然明白的，要知道她总共才二十六岁，于是我第一次犹犹豫豫自己都不敢相信地猜想到了那个冬天她对我的态度发生奇怪变化的原因——她也爱着我，并因为我在吃醋。

十

后来，我们分开了好长时间。

那是从医生出乎意料的到来开始的。

是一个阳光明媚而寒冷的早上。我走进编辑部前厅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浓烈卷烟味儿，还听到餐厅里有活跃的说话声和笑声。我停了下来——怎么回事儿？原来是医生在抽烟，使满屋子都是烟味，在说话的也是他——大嗓门，并带着到了一定年纪的那类人特有的活跃；一个人到了那种年纪，因为长期生活安定，毫无变化，所以总是这样，自我感觉非常之好，喜欢不停地抽烟，说起话来没有个完。我愣住了——他这么突然之间到来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要吩咐她？还有，我怎么进去、怎么表现才好？结果什么可怕的事儿也没有发生，但这只是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我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走进去，一副惊喜的样子……出于自己的善良，医生甚至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连忙边笑边好像表示抱歉地说，他这次是“从外地到此休息个把星期”。当时我就察觉到，她也很激动。不知为什么，阿维洛娃也很激动。不过我毕竟还是心存希望，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医生；他是个突然到来的客人，刚从县城到省府来，在车厢里过了一夜后在人家的餐厅里喝了杯热茶，所以心情好，特别活跃。我都已经开始放下心来了。但就在这时候，我受到了一次打击：从医生嘴里讲出的所有那些话里，我突然明白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本县年轻、富裕和甚至最有名的皮革商鲍戈莫洛夫一起来的；鲍戈莫洛夫显然已经看上她了。而然后，我听见是医生笑着在说：

“他说他爱上你了，莉卡，神魂颠倒地爱上你了，这次他是怀着最最坚决的心愿来的！所以，这个可怜人的命运现在完全靠你安排了：你要是愿意——就珍惜吧，要是不愿意——你可就一辈子毁了他啰……”

而鲍戈莫洛夫不仅仅很富裕，他还很聪明，性格活泼，并开开心心，是个大学毕业生，在国外呆过，会说两种外语；凭外貌，每次见到都几乎能吓你一跳：对直分开的火红头发梳得光滑平整，有一张娇嫩的圆圆的面孔，他胖得出奇，不成个人样儿——不知像是个营养出奇地过分而超自然发育的肥胖婴儿，还是像那种个头庞大、浑身看得到亮晶晶脂肪和血管的约克夏猪(33)。不过这头约克夏猪身上一切都那么美好，清洁、健康，甚至让人感到高兴：一双眼睛——像蔚蓝的天空，脸部的颜色——像个少女似的难以描述，对人的态度、音容笑貌、言谈举止、眼睛和嘴唇的动作变化，都包含某种害羞和亲切的神情；他的两条腿脚和一双手都动人地小巧玲珑，衣服是英国料子做的，袜子、衬衫和领带——全都是丝绸的。我很快地瞅了她一眼，发现她尴尬的微笑……于是，对我来说，一切都突然变得陌生、遥远了，我自己也突然成了这整幢房子里难看的、多余和累赘的人了。一种对她的憎恨向我袭来……

自那以后，我们就从来没法一天中单独在一起呆上一个小时，她不是没有从父亲身边离开，就是没有离开鲍戈莫洛夫。阿维洛娃的脸上始终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乐滋滋的讪笑，她对鲍戈莫洛夫表现出如此的客气和殷勤热心，以致他从所到之日起就成了这幢房子里的自己人，一早就来，直坐到夜深了回旅馆，在那里只不过是宿个夜罢了。此外，莉卡是业余戏剧小组的成员，这个小组开始排练了——它准备在谢肉节时演出一部戏，而且通过莉卡，不仅吸收鲍戈莫洛夫，还邀请医生参加，在剧中扮演小小的角色。她说自己对鲍戈莫洛夫表示热情只是为了父亲，免得自己对鲍戈莫洛夫的尖锐态度伤父亲的心。我便想方设法尽量克制自己，做出一副相信她的样子，甚至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排练，以此竭力掩饰自己难以忍受的妒忌以及他们给我造成的其他种种痛苦：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往哪儿看好，还为她，为她这种“演戏”的可怜企图害臊，感到可耻。而且一般的说，他们的排练真是一个可怕的场面，大家没有一点儿才能！指导排练的是个职业演员，失了业，当然，他自以为很有才能，为自己那点令人厌恶的舞台经验沾沾自喜；此人看不出有多大年纪，脸部的颜色像涂了一层油灰，皱纹又粗又深，像专门刻出来的。他时不时地失去自制，指示这个或那个角色该怎么演，骂起人来粗鲁又凶狠，太阳穴处鼓鼓地露出一道道绳子般的青筋，自己一会儿扮男的，一会儿扮女的角色，大家便都竭力模仿他，他嗓子发出的每一个声音，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使我痛苦得受不了：不管这位演员多么让人难受，他的模仿者却更让人无法忍受。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演戏，为什么？这些人当中，有每个省城都有的团级军官太太，一个瘦骨嶙峋、自以为是、粗鲁无礼的女人；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她总是显得心神不安和在等待什么的样子，习惯于咬自己的嘴唇；有一对全城有名的姐妹，她们互相形影不离，容貌惊人地相似：都是高高的身材，粗黑的头发，两道黑眉毛长得连到了一起，都很严肃、不爱说话——好一对拉单辕轭的黑马；还有一位是担负省督特别使命的官员，还完全是个青年人，但头上金发已经秃顶，两个红眼眶里鼓出两只浅蓝色的眼珠，他个头很高，穿着领子很高的衣服，客气和讲礼貌到了烦琐的地步；再有一位当地著名的律师，一个粗壮的大块头，厚厚的胸部，肥肥的肩膀，长两只笨重的脚——我在舞会上见到他时他总穿着燕尾服，所以总以为他是侍役的头头；再就是一位年轻的艺术家了：穿一件黑色的丝绒短上衣，长长的印度人模样的头发，蓄一嘴山羊胡子，侧面的身形像头山羊，像一个淫荡女人的那双半闭着的眼睛和两片温柔鲜红的嘴唇，让人不好意思看他，臀部长得像女人一样……

后来，正式演出的日子到了。幕布拉起前，我一直待在后台：那里大家都像发了疯似的，有的穿衣服，有的化妆，有的在嚷嚷，有的在争吵，有的从卫生间跑出来，你推我，我撞你，互相都认不出谁是谁了——大家都穿戴得怪模怪样的——有个人甚至穿了咖啡色的燕尾服和紫色的裤子——假发和胡子是那么呆板，上了油彩的脸部没有丝毫的表情，前额和鼻子上都贴了一层粉红色胶糊状的玩意儿，描绘过的亮晶晶的眼睛，又粗又黑的睫毛像在人体模型上那样困难地眨巴着。我和她碰在一起时也认不出她了，她的样子像个布娃娃——穿着件老式雅致的粉红色连衣裙，套着一头稠密的假发，一张糖果般的脸蛋显得像版画上的那样美丽和天真……鲍戈莫洛夫扮演一个黄头发的看守院子的人——他的化妆特具表现力，酷似“日常生活里的原型”。而医生则扮演年迈的大叔，一位退役的将军：戏正是从他开始。他仰坐在别墅里的一张柳条编成的靠背椅上，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的一棵木板做的假绿树底下，穿一件新的柞蚕丝布上衣，也被满脸涂上粉红色的油彩，外加一圈厚厚的乳白色短胡子，背后塞着个靠垫，脸上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摊开在自己面前的一张报纸。尽管这是一个美好的夏天早晨的布景，因为灯光很亮地从底下往上照，这个须发全都白了的老人仍显得惊人地年轻。他应该在看完报纸后说些什么伤心的和不满的话，可是他却只一个劲地瞧着，虽然提词室不断咝咝叫着发出指示，他还是啥也说不出来：直到她终于从后台跳出来（带着孩子般逗乐和迷人的活泼微笑）从背后扑上去，用双手蒙住他的眼睛并朝他嚷嚷：“你猜猜是谁？”只有到这时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开始清楚地叫道：“你放开，你放开，小山羊，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是谁！”

大厅里半暗半明，台上则阳光明媚，一片亮堂堂。我坐在第一排，时而看着舞台，时而顾盼自己的周围。这一排坐的都是些最有钱、胖得喘不过气来的文职官员及警察局和军界地位最显要的人物，他们好像因为舞台上发生的事儿怔住了似的——姿势紧张，欲笑又止……我却甚至无法坐到第一幕演出完了。一听到台上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幕布即将降落的信号——我就赶快走开了。那边，在舞台上，演出正在竭尽全力进行得起劲儿呢——在明亮而自然的走廊里——一个对发生任何情况都早已习惯的老侍役帮助我穿上衣服；这时传来演员们过分兴奋的惊叹声，听起来特别不自然。我终于跑着来到了马路上。一种面临毁灭的孤独感，到了令我欣喜若狂的地步。马路上没有什么人，安安静静，干干净净，路灯在一动不动地闪烁发亮。我没有回去——那里，回旅馆待在我那个狭窄的房间里，实在太可怕了——而是去了编辑部。我顺着政府机关所在地旁边往里走，拐到一个空荡荡的广场上。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大教堂，它稍稍有点儿发亮的金色圆顶消失在漫漫的星星中……就连我的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吱响声里都有着某种崇高的、可怕的东西……暖和的房间里一片静悄悄的，只有照明的餐厅里那只钟滴答滴答安静地徐徐走着。阿维洛娃的儿子睡了，是保姆给我开的门，她睡眼惺忪地瞅了我一眼便走开了。我走过楼梯下边自己已经那么熟悉和对我来说那么特殊的一间屋子，在黑暗中坐在熟悉而现在却有某种事关命运的重要意义的长沙发上……我既盼望又害怕他们突然之间回来的那一刻——他们会闹哄哄地走进来，争先恐后地开始说呀、笑呀，围着茶炊坐下来，互相分享各自的印象——而我最最害怕的，是传来她的欢笑、她的说话声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就是她本人，里边充满了她在时和不在时的氛围，洋溢着她的全部气息——她本人的，她的连衣裙的，她用的香水的，她放在我旁边的沙发床长圆形靠枕上柔软长罩衫的……窗外，冬夜威严地变成深蓝色的了，一些树上黑黝黝的枯枝后边，星星在亮晶晶地闪烁……

斋戒期的头一个礼拜，她是与父亲和鲍戈莫洛夫一起乘马车离开的（她拒绝了他）。我早就已经停止和她说话了。她在收拾行李要动身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哭，每一分钟都盼着我突然站出来阻拦，不放她走。

十一

这正是省里过大斋戒节的日子。出租马车闲着没有人坐，停在街头角落里，车夫们冷得打哆嗦，有时拼命挥动双手，连连画十字，怯生生地大声招呼路过的军官：“长官大人！坐上跑得快的吧？”慈鸦感觉到毕竟春天快到了，便神经质地兴奋起来，絮絮叨叨，而乌鸦则还是在生硬和刺耳地呱呱叫。

每当夜晚，分手就显得特别可怕。夜里醒来的时候，我往往感到吃惊：现在怎么活下去，以及干吗还活着？难道这是我——这个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毫无意义的夜里的一片黑暗中躺着，置身在一个什么居住着成千上万陌生人的省城里，在这间窗户狭窄的客房里的人，那窗户整个夜晚就像个灰兮兮瘦长的哑巴魔鬼！在整个城市里，唯一亲近的人——是阿维洛娃。不过，她确实和我亲近吗？还是一种模棱两可的和令人尴尬的亲近……

现在，我到编辑部去得晚了。阿维洛娃从接待室里见到了我，就露出开心的微笑——她又变得可爱、亲切，不再对我讪笑了。现在，我又总看到她对我的那种始终不渝的稳重的爱，她总是经常地想着我，关心我，我常常和她两个人在一起度过一连好几个傍晚：她长时间地为我弹钢琴，我则半躺在长沙发上，一边闭着噙满泪水的眼睛享受这音乐的幸福，一边也总感受到一种特别剧烈的爱情的痛苦和宽恕一切的温柔。我走进接待室，吻了吻她一只结实的纤手，然后进到同事们经常办公的那间屋子里。愚蠢的社论作者已经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抽烟了，他是被流放到奥廖尔来的，受警察局的监视，外貌上看相当古怪：留着普通老百姓模样的大胡子，穿着土里土气、腰部打褶的粗布上衣和靴子。那双靴子擦过油，散发着一股很浓却令人愉快的气味。此外，他还是个左撇子：右臂被去掉了半截，留下的部分由袖子裹着，用它把纸张压在桌面上，写字则用左手，他久久地坐在那儿，思考着，使劲地抽着烟，突然之间在那儿把纸张紧紧地按住，沙沙沙、沙沙沙地写起来——写得很用劲，很快，灵活得像只猴子。然后进来一位短腿的小老头，他戴一副使人吃惊的眼镜，是一名外国评论家。他在过道里脱了女式兔皮短袄和带护耳的芬兰皮帽，这样便只穿一双靴子、一条灯笼裤和一件腰间系着条小皮带的法兰绒短上衣了；原来他是那么矮小和虚弱，好像才十来岁的样子。他那稠密灰白的头发很威风地高高翘着，向四面八方伸展，因此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头豪猪。那副令人惊讶的眼镜，也是威风凛凛的。他从来总是拎着两个盒子来，一个盒里装着卷烟用的空纸筒，另一个盒子里是烟丝，而且在上班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做卷烟：一边习惯地看着一份首都报纸，一边把一撮浅色的烟丝揉进一个小机器的可以开合的小铜管里，漫不经心地摸着纸筒，把小机器的柄顶在胸部柔软的短上衣上，再将铜管插入纸筒一按——一枝卷烟就轻巧地落到桌面上。然后进来的，是拼版工人和校对员。拼版工人进来时，神态安详，不卑不亢；他总是出奇地彬彬有礼，又惊人地沉默寡言，令人难以捉摸。他身体异常干瘦，头发像吉卜赛人，有一张橄榄般绿色的脸蛋，留一嘴黑色小胡子，两片嘴唇呈死人般的烟灰色。他的穿戴一贯非常讲究，十分清洁：黑色的裤子，蓝色的上衣，浆得笔挺的大领子翻出在上衣领子的外面——一切都显得干干净净，清新不俗。我有时在印刷厂里和他说个话儿：那时他便打破自己沉默寡言的习惯，平心静气而又用自己一双乌黑的眼睛凝神注视着我的眼睛，像上了发条的话匣子，也不提高嗓门，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而且说的总是同样的内容：世界上充满了不公正——到处，任何地方，所有方面，全都一个样儿。校对员常常进来——因为经常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或者是对自己校对的文章不满意，一会儿要作者解释，一会儿要求进行修改：“对不起，这里说得不完全恰当。”他是个胖子，行动笨拙，头发稍稍有点儿拳曲，还好像稍稍有点儿湿；因为神经质和害怕，他总弓着背，大家都看得出他这是酗酒遭的罪。弯着身子请求人家解释时，他总是忍着尽量不呼出酒精气味，伸出一只哆哆嗦嗦胖胀发亮的手远远地指着自己不明白或者照他的意见是不妥当的句行。我坐在这间屋子里漫不经心地修改别人种种不同的原稿，而更多的时间不过就这么简单地望着窗外，并且在想：我自己该怎么写以及写点什么？

现在我还有一个隐秘的苦恼，一个痛苦的“无法实现”的愿望。我又开始写点东西——现在更多的是写散文——而且又开始发表所写的玩意儿了。不过我想的，不是我写了和发表了的那些东西。我感到痛苦的，是想写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完全不是我能写和已经写了的那些：某种我写不出来的东西。把生活所提供的材料提炼成某种真正值得写的东西——这是一种多么难得的幸福——和一种怎样的精神劳动呀！于是瞧吧，我的生活开始越来越多地转变成各种新的与“无法实现”的东西的斗争，变成寻找和捕捉这另外一种同样是捉摸不定的幸福，变成探求这种幸福，朝思暮念地考虑着这种幸福。

中午，邮件到了。我出来到前厅，又看见了一直趴在桌子上工作的阿维洛娃，看见了细心梳理得漂漂亮亮的脑袋。她伸在桌子底下的脚上穿的搓纹革便鞋正发出柔和的亮光，她肩上的毛披肩也反射出灰蒙蒙冬天的闪光。窗外下着雪，蓝色的天空显得一片灰兮兮的。我从邮件中挑选出一本首都出版的新杂志，急切地翻开封皮……一篇契诃夫新作的短篇小说！一见到这名字，我立刻感到有一种羡慕得要命的享受，就立刻先大致浏览一下这个短篇——甚至都没有读一读它的开头。当时，接待室里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有要求登广告的，有各种一心想当作家的人。其中可以看到：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头子，他围着一条绒毛围巾，戴着副绒毛手套，递来整整一沓大开的廉价稿纸，上面的标题《歌曲和民谣》是用鹅毛笔时代最工整、清楚的笔迹写成；一个因为害羞而涨红了脸的年轻军官，他送来一份手稿，同时简短、客气而明确地请求把稿子看一遍并在出版时无论如何不要暴露他的真实姓氏——“如果根据编辑部的要求允许的话，只要署上名字和父称(34)的头一个字母即可”；军官后面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神甫，因为激动和穿着皮袄正冒着汗，他想用英文笔名Spectator(35)发表自己的作品《乡村即景》；神甫后面——是个县司法部门的活动家……一个异常仔细的人，他在前厅里缓慢得出奇地脱下自己的新防雨套鞋、新皮手套和一件新的艾鼬皮大衣、一顶新的贵族皮帽，原来是个少见的瘦高个子，牙齿大而尖，很爱干净，对一嘴小胡子用雪一样洁白的手绢擦了几乎半个钟头，我则乘这个时候使尽自己具有的一个作家的敏锐洞察力贪婪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对呀，对呀，他非得这么爱干净、仔细、不慌不忙、关心自己的仪表不可呀，因为他牙齿稀少并留着一嘴浓密的短胡子……因为他已经谢顶了，前额像个苹果似的突出来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两边的颧骨上泛着肺结核病人似的红晕，脚板宽大、扁平，两只手也宽大又扁平，指甲又粗又圆！”

快吃早点的时候，保姆领着孩子散步回来了。阿维洛娃跑步来到前厅，灵巧地蹲下来，摘下孩子头上的白羊皮帽，把他身上穿的白羊皮里子紧腰细褶的蓝色上衣解开，吻着他红彤彤鲜嫩的小脸蛋。那孩子则毫不在意地张望着一边的什么地方，在想某种他自己的远处的东西，心不在焉地任凭她脱衣服和亲吻——我发现自己也羡慕这一切：羡慕这个孩子幸福的无忧无虑，羡慕阿维洛娃做母亲的幸福，羡慕保姆老年的安详。对于生活中充满各种要做和要关心的事情的人们，我都已经产生了羡慕之情：他们的生活不是在期待，不是为了某种人类所有的事业中最稀奇古怪的被叫做写作的玩意儿去胡编什么。我羡慕任何一个生活中有一种普通的、确切的、一定的事儿在做的人；他今天做完了一件事情，就可以完全安安稳稳、自由自在地到明天。

吃完早点，我出去走走。城里下着大斋戒节期间密密集集、令人昏昏欲睡的大雪，它总是特别温柔、白净，使人误以为春天快要到了。雪地上有辆出租马车，它放肆地从我身边不出声地飞驰过去，那马车夫该是在什么地方仓促地喝了一杯，满有把握地去干一件顺手的事儿……这看起来不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吗？但是现在，它刺痛了我——就连任何一个瞬息间的印象都会刺痛我——而且被刺痛以后，我顿时会产生一种激情，不让它，也就是不让那印象白白地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闪电般急速而自私的意图想立刻抓住它，据为己有，并从中得出点什么。瞧这马车，它一闪就过去了，而一切和它一样一闪而过的玩意儿，也都会在我心头尖锐地一闪而过，并在我的心灵里留下某种奇怪的，与一闪而过的东西相类似的玩意儿，它还会那么长久而徒劳地折磨我的心灵！朝前走——是一个富裕人家的大门口，它前面的人行道附近，透过白白的雪花黑黝黝地露出一辆停着的四轮轿式马车的漆得油光锃亮的车身，看得出陷在积雪里的高大后轮子油脂似的轮胎。旧的积雪上又落了一层松软的新雪——我走过去，并看了一眼高高地坐在驾车座上那马车夫的背部，他肩膀宽厚，像个孩子似的把腰带系在腋下，头上戴着顶枕头那么肥大的天鹅绒四角帽。我突然发现：轿式马车玻璃门里边的一个缎子糖果盒上趴着一条非常可爱的小狗，两只耳朵完全像个蝴蝶结；那小狗趴在那儿直打哆嗦并凝神看着窗外，一副马上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样子。于是，又是一次闪电般的欢乐：啊，别忘了——一个真正的蝴蝶结！

我开始常常到图书馆去。这是一个老图书馆，其藏书之丰富却是少见的。但是，它多么凄凉，令人沮丧，谁还需要它呢！一幢陈旧的、无人过问的房子，巨大而空荡荡的前厅，一道阴沉沉凉丝丝的楼梯通向二层，门上的毡子外边裹着一层撕裂的漆布。三个大厅从上到下堆放着破破烂烂杂乱无章的书籍。一个长长的柜台，一个高高的斜面写字台，一位小个子的胸部平平的穿着黑色素净衣服的女管理员，她不太理人，不声不响，两手干瘦而苍白，中指上留着墨水斑迹，还有个无人照管的少年听候她吩咐；这少年身穿灰色的短上衣，柔软的鼠灰色头发长时间没有梳理过……我穿“阅览室”走过去，那是个圆圆的、有一股煤气味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圆桌，上面随便放着《教区公报》《俄罗斯朝圣者》……总是同一位读者——一个瘦瘦的中学生模样的少年，穿着件破旧的外套，老是用揉成一团的手绢小心地擦着鼻子。他坐在桌子一边，低着头，不知怎么故意放低声音地在翻阅一本厚厚的书……除了我们两个同样处于惊人的孤独中、同样在看书的人，整个城市还会有谁坐在这里呢？中学生在读《犁耕赋税清册》(36)——一个中学生读这样的书是相当奇怪的事情。再说那女管理员也不只一次困惑地瞅着我：我向她借《北方蜜蜂》《莫斯科电讯》《北极星》《北国之花》和普希金的《现代人》(37)……不过，我也向她借过新的东西——各种各样的“名人传记”：都是为了从中找到某种支持自己的玩意儿，带着羡慕的心理拿自己与名人们作比较……“名人”，世界上出过无数的诗人，无数的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作家，可是他们当中留下来的有几个？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总是古代那几个名字和那几部作品！荷马、贺拉斯、维吉尔、但丁、佩得拉克……莎士比亚、拜伦、雪莱、歌德……拉辛、莫里哀……老是那部《堂·吉诃德》，老是那本《曼侬·莱斯戈》(38)……我记得，在这间屋子里我头一次读了拉季舍夫(39)的作品——使我大为赞赏。“我环顾四周——我的心灵开始被人类的苦难刺痛了！”

临黄昏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我悄悄沿着渐渐暗下来的马路走去。缓慢的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顺着既为自己，又为她，也为遥远的家园而忧愁苦恼的心情，我就走进一座教堂里。这里也同样有点儿冷落，空空荡荡，一片昏暗，稀稀拉拉点着几支蜡烛，几个老太婆、老头子。烛柜台边站立着教堂执事，他一动不动，规规矩矩，留着农民模样的被中间一道直线分成两半拉的灰头发，一双眼睛像商人那样精明地转动着。教堂守夜人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脚到一个地方把淌出油来的蜡烛扶正，又到另一个地方把快燃尽的蜡烛头吹灭，弄得到处都是一股子焦煳和蜡烛油的气味；他接着把蜡烛头放在自己衰老的拳头里，与其他的蜡烛头捏成一团——而且看得出来，对我们这种莫名其妙的全部尘世生活及这种生活的全部奥秘，他都已经厌烦透了：洗礼，圣餐礼，婚礼，葬礼以及所有的节日，全部斋戒，年复一年永远轮流地进行。司祭没有穿法衣，只穿着一件束腰宽袖的衣袍，身体非常瘦弱，像个在家里没有戴头巾的女人一样披头散发，面朝关着的圣幛站在那里。他深深地向圣幛弯腰鞠躬，那块长巾从他的胸前垂到地上。他叹了口气，提高了嗓门，使自己的声音在充满悲戚忏悔的昏暗和充满忧愁的空旷中回荡：“上帝，我生命的主宰……”我悄悄地从教堂里出来，又呼吸到了春天将临时的冬天的空气，看到了蓝兮兮的黄昏。一个乞丐故作温顺地在我面前把满是白发的脑袋垂得低低的，伸出一只小勺形的手掌，当拿到一枚五戈比的硬币并把它紧紧抓在手里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望着我，竟突然使我大吃一惊：一双老酒鬼的、流着绿松石般液汁的眼睛和一个像特大草莓的鼻子——比通常的鼻子大三倍，像由三颗大的、凹凸不平和多孔的草莓组成……啊，又一次多么使我痛苦而又欢心：一个像三颗草莓合成的那样的鼻子！

我一边沿鲍尔霍夫斯卡娅大街往下走，一边望望暗下来的天空——天上映出一些老房子屋顶的轮廓，它们使我感到痛苦，但同时具有一种无法理解而令人宽慰的美。人们居住的老房子的屋顶——有谁写过它吗？路灯亮了，商店的窗户被照得暖融融的，人行道上走着的人们的轮廓一个个变得黑黝黝的了，傍晚变得像蓝色的图纸一样蓝兮兮的，城里变得甜蜜、舒适……我像一个密探，在行人中一会儿跟踪这个，一会儿尾随那个，看看他的背部，瞧瞧他的防雨套鞋，努力想弄明白点什么，想在他身上捕捉到点什么，想进入他的……写作！瞧，就该写屋顶，写防雨套鞋，写背部，而完全不是为了什么“与专横和暴力进行斗争，保卫被压迫者和贫穷的人们，提供新鲜的典型，描绘社会生活、现代生活及其情绪和潮流的广阔图景！”我加快了脚步，下到了奥尔里克河边。傍晚已经转为夜间，桥上的煤油灯已经照得通亮。桥灯下边有个流浪汉，他正蜷缩着身子，一双手伸进腋窝里，像只狗似的看看我，又像只狗似的浑身哆嗦得厉害并像根木头似的嘟哝着：“大人！”他光着两只冻红的脚直接站在雪地上，身上只穿一件破印花布衬衫和一条短短的粉红色裤衩，浮肿的脸上长着粉刺，一双小眼睛像蒙着厚厚一层冰那么浑浊。我像个贼似的抓住这个形象，并把它藏在自己心中，为此我把一枚十戈比的银币塞给了他……生活可怕啊！但是，说“可怕”确切吗？也许，它完全是与“可怕”不同的另一种什么情况？瞧就在日前，我给了同样的一个无业游民五戈比硬币，还天真地慨叹：“您过着这样的日子，这毕竟很可怕！”你得看到，他认为我这样很愚蠢，竟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无礼、强硬和凶恶的口气，声音嘶哑地对我嚷嚷：“完全没有什么可怕的，年轻人！”而在桥的那边，在一幢大楼的底层，是个明亮得令人目眩的镜子般明净的香肠橱窗，里边满满挂着各种各样的香肠、火腿，那么丰富，以致完全遮住了这家香肠铺子洁白明亮的内部，那里边从上到下同样挂满了这些肉制品。“社会对比！”在亮堂堂的和闪闪发光的橱窗旁边走过时，我正是这样挖苦地在想，还想故意刁难一下谁……在莫斯科大街，我就便走进一家出租马车夫茶馆，坐在一片人声嘈杂、拥挤和热气腾腾中，看着一张张红彤彤多肉的脸蛋，看着那些棕红的大胡子，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表皮脱落生锈的托盘上放着的两个白色的茶杯，茶杯的手把和盖子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湿绳子……是观察民间的日常生活吗？你们错了——不过是观察这个托盘、这条细细的湿绳子罢了！

十二

有时候，我往火车站走。经常是到凯旋门外天就开始黑了，一片县区夜间的荒僻景象。于是瞧吧，我想象中看到了某个县的小镇，一个没有见到过和并不存在的小镇。它不过是我的想象罢了，但是仿佛我的全部生活都是在那里度过一样。我看到了积雪覆盖下宽阔的街道，看到了皑皑白雪中黑黝黝的简陋小屋，看到了其中一幢小屋里亮着红红的灯光……于是我乐了，肯定地对自己说：对，对，就这样写，总共三个词儿——积雪，小屋，以及里边的一盏灯……再没有别的了！——冬天田野里的风已经把机车的吼叫声，机车排气的扑哧扑哧声传送过来，还带来了那种甜蜜的、让人心灵深处感到激动的煤炭的气味，使人产生一种奔向远方和广阔天地的感觉。几辆拉着乘客的出租马车，黑黝黝的迎面飞驰而来——莫不是莫斯科的邮车已经到了？还真的，小餐厅因为挤满了人，亮着灯，弥漫着厨房和茶炊的气味，里边热烘烘的；鞑靼族仆役摇摆着燕尾服的后襟来来去去，他们全是罗圈腿、黑脸蛋、两颊宽大，都有一双马眼睛，都长着个铅球模样的脑袋，留着剪得短短的青灰色头发……围坐在一张公共桌子四周的——是整个商界。他们是一群阉割教派人，正在吃洋姜拌冷鲟鱼，那一张大而皮肤紧绷的脸部像娘们的一样，番红花色，小眯眼，穿着狐狸皮大衣……火车站上的书报亭总是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于是瞧，我像一头饿狼似的在它周围一边徘徊一边侧过身去探望苏沃林版(40)黄皮和灰皮书籍上的书名。所有这一切，是那么触发我对旅途、对火车的永远的渴望，它又变成对她的如此忧愁的思念，思念那个使我在出发到什么地方去旅游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的人，以致我急着就拔腿往外跑，爬上一辆出租的拉人雪橇，往城里和编辑部飞驰。心里的痛苦与飞快的速度——这种结合总是那么美好！坐在雪橇上，和它一起颠簸，时起时伏忽高忽低地驶过一个又一个坑洼，抬起头来——原来是个月夜：月亮在冬天朦胧移动着的乌云背后闪烁，发出白色的亮光，时隐时现地露出自己苍白的面孔。它是那么高远，对一切又那么冷漠！乌云在飘移，让它显露出来又重新把它遮上——它却全无所谓，与它们啥事儿也没有！我把脑袋往后仰，直到脖子发酸发疼，始终坚持着，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地注视着，并竭力想弄明白，什么时候它才突然光芒四射地从乌云背后完全钻出来：那时它是什么样儿？像一个死者般苍白的面具？全部亮光都是从内部发出，但那是什么样的？是硬脂质的？对，对，硬脂质的！到时候，我就这么说！在前厅里，我出乎意料地碰上了惊喜的阿维洛娃：“啊，回来得正好，咱们听音乐会去！”她穿着一件带很漂亮的什么花边的黑衣服，显得更加纤秀苗条和更端庄匀称了，两个肩膀、两只胳膊及胸脯温柔的开头部分袒露着，她找理发师理了发，稍稍扑了点香粉，这么一来，那双眼睛显得更明亮、乌黑了。我帮她把那件轻便的皮大衣穿上时，好不容易忍住没有突然地亲吻一下这离得这么近的裸露的身体和香喷喷拳曲的头发……被贵族会议大厅里所有的枝形吊灯照得一片通亮的舞台上出现的，是些京城来的明星：一位漂亮的女歌手和一位黑头发的男歌手。男歌手的个子高得惊人，和所有的歌手一样身体非常健康；他粗壮，精力充沛，像匹小牡马。他的两只大脚穿着晶晶发亮的漆皮鞋，身上是一件做工非常讲究的燕尾服，露出白净的衬衣和洁白的领结。他具有挑衅性和雄赳赳地放声唱着，歌声显得大胆、勇敢和咄咄逼人。女歌手则和他时而分开时而合到一起，急急忙忙地对他作出回答，用温柔的责怪、诉苦抱怨、深切的哀伤和热烈的欢乐、急促的幸福和哈哈大笑的花腔打断他……

十三

经常是天还没有亮我就起来。看了一下表，还不到七点钟。真想爬到床上，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再睡一会儿。房间里好冷，一片灰白色，旅馆里的人都还在睡觉，寂静中听到的只有某种很早才能听到的声音——走廊尽头的什么地方有个伙计怎么用刷子在刷衣服时碰着纽扣发出的声音。但是，又会白白浪费一天的莫大恐惧向我袭来，我是那么急切地要尽快——今天就马上应该！——在桌子边上坐下来，于是我向门铃跑过去，使劲地按得它整条走廊里丁零零直响。这一切都多么格格不入，多么讨厌——这家旅馆，这个脏兮兮的正在那儿某个地方用刷子刷洗衣服的伙计，这个会把一股冰冷的凉水斜着冲到你脸上的白铁盥洗池！我那裹在薄薄的睡衣里的年轻的身子瘦得多么可怜，就像隔着一道玻璃在窗台的颗粒状积雪上缩成一团的鸽子，它冻僵了！突然，我的心被一个令人开心的大胆的决定燃烧起来：不，今天就走，回巴图林诺去，回到美好的故乡老家去！但是，匆匆喝完茶，大致理了理放在破茶几上的几本小册子——那茶几在盥洗池边上，挨着通隔壁房间的一道门；隔壁的房间里住着一位有个八岁孩子的女人，她容颜日衰，哀伤而漂亮——我又完全陷入自己早上通常的事务中去了：为自己写作做准备，紧张地清理自己积累的印象，寻找自己内心某种眼看就要确定下来、就要形成的东西……我等待着那一刻——却已经感到害怕，担心事情再一次地会仅仅以等待告终，心里越来越激动不安，双手越来越发冷，而然后便完全绝望，跑到城里某个地方，回到编辑部里。头脑里已经又乱成了一团，因为自己随心所欲，杂乱无章，因为诸多最不相同的感情、思想、观念……我经历着某种痛苦的东西。其中主要的，始终是关于我自己，关于个人——难道是真的不管我多么紧张地去观察其他一些人，他们也不会引起我的兴趣了吗？怎么好呢，我想，也许还是简简单单地以讲述自己本人开始吧？可是，怎么讲述？就像《童年·少年》(41)那样，还是更加简单些？“我出生于某地某时……”但是，上帝啊，这多么枯燥，毫无意义——也不真实！知道吗，我的感觉完全不是那样！这么说让人觉得羞愧，不好意思，但事实如此：我出生在宇宙间，在时间和空间的无限之中，那里好像在什么时候形成了一个什么太阳系，然后有了个什么叫太阳的玩意儿，然后是地球……可是，这算什么呀？关于所有这一切，除了些空洞的词儿，我知道些什么？地球原本是一团闪闪发着亮光的气体……后来，过了数万年，这团气体变成了液体，然后它凝固了，变硬了，而从那时起，好像又过了两百万年，地球上出现了单细胞生物：藻类，纤毛虫……而然后是——无脊椎动物：蠕虫，软体动物……而再然后，是两栖动物，而在两栖动物之后——是庞大的爬行动物……而再后来，是什么穴居人，他们发明了火……接下来往后是什么迦勒底(42)人，亚述国(43)，一个什么仿佛只知道建金字塔和给尸体防腐成木乃伊的埃及。有过一个什么下命令攻打赫勒斯滂(44)的阿塔赫西斯(45)……伯里克利和阿斯帕西雅(46)，温泉关附近的战役(47)，马拉松大战(48)……不过在所有这一切之前，还有一个很长的传说的时代，当时，亚伯郎(49)赶着自己的羊群到神赐给他的地方去……“因为信德，亚伯郎—蒙召选就听命往他将要承受为产业的地方去了：他出走时，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50)是啊，不知道！瞧吧，我也是这样！“因为信……就听命……”相信什么？相信上帝恩赐的爱情的幸福。“就去了……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是知道的：去寻找某种幸福，也就是去寻找那种可爱、美好的，那种能给人快乐的东西，也就是爱情的感觉……生活——因为我也一直是这样活着的——只靠能唤起爱情、欢乐的东西……

门后边的小桌子旁已经传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说话的声音，听到了盥洗池子踏脚板的响声。水哗哗流出来了，茶沏上了，女人开始在劝孩子说：“好柯斯佳，你吃白面包啊！”我站立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瞧，还有这个好柯斯佳……给他喝完茶，母亲就外出到什么地方去了，直到中午。她一回来就用煤油炉子做点什么吃的，喂他吃了后就又出去了。这让人多难受啊——看着这个好柯斯佳怎么成为一个客房公共的孩子，他整天从这个客房串到另一个客房，一会儿瞧瞧这位房客，一会儿瞅瞅另一位。如果某个客房里有人在，这孩子就会怯生生地进来和你说话，有时还力图讨人喜欢，说点什么你喜欢听的话儿，可有时没有人听他说，有的甚至急着快言快语地对他说：“喂，你走，你走，小弟弟，别来妨碍人，请吧！”赶他出去。有一间客房里住着位矮小而上了年纪的太太，她很讲体面，很严肃，自以为比所有其他的房客都高贵，在走廊上走路时眼睛从来不看迎面走过的人，经常甚至是太经常地占用卫生间，把卫生间的门拴得紧紧的，然后在哗啦啦直响地用水。这位太太有一条背部宽厚的大莫普斯狗(51)，它被喂得很肥，颈部的皱褶都油滋滋的，长着两只玻璃球般鼓鼓的醋栗色眼睛，有一个充满贪欲的往下塌的鼻子，下颏高傲自大、目空一切地翘着，伸着夹在两颗獠牙之间像只蛤蟆的舌尖。它的嘴脸通常只有同样的一种表情——放肆无理地献殷勤，此外什么也不表示——此外，它还极度地神经质。于是瞧吧，如果被什么人从客房里赶出来的好柯斯佳在走廊里遇上了这条莫普斯狗，那么马上可以听到它喉咙里怎么憋住了一口恶气，发出嘶哑的咕噜咕噜声，很快转而变成发疯似的暴怒并大声狂吠起来，吓得好柯斯佳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

尽管日常生活里是完全司空见惯的了，可当我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时，还是为这种生活的贫乏简陋及其尖锐的复杂性感到苦闷。现在，我倒是已经想要讲讲好柯斯佳以及与此相关的一些事情了。就拿尼古林娜的客栈做例子吧。有一次，一个年纪不轻的市民女裁缝到客栈来住了个把星期，她总在铺满零碎布头的桌子上裁剪什么，然后把粗略缝上的衣料放到缝纫机上，便开始轧轧地缝起来……有一点值得注意：她裁剪的时候总是歪着那张干瘪的大嘴，两眼注视着剪刀的动作走向；当她坐到茶炊边上享受茶香的时候，总是竭力想说点什么让尼古林娜听了感到快乐的事儿；在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与尼古林娜聊天的同时，她会——仿佛是无意地——把自己一只粗大的干活的手伸向盛着白面包片的小篮子并把目光斜到装着果酱的棱形高脚盘上！而几天前我在卡拉切夫斯克街上遇见的那个持双拐的跛女人呢？所有跛脚、驼背的人走路都是挑衅性的，一副高傲的样子。这一位则双手持着拐棍黑色的扶把，谦和地跛着脚一高一低地迎我过来。当她走动时总是均匀地把拐杖紧紧地贴到身上，因为两个肩膀也一高一低地在活动，肩膀上就会一高一低地翘出两个拐杖的黑色横角形顶端，她一边走一边聚精会神地看我……她穿着一件小姑娘穿的那么短的皮大衣，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也像小姑娘那么聪慧、明亮、纯净，而事实上，这双眼睛已经看到了生活中的一切，看到了生活的悲伤和神秘莫测……一些不幸的人往往是多么美好，从他们的脸蛋，他们的眼睛中可以看出他们的整个心灵！

后来我又试图认真仔细考虑一下，写自己的生活该从哪儿开始。对，从哪儿！就算不写在一定的时间出现的我那个宇宙，毕竟应该首先哪怕就说一说俄罗斯吧：使读者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国家的人，我来到人间是怎样一种生活的结果。可是，对此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斯拉夫人的民族生活，斯拉夫民族的纷争……斯拉夫人以身材高大，亚麻色头发、勇敢、殷勤好客等出名，他们把太阳、雷和电当作神来崇拜，敬仰林妖、水妖、鱼妖等等自然界的力量和自然现象……还有什么？公爵们的召唤，弗拉基米尔大公(52)处驻有帝城派来的使节，在全民恸哭声中把佩纽斯(53)推倒在第聂伯河里……智者雅罗斯拉夫(54)，他的儿子们、孙子们之间的互相残杀……一个什么符谢沃洛德·大巢(55)……但是，这些还算不了什么——因为对现在的俄罗斯，我简直什么也不知道！当然，有正在破产的地主，有正在挨饿的农民，有地方行政长官，有宪兵，有警察，有按照作家的描写必定是家庭人口众多、负担沉重的乡村神甫……而接下来，还有什么？瞧，奥廖尔，俄罗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哪怕就算知道它的生活，了解它的人们也好，可是我知道些什么，了解些什么？一些街道、出租马车、被碾压过的积雪，一些商店，一些招牌——尽是些招牌，招牌……高级僧侣，省长……个子高大的野兽似的美男子警官拉舍夫斯基(56)……还有个帕里岑(57)：他是奥廖尔的骄傲，是奥廖尔的中坚和俄罗斯自古以来引以为荣的死硬派怪人之一——岁数大，世袭名门，是阿克萨科夫和列斯科夫(58)的朋友，住在类似古代俄罗斯宫殿般的府邸里，原木垒成的墙上挂满了稀世的古代圣像，穿一件绣有各种颜色山羊皮的、腰间束一条带子的长袍，长着个头发额前耳后剪得一般齐的童儿头，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孔，小眯眼，头脑十分灵活，博览群书，据传闻，他惊人地……关于这位帕里岑，我还知道些什么？简直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这时，我可是火了：为什么我非得要完完全全知道一个什么人和一件什么事情，而不写现在所知道和感觉到的那样的人和事呢！我又站起来，来回地走着，为自己发火感到高兴，像抓住救星似的抓住这种感觉……于是出乎意料地想起了斯维亚托戈尔斯克修道院，去年春天我曾经在那里。我想起当时顿涅茨河边修道院的一堵墙附近正围着四面八方来的香客扎下的营帐，自己又怎么跟着一个见习修士在整个修道院里到处转，恳求他为我随便找个什么地方过个夜，结果是白费了半天劲儿。当时我看到他耸了耸两个肩膀，撇下我跑开了，而且跑的时候，整个人——一双手、两条腿、头发、穿在法衣里边的内长衣——都在飘扬；还有他的腰部多么细小灵活，脸上长满少年的雀斑，两只惊恐的绿眼睛；一头金发异常松软、轻盈、纤细，每根头发都像亮晶晶的拳曲丝线一般……然后，我看到那些春天的日子自己仿佛顺第聂伯河在无止境地漂流……然后，看到草原上有的地方天亮了……一会儿，我又想起自己怎么从硬席车厢里醒来，这铺位的硬度和清晨的寒气使得整个身子都发僵，我发现蒙上水汽后白色的玻璃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完全不清楚火车是在什么地方行驶！——于是我感到，令人赞叹、使人陶醉的，正是这种茫然不知……我怀着清晨特别敏锐的感觉从铺上爬起来，打开一扇窗户，将胳膊肘支在那儿：白茫茫的早晨，白茫茫的漫天浓雾。可以闻到春天早晨如雾的气息；因为火车奔驰的速度快，所以铺位和脸上都有一种恰似被白床单拍打的感觉……

十四

瞧吧，有一天还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不知为什么我睡过了自己规定的时间。而醒过来以后，我依旧像原来那么躺着，瞅着对面的窗户，瞅着冬季里白天均匀洁白的光线，同时感到头脑和心灵都难得的平静和难得的清醒，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小了些，单纯了些。我久久地这么躺着，感到房间对我来说变得轻了——它要比我小许多，与我没有任何联系。后来，我起来了，洗了脸并穿好衣服，习惯性地面对挂在我那张廉价铁床床头上方的小圣像画了个十字——不管这事儿多么令人惊讶，现在我卧室里挂着的正是那个圣像：一块光滑的、因为时间久了变硬的橄榄色小木板，上面套着粗糙的银质圣像衣饰，衣饰的凸起处表示三位坐在亚伯拉军餐桌旁边的天使，圣像衣饰的圆窟窿里露出天使们像东方人那么粗犷和熏成了褐色的面容——它是我母亲的一件祖传遗物，是她对我走上人生道路的祝福，我由此从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类似修士的生活走向世界。我尘世生活的整个深沉、隐秘时期，据我现在看是一个完全独特的时期，它珍贵，童话般奇妙，因为时间久远而变成了仿佛是某种单独的，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生疏的生活……面对小圣像画了个十字，我出去采购躺着的时候已经想好要买的东西。途中，回想起这天夜里做的一个梦来：正过谢肉节，我又住在罗斯托夫采夫家，和父亲一起坐在马戏团里，看到舞台上跑出来整一小批黑色的矮马，总共六匹……它们都被安上带铃铛的小铜鞍，勒口戴得紧紧的，十分好看——笼头上红色天鹅绒般柔软的缰绳被拉到马鞍上，勒得马儿鬃毛剪短后像把竖着的黑刷子似的粗短的脖子都拱着——额鬃的中间翘着它们红色的饰缨……它们站立成一排，和睦而整齐地碎步奔跑着，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匹匹都固执地硬是垂着黑色的脑袋——它们全都是同一种毛色，同样的身高，全都一样地侧着身子，一样的短腿——而且跑出来后，都突然站住，咬住勒口并抖动着饰缨……身穿燕尾服的驯马师嚷嚷了好久，举着鞭子甩了好久，直到迫使它们屈膝跪下并开始向观众点头致谢，在这之后突然响起使马跑步的欢乐的加洛普舞曲，于是这些马就顺着舞台的圆圈，一匹接一匹地疾步鱼贯而过……我到一家文具用品商店，买了一个厚厚的黑漆布面练习本。回来后，一边喝茶一边想：“是啊！够了。以后我就只看书，再就是不抱任何奢望地写点什么，简单地记下——各种各样的思想、感情、观察……”接着便拿起笔蘸了一下墨水，用心而字迹清晰地写道：“阿列克谢·阿尔谢尼耶夫札记”。

然后久久地坐着，在考虑写些什么好的同时，一个劲儿地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一股子烟气，不过并不痛苦，而只感到忧伤和平静。

我终于开始写起来：

著名的托尔斯泰主义者H.公爵来过编辑部，请求发表他的一份关于图拉地区募集的饥民捐款和开支情况的报告。此人个子并不高大，却相当肥胖，穿着一双像高加索人的软靴子，戴一顶卡拉古尔羊皮帽，身上是一件卡拉古尔羊皮领子的大衣——所有这些都是旧的、破的，但都是贵重的和干干净净的——穿的一件灰色柔软的上衣腰部系着条皮带，鼓着个圆圆的肚子，还戴着一副金边夹鼻眼镜。他保持一副很谦虚的样子，但他那种优雅的仪表、那张油光光奶白色的脸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却使我很不愉快。我一见到这个人就厌恶。我，当然，不是托尔斯泰的信徒，但是我毕竟完全像大作家所认为的那样，希望生活和人们都是美好的，希望唤起爱情、欢乐，而我憎恶的只是妨碍这样的那些东西。

前不久我顺着鲍尔霍夫斯卡娅街往上走，看到了这样的一幅图景：夕阳西沉了，变得冷起来，西边的天空渐渐清澈，明净的亮光从那里，从这片绿绿的、透明的和冷冷的天空照遍了整个城市，那种莫名的寂寞和忧愁是无法表达的。人行道上站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子——流浪乐师。他已经冻得发紫了，仍挎着一架破旧的手风琴拉着，让它那长笛般的哨声、婉转起伏的音调、沙哑声以及从这些沙哑声和哨声中倾吐出来的浪漫曲调响彻这凛冽的傍晚，那乐曲的悠远、古老及某种异国情调也打动心灵，使人伤神——唤起种种幻想和对什么的遗憾……

我到处经受着愁思和恐惧。我两个星期前见到的情景，至今仍在我眼前。那也是一个傍晚，只不过是一片暗黝黝和阴沉沉的。我偶尔去到一座不大的教堂里，看到诵经台旁边离地面很近的昏暗处亮着蜡烛的灯火——便走过去——一看，竟怔住了：三支粘在一口孩童棺材前头上端的小蜡烛，它们悲凉微弱的光芒照亮着这口粉红色的、四周围着纸花边的小棺材及躺在棺材里的一个淡褐色前额凸出的婴儿。他完全好像睡着了的样子，要不是那小脸蛋上某种瓷器般的颜色，要不是淡褐色的鼓出而紧闭的眼皮，以及呈三角形的小嘴，要不是他躺着的那种无限平静、与世上的一切永不相干的神态！

我写成并发表了两个短篇小说，但是那里写的尽是虚假的、令人不快的东西。一篇是写饥饿的农民的，我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而且实际上也不可怜他们。另一篇是写地主的破产这个陈腐的主题，也是杜撰的玩意儿。其实我想写的，只是长在贫穷的地主家门口的那棵银白色大杨树以及放在他们家书房柜子里的那个一动不动的老鹰标本；它张开两只斑褐色的翅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从黄色的玻璃瓶里永远永远地向下望着。如果写破产，那我就只想表现其富有诗意的一面。贫瘠的田地，某个庄园可怜的残余，花园、马匹、猎犬、老头子和老太太，也就是把前面的房间让给了年轻人后自己挤着住在后房的“老主人”——所有这一切都很忧伤，很动人。而且还要讲讲这些“年轻主人”怎么样：他们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贫穷潦倒，还一直仍以为自己是血统高贵、是最高人一等的贵族。头上戴的是带遮檐的贵族便帽，身上穿的是斜领子衬衫、宽腿的灯笼裤和高筒靴……集合到了一起，马上就喝酒、抽烟，夸夸其谈。他们用喝香槟酒的古老高脚杯喝伏特加酒，哈哈大笑着把空弹壳装进猎枪里，用它射击点燃的蜡烛，将它们射灭。这些“年轻主人”中有个叫佩什么的，他从破落的庄园搬迁到自己的一处水磨坊里；那磨坊当然早已停业，他就和一个娘们——情妇住在那儿的一间木头房子里，那个情妇——娘们啊，鼻子塌得让人看不见。他和她就睡在铺了些麦秸的木板床上，要不就在“花园”里，也就是木头房屋旁边的一棵苹果树下。苹果树的枯枝节上挂着一块打破了的镜子，镜片上映出白色的云朵。他们坐在那里，因为无聊，老用石头打击在磨坊旁边河湾里的农民们的鸭群，每抛出一块石头，所有的鸭子立刻被吓得成群地嘎嘎乱叫，边叫边扑进水里。

我们家原来的仆人是个瞎老头子，叫格拉西姆，他走路时和所有的盲人一样总是稍稍仰起脸，好像在听什么的样子，靠一根棍子本能地摸索着道路。他孤苦伶仃地住在村子边上的一间小破房子里，只有一只鹌鹑做伴。那鹌鹑呆在一只树木内皮做的笼子里没完没了地老扑腾，常常撞着粗麻布做的笼子顶盖，天天这样，撞得头上的毛都掉了。别看格拉西姆眼睛瞎，他每个夏天一清早都到田野里去捕捉鹌鹑；田野里的暖风吹拂着瞎子的脸，同时也带给他喜欢听的鹌鹑的啼鸣。他说，鹌鹑越是走近捕捉的网，过一定时间的间隙就拍打得越欢越响亮，而对捕捉者来说也越可怕，世界上没有比那种心里极度紧张的时刻更美妙的了。瞧他，好一个真正的、无私的诗人！

十五

我不愿到编辑部去用早餐。我来到莫斯科大街上，进了一家小酒店。在那里喝了几杯伏特加酒，吃了一条生咸鲱鱼。鱼头的碎片留在盘子里，我瞅着鱼头在想：“这也应该记下来——鲱鱼的腮是红色的。”然后，吃了一平底锅的酸白菜炖肉。小酒馆里人不少，散发着一股发面薄饼和蒸胡瓜鱼的气味。低矮的餐厅里烟气腾腾，穿白衣服的跑堂们像跳舞似的弓起背，往后仰着后脑勺来回地奔跑，在一切方面都显得也是一种俄罗斯派头的典范的店主神气地站立在柜台后边，斜着眼睛仔细地瞧着每一位跑堂的，扮演着早已习惯了的严厉和虔诚的角色。有几个身材矮小的修女、穿着白嘴鸦似的黑衣衫和带提环的粗陋靴子，文静地在几张市民们坐着的小桌子之间来回走动，她们默默地向市民们深深地鞠躬，递过封面上有个银边十字架的黑色小册子，于是市民们便蹙起眉头，从钱包里挑出几枚污旧的戈比……这一切仿佛是我那个梦的继续，因为喝了伏特加酒，吃了酸白菜炖肉以及童年的回忆，我稍稍有点儿醉醺醺的了，感到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回来后，我躺下就睡着了。到黄昏我醒来的时候，心情有些忧愁和懊恼，对着镜子照了照，梳了梳头，发现自己太长的头发过于艺术家化了，看着不舒服，便上了理发店。理发店里，一块白罩布下坐着个身材矮小、头顶光秃秃的人。他翘着两只耳朵——像只蝙蝠，理发师正在他的嘴唇上和两颊涂一层稠密并柔软得出奇的肥皂泡沫。理发师用剃刀灵巧地将这一层乳白色的肥皂泡沫全部刮去后，又给稍稍涂上一层，再刮去——这一次是从下往上刮的，不很仔细，短短地推刮几下完事。接着，那“蝙蝠”叉开双腿站立起来，从自己身上拉了拉罩布，弯了弯腰，满脸绯红，并开始一只手将罩布捂在胸前，用另一只手洗着脸。

“您吩咐喷点什么吗？”理发师问。

“喷吧。”“蝙蝠”说。

接着，理发师捏住散发着香水气味的喷嘴吱吱地喷起来，同时用一块毛巾轻轻地拍了拍“蝙蝠”湿润的两颊。

“您请了。”他语言清晰地说着，同时将罩布取了。“蝙蝠”完全站了起来，他的模样原来相当可怕：一个长着两只大耳朵的大脑袋，消瘦宽大的脸庞像一张红色的山羊皮，刮过脸后的一双眼睛像婴幼儿似的明亮，嘴巴张开后里边黑洞洞的，而个子本身很矮，肩膀宽厚，躯体短得像只蜘蛛，两条腿很细，而且像鞑靼人那样是弯的。他给理发师塞了点小费，穿上一件高档的黑大衣，戴上圆顶礼帽，点燃一支雪茄，就走了。理发师转过身来对我说：

“您知道这是谁吗？头号富翁、商人叶尔马科夫。您知道他给多少小费？您瞧，”他摊开手掌，高兴地笑着给我看，“整整两戈比！”

然后，我按照自己的习惯到街上溜达。一看见个教堂的院子，就走了进去，走到教堂里边——因为孤独，因为忧愁，我已经养成了一种进教堂的习惯。那里的诵经台周围高高的蜡烛台上都点着整把整把的蜡烛，燃烧的烛光热烘烘的，有一种忧郁的节日气氛。诵经台上放着个带假宝石的铜十字架，台前站着的神职人员正悲伤动人地唱着：“主啊，我们向你的十字架鞠躬……”有个高高大大的老头子站在昏暗的入口处，他穿着件长长的厚呢外衣和一双真皮防雨套鞋，身体像一匹老马似的粗壮结实，严峻（像在教训什么人）而声音低沉地跟着在唱。而有一个香客，他站在诵经台附近的人群中，被前面金黄色的烛光照得暖融融的。这个人瘦得像穴居者，一张低垂着的脸严肃呆板地清癯而发黑，一绺绺长长的黑发像原始人、僧人和女人似的顺着面颊挂下来，让人几乎看不出他什么样子，他左手牢牢地拿着一根长长的、因为年长月久被磨得发亮的木杖，肩膀后面背着个黑色的皮囊，离大家远远的，独自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瞧着，两只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因为对故乡，对俄罗斯及其全部蒙昧的古代的甜蜜而忧伤的感情又重新无法抑制地涌上我的心头。有谁用一支蜡烛从背后在下面轻轻地捅了一下我的一个肩膀：我一转身——便看到我背后有个弯着身子的老太婆，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外衣，披一块大头巾，翘着一颗完好的牙齿说：“敬献给十字架，老爷！”我高兴地依着她，顺从地从她那只冰凉、僵硬和指甲发青的手中接过一支蜡烛，一步跨到令人目眩的蜡烛台前，笨手笨脚并为自己动作笨拙感到害羞地设法把这支蜡烛和其他蜡烛放在一起。这时，我突然想到：“我得离开！”我于是往后退了一步，鞠了一躬，便迅速而小心翼翼地来到黑暗中的出口处，把教堂里亲切舒适的光亮和温暖留在了自己的身后。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迎接我的是不友善的黑暗和在高处呼啸的风……“走！”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戴好皮帽，决定到斯摩棱斯克去。

为什么到斯摩棱斯克去呢？我的幻想中有着种种关于布良斯克的事儿，“布良斯克”的森林，“布良斯克”的强盗……在一条胡同里，我走进了一家小酒店。酒店的一张小桌子旁边坐着个无赖小子，他低着脑袋，假装喝醉了酒，正扮演俄罗斯人最喜欢的角色——面对自己的死亡大为感动。他正在大声嚷嚷：“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落得个——服苦役的下场！”有个长着稀稀拉拉黑色小胡子的人从另一张桌子厌恶地看着他，那人仰着个脑袋——从那伸得长长的脖子，从那又尖又大在喉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不停地在活动着的喉结判断，此人是个小偷。柜台旁边有个摇摇晃晃、醉醺醺的高个子女人，那湿湿的连衣裙粘在两条细腿上，看得出是个洗衣女工：她用因为搓洗而变得像玻璃一样明亮的手指头敲敲柜台，向掌柜的证实一个什么人的下流行为。她不时地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盛有伏特加酒的棱形小杯，抓着它，可总也没有喝——却又把它放下，并边用手指敲柜台边说着话。我想喝杯啤酒，但是这小酒店里空气发霉的气味太重，一盏小小的灯光又太暗，结上冰的小窗台上和扔在那儿的短抹布还都在滴水……

不巧，阿维洛娃家的餐厅里有几位客人坐着。“啊！”她说，“我们可爱的诗人！你们不认识？”我和她问过好，便向客人们弯了弯腰，以示失陪。和阿维洛娃并排坐着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先生，染成褐色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戴着个褪色的假发套，身上一件常礼服里边穿着洁白的丝绸背心。他连忙站立起来，以就他的年纪令人惊讶的灵活动作，非常客气地向我欠身还礼。他的常礼服衣襟上绣着的黑镶边让我喜欢，使我羡慕，我甚至幻想自己也有这样的一件常礼服。桌子正当中的席位被一位不停地絮絮叨叨和很会说话的太太占着，她向我伸过一只海豹爪子般结实丰满和光滑得像小枕头的纤手，上面手套接缝留下的一道道齿形痕迹明显可见。她说话很机灵，很急促，稍稍有点儿气喘；她相当胖，脖子完全让人看不出来，特别是背后和两腋旁边，因为穿着紧身胸衣，腰部显得像块石头似的滚圆和坚硬；她的肩膀上披着块烟灰色的毛皮，那气味与芬芳的香水、毛料连衣裙以及温暖的躯体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觉得很憋气。

十点钟，客人们都站起来，把主人夸了一番，便走了。

阿维洛娃开始笑起来。

“啊，终于走了！”她说，“我们走，到我那儿去坐一会儿。应当把这里的通风小窗打开一会儿……可是，亲爱的，您这是怎么的了？”她亲热地责怪我说，同时向我伸出两只手。

我紧紧地握住这双手，并回答说：

“我明天走……”

她惊恐地看了看我：

“去哪儿？”

“斯摩棱斯克。”

“为了什么？”

“不知怎么好像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而到了斯摩棱斯克会怎么样？不过，让我们坐下……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我们坐在套着夏天用的坚质条纹布罩的长沙发上。

“瞧这块坚质条纹布，您看见了？”我说，“它和车厢里用的一样。我甚至都没法平静地瞅着这块坚质条纹布，它都在拉我走。”

她坐得靠里边一点了，两只脚伸在我前面。

“可是，为什么到斯摩棱斯克去呢？”她一边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看着我，一边问。

“然后到维捷布斯克去……到波洛茨克去……”

“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首先——这样的地名很让人喜欢：斯摩棱斯克，维捷布斯克，波洛茨克……”

“不，别开玩笑呀！”

“我没有开玩笑。您难道不知道，有些地名多好听吗？斯摩棱斯克古时候一直在燃烧，老是被围困……我对它甚至有某种血肉相连的感觉——当年我们家族一批古老的文契就是在那里一场可怕的火灾中烧掉的，因此我们失去了好大一批资产权和世袭特权……”

“越发地不轻松了！您很苦恼吧？她给您写信吗？”

“没有。可是问题不在这里。整个这种奥廖尔的生活，对我不合适。‘游荡的鹿知道哪里是自己的牧场……’干文学的事儿也完全无从入手。整个上午坐着，头脑里竟是这么杂乱无章，仿佛我是个疯子。再说，我靠什么生活？瞧我们巴图林诺有个小店老板的女儿，已经失去了嫁人的希望，因此就靠一味尖锐而恶狠狠地盯着别人看过日子。我也是这样活着。”

“真还是个孩子！”她亲热地说，并摸了摸我的头发。

“只有低级动物才发育得很快。”我回答说，“再说啦，谁不是孩子？瞧有一次，我乘车上奥廖尔。和我坐在一起的是叶列茨克区法院的成员，一个受人尊敬的、严肃的人，像个黑桃国王……他坐了好久，看着本《新时代》，然后站起来，走出车厢就不见了。我甚至担心起来，也走出去，打开门走到过道上。因为火车轰隆轰隆响，他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我——而结果我看到什么了？他用两只脚随着车轮的节奏做着最激烈的动作，正雄赳赳地跳舞呢。”

她抬起眼睛对着我，突然轻轻地、意味深长地问道：

“愿意吗，咱们俩一块儿到莫斯科去？”

我心里难受地颤动了一下……我脸红了，嘟嘟哝哝婉言谢绝了……时至今日，回想起那一刻，我总是痛苦地感到那是一个重大的损失。

十六

第二天的夜晚，我已经是在火车简陋的三等车厢里度过了。完全是一个人，甚至感到有点儿害怕。微弱的灯光哀伤地颤抖着，摇摇晃晃地照在木板长凳上。我站在黑黢黢的窗子边上，风穿过看不见的窗缝吹进来，刺人却新鲜。我举起双手挡住照到脸上的灯光，紧张地望着外面的夜和森林。数千只蜜蜂一飞而过，转瞬即逝，有时从那里和冬天的新鲜空气一起吹来树脂和机车里木头燃烧的气味……噢，这森林的夜晚是多么神奇般的黑暗、严峻和宏伟！林间小道没有尽头，狭窄、深邃，顺小道两旁是整整齐齐挤在一起正在睡梦中的千年老松的高大茂密的黑影。明亮的四方形的窗子在森林脚下的皑皑白雪上斜着奔跑，一根根的电线杆子闪耀而过——它们越来越高，又越来越远地完全消失在黑暗和奥秘之中。

早晨突然醒过来，顿时感到很振奋：一切都亮堂，很安静，列车停着——已经到达斯摩棱斯克了，这是个大站。我跳着跑出车厢，贪婪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车站门口一个什么东西周围聚起了一群人，我跑过去：地上躺着一头被猎人打死的野猪，它粗陋、庞大、强壮，已经变硬并冻僵了，样子甚至十分难看可怕，浑身竖着灰色的毛毛，那铁针形的毛毛密如刷子，身上落了一层干雪，两只小眼睛和普通的猪没有什么两样，咬得紧紧的嘴边露出两颗白色的獠牙。“留下来？”我心里想，“不，再往前，上维捷布斯克！”

我到达维捷布斯克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这是一个寒冷而明亮的傍晚。到处都是积得厚厚的雪，显得荒凉而干净，一片少女般的纯洁。看上去，我觉得这是一座古老而非俄罗斯的城市：高高的房屋连成一片，尖尖的屋顶，窗户不大，下面一层的大门都很深并随便地半开着。不时碰到一些老年的犹太人，他们都穿着长襟衫、白袜子和低靿皮鞋，长长的鬓发像弯曲的管状羊角，脸上没有血色，全都是黑眼睛，神情忧郁，疑虑重重。一条主要的大街上正在进行游艺活动——密密集集的一群胖姑娘缓慢地沿两边的人行道往前移动着。她们都是一身省里犹太人的服装，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淡紫色、浅蓝色和石榴红色的厚皮大衣。一群小伙子单独而规规矩矩地跟在她们的后边，他们都戴着圆顶礼帽，但是也留着长长的鬓发，那东方人般殷勤的脸上带着少女般的温柔和圆浑，顺两颊长着一层丝绒般青春期的毛毛，目光犹如羚羊般懒洋洋的……我入了迷似的加入到这个人群中走着，觉得这是一座多么古老的城市呀，它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充满着美妙和新奇。

天黑下来了。我来到一个什么广场，这里矗立着一座有两个钟楼的黄色天主教堂。走进去的时候，我看到里边半暗半明，一排排长凳前边，供桌上点着半圈蜡烛。接着在我止步的地方，顿时响起缓慢的、若有所思的管风琴声。那声音低沉、平稳，后来渐渐升高、扩大——变得尖锐、刺耳，像金属发出的一样……然后又变成整个在震颤、在摩擦、在挤压那样，好像要从某种压着的东西下挣脱出来似的，然后突然挣脱出来了，并响起嘹亮的天堂的圣歌……再往前去的烛光之间，传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嘟嘟哝哝和回音很重的拉丁语呼叫声。昏沉中，粗大的、上端隐没在黑暗中的一些粗大的圆石柱两边的石基上，站立着一些看上去像黑色幽灵似的铁制披甲兵。祭坛上方的高处，朦朦胧胧隐现出一扇多种颜色的大窗户……

十七

就在那一天夜里，我到彼得堡去了。从天主教堂出来，我回头往火车站走，去乘开往波洛茨克的火车：想在那里找一家随便怎样的旧旅店住下，设法过一段完全与世隔绝的日子。去波洛茨克的火车很晚才开。火车站里一片空荡荡、黑黝黝的，只有柜台上一盏昏昏欲睡的灯照亮着小卖部。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懒洋洋地走着，仿佛时间本身已经到了尽头。我独自一个人没完没了地坐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终于从什么地方传来茶炊香味的时候，火车站才开始活跃起来，被照得亮堂堂的。我连忙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地买了一张到彼得堡去的火车票。

那里，在维捷布斯克火车站上，在那种对到波洛茨克去的火车的没完没了的等待中，我经受了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绝的可怕感觉。我感到惊愕，感到不理解——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些什么？目的何在？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切之中？无声无息、半暗半明中有个小卖部，它的柜台上点着一盏昏昏欲睡的灯；车站大厅昏暗的空间，它那么长又那么高；占据大厅整个中间部位的一张桌子，收拾得与所有普通车站一样呆板；一个睡意矇眬的仆役老头子，驼着个背，背后拖着燕尾服的后襟，当小卖部散发出当晚车站茶炊的芳香时，他便两只脚一拐一拐地从柜台后边的一个什么地方走出来，并一边抱怨自己年迈体弱和手脚不灵，一边爬到靠墙的椅子上，伸出自己哆哆嗦嗦的手把毛玻璃罩壁灯点着……然后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宪兵，他目空一切，正马刺嚓嚓响地经过小卖部到站台上去，身上穿着的那件长大衣一直拖到脚后跟，后边的开襟使人想到名贵牡马的尾巴——这都是些什么？有什么用？为了什么？而这一切，与这个宪兵到站台上去的时候开门从外边放进来的冬夜和白雪的新鲜空气是多么不一样，多么不协调！瞧，就是因为这样，我从发呆中清醒了过来，并不知为什么突然决定去了彼得堡。

波洛茨克冬雨绵绵，街道全是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我刚透过列车间的缝隙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又为自己的失望感到高兴了。在以后的旅途中，我这样写道：“没有尽头的白天。没有尽头的林海雪原。窗外总是萎蘼苍白的天空和积雪。列车一会儿驶入森林里，钻进黑黝黝的大密林之中，一会儿又出来，开到白皑皑毫无生气的平原积雪地带。沿平原远处的地平线，在漆黑的森林上方，低矮的天空中悬挂着一抹铅一般的灰云。车站全部是木头建筑……北方了，北方！”

我觉得彼得堡已经是最北边了。在阴沉沉的暴风雪中，出租马车拉着我向里戈夫卡飞奔，向尼古拉耶夫火车站跑去。在我看来，沿途街道两边的房子都异常整齐、高大、相似。才下午两点多钟，但是车站主楼上那个圆圆的大钟已经在暴风雪中光芒四射了。我在离主楼两步远的地方，在靠里戈夫卡一条运河流过的地方停下来。这里的情景却令人害怕——一堆堆的劈柴、车夫宿夜处、茶馆、小饭店、啤酒铺子。在出租马车夫介绍的一家旅馆客房里，我没有脱衣服坐了好久，从六层楼的高处一个无比阴郁的窗子向外望去，见到的是黄昏前雪茫茫的混沌一片。旅途的劳累、火车的颠簸，使我觉得仿佛一切都在飘摇……彼得堡！我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在这座城市里，我完全处于它的黑暗、复杂和令人惶恐不安的气氛的包围之中了。客房里生着火，一股旧毛料帷幔和沙发罩以及用以擦抹下等客房地板的红兮兮的东西的奇怪气味，使我感到憋气得很。我走出房门，顺着一道很陡的梯子往下跑。外面是天昏地暗的暴风雪，冰冷的雪花打到我的脸上身上，我叫住一辆暴风雪中一闪而过的出租马车，向芬兰车站飞奔而去——去体验一下边境的感觉。在那里，我很快喝醉了——并突然给她发了份电报：

“我后天到。”

宏大、人多、古老的莫斯科以解冻时节明媚的阳光迎接我。雪堆正在融化，小河和水洼结的冰也化了。有轨马车(59)轰隆隆叮叮当当在行驶，步行和乘车的人熙熙攘攘，无座雪橇装载着数量惊人的货物，街道拥挤而肮脏。克里姆林宫的围墙、宫殿、庭院以及它们之间密密集集金光闪闪的圆顶教堂，恰似一幅民间板画。我仰望瓦西里·勃拉任纳大教堂时感到惊讶，我还参观了克里姆林宫里边的各个教堂，在奥霍特内市场著名的叶戈罗夫饭店吃了早餐。那家饭店真是好极了：楼下因为都是些普通做买卖的，所以相当平庸和喧闹，然而楼上两个不高的小厅却很清洁、安静、得体——甚至不允许抽烟——而且很舒适，因为有太阳从院子的一个地方穿过暖融融的小窗户照射进来，还有一只金丝雀在笼子里抑扬婉转地啼唱；角落处的一盏灯正闪耀出白色的火光，有一道墙的上半部分全被一幅暗黝黝闪着淡褐色清漆光的画占据着，上面画着：鳞片状向上翘起的屋顶，长长的露台，露台上有几个大得不相称的中国人正在喝茶，他们都穿着金黄色的长袍，戴着一种像廉价的灯一样的绿色尖顶小帽……当天傍晚，我离开了莫斯科……

我们家乡的县城已经通火车了，从亚速海波浪滚滚般刮来的风在车站上呼啸。她在已经干燥、方便的月台上等着我。海风吹拂着她戴的春季宽边帽，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我远远地看见了她，她正被风吹得皱起眉头，睁大眼睛顺着慢慢往前移动的车厢在找我。她身上有着那种令人感动、招人爱怜的东西，这种东西在一些亲密的人分别后重逢时总是那么使我们惊讶。她瘦了，穿得很朴素。当我从车厢上跳下来的时候，她想从嘴唇上撩起面纱——但是没有办到，就夹着它不方便地吻了吻我，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在出租马车里，她迎风默默地低着头——只是痛苦而干巴巴地重复了几次说：

“你对我干了什么呀，你对我干了什么呀！”

然后，她还是那么严肃地说：

“你是到‘贵族宾馆’吗？我和你一起去。”

走进客房——它在二层，好大，有过道——她在长沙发上坐下来，同时看着侍仆怎么傻不拉叽地把我的箱子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放好后，他问还有什么吩咐。

“什么也不用了，”她代替我说，“请走吧……”

接着，她开始把春季宽边帽摘下来。

“你干吗不作声，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无所谓地说，同时克制自己颤动的嘴唇。

我屈膝跪下来，一把抱住她的双腿，同时边哭边隔着裙子吻着它们。她捧起我的头——于是我又清楚地看到和感觉到我熟悉的她那两片无比甜蜜的嘴唇，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两颗心脏都顿时停止了跳动。我跳起来，用钥匙把门反锁上，伸出两只冰冷的手把带白色气孔的窗帘拉上——风吹得窗外一棵春天黑黝黝的树在摇晃，树上有只白嘴鸦像个醉鬼似的在来回摆动，并惶恐地呱呱乱叫着……

“父亲要求一点，”后来，她呆呆地躺着休息，同时声音轻轻地说，“结婚哪怕再等半年吧。你等等，反正现在我的生命只属于你一个人，随你拿我怎么办吧。”

镜台上放着几支没有点过的蜡烛，一动不动挂着的窗帘泛着没有光泽的白色，各种形状古怪的泥塑装饰图像从刷白的天花板上向下张望着。

十八

我们动身到小俄罗斯的一座城市去，因为格奥尔基哥哥已经从哈尔科夫迁到了那里，我们俩都将在哥哥主管的地方统计处工作。出发前，我们在巴图林诺度过了复活节前的一周和复活节。母亲和妹妹都已经对她喜爱万分，父亲也和她以“你”相称了，而且每天早晨都主动把一只手伸给她亲吻——只有尼古拉哥哥保持克制，总是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她则是一副平静而不知所措地幸福的样子——参与到我们的家庭里，住在我们家的房子和庄园里，看了我少年时代住过和现在她觉得美好动人的房间，她还在那里怀着怯生生的欢乐心情翻阅了我的一些书籍。这一切都使她感到新鲜、有趣……后来，我们离开了巴图林诺。

夜里抵达奥廖尔。黎明时，转到开往哈尔科夫的火车上。

在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站在车厢通道上一扇热乎乎的窗户旁边。

“真奇怪，除了奥廖尔和利佩茨克，我还从来哪里都没有去过！”她说，“前面要到的是库尔斯克吧？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南方了。”

“是啊。对我来说也是。”

“我们会在库尔斯克吃早餐吗？你知道，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在火车站上吃过早餐呢……”

过了库尔斯克，便越往前走越暖和，越开心。路基两侧的斜坡上已经长满茂密的青草和野花，白色的蝴蝶在飞舞。有了蝴蝶，便已经是夏天了嘛。

“那边夏天一定会很热。”她带着微笑说。

“哥哥信中说，整座城市像个花园群。”

“是啊，小俄罗斯。瞧，真是从来没有想到……你看，你看，那些杨树多大呀！而且全都绿了！为什么那么多磨坊？”

“是风车，而不是磨坊。一会儿就可以看到白垩山了，然后是别尔戈洛德。”

“我现在理解你了，我也一样或许永远不会生活在北方的，没有充足的阳光嘛。”

我拉开窗子。阳光下的风暖和地徐徐吹来，机车冒出的烟带着一股南方的煤的气味。她把眼睛挡上，一道道热烘烘的太阳光照到她的脸上，在她前额两边新长出的乌黑秀发及她普通的印花布连衣裙上来回移动，令人头晕地照射着，烤晒着。

别尔戈洛德附近的河谷里，有几处鲜花盛开的樱桃园和刷得白白的小房子，给人一种亲切朴实的感觉。在别尔戈洛德火车站上，听到一种亲热而很快的女人说话声，她们是在兜售面包圈。

她就去买并进行讨价还价，为自己的精打细算及能用几个小俄罗斯语词汇感到满意。

傍晚，在哈尔科夫，我们又换了一条线路。

天刚亮的时候，我们到了。

她在睡觉。车厢里点的蜡烛快完了，草原上还是黑夜，一片暗黝黝昏沉沉的，但在再往前去的远处，低矮隐秘的东方天际已经渐渐变绿了。这里的土地和我们那里多么不一样——这光秃秃一望无际的平原，遍地是灰兮兮绿莹莹鼓起的丘冈！有个沉睡中的小站一闪而过，周围没有灌木，没有一棵小树，连它本身——也是石块砌成的，光秃秃的，在这朝霞悄悄升起的时刻泛出白而又青的光色……这些小火车站多么孤寂！

瞧，车厢里也透进一丝晨曦了，昏暗已经降落到底下地板上，上面已经半亮了。她仍在睡梦中，曲着双腿，脑袋埋在枕头里。我把一块我母亲送给她的古老丝绸头巾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十九

火车站离城市好远，在一片开阔的低谷地带。车站——不大，却令人愉快。在车站里——侍役们殷勤有礼貌，搬运工亲切和蔼，坐在双套家常四轮马车驾座上的车夫也厚道老实。

城市整个儿地淹没在茂密的花园里。山崖峭壁上有座盖特曼教堂，从那里可以向东边和南边眺望。低谷地带的东边部分，单独矗立着一座陡峭的小山，山顶上有个古老的修道院，往远去就是绿油油空旷的一片了，低谷渐渐成了一道道的草原斜坡。在右边河对岸及一个个令人心旷神怡的草场再过去，视野便消失在阳光的闪烁之中了。

因为花园多，沿木板“通道”还种着一排排杨树，所以城市里许多马路都显得拥挤。“通道”上常常可以碰见一位胸脯丰满的高傲的少女，她的两条大腿被厚厚的条纹布裙子裹着，结实有力的肩膀上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水桶。杨树都长得出奇地高大，令我们赞叹不已；当时正是五月，天经常打雷下大雨，杨树肥大厚实的绿叶多么油光锃亮，散发出多么新鲜和脂液饱满的清香！——这里的春天从来都是明净的、开心的，夏天是炎热的，秋天是明朗的、漫长的，冬天是柔和的，总是吹着潮湿的风。冬天里来来往往的出租雪橇都挂着小铃铛，赶雪橇的车夫发出非常好听的喑哑的喃喃声。

我们就在这样的一条马路边上住了下来。有个叫柯万尼科的老头子，身材魁梧，皮肤晒得黑黑的，花白的头发剪成个圆形，他在这里有整整一片领地：一个院子、一套厢房、一幢正房，正屋后面有座花园。他自己住厢房，把刷成粉白色及因为后面有花园和正面有大玻璃窗走廊而显得阴凉的正屋都租给了我们。他在一个地方供职，下班回来总是吃得饱饱的，休息休息，然后便半脱光衣服坐在敞开的窗户下，边抽着烟斗边一个劲儿地哼哼：“哦唉，在山上收割的女子……”(60)

正屋的房间都不高，普普通通的。过道里放着一只古老的木头箱子，上面盖着一块粗糙的挑花彩色麻布。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女人听我们使唤，她有一种诺盖人(61)的美。

哥哥变得更可亲可爱和更加和蔼善良了。我的希望得到了证实——他与她之间很快建立了亲戚和朋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当我与她或他发生任何意见分歧和出现争论的时候，他们总是站在同一边。

我们的同事和熟人（医生、律师、地方自治局的人）这个圈子和哥哥在哈尔科夫那个圈子的人相类似——我很容易就加入进去了，在那里很高兴见到了列昂托维奇和瓦京，他们也是从哈尔科夫迁居到这里来的。这个圈子和哈尔科夫不同的只有一点，就是参加者都是些更加温和的人，他们的生活过得和这座城市，和米尔戈罗德(62)式的和睦安宁完全相称。这里的人不仅与任何另一座城市另一个社会来的人和睦友好，而且甚至与警察局长也这样。

我们更经常地在一个管理委员会委员的家里聚会：他有五千俄亩(63)土地和上万头牲口，他的房子对一个家庭来说——富丽堂皇，具有上流社会的派头，而他本人则矮小而谦和，穿得可怜兮兮，当年曾在雅库茨克呆过，看上去像个寒酸的客人。

二十

院子里有一口石砌老井，厢房的前面长着两棵刺槐，房子台阶旁边，一棵栗子树郁郁葱葱的树冠遮掩着玻璃窗走廊的右边。所有这些地方，夏天早晨七点来钟就已经充满阳光，变得明亮和热烘烘的了。鸡窝里传出单调而响亮的啼叫，那声音犹如疑惑不解和怅然的慨叹，然而在正房里边，特别是后面几个窗户朝花园开的房间倒还凉爽。她穿着一双鞑靼小便鞋站在卧室里冲澡，哗啦啦响的水淋得她因为冷而紧紧收缩起胸部，散发出一股水和香皂的清新气息；她害羞了，朝我转过湿淋淋的脸，背后头发底下的脖子上尽是肥皂泡沫，并脚后跟一跺说：“你走开！”然后，窗户朝走廊开的那个房间里传来茶沏开后的芳香——哥萨克女人在那里来回走动，钉上掌子的短靿鞋子踩得答答地响；她往往不穿袜子，光着脚直接穿鞋子，细嫩得像纯种小母马的两只脚踝裸露在外，在裙子下面迷人地晃动，像东方女人们那样；在她身上闪烁晃动的，还有那戴着琥珀项链的圆圆的脖子、留着黑发的生动机敏的小脑袋，一双外角向上吊起的眼睛也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每走一步臀部都要扭摆一下。

哥哥的派头像父亲，一只手里拿着个烟斗，出来喝茶时脸带微笑。他个子没有父亲高大，可是和父亲一样已经开始发胖，并且身上仍有某种类似父亲的老爷风度。他开始讲究衣着，坐下的时候像上流社会的人士那样将一条腿悠闲自得地搁在另一条腿上，并潇洒地拿着支香烟。当年大家都一致坚信他前程似锦，他本人也这么确信，现在他却完全满足于在这小俄罗斯的偏僻地方所担任的角色了，还有他走出来喝茶时的那种神态：感到自己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我们和他组成了一个使他感到很可爱的家庭，他和我们一起去上班，那儿的工作嘛，也完全和在哈尔科夫一样，花一半的时间抽烟和聊天成了他每天的一大满足。当她穿着一身让她开心的夏装，终于完全准备好了走出来时，他总是容光焕发地去吻她的一只手。

太阳光下，一排排极好的杨树在绿油油地闪闪发亮，人行“通道”的木板热乎乎的，房子的墙壁和花园也都被晒得冒热气。我们顺着杨树走去，走过木板“通道”，沿房子的墙壁在花园里边走着。她打着一把圆圆的浅色绸布阳伞，上面凸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伞顶。然后，我们穿过一个炎热的广场，走进管理委员会的黄色大楼。那里的楼底下散发着看守人的靴子及他们抽的劣质烟草的气味。一些双手捧着公文、按小俄罗斯人的习惯低着头、穿着黑色光亮的丝织布上衣的文书、干事正顺一道通二层的楼梯操心地上上下下在走动。别看他们外表傻里傻气，其实都是些狡猾、老练、熟谙世道的家伙。我们穿过楼梯来到一层深处本部门的几个低矮房间里，这里尽是些活跃而什么都不太在乎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令人十分愉快……使我感到奇怪的，是看到她在这些房间里去拿各种各样的调查表，把它们装进信封，以便寄到各个县里去。

中午，看守人送来廉价杯子盛的茶和廉价碟子装的柠檬片，所有这套衙门做法一开始也使我感到愉快。在这样的时候，其他部门的所有朋友就聚集到我们这里来聊会儿天，抽会儿烟。苏里马也常来，他是管理委员会的秘书。此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漂亮，背稍稍有点儿驼，长着极好的天鹅绒般闪闪发亮的黑头发和黑胡子。他走路时举步柔和，一副讨好人的样子，他笑起来和说起话来也是这种德性，经常脸带微笑并经常卖弄自己的这种温柔和文雅。他是个大大的唯美主义者，把矗立在低谷地山顶上的修道院叫做凝固的和弦。他没有少来，而且瞅她的时候越来越像个傻子，越来越神秘兮兮，他还走到她那边低低地向她的手弯下身去，同时提一提眼镜并含情脉脉地轻声微笑着说：“而现在您送发的是什么呀？”她由此挺直了整个身子，竭力回答得尽可能客气些，但也尽可能简单些。我倒是完全平平静静的，现在我已经不为她吃任何人的醋了。

和在奥廖尔《呼声报》编辑部里一样，在单位里我无意中占据了某种特殊的地位，大家都带着亲切的讪笑看待我这个工作人员。我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进行计算，编制报表，登记某县某乡种了多少烟叶、甜菜，说明那里采取了什么措施与危害这些作物的小甲虫“作斗争”，有时就简单地读点什么，不去注意周围人的谈话。我感到高兴的是有了一张自己的桌子，还有新的鹅毛笔、铅笔、上等的书写用纸，我可以从办公室里要多少领多少。

下午两点钟，下班的时间到了。哥哥笑眯眯地站起来说：“大伙儿，回家啰！”大家便兴奋地去找自己的夏季遮檐便帽和宽边帽，挤在一块儿蜂拥而出，来到光明亮堂的广场上。互相握握手，就各奔东西了，只见柞蚕丝绸衫和手杖闪闪发亮。

二十一

到下午五点来钟，城市里一直空荡荡的，花园都在太阳的烤晒下。哥哥在睡觉，我们则随便躺在她那张宽大的床上。绕着房子移动的太阳已经到了窗户上，它从花园往窗户里边窥探，盥洗池上方的镜子反射出花园里绿油油明晃晃的枝叶。果戈理在这座城市里上过学，他到过它的整个周边地区——米尔戈罗德、亚诺夫希纳、什沙基、雅列西基——我们常常边哈哈大笑着边回忆：“小俄罗斯的夏天多么令人神往，多么绚丽多彩！”(64)

“毕竟很热！”她边说边仰着脸开心地深深喘了口气，“而且我们这里苍蝇真多！而接下来，对菜园怎么描写来着？”

“各种各样的昆虫像一颗颗绿宝石、黄玉、红宝石，轻飘飘地散落在色彩斑斓的菜园里……”(65)

“这真是好得出奇了。我非常想到米尔戈罗德去。一定要想办法去一次，对吗？好吧，让我们设法去一次！只是在生活中，他这个人多么古怪，多么令人不愉快！从来没有爱上个什么人，甚至在青年时代。”

“对，整个青年时代唯一的一次莫名其妙的行为——去了一趟吕贝克(66)。”

“就像你的彼得堡之行……你干吗那么喜欢旅游？”

“而你干吗那么喜欢收到信？”

“我现在能收到谁的信呀！”

“反正你喜欢。人们往往在等待一种什么幸福、有趣的事儿，幻想某种欢乐、某个事件。正是这些吸引着人们去旅游。然后，是自由自在，广阔天地……新鲜事物往往会使人像过节似的欢乐，增加对生活的感情，而知道吗，我们大家在任何强烈的感情中所想往、所寻求的，也仅此而已。”

“对，对。确实如此。”

“你说是——彼得堡。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吗？我在那里啊，一下子就永远地明白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果戈理从意大利写道：‘彼得堡、大雪、坏蛋、衙门——所有这些，我都梦见过。醒来的时候我又在家乡了’(67)。瞧，我在这里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无法平静地听到这些地名：奇吉林、切尔卡塞、霍罗尔、卢布内、契尔托姆雷克、杰科耶·波列，看到芦苇做的屋顶、头发剪得短短的农民、穿着黄色和红色靴子的娘们，以及甚至看到她们用扁担挑着装了樱桃和李子的树皮篮子，我就没法不激动。‘海鸥在盘旋，在飞翔，恰似恸哭儿子般在悲鸣，太阳晒着，清风在哥萨克草原上吹拂……’这是舍甫琴科(68)——一个完全天才的诗人！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比小俄罗斯更美好的了。而且主要的是它现在已经没有历史了——它的历史生命老早并永远地结束了。有的只是往事、歌曲和关于它的传说——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这是最最令人赞叹的。”

“你老是这么说——使人赞叹，赞叹。”

“生活本来就应该使人赞叹……”

太阳西斜了。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照在漆过的地板上，镜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来回闪动。窗台上被阳光晒得越来越明亮了。苍蝇在那里成群地嗡嗡嗡闹得欢，它们还去叮她的两个裸露着的清凉的肩膀。一只突然飞过来的麻雀停在了窗台上，它机灵而大胆地看了看四周围，拍拍翅膀又穿过从空隙照射下的夕阳消失在花园明亮的绿荫处了。

“好，你再讲点什么吧，”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到克里米亚去？你可知道，我多么想上那儿去呀！你可以写一部中篇小说——我觉得你一定会写得很精彩的——这样我们就有钱了，我们就可以去休假……你干吗放弃写作呢？你好像是个什么挥霍者，尽浪费自己的才能！”

“曾经有过这么一些被叫做‘流浪者’的哥萨克人，‘流浪者’的叫法——是由‘徘徊游荡’一词来的。瞧我，看来也是个流浪者。‘上帝给一个人宫殿，给另一个的是桥和小径’。果戈理最好的作品是他的随笔：‘草原上有只头毛像个括弧的凤头海鸥从道路上慢慢飞起来……整条路上都有绿色的界碑，上面长满了蓟草，此外除了一望无际的平原，什么也没有……长在篱笆和沟壑之上的向日葵，粉饰得干干净净的农舍干草遮阳棚，带红色边框的可爱小窗户……你啊，俄罗斯古老的根基，这里的感情更诚挚，斯拉夫的本性更温柔！’(69)”

她仔细认真地听着，后来突然间问道：

“你倒说说，你干吗给我念歌德作品中的这一段？喏，就是写他怎么离开弗雷德里卡以及突然想象中看到一个什么身穿绣着金边的灰色背心策马到什么地方去的骑士那一段。这一点，那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个骑士就是我自己。我身上穿着自己从来没有穿过的绣着金边的灰色背心。’(70)”

“哦，是啊，这也有点儿奇妙和可怕。后来你又说，任何一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幻想有一件自己希望得到的背心……他为什么把它抛弃了呢？”

“他说自己从来都听从‘恶魔’的指挥。”

“是啊，你也很快就会不爱我的。好吧，老实说——你最最幻想的是什么？”

“我幻想什么？当个古代克里米亚的什么汗，和你一起生活在巴赫奇萨莱宫殿里……巴赫奇萨莱整个儿建在一处遍地是石头和热得要命的峡谷中，宫殿永远有阴影挡着，太阳照不着，清凉宜人，还有喷泉，窗子外面长着许多桑树……”

“别胡扯，认真地说呢？”

“我是认真的。知道吗，我一直靠某种可怕的胡说八道活着。就拿这只草原海鸥来说吧，通过它把草原和海洋结合到了一起……尼古拉哥哥曾经常常笑着对我说，我是个天生的傻瓜，因此直到有一次我偶然读了笛卡儿(71)的一段话以后，我始终很痛苦。笛卡儿说，他的内心生活中明确的和合理的思想一直只占最微不足道的地位。”

“那么，宫殿里的宫室呢？我这也是认真的。是你自己向我证实的——记得吗——在男人的爱情里有许多各种各样爱的感情掺合在一起。你在对尼古林娜、对娜佳的感情中经受到了这一点……知道吗，你对我的坦率有时候是无情的！不久前甚至在谈到我们这位哥萨克女人时也讲过类似的情况。”

“我说的不过是当我看着她的时候，我非常想到一个草原盐碱地带的什么地方去住帐篷。”

“瞧对吧，你自己说的吧，你想和她一起住到帐篷里去。”

“我没有，和她。”

“那还和谁呀？——哦，又是一只麻雀！它们飞进来撞到了镜子的时候，我真是害怕极了！”

接着，她便跳起来很快而笨拙地拍了几下手掌。我抱住她，吻她裸露的丰腴肩膀、大腿……最使我震惊的，是她身体各个不同部位的凉热差别。

二十二

快到傍晚的时候，炎热消散了。太阳已经降落到屋背后，我们坐在玻璃窗长廊里朝院子开的窗户旁边喝茶。她现在读很多书，并在看书的时候老是向哥哥问些什么，而哥哥也乐于给她指点。这是一个宁静极了的黄昏，万籁俱寂——只有一些燕子在院子里一闪一闪地飞转，消失在深远的天空中。他们在说话，而我则在听：“哦唉，在山上收割的女子……”歌中说，庄稼人在山上收割什么，歌声平缓、悠长，充满离别的忧愁，然后高亢起来，开始变得坚强了——充满自由、奔放、豪迈、威武雄壮的调子：

而在高高的，

高高的山下，

哥萨克人在行进！

歌声悠长而忧伤，一支哥萨克部队怎么在山谷里行进，光荣的陀罗申科(72)怎么率领这支队伍，跟在他后边的是萨加达奇内(73)：

为啥拿自己的老婆，

去换了那一袋烟草，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歌声变得缓慢了，骄傲地为有这么古怪的人感到惊讶。但是在这之后，定音鼓特别欢快自由地敲着：

我没有带老婆

一起走！

而那袋烟草，

用得着呀，

在哥萨克上路的时候！

我心里，有一种不知为什么忧愁而又甜蜜的羡慕的感觉。

日落时我们出去溜达，有时往城里走，有时到大教堂后面一块悬崖上的小花园里去，有时出城到野外去。城里有几条路面铺砌而成的街道，那里开着不知多少钟表店、药品店和烟草店，全是些犹太人店铺。这些街道都是石板铺成的，一片白色，散发着酷暑的白天留下的热气，交叉路口设有售货亭，行人们都在那里喝各种不同颜色的咝咝响的饮料和汽水。所有这一切都在说明这里是南方，并促使人们到更远的南边什么地方去——我记得自己当时不知为什么常常想到刻赤(74)。在大教堂上俯视峡谷，我想象中到了克列缅楚克、尼古拉耶夫。我们经过西边郊区完全乡间的道路，来到城外的田野上。这里的农舍、樱桃园和瓜地与平原连成一片，连接着一条像箭那么笔直通往米尔戈罗德的大道。大道的很远很远处，由两头架着车轭的犍牛低着脑袋拉着的一辆乌克兰大板车正顺着一排电线杆在一点点慢慢地移动，大板车和这些电线杆一起渐渐地隐没、消失，就像沉入大海之中一样——最后几根电线杆已经小得像棍棒，隐隐约约闪现在平原上。这是一条通往亚诺夫希纳、亚列西基、什夏基的大道……

有不少傍晚，我们是在城市的一座花园里度过的。那里常常有音乐演出，餐厅的露台灯火通明，在黑暗中特别醒目，远远看去像个剧院里的舞台。哥哥直接就去餐厅，我们则有时到花园尽头，也就是悬崖的那一边去。一片漆黑的夜，暖融融的。黑暗中，下面有的地方亮着灯火，庄严、和谐的歌声时起时落——这是郊区的小伙子们在唱歌。歌声与黑暗和宁静交融在一起了。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像一条发亮的链条飞奔而过——这时特别让人感觉到山谷有多么深和多么黑了——火车的轰隆声渐渐地减弱了，它的亮光不见了，好像行驶到地下去了。然后又听到了歌声，并且山谷后边的整个地平线都被不肯安静下来的嘎嘎声搅得在颤抖，蛤蟆颤抖的嘎嘎声仿佛也保护着这宁静和黑暗，使它们仿佛处于永无止境的麻木状态之中。

当我们登上坐满了人的餐厅露台的时候，刚从黑暗中出来的她愉快地往前挤过去，因为有灯光，眼睛一时睁不开。已经醉醺醺和颇受感动的哥哥立刻从坐着的桌子那边向我们招手，和他坐在一起的有瓦京、列昂托维奇、苏里马。他们大声嚷嚷着让我们坐下来，要求再拿来些葡萄酒、几个高脚杯和一些冰块。后来音乐已经停止了，露台后边的花园一片黑暗，空荡荡的，有时不知从哪里吹过一阵轻风，使歇满夜间小昆虫的玻璃罩里的蜡烛灯火不停地在摇曳。不过大家说，时间还早呢。最后，大家终于同意：该走了。结果还是没有马上分手——回家的时候大家仍结伴而行，边走边大声地说着话，还踩得人们来往的木板“通道”嗒嗒地响。一座座花园都沉睡了，都神秘地变黑了，深夜低矮的月光暖融融地照耀着。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单独在一起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满地的月光也照得走廊上黑乎乎的玻璃在闪闪发亮。有只蛐蛐轻轻地在叫。厢房旁边那棵槐树每一片小小的叶子，它的每一棵小枝丫，都在洁白的墙壁上投下自己异常清晰、优美和一动不动的阴影。

入睡前的时刻是最最迷人的。床头小柜上的蜡烛幽光闪闪。清凉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使人感到一种清新、年轻和健康的幸福。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蜡烛，两手编织着自己柔和发亮的辫子。

“瞧你老是为我的变化感到惊讶，”她说，“可是你知道吗，你自己也大变样了。只是你对我的注意怎么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当不仅仅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担心自己对你来说会变得像空气一样：缺了它活不成，可是你不会去注意它。难道不是这样吗？你说，这也正是最大的爱。可是我觉得，这意味着你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我一个人了。”

“不满足，不满足，”我边笑边回答，“现在我什么都不满足。”

“所以我说嘛：有什么地方吸引着你。格奥尔基·亚历山大罗维奇已经对我说了，你已经申请和外勤会计师一起出差。为了什么？乘着一辆四轮轻便马车在烈日下和尘土中颠簸，然后坐在闷热的乡公所里，按照我发送出去的那些表格，没完没了地向乌克兰人调查问询……”

她抬起眼睛，把辫子往一个肩膀上一甩：

“什么东西在吸引你？”

“就只是因为我幸福，我现在确实觉得好像一切都不满足。”

她拉起我的一只手：

“你真的幸福？”

二十三

我第一次到那个正是她那么想和我一起去的地方——走的是米尔戈罗德大道。瓦京因为有什么事要办奉命出差到什纳基去，他把我也带上了。

记得因为怕我睡过了预定的时间——得趁早在天热起来之前——她亲切地叫醒了我，自己则早在太阳出来之前就起来了，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茶，同时正在为我一个人走克服她自己的忧伤。天灰蒙蒙的，空气凉爽，她老往窗外张望：难道天要下雨，会坏了我这次出门？直到今天，我仍感觉到听见门外传来邮车的铃铛声，我们跳起来热烈告别，跑出便门上了中间可以垫东西的小板车时她那种温柔而又忐忑不安的激动心情。当时，瓦京穿着肥大的帆布长衣、戴着夏季灰色遮檐便帽，已经在那辆小板车上了。

后来，小板车的铃铛声在广阔的空间渐渐消失了。放晴的天气，干燥而炎热。小板车在满地厚厚尘土的道路上平稳地奔跑着，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单调，以致很快就再也没有心思去张望那令人昏昏欲睡地发亮的地平线远处，也不再急切地期待远处还有什么了。中午，在这片暑热、荒芜的庄稼地里，我们看到附近有某种完全像什么游牧生活的景象：一望无际的柯楚别依羊圈。“晌午，羊圈，”我趁小板车颠簸的间隙，在笔记本上写道，“天空因炎热而成了灰色。几只鹰和蓝胸佛法僧(75)……我十分幸福！”在亚诺夫希纳，我对小酒店做了这样的笔记：“亚诺夫希纳。一家小小的老酒店。黑黝黝的房屋里边是阴凉和半昏暗的。犹太人说，他这里没有啤酒，‘只有饮料。’‘什么样的饮料？’‘就是饮料嘛！紫罗兰饮料。’”这个犹太人——瘦瘦的，穿一件长襟衣服，但是把饮料从后面一间屋里端出来的是个中学生。这少年非常之胖，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腰部束着条新皮带，长得很漂亮，模样有点儿像波斯人：他是那个犹太人的儿子。过了什夏克，我立刻回想起了果戈理的一段随笔：“平坦的道路中间突然出现一条沟——下面又是一道高高的陡坡，而深处是森林，而且森林的后边——还是森林。在近处绿色的后边——是离得远远的一片蓝色，再过去是一条条麦秸般银光闪闪的浅黄色沙土地带……湍急的河流和陡峭的岩壁上，一架风车吱咕吱咕响地转动着翅膀……”(76)在这些峭壁底下的低谷深处，普肖河像一张弓似的流淌而过，还有一个花园般绿色的大村庄。瓦京有事情要问一个叫什么瓦西连科的人，我们在村子里找了这个人好久，可找到他的住处时他却不在家，于是我们就在他家房子附近的一棵椴树下坐了好久，周围弥漫着草场柳树丛的潮湿，响彻着青蛙的呱呱叫声。整个傍晚我们都在这个村庄里和瓦西连科呆在一起，吃了晚饭，喝了果子露酒，有一盏灯照着头上绿色的树叶，当时四周围已经开始处在夏夜神秘莫测的黑暗笼罩之中了。后来，篱笆门突然在黑暗中响了一下，桌子旁边随即出现一位穿得漂漂亮亮、脸像被涂成铅一样苍白的女郎。她是瓦西连科的女朋友、地方自治机构的医师：当然，她立刻明白了他家里有省里来的客人。刚开始的时候她难为情得拿自己不知怎么办好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后来和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并在听到我说的种种俏皮话时越来越经常地大叫大喊起来。她吓人地神经质，颧骨宽大，一双乌黑的眼睛很尖利，两只青筋鼓鼓的手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石碳酸气味，锁骨突出，浅蓝色轻薄的短上衣下显示出厚墩墩的胸脯，身躯纤秀，臀部却很肥大。夜里，我出去送她。我们在一片漆黑中，沿着一条小巷坚硬的车辙走着。在篱笆旁边的一个地方，她停了下来，把脑袋垂到我的胸口上。我好不容易没有放任自己……

和瓦京一起，我们俩第二天很晚才回到家里。她已经躺在床上了，正在看书。一见到我，她便高兴地跳起来，惊讶地问道：“怎么，已经回来了？”我连忙向她讲述这次外出的全部经过。当笑嘻嘻地讲到女医师的情况时，她打断了我的话：

“你干吗对我讲这个？”

接着，她的两只眼睛里便噙满了泪水。

“你对我多么残酷！”她说着，赶紧在枕头底下寻找小手绢。“你把我一个人撇下还不够……”

我一生中曾经多少次回忆起这些眼泪呵！瞧吧，我记得自那个晚上二十年后有一天我是怎么回忆起来的。那是在比萨拉比的一幢海滨别墅里。我游泳回来，躺在书房里。时间在中午，天气热，并刮着风：房子四周的花园发出强劲的绸缎撕碎般的热乎乎的喧哗，声音时而平缓，时而激烈狂暴，影子和亮光在树木间闪动，柔软地弯曲的树枝在这边那边地来回摇晃……当呼呼哗哗响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紧地刮过来，它突然间把有阴影遮掩的书房窗户四周整个一片葱郁的树林劈开成两半，展现出其间那上方搪瓷般炎热的天空，白色的天花板上的花纹也顿时消失——一片闪亮的天花板成了紫颜色。然后，风又平静下来了，它渐渐地离去，消散在花园远处的什么地方和海滨峭壁的上空。我看着、听着这一切，突然想到——二十年前，在那个早已忘却的小俄罗斯的一个偏僻地方，我和她刚开始共同生活，在那里，也是这样的中午：我醒来晚了——她已经上班去了，朝花园的窗户也都是开着的，而且窗户外边也是这么呼呼哗哗地响，树木也是这么摇晃，也是这么光点斑斓，而房间里，那种无比幸福的风自由自在地在来回穿梭，传来煎洋葱头的气味，预示快到用早餐(77)的时间了；我睁开眼睛呼吸了一口这风，把一个胳膊肘支在自己的枕头上，开始瞅起那放在旁边的一个枕头来，那上面还隐隐约约可以闻到她黑色的秀发和一条她与我和好后仍久久捏在手里的小手绢留下的紫罗兰芳香；而且一回忆起这一切，一回忆起自己打没有了她以后的半辈子生活，我就看到了整个世界，并且瞧吧，我还一直活着，一直在观察，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却已经很久很久了。我带着一下子冷静下来的脑袋，两只脚离开长沙发走出门去，并像踩在空气里似的踩着鹿角漆树林荫道向一块悬崖走去，从林荫道上一个可以通行的道口望着矾绿色大海的一角；这大海的一角突然使我觉得可怕，奇妙，犹如原始般的新颖……

在那天夜里我向她发誓，我再也不到任何地方去了。几天以后，我又离开走了。

二十四

我们在巴图林诺的时候，尼古拉哥哥曾经说：

“我打心眼里为你感到可惜！你对自己失望得也太早了点！”

然而，我丝毫也没有对自己失望过。

我又把自己担任公务看成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也不认为自己是个结婚成了家的人。现在一想到生活中没有她就会使我感到可怕，但是要我们永远不分离这一点也会引起我困惑不解：难道我们果真会永远地结合在一起，而且瞧吧，我们将和所有的人一样，有家有室，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其中前者——也就是家室、儿女——使我觉得特别不能忍受。

“瞧我们俩一结婚，”她幻想着未来说，“毕竟我很想这样，再说了，还有什么比结婚更美好的呢！我们可能会有孩子……难道你不想吗？”

某种甜蜜而神秘的东西揪住了我的心。但是，我用开玩笑作为回答：

“不朽者造物，凡人生育自己的同类。”

“而我呢？”她问道，“等到我们的爱情、青春年华过去了，我成了个你再也不需要的人了，那时我将靠什么活下去呢？”

这听起来很令人忧伤，于是我热烈地说：

“什么都永远也不会过去，你永远也不会成为我不需要的人！”

现在倒是我（和以前她在奥廖尔的时候那样）想被人爱而又爱别人，同时保住自己的自由和在一切方面的主导地位。

是啊，她最打动我心的是当她编好辫子过来吻我、向我道晚安的时候，而且在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睛的时候，我发现她脱了高跟鞋比我要矮得多。

我感到自己最最强烈地爱她，是在她向我表达最大忠诚的时候，那时她忘了自己，相信我的某种特殊的感情和行为完全正确。

我们常常回忆我们俩在奥廖尔度过的那个冬季，回忆我们在那儿是怎么告别的，我怎么乘火车到维捷布斯克去的。我接着说：

“是啊，瞧波洛茨克，是什么吸引我到那里去的呢？这个地名——波洛茨克，或者按照古时候的叫法，波洛特茨克——在我的心中早就与关于古代基辅大公符谢斯拉夫的传说联系在一起了。还在少年时代，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一篇传说故事：符谢斯拉夫的宝座被哥哥推翻了，便逃进了‘波洛茨克人的黑暗地区’，在‘极度的贫困中’，在苦苦修行、祈祷、劳动及‘回忆诱惑’中度过了自己的余生：一成不变地天不亮就‘挂着痛苦和甜蜜的眼泪’，带着靠不住的虚假幻想，好像一觉醒来自己又在基辅了，又‘在自己治理的贤妻般忠实的公国里了’，而且这敲响的晚祷钟声不是在波洛茨克，而是在基辅的索菲亚大教堂。从那个时候起，当时的波洛茨克以其古老和粗野一直使我觉得非常奇妙：某个冬季昏暗、荒凉的一天，有一座大原木建成的内城，里边有几个木质教堂和一些黑黝黝的小木屋，满地的积雪被马匹及身披羊皮和穿树皮鞋的徒步行人踩过……当我终于来到现实的波洛茨克时，在那里显然没有找到丝毫类似我想象的情景。不过在我的头脑里，毕竟至今还有两个波洛茨克——一个是我想象中的，还有一个是现实中的。而且，现在我看现实中的这个波洛茨克已经富有诗意了：城市里单调乏味，潮乎乎湿漉漉的，寒冷又阴暗，可是火车站上有个带几扇半圆形大窗户的暖和大厅；虽然室外才刚刚昏暗下来，大厅里早就点燃了枝形吊灯；那里人很多，有文职的也有军队的，他们都赶在开往彼得堡的列车进站前匆匆忙忙把肚子吃饱；到处都是说话声、餐具和盘子的碰击声；侍役飞快地来来往往，弄得调料和汤的气味四处弥漫……

和往常一样，她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话，而且听完之后总是深信不疑地表示赞同：“对，对，我理解你！”于是，我就趁机——开导她：

“歌德说过：‘我们自己取决于我们安插的亲信’(78)。有些感情是我完全无法抗拒的：有时我的一个关于什么的设想唤起我非常痛苦地要到自己设想要去的那个地方的渴求，渴求知道设想背后的东西——你理解吗，背后！——那是我无法向你表达清楚的！”

有一次我和瓦京一起到卡扎契·布洛德去，那是波德涅普罗维耶地区一个古老的村庄，去给一批搬迁到乌苏里区去的移民送行。早晨乘火车回来。我从车站到家的时候，她和哥哥已经到机关上班去了。我勇敢地晒黑了，精神振奋，十分得意，心情激动，只想把自己非常难得见到的情景讲给她和哥哥听——整整一大批人就在我面前向距离卡扎契·布洛德一万俄里(79)远的那个童话般的地方移动，要搬迁到那里。我在整座空荡荡和收拾得好好的房子里转了一圈，接着走进卧室，把衣服换了，洗个澡，带着某种高兴又痛苦的心情看了看她用的各种梳妆用品，瞥了一眼床铺枕头上面的绣花小枕头——所有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无比珍贵而又孤独，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对不起她的幸福之惑。但是当我看见床头小柜上有一本打开着的书，便顿时站住了：这是托尔斯泰的《家庭幸福》，而且在翻开着的一页上有几行底下做了记号：“全部我那时的思想，全部我那时的感情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他的思想和感情，它们突然间变成了我的……”我往下再翻了几页，看到了还有记号：“这年夏天我常常走进自己的卧室，与过去那样为种种欲望和把希望寄托在未来而苦恼不同，使我困惑不安的是现在的幸福……夏天这样过去了，我开始感到自己是个孤独的女人。他总是在各地跑，既不怜惜也不担心撇下我一个人……”

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原来，我完全没有想到她曾经有（而且现在仍有）我所不知道的隐秘的，而主要是哀伤的感情和思想，而且已经是过去时了！“全部我那时的思想，那时的感情……这个夏天我常常走进……”最出人意料的，是这最后的一句：“夏天这样过去了，我开始感到自己是个孤独的女人……”就是说，我从什夏克回来的那个傍晚，她流眼泪并不是偶然的？

我精神特别振奋地走进管理委员会机关，开心地吻了吻她和哥哥，嘴巴不停地说话、开玩笑。怀着隐秘的痛苦等待着，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我立刻就愤愤地说：

“趁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原来在读《家庭幸福》？”

她一下子脸红了。

“是呀，怎么了？”

“我为你在书上做的记号感到吃惊！”

“为什么？”

“因为从中完全清楚，你已经为和我生活在一起感到痛苦了，你已经感到孤独、失望了。”

“你总是这么夸大其词！”她说，“什么失望？我不过是稍稍有点儿伤心，不错，我是找到了某些相似……你相信好了，丝毫没有任何你想象的那种情况。”

她在叫谁相信？叫我，还是叫她自己？不过，我倒是很乐于听到所有这一切——我很希望也乐得相信她。“草原上有只头毛像括弧的凤头海鸥从道路上慢慢飞起来……她在奔跑，腰间围着一条前后缝着两块毛布的蓝裙子，胸部气喘吁吁地在亚麻布衫里上下抖动着，脚上没有穿鞋，裸露到膝盖的两条小腿显示出丰满的活力和健康……”哪一种设想“背后”的东西这里没有呀！我会加以拒绝吗！此外我想，这一切完全是和她结合在一起的。我用各种借口奉劝她一点：你就只为我活着吧，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别使我失掉自己的自由，失掉自己的意志——我爱你，并为此将更加爱你。我觉得自己是这么爱她，以至于我什么都可以去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二十五

“你变了很多，”她说，“你变得更勇敢、更善良、更可爱了。你变得乐观、愉快、朝气蓬勃了。”

“是啊，可是瞧，尼古拉哥哥以及你那位父亲总预言，说我们将非常不幸。”

“这是因为尼古拉很喜欢我。我在巴图林诺的时候感受到他的那种冷漠的彬彬有礼，你是没法想象的。”

“相反，他倒是满怀温情地说到你的。他说：‘我真的非常非常可怜她，她还完全是个娃娃，还有你想想，前面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几年以后你的生活会和一个什么县的消费税税吏的生活有多少区别？’你记得我过去开玩笑时常常描绘自己的前途吗？一套三间小屋的宿舍，五十个卢布的薪水……”

“他只爱惜你。”

“不怎么爱惜——他说了，他的全部希望只在于我的‘放荡’能挽救你我两个人，说我连干这玩意儿都不行，认为我们俩很快会吹的。他说：不是你无情地抛弃她，就是她在这个可爱的统计处呆上一段时间就明白了你为她安排的是怎样的一种命运后抛弃你。”

“对于我，他的希望算是落空了——我是永远不会抛弃你的。只有当发现自己不再是你需要的人，发现自己妨碍你，妨碍你的自由、你的志向那种情况发生时，我才会抛弃你……”

当一个人发生不幸的时候，他会不断地回到同一个痛苦无益的思想上去：这是怎么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有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当时对自己应该有警示性的东西，自己怎么会没有注意和加以重视呢？“只有当……那种情况时，我才会抛弃你……”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些话——没有注意到她毕竟并不排除的某种“情况”呢？

我太珍惜自己的“志向”，对待自己的自由越来越缺乏理智——尼古拉哥哥是对的。而且，在家里我越来越待不住了：只要有一天空闲，我一定会马上出门，有时乘车，有时步行，到什么地方去。

“你这是在哪儿被太阳晒成这副样子的呀？”吃午饭的时候，哥哥问道，“你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修道院去了，到了河边、车站……”

“还总是一个人去。”她带着埋怨的口吻说，“多少次答应一块儿到修道院去的，我到这里来以后总共只去过一次那里，而那里是那么美，那厚厚的墙，燕子，修士……”

我不敢抬起头来看她，我感到羞愧和心疼。但是我担心失去自由，所以只耸了耸肩膀说：

“你干吗要看这些修士？”

“那你干吗看？”

我力图设法换一个话题：

“在墓地那边，我今天看到了一种好奇怪的现象：一座空的却是已经完全建好的坟墓——有个修士叫人预先为他自己挖掘的，而且甚至连墓前的十字架都安好了：十字架上已经写着，埋在这里的是谁，他生于何时，竞连‘卒于’二字都写上了，只留着将来填补去世具体日期的一个空位置。到处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条条的小径，遍地的鲜花——而突然间出现这么一座待葬的空墓。”

“喏，那你看吧。”

“我看什么啊？”

“你这是故意不想明白我的意思。不过，上帝保佑你吧。屠格涅夫的作品里讲得对……”

我打断了说：

“你现在看书好像只是为了寻找点什么关于自己和我的东西。不过，所有的女人看书都是这样。”

“好吧，那又有什么，尽管我是个女人，然而我没有那么自私……”

哥哥出来打圆场，亲切地说道：

“好了，两位，你们算了吧！”

二十六

夏季之末，我在管理委员会的地位更加稳固了：以前我不过是“挂靠”在那里罢了，现在成了编制内的人员，还得了个新的职务，它对我最合适不过了：管理委员会图书馆的“保管”——管理委员会的地下室里存放着地方自治局的各种出版物。这个职务是苏里马为我想出来的，分配要我做的工作是：对这些出版物进行清理分类，安放到专门提供的固定地方——放入半地下室的一个长长的拱顶房间里——那里配备有所需数量的书架和书柜，然后是对它们进行管理，供机关里这个或那个部门在这个或那个需要的时候借用。我对这些出版物进行了清理，将它们入库上了架——并着手管理，等着人们来借阅。但是，因为总也没有人来借阅——只有到了秋天地方自治局开会前，才有人来为本部门索借点什么——因此我只剩下“保管”一件事，就这么简简单单坐在这个半地下室的房间里。那地方除了拱形的房顶，四壁有城堡那么厚实，非常安静——外面任何地方的任何一点声音都进不到那里边去——还有一扇不大而离地面高高的窗户，太阳从上面照射到窗户上，可以看到管理委员会大楼后面空地里长的各种野生灌木和野草的根茎部分，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从此，我的生活就更自由了：我整天整天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这个墓穴般的地下室里书写、看书；要是我愿意了，可以哪怕一个星期不上这里瞧一眼，把一道矮矮的橡木门锁上后走开，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我为了件什么事儿去了一趟尼古拉耶夫，还常常步行到郊区的一个村上去，那里住着笃信托尔斯泰学说的兄弟俩，他们迁居到这里来是为了实践该学说的训诫。有一段时间，每个星期天傍晚我都是在离城市头一个车站的一个乌克兰人大村庄里度过的，乘火车回到家里时往往是深夜……我为什么以乘车、步行的方式这么东奔西走呢？除了其他一切原因，她感觉到我这么四处游荡有一个隐秘的目的。我讲的关于什夏克那个女医师的故事使她感到的惊讶，这吃惊远比我想象的大。从那时开始，她身上的妒忌心有了发展，她曾竭力掩饰却并不是总能掩饰得了。例如在听了关于什夏克的经历大约两个星期后，她完全一反自己善良、宽厚和仍属于少女的性格，突然变得像个最通常的“家庭主妇”那样——找了个借口就狠心地硬是辞退了给我们干活的那个哥萨克女人。

“我知道得很清楚，”她不开心地告诉我，“这伤了你的心：还用得着说吗，按你的说法，这匹‘小母马’在房间里‘嘚嘚嘚’地走得多出色，她的踝骨多么清秀，两只向外斜视的眼睛多明亮！但是你忘了，这匹小母马多么粗野、多么任性，而我的忍耐毕竟是有限度的……”

我完全坦率真诚地做了回答：

“你怎么能猜忌我呢？瞧我瞅着你的一只无与伦比的手就觉得：为了这只手，我宁可不要天下所有的美女！可我是个诗人，是个艺术家，而按照歌德的说法，所有的艺术都是感性的。”

二十七

八月里的一天，快傍晚的时候，我到村里去找那两个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当时天气炎热，再加上是个星期六，城市里行人很少。我沿着一些关着门的犹太人商店门口和杂货摊走去。晚祷的钟声在缓缓地鸣响，马路上已经满地是花园和房屋的长长的影子了，但依然处在南方城市夏末傍晚时那种特有的炎热之中，到这时连花园和有栅栏围着的屋前小庭院里的一切都日复一日被太阳烤晒得蔫蔫的，而且到处——无论在城里，在草原上，还是在瓜地里的一切——都被漫长的夏天消磨得慵懒困倦了。

在城市里广场上的一口水井旁边，像女神似的站着位高高大大的乌克兰姑娘。她光脚穿着双钉了鞋掌的皮靴，两眼棕褐色，宽阔的前额长得像乌克兰和波兰姑娘特有的那样轮廓分明。黄昏前隐隐约约看得见远处显出在丘冈间的南方地平线，一条马路由广场通到山脚下和低谷间。我顺着这条马路往下走，拐进市郊商人住宅区内一条拥挤的小胡同，来到一片岸边的森林地，以便上山后再到山背面的草原上去。岸边森林中一些浅蓝色和白色的土坯屋之间的打谷场上，有几个连枷在空中闪动：这是一些小伙子在脱粒。夏天夜晚正是他们尽情嬉闹或唱歌的时候，他们叽里呱啦地嬉闹，按赞美诗的曲调逗唱的歌谣奔放又美妙。在山上，整个草原只要眼睛望得到的地方都是密密麻麻一片金黄的麦茬。宽阔的大道上积着厚厚的软软的尘土，使人觉得好像穿着天鹅绒靴子在走路。而且整个四周围——整片草原和全部空气——都被低矮的太阳照得令人难以忍受地闪闪发亮。大道左边低谷上方的一处悬崖上，有间灰白色的墙壁外皮已经剥落的小屋——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就住在那里。我离开大道，穿过整片麦茬地走到了那里。可是，原来那里已经一片空荡荡的了——小屋的里外四周都是这样。我从一扇开着的小窗往里瞅了瞅——只见里边的墙壁、天花板和放在搁架里的盆盆罐罐上，都是一片黑压压的，无数只苍蝇发出响亮的嗡嗡声，在那里飞舞停歇。我看了看敞开着的牲口棚大门——里边只有一堆干粪，被夕阳的光辉映照得红兮兮的。我来到一片瓜园，见到了托尔斯泰学说信徒的弟媳妇——她正坐在瓜园的边上。我走过去——她没有看见，要不就是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一动不动地侧身坐着，矮小的个子，孤零零一个人，两只光着的脚向一边伸着，一只手支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抓着一根正咬在嘴里的麦秸。

“傍晚好，”我一边走上前去一边说，“您这是干吗，这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您来了，就请坐吧。”她把嘴里的麦秸扔了，带着讪笑回答说，并向我伸过一只晒黑了的手。

我坐下来瞧了瞧：完全是个娃娃，还看守瓜园呢！头发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身上穿着件颈部开个大领口的乡下人衬衫，一条旧黑布裙子把自己那女性的发达的臀部裹得紧紧的。她的两只小小的光脚沾满了尘土，而且也被太阳晒得又黑又干——我想，她这样光着脚怎么能在粪便和各种扎人的草地上行走呢！因为她来自她们这个阶层，而我们这个阶层的人是不光脚的，所以我总也不好意思却又很想看她的两只脚。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便把脚缩了起来。

“你们家的人哪儿去啦？”

她又冷冷地笑了笑：

“我们的人都各自到要去的地方去了。一个圣洁的兄弟到岸边森林地帮一个贫困的寡妇脱粒去了，另一个进城去给一位大师父送信：本周的例行总结，汇报我们全部的罪过、受到的诱惑及克制肉欲。此外——还得对当前的一次‘考验’进行通报：哈尔科夫有位巴甫洛夫斯基‘兄弟’被捕了，因为他散发传单——当然是反对服兵役的。”

“您好像心情很不好。”

“厌烦了，”她摇了摇头，然后脑袋往后一仰说，“我再也忍耐不住了。”她低声补充了一句。

“忍耐不住什么呀？”

“什么都忍耐不住了。请给我一支烟。”

“给一支烟？”

“对，对，给一支烟。”

我给了她烟，给划了根火柴，她很快却不熟练地吸起来。她断断续续地深深吸了一口并照女人吸烟的惯例从嘴巴往外吐烟，然后便一声不吭了，只默默地望着远处低谷那边。低低的太阳还晒着我们的肩膀和长圆形沉甸甸的西瓜，它们就在我们近旁边，两侧都陷进到处是被晒蔫后像蛇一样盘缠着瓜藤的干土地里了……突然间她把烟扔了，把头靠在我的两个膝盖上放声大哭起来。后来，因为我安慰她，吻她散发着阳光气味的头发，抱住她的两个肩膀并看了她那双脚，所以才很清楚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常常要上两个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这里来。

可是尼古拉耶夫呢？我干吗要到尼古拉耶夫去？我是乘火车去的，沿途写下了这样的笔记：

“我们是在傍晚的时候才乘火车离开克列缅楚克的。克列缅楚克火车站上、月台上和小卖部里，人都很多。南方的闷热，南方的拥挤忙乱。车厢里也一样。最多的是乌克兰女人，都年轻轻的，晒得黑黑的，精力充沛，都为旅途和天热感到激动——她们要‘到下游’什么地方去打工。她们的身体和乡下人衣着的气味那么令人心动。她们还这么叽叽喳喳，喝着、吃着，耍弄嘴皮子和樱桃般的眼睛，甚至让人觉得难受……

“第聂伯河上有座好长好长的桥。红红的太阳从右边照到窗户上，底下和往远去尽是浑浊的黄黄的水。沙滩上有许多女人放肆地把衣服脱得精光，正在洗澡。瞧，有个女的把脱下的衬衫一扔，便跑过去笨拙地挺着胸脯扑到水面上，她拼命地用两只脚在那里拍水……

“已经离第聂伯河好远了。收割完草料和庄稼以后一片空旷的山坡上，到处是黄昏的暗影。不知为什么想到了‘天地不容的’斯维亚托波尔克(80)：瞧，正是这样的一个傍晚，他骑着马，带着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顺着这片低谷朝前奔——他要到哪里去，正在想些什么？这可是一千年以前的事儿了，而现在，这片土地依然这么美。不对，那不是斯维亚托波尔克，那是一个什么粗野的农夫，他骑着一匹汗涔涔的马在山间暗影中奔跑，身子后边坐着个双手被捆到背后的女人，她披头散发，裸露着两个娇嫩的膝盖，牙齿咬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壳，他则敏锐地注视着前方……

“一个湿漉漉的月夜。窗外是一片平坦的草原，道路上尽是黑乎乎的泥泞。全车厢的人都睡着了。灯光暗淡，落满灰尘的灯罩上点着一截粗粗的蜡烛头。从放下的窗户缝隙吹进来的野外潮气与车厢里浓密的臭味奇怪地掺合在一起。有几个乌克兰女人仰着身子、伸开四肢在睡觉。张开的嘴唇、短上衣底下的胸脯、裹在厚方格子花布裙里的沉甸甸的臀部……其中有一位这时候醒了，久久地直盯着我看。大家都睡着了——于是我仿佛觉得，她这就要用神秘的悄声细语呼唤我了……”

每个星期日，我通常都到一个村庄去，它坐落在一片开阔平坦的低谷里，距离火车站不远。有一天我无意中到达这个车站，下了车就去了。当时已是黄昏，前面显露出花园里的白色小屋，稍近一点儿的一个放牧场上有一架黑乎乎的破旧风车。风车底下有一群人，人群后面传来激动人心的尖细小提琴声和跳舞者的跺脚声……后来，有几个星期天的傍晚，我都站在这群人中间听着，一会儿是小提琴声、一会儿是跺脚声、一会儿是和缓的合唱声，直到半夜。我还走过去，停留在一位头发棕红色的姑娘身边，她挺着高高的胸脯，两片嘴唇厚厚的，一双黄眼睛的目光出奇地明亮。趁大家拥挤的时候，我们立刻悄悄地拉住对方的一只手。我们平静地站着，眼睛努力不去看对方——我们心里都明白，如果小伙子们发现了风车底下来了个什么不无目的的城里少爷，那我可就糟了。头一次我们并排站着是偶然的，后来只要我一过去，她便立刻转过身来，感到我在自己身边时她便会拉住我的手指头，一拉就直到晚会完了。而且天越黑，她的手就拉得越紧越牢，肩膀贴得更近。夜里，当大家渐渐离去，人数变得越来越少的时候，她就不被人察觉地退到风车背后，很快在那里躲藏起来，我则轻轻地顺着通向车站的一条道路走去，一直等到风车底下一个人都没有了，再弯着身子往回跑。我们不约而同地这么做，默不作声地站在风车底下——又默不作声地彼此幸福地互相捉弄。有一次是她送我走。离火车开动还剩半个钟头，车站上又黑又静——周围只有些蛐蛐安慰人心地叽叽叽叽轻声在叫，而村庄所在的远处，一轮冉冉升起的月亮正在黑魆魆的花园上空变成鲜红的颜色。备用线上停着一列门被推开着的货车。我自己都害怕将要干的事儿，却不由自主地拉着她往车厢跑过去。我爬进去以后，她也跟在我后面一跳就上来了，并随即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不过我划着了一根火柴，以便仔细看一下——接着，我被吓得立刻往后退：火柴照出车厢正当中放着一口长长的廉价棺材。她像山羊似的一蹦跳出了车厢，我也随着她……在车厢底下，她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地弯下身去，喘不过气地哈哈大笑，开心得发了疯似的吻我，我也是不怎么指望能离开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到那个村子去过。

二十八

秋天，我们在城里经历了每年年终都有的一段节日般热热闹闹的时间——召开全省地方自治局议员代表大会。对我们来说，冬天也过得犹如节日一般：有桑科维茨卡娅和萨克沙冈斯基(81)参加的小俄罗斯剧院的巡回演出，有京城明星契尔诺夫、雅科夫列夫、莫拉维娜(82)的音乐会——还有不少舞会、化装舞会和招待晚会。开完地方自治局会议，我到莫斯科去拜会托尔斯泰。回来后，特别满足地沉溺于种种俗世的诱惑。而且，这些诱惑表面上使我们的生活大为改观——我们好像没有一个晚上是在家里度过的。我们俩的关系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渐渐地恶化了。

“你又成了另外的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一次她说，“完全是个男子汉了。不知怎么蓄起这种法国式的胡子来了。”

“你不喜欢？”

“不，为什么呀？只不过是说，一切都在改变！”

“是啊，瞧你也已经将要变得像个年轻女人了。人消瘦了，也变得更漂亮了。”

“你又开始妒忌我了。所以呀，我已经怕对你讲真心话了。”

“哪一方面的？”

“就是下一次化装舞会，我想穿一套服装去参加。一套不贵的、完全普普通通的什么服装。一副黑色的面具以及一件黑黑的、轻飘飘的、长长的……”

“这将表示什么呢？”

“夜。”

“就是说，又要开始某种类似奥廖尔时的名堂啰？夜！这很俗气。”

“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类似奥廖尔时的东西和俗气。”她干巴巴地自以为是地回答说，而且我害怕地感觉到在这种干巴巴和自以为是中真有某种以往的玩意儿。“你简直又开始在妒忌我了。”

“怎么说我又开始妒忌了呢？”

“不知道。”

“不，你知道，因为你开始疏远我了，又老想讨人喜欢、得到男人们的赞赏了。”

她存心不友好地微微一笑说：

“这事儿该由你来说。瞧你一冬天都和切尔卡索娃纠缠在一起。”

我一下子脸红了。

“你也纠缠在一起！我和你在什么地方她也就在什么地方，好像这是我的过错似的。我心里最痛苦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总好像有点儿不自在了，好像你有什么事儿在对我保守秘密。你直截了当地说一句：什么样的秘密？你藏在心里的是什么？”

“藏的什么？”她回答说，“伤心，因为我们以前那样的爱情已经没有了。但是，这有什么可说的……”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补充说：

“而至于化装舞会嘛，既然它使你那么不高兴，我也就准备压根儿不去参加了。不过你对我也真是够苛刻的，把我的每一个幻想都说成低级、庸俗，你剥夺了我的一切，而自己却什么都来者不拒……”

春天和夏天，我又到不少地方去漫游。秋季开始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切尔卡索娃一次（在这之前，我和她之间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并知道她正要迁居到基辅去。

“亲爱的朋友，我要永远和您告别了，”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看着我，“丈夫已经在那里等候我太久了。您愿意送我到克列缅楚克吗？当然，一定得完全保守秘密。我在那里要呆整整一晚上，等轮船……”

二十九

这是在十一月里。时至今日，我仍看到和感觉到一个偏僻的小俄罗斯城市里那种停滞不动的昏暗的日常生活，它的那些行人稀少的街道，狭窄的、铺上木板的人行通道，以及围墙外面黑黝黝的花园和林荫道顶部光秃秃的杨树，冷清清的城市公园，里边有一家夏季餐厅的窗户已被钉得死死的，这种日子里潮湿的空气，墓地树叶腐烂的气味——还有我自己沿着这些街道、这个公园痴呆呆漫无目的地转悠，我所有那些同样的思虑和回忆……回忆——是一种使人那么难受，那么可怕的玩意儿，甚至有一种特别的祈祷文用以获取拯救。

在一个什么命中注定的不幸的时刻，在一些只会偶尔漏嘴吐露出来的内心隐秘的痛苦控制下，她失去了理智。那天格奥尔基哥哥从上班的地方回来时已很晚，我回来得更晚——她也知道我们要很晚才回家，管理委员会又在为召开地方自治局年度会议做准备了——所以就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一连几天不出去，就像每个月总有几天以及这种时候往往发生的那样，她完全不像通常的表现，而是情绪有些异常。想必当时她是半躺在我们卧室的沙发床上，按照自己的老习惯曲起双腿，缩着身子，抽了很多烟——她从某个时候起开始抽烟，总也不听我的请求：把这个对她如此不合适的玩意儿丢掉！——她该是老瞅着自己的前面，然后突然之间站起来，不加涂改地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几行字，就是我哥哥回来后在这个已经空了的卧室卫生间里找到的那张纸，接着便匆匆忙忙收拾了自己的几件什么东西——其余的就简单地一扔了之——还有这些随地扔下的，我后来好久都没有下决心去清理并把它们找个地方存放起来。当晚她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在回家到父亲那儿去的途中了……我为什么不马上就去追赶她呢？也许，是因为羞耻，也许是我当时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在这种时候坚决不会改变的倔强脾气。而对于我打去的电报和写去的信，最终得到的回答只有两句话：“我女儿离开了，她不准把自己所在的地方告诉任何一个人。”

要不是哥哥在身边（尽管他毫无办法，茫然若失），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呢。写有她出走原因那几行字的那张纸片，他没有马上交给我，总想先让我有个准备——还很笨拙地——终于下了决心，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把纸片给了我。那上面用坚定的笔迹写着：“我再也不能看着你越来越远地离开我，再也无法忍受你没完没了和越来越经常地给我的爱情带来侮辱。我无法消灭自己心中的爱情，但也不能不明白自己已经到了屈辱的最后边缘。我的全部愚蠢的希望和幻想都已经破灭，我祷告上帝赐给你力量经受住我们的破裂。忘了我吧，我愿你在自己新的完全自由的生活中幸福……”我一眼看完了整张小纸片上写的话，觉得自己一双脚踩着的土地崩塌了，脸上和头上的皮肤在发冷、在收缩，同时说了句相当无耻的话：

“怎么的，应该料到会这样的，这样的‘破灭’是个通常的故事，老一套！”

出了这件事儿以后，我倒有勇气走到卧室里，一副镇静的样子躺在沙发上。黄昏的时候，哥哥小心翼翼地来看我——我假装睡着了。在任何不幸的情况下总茫然不知所措的他，也像我们的父亲一样经受不起不幸，他匆忙地相信我真的睡着了，于是趁这天晚上又必须去管理委员会开会，轻轻地穿上衣服走了……我想，那天夜里我没有开枪自杀只是因为下了坚定的决心，反正我要自杀的，不是今天那就是明天。当窗外花园里乳白色的月亮照得房间里亮堂堂的时候，我到了餐厅里，点上灯，在餐柜旁喝了一茶杯伏特加酒，又喝了一杯……走出房子，我来到马路上——一些街道都很可怕：寂静、暖和、潮湿，光秃秃的花园里和林荫道的杨树间，周围到处是和月光交融在一起的浓浓的白雾……但是回到家里，点着卧室里的蜡烛并在它暗淡的亮光下看着这些随手乱扔的袜子、便鞋、夏季连衣裙和睡觉前我们拥抱时她穿的花睡衣，我仿佛看到她仰着的、边吻我边渐渐离去的脸蛋，同时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这就更加可怕。要摆脱这种恐惧，只有和她在一起，在她面前发疯似的大哭一场，而她却已经不在了。

接着是第二个晚上。卧室里笼罩着凝滞的沉寂，依然是微弱的灯光。黑黝黝的窗户外边，深秋的夜雨在黑暗中哗啦啦均匀地下个不停。我躺在房间里瞅着前面的墙旮旯——那个三角部位悬挂着一尊旧圣像，睡觉前她总是向它祈祷的：一块旧的像浇铸成的木板，正面涂着一层朱砂颜料，就在这个红漆平面上有一尊身穿金衣的圣母像。圣母严肃而哀伤——那对暗黝黝的小圆眼眶里是一双大大的、黑黑的和超越现实的眼睛。一对好可怕的小圆眼眶！在我的脑海里，产生了一种可怕而亵渎的结合：圣母——和她，这尊圣像——和她失去理智匆忙出走时随便扔在这里的全部女人用的东西。

后来，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过去了。我早已辞掉了工作，不在任何人群中露面。我尽量不再一一去回忆一些事情，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我都不知怎么总在想：瞧，当时在某个地方，一些斯拉夫农民经过“连水陆路”(83)沿着坑坑洼洼的林荫道把装载着自己沉重货物的大船拖拉过去。

三十

无论是家里和城市里，她仿佛都无处不在，我在这种幻觉的折磨中又过了一个月。我终于感觉到自己再也没有力量承受这种痛苦了，便决定到巴图林诺去——在那里住一些时间，不去考虑将来。

我最后一次匆匆拥抱了哥哥，走进已经启动的车厢，这时我的感觉是很奇怪的——走进去，便告诉自己：瞧吧，好了，又像一只鸟似的自由了！那是一个暗黝黝的冬天傍晚，天没有下雪，车厢在干燥的空气中轰隆隆地响着。我带着自己的一只小箱子在门旁一个角落里安顿好了以后，便坐在那儿回忆自己是多么喜欢在她面前重复一句波兰谚语：“人为幸福生，犹如鸟儿生来为了飞翔”，并边回忆边死死地望着轰隆隆响的漆黑的车窗，免得人家看到我在流泪。一夜就到哈尔科夫……而那另一个夜晚——是两年前从哈尔科夫出发的：春天，黎明，她在渐渐明亮的车厢里死死睡着了……我紧张地坐在灯光昏暗、拥挤又难受的粗陋车厢里，只等着一点——到早晨，有人，有人在活动，到哈尔科夫火车站上喝一杯热咖啡……

后来到了库尔斯克。这也是个让人回忆的地方：一个春天的中午，和她一起在火车站上吃早点，她很开心：“生平头一次在火车站里吃早餐！”现在是个灰蒙蒙的凛冽的黄昏时刻，这个车站前面停着我们这列超长而又最普通不过的客车，这种庞大而笨重的三等车厢，车壁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一样，它是库尔斯克——哈尔科夫——亚速铁路线特有的。我出来看了看。黑乎乎的机车在前头很远很远几乎看不到的地方，一些人手里拎着茶壶从列车踏脚板上跳下来——他们都同样令人讨厌——急急忙忙到小卖部去打开水。我的几位邻座也出来了：一个商人，态度冷漠，他因为有肥胖病，一副萎蘼不振的样子；一个小伙子则活跃得要命，对一切都好奇，那像是平民百姓一样干瘪的脸蛋和嘴唇，整天都使我看着厌恶。小伙子向我投过疑惑的目光，我也整整一天吸引了他的注意：好像在说，这个不知是少爷还是个谁知道是什么人的家伙，怎么老一声不吭地坐着！不过他用快速的话语，友好地提醒我说：

“请注意，这里总卖烤鹅，想不到地便宜哩！”

我站住了，同时心里想着小卖部，我不能去——那里有一张当时我和她一起坐过的桌子。这里虽然也还没有下雪，但是已经散发着俄罗斯严冬的气息了。有座什么样的坟墓在那里，在巴图林诺等着我！父亲和母亲已经年迈，我不幸的妹妹艳容渐减，破旧的庄园，破旧的房子，光秃秃凋落的花园里吹着凛冽的风，几条狗发出冬天的吠叫——冬天里，瞧，就是刮着这种风的时候，狗吠声显得有点儿特别、多余和荒凉……列车的尾部也望不到头。在对面，站台栅栏的外面高高矗立着扫帚般光秃秃的白杨树，白杨树后边，一片冻结的鹅卵石路面上歇着几辆偏僻地方的出租马车，它们在等候乘客。看那模样，那个叫库尔斯克的地方的寂寞和苦闷，就不说也清楚了。白杨树下的月台上，站着几个用围巾把头围得紧紧的并把围巾的两头系在腰间、脸部冻得发紫的村妇，她们正殷勤地大声嚷嚷着招徕顾客——兜售自己价钱想不到地便宜的烤鹅。这些鹅一只只都个头特大，冰冷僵硬，表皮带有一粒粒粉刺状的东西。那些已经灌好了开水的人正精神饱满地从车站回头往暖和的车厢跑，他们乐得挨冻，放荡开心地边跑边和村妇们讨价还价……机车终于在远处地狱般阴森恐怖地吼叫起来，威胁我继续往前走……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不知她躲藏到哪里去了。否则的话，我就会不顾任何羞耻，不管在什么地方及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追上她，使她回来——她这次荒唐的行动，无疑是一时失去理智，而妨碍她悔过回头的，也只是羞耻心。

我又一次返回老家，可就不像三年前的那一次了。如今，我对一切都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了。于是，在巴图林诺的一切都显得比我在途中想象的还要糟：村子里破旧的木屋前面冻结成铁板一样坚硬的泥泞大门口附近，趴着几条野蛮的、满身乱毛的狗和一辆结着冰凌的粗陋拉水马车；通向我们家庄园的车道也满是这样冻得硬邦邦、高低不平的污泥；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往前去便是带着些哀伤的窗户的忧郁房子，祖父和曾祖父时代高得荒唐而笨重的屋顶以及两级暗黝黝、有遮阳檐木的台阶，那木料都因为年代久远变成瓦灰色的了——一切都陈旧了，像是被废弃了，没有意义了——变得没有意义的，还有那棵祖辈传下来的云杉树，它高出屋顶，正在寒风压迫下耸立在冬季可怜兮兮的荒凉花园里……家里的日常生活，我发现正在变得贫穷、寒酸——炉灶裂缝了，抹上了泥巴；为了保暖，把农民用的马衣铺在地板上……唯独父亲一个人竭力显得仿佛是在对抗所有这一切的样子：人变瘦了，身子有点儿缩起来了，头发全花白了，但即使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还总是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光光的、整整齐齐的，穿衣服不像以前那样随便了——这种已经年老而又贫穷却还打肿脸充胖子的情况，看着让人觉得痛苦——他总是开开心心的，比大家都显得有精神（显然是为了我，为了我遭受的耻辱和不幸）。有一次，他一只干瘦的、哆哆嗦嗦的手里拿着支香烟，用温柔而忧郁的目光瞧着我说：

“好了，没有什么，我的朋友。凡事都有它的规律——无论是各种各样的要求，年轻时所有的欢乐和哀伤，还有年老后的和平与安宁……这怎么说来着？”他一双眼睛笑着说，“‘和平的乐趣’，全见它们的鬼去吧：

我们幽居在荒僻之地，

呼吸田野的自由空气，

在自己简陋的茅屋里，

享受着和平的乐趣……”

在回忆父亲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悔恨的感觉——总觉得不够尊重他、爱戴他。我总是感到歉疚的，是自己对他的生活，特别是对他的青年时代知道得太少——在可以办到的时候，对要真正了解它们这一点想得太少了。因此，现在我总是努力也无法完全弄明白他是怎么一个人——他完全是一个特殊年代、特殊家族的人。他生性奇妙地极容易与人相处，具有多方面的才华，竟却一事无成。他有一颗活跃的心和敏捷的头脑，通晓一切事理，一个暗示便能抓住事情的全部。他集内心少有的直率和秘而不宣、外表朴实的性格，与其内在复杂、清醒敏锐的目光和富有罗曼蒂克的热烈性情于一身。他是个令人惊叹、让人觉得奇怪的人。那年冬天我二十岁，而他已经六十了。甚至都有点儿让人不相信：我当时已经二十岁了，而且还正容光焕发，不管怎么说，我有的是青春活力！而他的整个一辈子都已经快过去了。可是瞧呀，那个冬天竟没有人像父亲那样理解我的心事，而且大概也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感觉到我心头那种悲痛和青春活力的交织。那天，我们坐在他的书房里。已经下过雪了，是个宁静而阳光和煦的日子，透过书房一扇低矮的窗户可以亲切地看到阳光照耀下积着雪的院子。这书房暖和，有股子烟味，无人照料。我从小就对这种无人照料感到舒适，为这里一成不变的简单摆设感到亲切。对我来说，这种简单的摆设是和父亲的所有习惯、趣味以及和我全部关于他及他自己早年的回忆如此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在讲了“和平的乐趣”以后，他便放下香烟，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吉他，开始弹起某种自己喜爱的民间玩意儿来。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坚定而快乐，同时把某种东西埋进自己的心里——他还和着吉他温柔愉快的曲调，带着哀伤的讪笑，声音又低又不清楚地诉说起某种珍贵的和已经失去的东西，还说到生活中的一切反正都要过去的，不值得流眼泪……

回来后我很快就忍耐不住了。有一天，我突然不假思索地抽身进了城——可是一无所获，当天就回来了：医生简直不放我进他家的门。在曾经熟悉而现在变得可怕的大门口，我绝望而莽撞地跳下出租雪橇，惊恐地看了一眼半拉上窗帘的餐厅。当时有多少天我曾经和她一起坐在那里的长沙发上——秋天我们相爱上时的那些日子！——我拉了拉门铃……门开了，我和她弟弟面对面碰在了一起。他脸色苍白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告诉我说：

“父亲不愿意见您。她吗，正如您知道的，不在。”

他就是那年秋天不要命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玩小陀螺狗的那个中学生。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个阴沉沉、皮肤黝黑的青年，上身一件白色斜领的军官式衬衫，脚上穿着高筒靴，嘴边正长出黑黑的小胡子，两只小黑眼睛冒着顽强和凶恶的光芒，因为皮肤黝黑，苍白的脸上泛着孔雀石般的绿色。

“您走吧，请。”他轻轻地补充说，而且看得出，斜领衬衫下他那颗心脏怎么样在跳动。

整个冬天，我还是每天都固执地坚持等着她的来信——我无法相信，她会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三十一

当年春天，我弄清楚她乘火车回到家里时已经得了肺炎，并在一周内就去世了。我还知道，对她的去世要对我隐瞒尽可能长一些时间——这是她的遗愿。

我至今保存着一个咖啡色羊皮封面的练习本，那是她用自己头一个月的薪水为我买的一件礼物：在也许是她整个一生中最感动的那一天……这个练习本的卷头页上，还可以读到她将它赠给我时写下的短短几句话——有两处因为激动、仓促和害羞出的差错……

不久前我在梦中见到了她——这是失去她以后我全部漫长生活中唯一的一次。她的年龄和我们共同生活、共同度过青春的那个时候一般大，只是她的脸上已经是艳容渐衰时的那种美色了。她瘦瘦的，身上好像穿着有点类似丧服的衣裳。我只是朦朦胧胧地看见她，但却充满了如此强烈的爱和欢悦，感觉到肉体和心灵都那么接近、亲密，那是我面对另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经受到过的。

一九二七—一九二九，一九三三年，

于阿尔卑斯滨海省

(1) 屠格涅夫的一部长篇小说。

(2) 均是屠格涅夫长篇小说《贵族之家》里的人物。

(3) 指《圣经》新旧约全书。

(4) 译文据中国天主教主教团 1992年版《圣经·旧约·训道篇》第十一章第九节。

(5) 约翰·艾克尔曼（1792—1854），德国作家，歌德的秘书和朋友，三卷《和歌德生命晚年的谈话》的编纂者，该书的一卷本俄译出版于1891年。

(6) 指列夫·托尔斯泰鼓吹的“道德自我完善”学说。

(7) 俄国作家契诃夫因1888年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在黄昏中》获普希金奖。

(8) 马可·奥勒留·安东尼（121—180）罗马帝王，斯多葛派哲学家。

(9) 这段引文的前半部分见《圣经·新约·以弗所书》第一章第二十至二十二节，但不完全确切，“这样”以后的后半部分在《圣经》中未见，大概出于作者所说老人“自己的解释”。

(10) 二者均是托尔斯泰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里的重要人物形象。

(11) 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

(12) 托尔斯泰中篇小说《伊万·伊里奇之死》里的中心人物。

(13) 托尔斯泰的一篇政论文章。

(14) 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

(15) 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

(16) 按照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说法，地球是由三条鲸托着的。

(17) 即莉卡，葛莉凯丽娅是正式名字。

(18) 俄国诗人茹科夫斯基叙事诗《斯维特拉娜》 中的两行，但所引诗句与原作不全相符。

(19) 出自俄国诗人阿·费特（1820—1892）的《致女歌手》，但所引诗句不确切。

(20) 费特诗篇《多么忧愁！ 林荫道的尽头》的第一节。

(21) 布宁在1890年的一封信中称这是他根据俄国诗人波朗斯基（1819—1898）《寒冷的夜晚朦胧地睁开眼睛》一诗的改写稿。

(22) 费特的诗篇《阳光穿过乌云……》的头两句，但引用得不全准确。

(23) 费特一首无题诗的第一节。

(24) “永远的媒婆”和季特·季特奇是俄国剧作家阿·奥斯特罗夫斯基（1823—1886）《代人受过》一剧中的人物。

(25) “长相像猪猡的市长”、赫列斯塔科夫、奥西普，是俄国作家尼·果戈理讽刺剧《钦差大臣》中的人物。

(26) 列彼季洛夫、恰茨基、法穆索夫，是俄国剧作家亚·格里鲍耶多夫（1795—1829）剧本《智慧的痛苦》中的人物。

(27) 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歌剧《里戈列托》的主人公。

(28) 俄国作曲家米·格林卡（1804—1857）的歌剧《伊万·苏萨宁》的主人公。

(29) 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1841—1904）的歌剧。

(30) 据果戈理短篇小说《狂人日记》改编的舞台剧。

(31) 奥斯特罗夫斯基剧作《贫非罪》里的人物。

(32) 俄国作家费·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小说《罪与罚》里的人物。

(33) 英国约克夏郡生产的良种猪。

(34) 俄罗斯人的全称由名字、父称和姓氏三部分组成。

(35) 英文，意即旁观者。

(36) 十五至十七世纪俄国实行按犁耕数量课税的农业税制，木犁、犁耕的原文coxa，读索哈音，所以这种赋税制音译为索哈制。

(37) 以上都是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俄国出版的几种报纸杂志，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它们在俄罗斯一般人心目中已属古董。

(38) 全称《德·格里欧骑士和曼依·莱斯戈的故事》，在法国作家普莱沃（1697—1763）百余种作品中唯一留下的长篇小说。

(39) 亚·拉季舍夫（1749—1802），俄国作家，曾因激烈抨击农奴制的《从莫斯科到彼得堡旅行记》一书及其政论作品被沙皇政府判处死刑，后改流放。

(40) 阿·苏沃林（1834—1912），俄国作家、著名出版家和书商。他出的“廉价丛书”包括俄国和外国三百种文学经典名著，影响很大。他开设的书店、书亭遍及俄国各大城市和火车站。

(41) 即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三部曲自传体中篇小说《童年·少年·青年》的前两部。

(42) 古代中东西亚两河流域最大的城市巴比伦的别名。

(43) 古代西亚奴隶制国家。

(44) 古希腊人对沟通马尔马拉海与爱琴海之海峡的称呼，即今达达尼尔海峡。

(45) 公元前404年至约公元前359年在位的波斯国王，曾参加在赫勒斯滂反对斯巴达的战争。

(46) 伯里克利（约公元前495—公元前429），古代雅典政治家，民主派代表人物，阿斯帕西雅是其女友。

(47) 温泉关是古代希腊北部通向中部的重要关口，公元前 480年希腊人和波斯人曾在此发生激战。旧译为德摩比利关。

(48) 古希腊与波斯于公元前490年发生在雅典东北部马拉松平原的一次激战，结果希腊人获胜。

(49) 又译亚伯尔，旧译亚伯拉罕，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始祖。

(50) 译文据《圣经》中国天主教主教团1992年版第1895页。

(51) 一种养在室内的哈巴狗。

(52) 俄罗斯古代有好几位弗拉基米尔大公，这里所指不详。

(53) 希腊神话中的月神。

(54) 雅罗斯拉夫一世·弗拉基米洛维奇，1019年至1054年在位的基辅大公，“智者”是他的外号。

(55) 全称符谢沃洛德·尤里耶维奇·大巢，1177年至1212年为诺夫戈罗德大公。

(56) 生卒年和事迹不详。

(57) 费·帕里岑（1851—1923），俄国步兵上将，参加过俄土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八一五年任俄军驻巴黎代表。

(58) 谢·阿克萨科夫（1791—1859）和尼·列斯科夫（1831—1895）都是俄国名作家。

(59) 俄国有轨电车出现前由马拉动，按一定轨道行驶的市内交通工具。

(60) 这是一首乌克兰民歌。

(61) 俄国一个少数民族。

(62) 俄国乌克兰的一座城市，作家果戈理的家乡县城，因作家同名中篇小说集出名。

(63) 1俄亩等于10900平方米。

(64) 果戈理短篇小说《索罗庆采市集》里对该地区的描写。

(65) 果戈理短篇小说《索罗庆采市集》里对该地区的描写。

(66) 德国地名。果戈理曾于1836、1842年两次出国，都到过德国。

(67) 果戈理于1837年10月30日在罗马写给诗人茹科夫斯基一封信中的话，但引文不完全确切。

(68) 塔·舍甫琴科（1814—1861），乌克兰诗人。所引诗句出自他的《致奥斯诺维亚年科》一诗。

(69) 这段描写引自果戈理的《记事本·一八四六—一八五一》。

(70) 引文出自歌德的自传作品《诗与真》。

(71) 列·笛卡儿（1596—1650），法国哲学家、数学家和物理学家。

(72) 米·陀罗申科（？—1628），乌克兰哥萨克首领，1621年指挥哥萨克军团在俄国霍亭与土耳其部队作战，1625年后成了波兰雇佣哥萨克头目。

(73) 彼得·萨加达奇内（？—1622），乌克兰哥萨克首领，曾率部起义反对克里米亚汗的统治．参加过与土耳其的战争，力主接近俄罗斯。

(74) 克里米亚地区的中心城市，刻赤海峡的港口。

(75) 蓝胸佛法僧是一种胸部蓝色的鸟。

(76) 引文出自果戈理的《记事本·一八四六—一八五一》。

(77) 不少俄罗斯人有时起床晚，不用早餐，同时常常把午餐称早餐。

(78) 引文出自德国作家歌德的自传性作品《诗与真》。

(79) 一俄里等于一点零六千米。

(80) 斯维亚托波尔克一世（约980—1019），988年起为古代俄罗斯图洛夫大公，1015至1019年为基辅大公，因在宫廷内讧中杀害三个兄弟夺取权力，得了个“该死的”或“天地不容的”传世绰号。

(81) 阿·桑科维茨卡娅（1860—1934），乌克兰女演员、戏剧家；帕·萨克沙冈斯基（1859—1940），乌克兰演员、导演。

(82) 叶·契尔诺夫（1842—1904），俄罗斯话剧演员；列·雅科夫列夫（1858—1919），俄罗斯男高音歌唱家；叶·莫拉维娜（1864—1914），俄罗斯歌剧演员。

(83) 指两条通航河流之间距离最近、可以把装载着货物的船拖拉过去的地方。

译后记

在现代俄罗斯文学中，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布宁是从事创作活动时间最长、艺术成就最卓著的大作家之一，也是人生道路比较艰难曲折和复杂矛盾的作家之一。他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步入文坛，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仍有新作问世。他在二十世纪初已有“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最后一位经典作家”和“当代优秀文体家”的美誉，得过俄国科学院的普希金文学奖，到了三十年代还成了俄国获瑞典诺贝尔文学奖金的第一位作家。早年他曾与以高尔基为首的俄国进步知识界密切合作，十月革命后却一直流亡国外，虽长期敌视苏维埃政权和社会主义，却始终深深地爱着祖国俄罗斯。

布宁出身贵族世家。一八七〇年十月十日他在俄罗斯中部沃罗涅日降生时，俄国农奴制废除已近十载，原本古老有名望又富裕的家中的地主庄园已经破落。由于经济拮据，他只读了四年书便辍学在家，靠因为参加民粹派活动被当局勒令居家的大哥指导进行自修。刚满十八岁，他只身走向社会独立谋生，为衣食计，当过校对员、统计员、图书管理员，甚至摆过书摊卖过报。一八八七年四月，他的一首诗歌习作在彼得堡《祖国》周刊上发表，同年不久在奥廖尔市一家杂志社谋得薪俸菲薄的戏剧评论员职务。一八九五年他前往彼得堡和莫斯科，结识著名作家契诃夫和俄国象征主义文学名家勃留索夫，从此专事文学创作和翻译。

一八九八年，布宁与一位侨居俄国的希腊革命者的女儿结婚。数年后因性情不合离异，改娶穆罗姆采娃为妻，后者是个贤惠又很有文化修养的女性，对他此后的生活和文学事业有很大帮助。

青少年时代的辛酸苦辣没有使布宁忘记已经永远逝去的“黄金般美好的”贵族生活。成了著名作家后，他始终自命清高，孤芳自赏，政治上一直显得保守。一八九九年布宁与高尔基相识后，在后者的影响下，他参加了著名作家组织的“星期三”文学社，为高尔基主持的《知识》丛刊提供稿件，甚至到俄国社会民主工党领导的《真理》杂志社文学部工作。但是，一九〇五年底第一次民主革命在全俄罗斯城乡蓬勃兴起时，根深蒂固的贵族阶级偏见使他辞去《真理》杂志社的任职，悠然出国旅游。布宁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持鲜明的反对态度，但对一九一七年推翻沙皇统治的二月革命和同年发生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都表现出冷眼旁观、疑惑不解乃至厌恶和敌对的情绪，把革命胜利看成是“群氓得势”、“俄罗斯遭浩劫”的“该死的日子”。为此，当一九一八年国内战争爆发后，他便从莫斯科到南方，与溃败中的白军为伍，并著文攻击革命人民和苏维埃政权。一九二〇年一月二十六日，红军攻克南方重镇敖德萨，他携妻子当天搭乘一艘法国邮轮逃离俄罗斯国境。后几经周折，同年三月辗转抵达巴黎，两年后迁居法国东南部阿尔卑斯滨海省一个叫格拉斯的小镇。作家的后半辈子，除每年到巴黎过冬及短时间的出访、旅游，基本上在那里度过。

三十年代中后期，布宁多次到比利时、瑞典、德国、意大利及东欧一些国家访问。其间，一九三四年他在德国遭法西斯当局逮捕，受到粗暴对待；一九三八年在意大利，又处处受到密探的跟踪。这一切无疑加深了他对祖国俄罗斯的思念，甚至有意落叶归根，分别于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一年致函苏联作家协会主席阿·托尔斯泰和老友捷列晓夫，表示自己“非常想回国”。因为不久希特勒发动了对苏联的进攻，他的这一愿望没有实现。

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国沦陷期间，法西斯占领者曾多次要布宁出来办报，许以优厚待遇，均被他断然拒绝。他还冒着生命的危险，帮助一名遭搜捕的犹太记者脱险，并经常偷偷邀请在当地服苦役的苏军战俘到他家收听苏联电台的广播，鼓励他们参加法国抵抗运动。他密切注视苏德战场的形势，先是为苏军失利感到寝食不安，后则为苏军的不断胜利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在一九四四年七月三日的日记中甚至发出这样的欢呼：“整个俄罗斯解放了，真是了不起的壮举！”

布宁的这些表现重新赢得了祖国人民对他的敬重。战后初年，西蒙诺夫、帕乌斯托夫斯基、费定、特瓦尔朵夫斯基等苏联作家赴法国访问或参加国际活动时都曾会见过他，他也对来自祖国的同行给予热情接待。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八日布宁八十三岁时在巴黎的寓所病逝。苏联各大报纸均及时作了报道。在一九五四年苏联第二次作家代表大会上，当时任最高苏维埃代表的著名作家费定在发言中称布宁为“苏联公民”和“俄罗斯经典作家”。

布宁最初是作为一名诗人进入文坛的，后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写诗，而且不无成就。他在二十世纪初获普希金文学奖，就是因为一九〇一年出版的诗选《落叶集》和翻译美国诗人朗费罗的长诗《海华沙之歌》。但是，布宁在小说方面的成就无疑更大更引人瞩目，一九三三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也是因为他“以其严谨的艺术才能使俄罗斯古典传统在散文小说中得到继承”。

布宁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小说的，早期作品多属短篇，题材局限于自己从小熟悉的旧俄农村。他这期间的主要代表作，有表现农民悲惨境遇的《塔尼卡》（一八九二）、《故乡的消息》（一八九三）和《海角天涯》（一八九四）等，有描写破落贵族苟延残喘、死守自己凋零衰败的庄园的《在山丘上》（一八九二）和《田间》（一八九五）等，有记叙乡间地主缅怀“昔日美好生活”的《安东诺夫卡苹果》（一九〇〇）等。在这些作品里，作者的视野相对狭窄，触及社会生活的面不广，情节与自己小时候的亲身经历有联系，带有一定的怀旧情绪，同时更充满对现实中丑恶现象的不满和对挣扎在生活底层的小人物的同情。这些作品艺术上也许还显得稚嫩，但它们平常而有典型意义的生活事件、富有生活气息并处处流露着作者爱憎的故事叙述，尤其是诗一般质朴清丽的语言，已足以使当时的著名批评家米哈依洛夫斯基立刻认定作者将成为大作家，高尔基也对其作品中的语言技巧大加赞赏。

从二十世纪初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布宁的小说创作在思想内容和艺术技巧上都大大前进了。他的创作体裁，由短篇扩大到中篇，题材虽仍主要写农村，却已涉及到城市和工矿企业的发展引起的复杂社会变化。诚然，这个阶段如《伊格纳特》（一九一二）等小说在描写金钱势力侵入使一些农民身上原有的道德沦丧殆尽的时候流露出令人恐怖的自然主义倾向。但是就总的和多数作品而言，作家对客观现实的反映更加丰富和全面深刻了，艺术上也已经完全成熟老到。就以非常著名的短篇《金窖》（一九〇三）、《黑土地》（一九〇四）、《欢乐的庭院》（一九一一）和《扎哈尔·沃罗比耶夫》（一九一二）等，中篇《乡村》（一九一〇）和《苏霍多尔》（一九一二）等来说，它们虽然仍以破落的贵族地主庄园为中心，但早期小说那种“善良的老爷”不见了，这里有的是农奴制废除后人们之间你死我活的无情争斗，是资本主义势力冲击下宗法制农村的迅速破产。《乡村》里由于农村新出现的富农的阴险狠毒，广大农民陷入空前苦难的深渊；《苏霍多尔》里那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显赫贵族由于长期的寄生生活终于“像虫豸般”地退化，完全丧失了清醒的理智和正常生活的能力；《欢乐的庭院》描写那活活饿死的农奴及因为疲劳过度自杀身亡的儿子等等，读来实在触目惊心。而这种描写又是那么逼真，完全符合当时俄国农村的实情，以致高尔基在读了它们之后，予以高度评价，称作者的“一大功劳”是在他之前“还没有一个人这样历史地描绘过俄国的农村”。他这个时期的另一些短篇，如《矿石》（一九〇〇）、《新路》（一九〇一）和《优裕的生活》（一九一一）等，则分别展示了资本主义兴起时开采矿藏、修筑铁路等“新事物”给俄国带来的复杂变化及城市下层民众更深重的苦难。二十世纪最初十多年布宁的小说创作清楚地表明，尽管作者竭力回避政治，也无意从自己的描写中得出任何积极的结论，但他的这种描写本身却极为准确真切又透彻生动，倾向性十分明显，不能不发人深思，催人猛醒。所以，他这个阶段的创作曾经得到列夫·托尔斯泰、契诃夫和柯罗连科等文坛泰斗的赞赏，连布尔什维克党的《真理报》在一九一四年一月十六日发表的《俄罗斯文学中现实主义的复兴》一文中都把这位文坛新秀与高尔基和阿·托尔斯泰并列，宣称是他们“促进了这个复兴的过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布宁小说创作的题材进一步多样化，艺术技巧也更加娴熟高超。短篇小说《兄弟们》（一九一四）和《旧金山来的绅士》（一九一五）是据国外旅游所得的印象构思写成：前者表现欧洲殖民主义者对东方殖民地人民冷酷无情的欺辱；后者的主人公是个西方百万富翁，通过他乘豪华游轮到意大利旅游时的神秘去世的前前后后，淋漓尽致地展示出他的穷奢极欲和空虚无聊。两者都是公认的现实主义杰作。此外于一九一六年发表的《圆耳朵》着力再现城市下层人民的生活，《老婆子》和《最后的秋天》则都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指出战争使世界充满丧失理智的疯狂，它把俄罗斯父母生养的儿子一个个送进坟墓，这两篇小说的主题具有更迫切的现实意义。

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胜利后布宁流亡国外，他和多数俄罗斯侨民作家一样，不少散文小说作品对革命的俄罗斯现实表现了十分主观、偏激的敌对态度和悲观情绪。例如《完了》、《疯狂的画家》、《变容》和《捷米尔—阿克萨克汗》等一九二一年写成的短篇小说，有的取材于刚刚逃离的祖国，有的取材于古代历史，它们或通过现实画面或借古代历史，渲染革命的残酷可怕，说革命比死亡还“可鄙”，诅咒那是“该死的日子”，并不时发出“末日来临”、“俄罗斯完了，一切都完了”的哀叹。值得注意的是，布宁虽然对革命的俄罗斯充满敌意，却并不仇恨祖国俄罗斯，相反在《割草人》（一九二一）、《晚来的春天》（一九二三）等多篇小说里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对祖国的深切眷恋。同样，尽管作家对祖国革命的现实十分悲观，但如《遥远的事情》（一九二二）和《理性女神》、《王中之王》、《圣虫》、《盲人》（均一九二四年）等小说散文作品所表明的，他并不曾对人生感到失望，相信“在人类的生活中总会有一些高尚的善良和美好的东西最终留存下来，传之后世”，认为“生命便是爱和善”，人们间“应该满怀友情”和“亲近”，他始终充满对生命对爱和真善美的信念。

布宁侨居国外期间最著名也是最重要的小说作品，除一九四二年结集成《幽暗的林间小径》的数十篇短篇外，无疑当推《米佳的爱情》（一九二四）、《叶拉京骑兵少尉案件》（一九二五）和《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一九二七—一九三三）了，它们是布宁创作后期公认的最佳代表作。

《米佳的爱情》和《叶拉京骑兵少尉案件》都是中篇小说：前者的主人公米佳是个青年贵族大学生，心怀纯洁美好的感情爱上了戏剧学校女生卡嘉，结果爱上他的卡嘉终于投入下流校长的怀抱，他也因为暂时回家时与一个为了五个卢布便委身于人的年轻民女上了床而感到可怕，在理想的爱情之梦破灭后感到万般痛苦，无奈饮弹自尽；后一个中篇据当时发生的一起真实的凶杀案写成，以“谁与她共度良宵，便得献出生命”为生活信条的女主人公是个演员，因为很年轻便被人糟蹋而形成心理变态，要求真心爱上她的人在寻欢之后陪她一起自杀，年轻的骑兵少尉真心爱上了她，然而在应她的要求把她打死后，慌乱中忘了给自己开枪，结果成了一起轰动的事件。显然，这是两部典型而纯粹的爱情小说。通过追求纯洁爱情的主人公之死暴露、谴责金钱势力统治下社会道德的畸形丑恶，也是同类主题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中常见的处理方法。布宁的独到高妙之处，在于两部中篇以特别真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青年主人公经受初恋及“性的最初洗礼”后面对异性时那种难以言传的心灵感受，而由于对方都是既自我折磨又折磨别人的复杂女性，因此两位主人公的感受也格外复杂和惊心动魄，既充满说不出的欢悦、幸福，又显得不堪忍受煎熬和痛苦；这种描写虽然很具体、细腻，却并不猥亵繁琐，流于自然主义。两部中篇都有明确具体有头有尾的故事情节，同时注意吸收幻觉、梦境乃至意识流的手法，与优美清丽的文笔结合起来，以刻画主人公复杂矛盾的身心感受，从而使小说读起来更似优美悲怆的抒情叙事诗。

关于《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的体裁，苏联文学界说法不一。布宁逝世不久的五十年代中期，著名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在《金玫瑰》一书的《伊万·布宁》专论中称它为“中篇小说”，而一九六六年莫斯科艺术文学出版社出的九卷本《伊·阿·布宁文集》第六卷载著名评论家米哈依洛夫为小说专撰的长篇学术性后记中则一再称之为“长篇小说”。当然，这并不重要。反正这是布宁漫长一生发表的数百篇作品中篇幅最长的小说，而且，布宁获诺贝尔文学奖金正是一九三三年，即这部作品全部面世后的当年，因此作家自己“深信瑞典科学院首先想要褒奖”他的“是最近的一部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全书用第一人称写成，以主人公回首往事的方式，按照时间的先后分五部分记述自己从童年到二十岁的生活。阿尔谢尼耶夫是十九、二十两个世纪之交俄国外省中部地区一个走向没落的古老贵族世家的儿子，虽未能上大学读书，但自幼受父母兄长的爱护，更加本人聪慧及对文学和真善美的执着至爱，终于成了诗人和散文作者，还领略了初恋、爱情和婚姻的美好和酸甜苦辣。主人公的经历中，确实有不少与作者本人的生平和人生经历相符，包括父母、兄妹、亲友、少年时代的生活环境及初涉社会时的一些相知相识和发生性爱的对象，不少均有实际生活中的原型，但也有许多是艺术虚构的产物，例如主人公的最后一位情侣与他分手后实际并未病死，而是嫁给了作者早年的一个朋友。因此，布宁一再强调，《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并非他的自传或回忆录，而“是一部文学作品”，评论界多称它是一部自传性小说。书中不止一次轻蔑地乃至不无挖苦地提到俄国革命民主主义文学，反对文学艺术的社会使命感，以及特意提到一位鄙俗之辈、后来当了布尔什维克的“大人物”等等，无疑是布宁自己当时作为一名贵族青年及后来成了侨民作家的偏见和局限的表现。但是，作品不仅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优秀的俄罗斯青年艺术知识分子的形象，还以主人公从幼小的童年到少年、青年的身心感受为中心，广泛描绘了革命前俄罗斯中部地区城乡，包括托尔斯泰信徒和民粹主义者的活动及其必然失败在内的社会政治经济动向，还有春夏秋冬一年四季自然风光和婚丧礼仪的民风民俗，刻画了包括贵族、奴仆、农民、店家、工人、修士、宪警、囚犯以及各种知识分子、老弱妇幼的鲜明形象，以有时简洁有时凝重的文笔和充满主观感情的语言，表达了作者对自己一直心存疑虑却终于成了事实的革命的不理解及对已故父母，对已经失去的家园以及富有传奇历史的祖国山山水水的永远的爱。可见帕乌斯托夫斯基在上述专论中称《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不仅仅是对俄罗斯的一曲赞美诗”，而且“是世界文学中最卓越的现象之一”，苏联批评家尼古林在《莫斯科》月刊一九六一年第七期上发表的《论〈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一文中称它为“俄罗斯经典散文小说的范例”等，并非完全是溢美之词。

布宁是在一九二七年夏天开始写这部小说的。它自一九二七年十月三日在巴黎出版的《俄罗斯报》首次发表第一卷第四节后，还以“长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片断”、“亚玛利基人”、“一年”、“春天”、“新的爱情”等不同标题在一九二七至一九三三年的《新闻报》、《俄罗斯画报》、《当代札记》等巴黎的报纸杂志被选载。后来，这些已发表的章节，或仅有前四卷以《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岁月之初》为书名或只包括第五卷以《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莉卡》为书名分别于一九三○年由巴黎的《当代札记》杂志出版社、于一九三五年由柏林的彼特罗波利斯出版社和一九三九年由布鲁塞尔的彼得罗波利斯出版社作为单行本或多卷本《布宁文集》的一卷出版过。经作者最后一次修订，于一九五二年由美国纽约契诃夫出版社以《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青春年华》为书名出的单行本被认为是小说第一个完整出版的版本，一九六六年苏联权威的莫斯科艺术文学出版社所出九卷本《伊·阿·布宁文集》采用的，也是这个版本。

我国一九八四年曾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过章其先生译的《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译文相当不错，可以说准确又传神。遗憾的是该译所据为一九六一年莫斯科工人出版社所出《伊·阿·布宁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回忆录》一书，对照一九六六年苏联出版的作家九卷本文集，竟然少了好些章节，保留部分也有些删节。这样一来，那个译本虽如《译后记》所言“读起来各章还是十分自如，章节之间没有什么脱节之感”，但毕竟不是小说原作的全貌，或者说，它要比作者原来的作品缺了一些重要的内容。现在这个译本完全按照一九六六年莫斯科作家九卷本文集第六卷《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青春年华》的文本译出，但愿它能弥补迄今国内已有译本内容上的不足。自知中俄两种语言文学的功底都很差，再加年届古稀，越益减弱的视力和越益加重的手疾更明显地影响着作业时对两种文字的斟酌，希望能有更好的译本面世。

靳戈

二○○三年春于北京苏州街寓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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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头鹰经典

彼得堡

（俄罗斯）安德列·别雷 著
靳戈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彼得堡

（俄罗斯）安德列·别雷 著　靳戈 译

（双头鹰经典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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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1

ISBN：9787533951085

目　录

1. 原编者的话

2. 开场白

3. 第一章
讲一位可敬的人，他的智力游戏及存在的飘忽无定性

4. 第二章
讲一次会引起种种后果的约会

5. 第三章
讲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怎么为一个想法陷入窘境

6. 第四章
在这里，叙述的线索中断了

7. 第五章
讲鼻子边上有个赘疣的先生及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

8. 第六章
讲灰蒙蒙的一天发生的事件

9. 第七章
又名：灰蒙蒙一天发生的事件仍在继续

10. 第八章
也是最后的一章

11. 尾声

12. 译后记

本书根据ИЗДАТЕЛЬСТВО《НАУКА》

МОСКВА·1981版本译出

原编者的话

安德列·别雷的《彼得堡》的主题来源于彼得堡两百年的神话，它从城市奠基时就开始形成了。别雷的《彼得堡》以最尖锐的形式与普希金的《铜骑士》相对照，同时，它又仿佛是对《铜骑士》的主题思想的继续和发展。别雷本人是个诗人，他用散文体作品对普希金作出回答，这不是偶然的。别雷与国家恐怖主义和个人恐怖主义都划清了界限，同时从两者身上撕去一切浪漫主义情调。历史上是这样的，彼得一世的纪念像——铜骑士，与参政院都位于参政院广场：就是曾经发生十二月党人起义悲剧的那个地方。《彼得堡》的主要人物都这样或那样地从参政院广场上的彼得一世纪念像旁边经过。铜骑士就矗立在参政院的正对面——就是那个老官僚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供职的参政院——这是一个既缺乏任何才华，甚至连做官的才华也没有，又缺乏智慧的人。阿勃列乌霍夫——整个不停运转的沙皇国家机器的巨大轮子的一部分。在《彼得堡》里，叶甫盖尼的角色由恐怖分子杜德金和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儿子尼古拉扮演。儿子——这不是偶然的。国家恐怖主义产生个人恐怖主义。而《铜骑士》里的叶甫盖尼只威胁彼得一世——“你等着瞧吧！”那么尼古拉·阿勃列乌霍夫则已经拥有一枚反对自己父亲的炸弹。不错，它不是一枚炸弹，而是一个最平淡无奇的洋铁罐头盒。

铜骑士已不是在“空荡荡的广场上”紧紧跟着叶甫盖尼，而是威严而喜剧性地登上楼梯走进杜德金的小房间里——一间使人想起拉斯科尔尼科夫(1)的斗室的小房间。“曾祖父”看望“曾孙”。

如果叶甫盖尼威胁彼得一世，是在无力地捍卫自己该有的小小的个人幸福的权利，如果拉斯科尔尼科夫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是表现自己决心为人们的幸福作贡献，那么别雷的杜德金也同样无力地想把自己表现成无产者意志的代表。

以自己独特的形式同恐怖主义划清界限——这是别雷这部长篇小说的世界意义。尽管别雷显然既不理解无产阶级，也不理解1905年革命，我们重视它，正是因为它撕下了一切恐怖主义“高尚”和罗曼蒂克的外表。

别雷的《彼得堡》里的彼得堡——不是处于东方和西方之间，它同时既是东方又是西方，也就是说，整个世界。别雷就这样第一次在俄罗斯文学中提出了俄罗斯的问题，正因为如此，他这部长篇小说在今天具有最迫切的世界意义。

别雷这部作品不寻常的形式表现了什么呢？我想这一形式里主要的是不断的探索，是不满足于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中已经泛滥的“平铺直叙”。他一直力图强调形式的“表现手法”和语言的“表现手法”，便是由此而来的。在给鲍·托马舍夫斯基(2)的一封未发表的信中（1933年8月3日的一封信，见鲍·托马舍夫斯基档案），别雷写道：“我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主题：这个主题笨嘴拙舌，得经常克服由自己人为地杜撰的语言（我只好老是装着在大声说话，嘴里塞满了小石子），因此往往很苦恼；于是寻找内在的平静。”有两种笨嘴拙舌——摩西(3)的和傻瓜的，别雷的笨嘴拙舌属于头一种——一个预言家的笨嘴拙舌。我们记得，连德谟斯芬(4)也往嘴里塞小石子，克服了自己的笨嘴拙舌。别雷的这部小说是一个演说家的小说，德谟斯芬的小说。

德·利哈乔夫(5)

(1)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罪与罚》的主人公。

(2)鲍·托马舍夫斯基（1890—1957），俄罗斯文艺学家。

(3)《圣经》传说中一个被放在草箱里在河上漂流的婴儿，后被公主收养，长大成了预言家。

(4)德谟斯芬（约公元前384—前322），雅典反马其顿的民主派首领，演说家。

(5)德·利哈乔夫（1906—2016），俄罗斯文艺学家，科学院院士。

开场白

诸位大人，各级文官和文官太太们，公民们！

……

我们的俄罗斯帝国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俄罗斯帝国是个地理上的统一体，这意味着：她是一颗众所周知的行星的一部分。俄罗斯帝国包括：首先——大俄罗斯、小俄罗斯、白俄罗斯和赤色俄罗斯；其次——格鲁吉亚、波兰、喀山和阿斯特拉罕公国；第三，它包括……但是还有——其他的等等，等等，等等。

我们的俄罗斯帝国由众多的城市组成：首都的，省的，县的及非县府所在的集镇；还有一个原先的首都城市和一个俄罗斯的城市之母。

原先的首都城市——莫斯科，而俄罗斯的城市之母是基辅。

彼得堡，或圣彼得堡，或彼得尔（它——也是）确实属于俄罗斯帝国。而帝都，君士坦丁格勒（或者照通常的说法，君士坦丁堡）属于它，是根据继承法(1)。对此，我们不打算啰唆。

关于彼得堡，我们将作比较详细的叙述：是的，彼得堡，或圣彼得堡，或彼得尔（它——也是）。根据同样的推论，涅瓦大街就是彼得堡大街。

涅瓦大街具有惊人的特征：它由供人群流通的空间组成；被限制在编上号码的房子当间；号码是按房子的顺序编排的——因此很容易找到要找的房子。涅瓦大街和所有的大街一样，是一条公共大街，也就是说：一条供人群（不是为了，比如空气）流通的大街；房子四周的界线是——嗯……对，为了人群。每到傍晚，涅瓦大街有电灯照明。在白天，涅瓦大街用不着照明。

涅瓦大街是笔直的（我们私下说说），因为它是一条欧洲大街，所有的欧洲大街都不止是一条大街，而是一条欧洲的大街（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因为……对了……

因为涅瓦大街——是一条笔直的大街。

涅瓦大街——在当时俄国一个并非首都的城市里——非同一般。其余的俄罗斯城市就显得像一堆木头小屋。

彼得堡与它们有着惊人的区别。

如果您硬要继续坚持那荒唐的神话——在莫斯科生活的有一百五十万居民，那得承认首都是莫斯科，因为只有首都才有一百五十万居民；而在省会城市里是没有什么一百五十万居民的，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按照那个荒唐的神话，仿佛首都不是彼得堡。

可要是彼得堡不是首都，那——也就没有彼得堡。那样，它的存在也就大可怀疑了。

不管怎么，不仅我们感到，而且在地图上存在着——彼得堡：形似一个套一个的两个圆圈中心的一个小黑点。它就从这个没有度量的精确小点有力地宣告自己的存在：从那里，从这个小点，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印好了的书籍；从这个神秘的小点，飞速传出一道道通令。

(1)古代俄罗斯称君士坦丁堡为帝都。这里所说“根据继承法”指拜占庭帝国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侄女索菲娅于1472年嫁给俄罗斯公国的伊万三世为妻。本书以下凡标明“原注”均为原编者所加的注。——原注

第一章

讲一位可敬的人，他的智力游戏及存在的飘忽无定性

曾经有过一个可怕的时候，

对它的回忆还很新鲜……

我的朋友啊，让我为你们

来讲讲当时的事件——

我讲的故事将十分悲惨。

亚历山大·普希金(1)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出身于一个相当受人尊敬的家庭：他最早的祖先是亚当。可这不是主要的，更加无比重要的，在于他高贵的直接的祖先是闪，也就是闪米特族、赫梯族和红皮肤种族的老祖宗本人(2)。

这里，我们还是转到那些不那么遥远的古老祖先上来吧。

这些祖先原本（好像是）生活在吉尔吉斯卡依萨茨汗国(3)安娜·伊万诺夫娜女皇(4)执政时，参政员的高祖阿勃拉依亲王(5)从那儿到这里来忘我地为俄罗斯帝国效忠，他在接受基督教洗礼时取名安德列，外号乌霍夫。关于他深远的蒙古族血统，俄罗斯帝国徽章图册(6)就是这么记载的。为简单起见，阿勃拉依乌霍夫后来就干脆成了阿勃列乌霍夫。

据说，这位高祖便是他们家族的起源。

……

身穿带金丝饰纽的灰色服装的仆人，用粉扑把书桌上的尘埃抹掉；头戴尖顶帽的厨师往开着的门里探了一眼。

“你看，他自己起来了……”

“正抹香水呢，快要来喝咖啡了……”

“清早信差来了，老爷好像有信——期班牙(7)寄来的：贴着期班牙邮票。”

“瞧我对您说什么来着，您最好少去管那些信……”

“就是说，安娜·彼得罗夫娜……”

“啊——就是说……”

“是啊，我只是随便这么……关我——什么事，什么也没有……”

厨师的脑袋突然不见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得意扬扬地走进书房。

……

放在桌面上的一支铅笔引起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好奇心。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打定主意：使铅笔尖变得更细。他快步走到桌子跟前，并抓起……吸墨器，他深深地沉思着，拿着它在手里转了好久，直到想到手里拿的是吸墨器而不是铅笔。

他显得漫不经心，因为那一瞬间有个深刻的思想突然浮现在眼前。而就在当时，在非上班时间，那思想一直在奔驰向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急着要到机关去）。他死的当年该按时出版的《日记》，又多了一小页。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很快地记下已经展开的思想进程；记下这进程后，他想：“该上班去了。”于是到餐厅去喝他的咖啡。

事先他好像有点不高兴，固执地询问老仆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起来了吗？”

“没有，还不曾起来……”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满意地抹了一下鼻梁：

“哎哎……告诉我，究竟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么说吧，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

“他起床稍稍晚一点……”

“怎么个稍稍晚一点，啊？”

没有等到回答，他当时便看了看表，神气地迈步去喝咖啡。

正好是九点半。

十点钟，他老人家上机关去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个少年，通常起床是在——两小时之后。每天早晨，参政员都要打听一遍尼古拉起床的时间。而且，每天早晨他都要皱一次眉头。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参政员的儿子。

一句话，他是一个机构的首脑……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以英勇、忘我的行为出名，不止一颗星落在他绣金丝的胸前：斯坦尼斯拉夫的和安娜的，以及甚至——甚至一只白鹰。

勋章带，他佩戴的是蓝色的勋章带(8)。

而不久前，从那个凝聚着爱国主义感情的朱红漆小盒子里又放射出钻石证章的光芒，也就是勋章：一枚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

在此再现的这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他原来的社会地位怎么样？

我看这个问题提得十分不妥。阿勃列乌霍夫经常发表精彩、冗长的演说，因此整个俄国都知道他；这些演说不是爆炸性的，它们只明显而悄悄地给敌对的党派施放某种毒药，从而使那个党派对自己的提案作出让步。自从阿勃列乌霍夫被安置到重要的岗位上以后，第九局(9)便闲着无事可干了。为了促使俄国引进美国的打捆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必要时用书面形式发表演说，同第九局进行了顽强的斗争（该局不赞成引进）。参政员的演说迅速传遍所有地区和省，其中有的地区和省的面积不小于德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一个机构的首脑：嗯，那个……怎么称呼来着？

一句话，是个想必你们大家都知道的机构的首脑。

如果把我们这位尊敬的活动家的干瘦和极其难看的外貌同他主管的那架无限庞大的机器相比，人们也许会天真地惊讶得一愣一愣的。可是瞧吧——所有的人绝对都对这个脑袋迸发出的智力感到吃惊，它反对整个俄国，反对政府的大多数部门，只有一个机构例外。不过这个机构的首脑，受命运的支配，默默地躺在棺材里已经快两年了(10)。

我们这位参政员刚满六十八岁；他那张苍白的脸使人想起灰色的吸墨器（在得意的时候），或——像一张韧性很强的制型纸（在空闲的时候）；参政员劳累时，那双嵌入深绿色凹眶里的石头般的眼睛看上去是蓝色的，而且很大。

照个人看，我们还得说一句：当看到在熊熊燃烧的俄罗斯血红的背景上是自己的两只完全绿色的和被无限夸大的耳朵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竟毫不在乎。不久前，画面上出现的他便是这样——在“犹太佬的”一份幽默杂志的卷首页上；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血红封面的小刊物在那些日子里以惊人的速度增多了……

东北方

橡木装修的餐厅里传出嘶哑的钟声：一只灰羽毛的布谷鸟在不断点头打躬，咕咕啼叫着。根据这古老的布谷鸟发出的信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面对一只瓷杯坐下来，掰开一块还温热的白面包。喝咖啡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岁月；喝咖啡时——他甚至，甚至——开了会儿玩笑：

“谢苗内奇，什么人最受尊敬？”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我想最受尊敬的——是一二等文官。”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启动嘴唇微微笑了笑：

“可是你这么想不对，最受尊敬的人——是烟囱清扫工……”

仆人已经知道这双关语的后半句，但出于对主人的尊敬，他对此保持沉默。

“我倒想知道，老爷，为什么烟囱清扫工这么光荣？”

“谢苗内奇，在一二等文官面前大家都得靠边……”

“我想，是——这样的，最尊贵的阁——下……”

“一个烟囱清扫工……在他面前连一二等文官也得靠边，因为——烟囱清扫工会弄脏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仆人毕恭毕敬地说……

“这就是说：只是职位受尊敬些……”

可马上又补充说：

“比打扫厕所的……”

“呸！……”

“烟囱清扫工都得给他让道，而不止是一二等文官……”

说着——咽下一口咖啡。可是，我们得提醒大家：要知道，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本人就是位二等文官。

“是这样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安娜·彼得罗夫娜对我说过……”

“安娜·彼得罗夫娜”这个名字刚出口，头发都白了的仆人又不往下说了。

……

“穿灰色大衣吗？”

“灰大衣……”

“我想，手套也是灰色的那双？”

“不，给我麂皮手套……”

“劳您驾，最尊贵的阁下，稍等一会儿，那双手套在您那个小衣柜里：Б号架，西北方。”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只有一次过问这类生活小事：他有一次清点自己的物品，就把物品都分门别类登记成册；并给大大小小的搁物架编了号，每个架子都标上一定的字母，如A，Б，Ц；架子的四边还标明其东南西北等不同的方位。

放好眼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在自己的清册上用细小工整的字迹标记下来：眼镜一副，搁物架Б和СВ，即东北方。仆人手里有清册的副本，所以他清楚地记得贵重服装所在的方位；他有时睡不着觉就老念叨那些方位，结果都能正确无误地将它们背出来了。

……

在一幢漆得晶光锃亮的房子里，日常生活的风暴已经无声无息地过去；但是，在这里经过的日常生活风暴毕竟是致命的：这些风暴没有成为轰动的事件，不曾像电击雷鸣似的涤荡人们的心灵，但它们经过嘶哑的喉管向外界发放出有毒的液汁。大脑的某种游戏，恰似被封闭在热锅里的稠密的蒸汽，在居住者的意识中翻滚。

男爵，耙子

桌面上竖着一根冰凉的铜脚管；灯罩没有透出淡紫红色细巧图案的亮光：十九世纪已经失去了这种颜色的配方；时间过去，玻璃变暗了；灯罩上的精细图案，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黯淡了。

窗间墙上的金框间壁镜，从四面八方把整个客厅照得一片淡绿色；瞧那上面——一尊张开小翅膀的爱神小金像；瞧那里——火炬的熊熊火苗正穿过编成金冠的桂枝和玫瑰花。间壁镜和间壁镜当间，到处是螺钿小桌子闪闪泛起的晶晶亮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只手抓住有棱的玻璃扶把，很快打开门；他踩着一小块一小块木板镶嵌而成的闪闪发亮的地板迈步走去。迎面四处陈设着瓷器小摆设；这些小玩意儿是他们，他和安娜·彼得罗夫娜，三十年前从威尼斯带回来的。参政员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对雾蒙蒙的浅海滩，对划桨游船和在远处似泣如诉的咏叹调的回忆……

他的眼睛于是立刻转到钢琴上。

那边，在漆成黄色的顶部，一片片铜制的镶嵌物正散发出明亮的光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于是又回想起（令人烦恼的回忆！）：彼得堡的白夜，一条宽阔的河在那边窗外流过，还有月亮，正鸣响的肖邦的华彩经过句；他记得——安娜·彼得罗夫娜在弹奏肖邦（不是舒曼）……

嵌在墙上的小柜、搁架上——片片螺钿和铜制镶嵌物在一闪一闪发亮。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坐在仿古圈椅的浅蓝色丝绸坐垫的一圈圈环形图案上，伸手从中国托盘里取过一叠没有拆开的信，他脸朝信封，低下秃光了的脑袋。在出发去上班前，他在此一边等待着仆人照例不变的“马车已经备好”的通报声，一边埋头阅读早班信件。

今天，他也是这样。

信拆开了：一个信封又一个信封；一封普通的平信——邮票贴歪了，字迹潦草。

“呣呣……是这样——嗯，是这样——嗯，是这样——嗯，很——好……”

接着，这封信被仔细地收藏了起来。

“呣呣……申请……”

“请求和申请……”

这些信粗粗看了看，这——得到时候，到时候——也许自然会……

一个厚灰皮信封——头一个字母是花写的，没有邮票，是火漆胶封。

“呣呣……杜布利韦伯爵……他要干什么？……请求在机关里接待……私事……”

“呣呣……啊哈……”

第九局局长杜布利韦伯爵是参政员的反对者，他是个庄园经济的敌人。

再往下——一个小巧精致的粉红色信封。参政员的手哆嗦了一下，他熟悉这笔迹——安娜·彼得罗夫娜的。他仔细看了看那上面的西班牙邮票，可是没有拆开信封：

“呣呣……钱……”

“钱已经寄去了呀？”

“钱会寄去的！！……”

“嗯……得记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把修指甲的骨制小刷子，并打算用它在信封上注上“照原址退回”，他以为手里拿的是铅笔……

“？……”

“……已经备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抬起秃脑袋，立刻走出了房间。

……

墙上挂着亮光闪闪的油画，亮光晃眼，但还是可以看得清画上那些使人想起希腊女人的法兰西女人，她们穿着执政内阁(11)时期的紧身短袖长衫，头上打着很高的发结。

钢琴上方悬挂着大卫(12)的《拿破仑皇帝的授旗式》(13)的小型复制品。那上面画的，是头戴花冠、身穿银鼠皮紫红袍的伟大国王拿破仑皇帝正向盛装集合在一起的元帅们伸出一只手；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金属权杖，权杖顶头停着一只沉甸甸的雄鹰。

客厅里没有铺地毯，也没有挂壁毯，它的富丽堂皇是冷冰冰的；镶木地板在闪闪发亮；如果太阳刹那间照射进来，一定会使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客厅的殷勤好客，也是冷冰冰的。

但那是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建立的原则。

它表现在各个方面：主人身上，那些雕塑像、那些仆人，甚至常待在靠近厨房某处的黑毛哈巴狗上。在这幢房子里，大家都忸忸怩怩，觉得更重要的是嵌木地板、画和雕塑像，他们总在微笑，显得腼腆，说起话来含糊不清；他们相互讨好，点头哈腰，窜来窜去——在这些回音很响的嵌木地板上；并且，那完全无益的讨好劲儿一来，便不停地搓着冰冷的手指。

自从安娜·彼得罗夫娜出走以后，客厅便变得寂静无声了，钢琴合上了盖：再也听不到华彩经过句了。

对了，关于安娜·彼得罗夫娜，或者是（简单点说）关于从西班牙来的那封信，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刚走过去，旁边两个机灵的小仆人马上便絮絮叨叨聊了起来。

“信没有看……”

“怎么？他会看的……”

“会退回吗？”

“是啊，明摆着……”

“真是的，愿上帝宽恕，像块石头……”

“您哪，我对您说，也该说起话来文明点。”

……

当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下到前厅时，那个头发都白了的仆人也下到前厅，并从上往下时不时看着那两只可敬的耳朵，同时一只手里拿着个鼻烟壶——一位大臣的礼物。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阶梯上停下来，寻找恰当的词儿。

“呣呣……你听着……”

“最尊贵的阁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儿：

“他平时——对了——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他没有什么，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身体健康……”

“还有呢？”

“同往常一样：要求把门关上，在读书。”

“读书？”

“此外，还到各个房间走走……”

“走走——是啊，是啊……还……还……怎么样？”

“走走……穿着件睡衣——嗯！……”

“看书，散步……是这样……然后呢？”

“昨天他等人来……”

“等什么人？”

“服装师……”

“哪一个服装师？”

“是服装师……”

“嗯——嗯……等他来干什么？”

“我想是，他要去参加舞会……”

……

“啊——是这样，去参加舞会……”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他脸上露出微笑，随即又突然显出苍老：

“你家里是农民？”

“正是这样！”

“这么说，你——是否知道——男爵。”

“？”

“你们家用耙(14)吗？”

“我父亲用耙。”

“啊，瞧见了吧，可还说……”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拿起高筒大礼帽，走出已经打开着的大门。

轿式马车驶进雾中

毛毛细雨落在大街小巷，落在人行道和房屋顶上；冰冷的雨水顺着铁皮沟槽往下淌。

毛毛细雨落在过往的行人身上，使他们得了流行性感冒，各种各类流行性感冒同尘埃般细小的雨珠子爬进翻起的领子里：中学生，大学生，官吏，军官和一个人的领子。而这个人（通常说的居民吧）正忧郁苦闷地左顾右盼着，他正以自己阴沉沉疲倦的脸对着大街；他战胜了无限，没有任何怨言，在像他那样的人组成的无限的人群流动中，向无限的大街顺流而去——在奔驰、轰隆声、急促不安和四轮小马车中间，在街头报贩不停的大嗓门叫卖声中听着远处传来悦耳的汽车喇叭声和红黄色有轨电车越来越响（然后又减弱）的鸣叫声。

他从一个无限出来，跑进另一个无限里；然后磕磕绊绊到了滨河处，在这里，一切都停住了：悦耳的汽车喇叭声，红黄色的有轨电车及这个有各种各样可能性的人；这里既是陆地的尽头，又是无限的终极。

可是在那边，那边：深远处，略带绿色的烟雾；岛屿从很远很远，从难以设想的远处，颤颤抖抖地显露出来并变得低矮了；土地在变低；建筑物在变低；原来是——水位降低了，于是刹那间都涌出在水面上。深远处，略带绿色的烟雾；而那黝黑黝黑的尼古拉耶夫斯基桥，正好在这略带绿色的烟雾上面，它在雾中鸣响，颤抖着，向远处奔去。

在这阴暗的彼得堡的早晨，一幢黄色的豪华房子里，一道道笨重的门都打开了，黄色房子的窗户对着涅瓦河。一位脸刮得干干净净、领口带金丝饰纽的仆人从前厅跑出来，给马车夫递了个信号。几匹带黑色圆斑的灰马立刻到了大门口，它们拉的是一辆轿式马车，马车上有个突出的古老贵族徽章：一头正把骑士顶起的独角兽。

体态矫健的地段警官刚好从台阶旁边走过，他发愣了，笔直地站在那儿。长着一张吸墨器模样和石头般板着的脸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穿着灰大衣，头戴黑色高筒大礼帽，正快步走下台阶，并迈着更快的脚步跳上轿式马车的踏脚板，他边走边把手伸进黑麂皮手套里。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投过短暂、茫然的目光，看了看地段警官、轿式马车、马车夫、黝黑的大桥及涅瓦河四周，那里依稀露出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瓦西列夫斯基岛在那里不安地眺望着。

一身灰装的仆人急忙把马车门关上。轿式马车急速驶进雾中；被偶然路过这里所见到的一切惊呆了的地段警官，在急速奔去的马车背后——转过头去对着脏兮兮的漫雾张望了好久好久；他叹了一口气，走了；这位地段警官的肩膀很快消失在漫雾中了，所有的肩膀，所有的背部，所有阴忧的脸和所有黑黝黝湿淋淋的遮帘、伞罩也同时消失在漫雾中了。可敬的仆人也朝那边看了看，他左看右看，看了看桥，看了看涅瓦河四周，那里依稀露出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瓦西列夫斯基岛在那里不安地眺望着。

在这一开头，为了给读者介绍一场戏剧性事件的故事地点，我只好打断自己叙述的线索。事先得纠正一处无意中出的差错，出差错的不是作者，而是作者那支笔：这是一千九百零五年，当时城里还没有通有轨电车(15)。

正方形，平行六面体，立方体

“喂，喂……”

这是马车夫在吆喝……

接着便是轿式马车经过后向四处飞溅的污泥浆水。

脏兮兮、灰黑色的伊萨基辅(16)——开始是暗淡模糊的，然后一下子骤然从天而降——坐落在只有潮湿烟雾弥漫浮游的地方。先模模糊糊，然后变得完全清晰的，还有：骑在马上的尼古拉国王纪念像(17)。金属铸成的国王，一身近卫军装束；在纪念碑的台座处开始从漫雾中显露出尼古拉的高大身躯，他头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又被淹没在漫雾中。

轿式马车正向涅瓦大街驶去。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摇摇晃晃坐在锦缎坐垫上，垂直的四壁把他同街上的嘈杂混乱隔开。因此，他看不见人群的流动，看不到就在那个十字路口出售的小杂志，它们的红色封面可惜被淋湿了。

规整和匀称，使参政员那因为家庭生活的不和谐和我们国家机器的轮子总是无可奈何地在原地打转而过分激动紧张的神经，平静了下来。

和谐的简单明了，是他特有的偏爱。

他最喜欢笔直的大街，这条大街使他想到生命的两点之间时间的流动，还使他想起一点：所有其他的城市都好像是许多木头房子挤在一块儿，而彼得堡却同其他所有城市有着惊人的区别。

又湿又滑的大街，那里的房子都是五层的，像一个个立方体，连接成规规整整的一排；这样的一排与生命之线只有一个不同：它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这里，一个钻石勋章屡次获得者的人生旅途的中心，对许多达官显贵来说便是人生道路的终结。

每当参政员那个漆得晶光锃亮的立方体在涅瓦大街上箭一般飞驰而过时，他心头便会感奋不已。在那里，在窗外，可以看到房子的门牌号码；还有不断过往的人群；那边，在那里——在晴朗的日子，很远很远处在耀眼地闪闪发亮：建筑物上的金尖顶、云彩、绯红的落日霞光；从那里，在雾天——什么也看不见，也看不见人。

而那里原来是——一些线条：涅瓦河、岛屿。在遥远的过去，确切地说，当在杂草丛生的沼泽地上建起大楼、出现桅杆和高高的尖顶，它们的雉堞钻进潮湿、淡绿色漫雾的时候，有位终身漂泊的荷兰船长(18)驾驶着他那艘不吉利的帆船从阴沉沉的茫茫波罗的海和德国海驶向彼得堡，以便用欺骗手段在这里建立一块雾蒙蒙的陆地，并把聚集起来的云涛称作岛屿。这位荷兰人从这里燃起小酒馆的鬼火，二百年来把信仰东正教的人民吸引到这些地狱般的小酒馆里，伤风败俗，扩散传染病……

不吉利的帆船开走了。地狱般的小酒馆可留下来了。长年来，信东正教的人民在这里昏昏沉沉地嗜酒纵饮：岛屿上就这样出了个低能的家族——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们定居在两个敌对世界的交接点上。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喜欢岛屿：那里的居民——粗野的工人，每天早上成千上万地一群群步履艰难地走进烟囱林立的工厂。而且现在他已经知道，那里正在散发勃朗宁手枪，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住在岛上的人已经成了俄罗斯帝国的居民；他们那里也进行了人口普查，他们有编上门牌号码的住房、地段、官方机关；住在岛上的人——律师、作家、工人、警察局官员，他们自以为是彼得堡人，但是他们，处于混沌中的人，在聚集的云朵里威胁着帝国京都的安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愿再往下想。不安分的岛屿——要压制，压制！得用巨大的桥把它们固定在陆地上，用箭头似的大街从各个方向把它们穿透……

于是，瞧，一个从事国务活动的人正充满幻想地望着那边的漫雾，同时感到自己从轿式马车的黑色立方体里突然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在漫雾上空飞翔；而且他希望马车直朝前奔驰，希望迎面而来的都是大街——一条接一条的大街，希望地球的整个表面都被灰暗的房子立方体死死压盖着，就像被许多条蛇盘缠着；他希望被无数大街挤得紧紧的整个大地在遥遥无边的线形奔驰中因为垂直定理的作用而中断，成为一张由互相交织的直线构成的无边大网；希望这一条条纵横交叉的大街构成的大网会扩展成世界规模，那上面是无数个正方形和立方体：每个正方形一个人，以便……以便……

在所有这些平衡对称的线条之后，正方形——这样的图形使他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常常处于久久不思不想的观察之中：锥形体，三角形体，平行六面体，立方体，梯形体。只要一观察到平截圆头锥形体，他便会感到惶恐不安。

对曲线，他就不能容忍了。

在这里，在轿式马车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置身在黑色优美的和用锦缎扎得紧紧的立方体中心，无所用心地久久享受着马车四壁带给他的满足。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生来就是个孤独封闭的人，唯有对国家平面几何学的爱，才使他担任多方面的重要职务。

……

一条又湿又滑的大街同一条又湿又滑的大街交叉着，交叉处成九十度直角；两条线的交叉点上，站着一位警察……

那里也矗立着这样的大楼，那里也流动着这样灰溜溜的人群，那里也弥漫着这样淡绿色黄兮兮的烟雾。那里，人们一门心思地在奔跑，人行道在窃窃私语，发出沙沙沙的响声；防雨套鞋摩擦着地面；居民们的鼻子神气地浮动。许许多多的鼻子在流动：鹰钩鼻、鸭嘴鼻、鸡嘴鼻，淡绿色的鼻子、白鼻子；从这里经过的也有完全没有鼻子的(19)。人们从这里走过，有一个人走的，有成双成对走的，也有三个四个人一起走的。一顶圆顶礼帽接着一顶圆顶礼帽：圆顶礼帽，带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带羽毛的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礼帽，大檐帽；一块头巾，一把阳伞，一根羽毛。

但是，与同一条奔驰的大街并行的，有一条带着同样一排盒子形状的物体、同样的号码和同样的云朵的奔驰的大街，还有同样的一位官员。

这是一种无限，它存在于奔忙的大街的无限之中，而奔忙的大街的无限又带有融入奔忙的、纵横交错的阴影的无限之无限。整个彼得堡就是n次幂的大街的无限。

在彼得堡外面呢——什么也没有。

生活在岛上的人使你们吃惊

生活在岛上的人那种贼头贼脑的机灵劲儿，使你们感到吃惊；他们的脸比所有陆地上的人显得年轻和苍白。有个岛上的人——某个平民知识分子要穿过门缝进来了：也许是留小胡子的；瞧着吧，他会管你要钱——为了武装工厂的工人；他聊天，放低声音说话，窃窃笑了起来，因为您答应他了。于是，从此您晚上再也别想睡觉了；您整个屋里都在聊天，放低声音说话，窃窃地笑起来。这是他，岛上的人——留一撮小黑胡子的那个神秘莫测的陌生人——老也不见他来；他已经——在外省了。你瞧——遥远的县城那边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放低声音说话了；在遥远的县城那边，俄罗斯——已经开始大声议论纷纷了。

那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在瓦西列夫斯基岛上的十七条深处，透过烟雾可以看到一幢灰色的大楼；一条脏乱的暗梯从小院通到屋里，大楼设有好几道门，其中的一道门开了。

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走到门口。

陌生人随手关好门，开始慢慢往下走；他从五层楼的高处，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走；一个不能说小却也不很大、外面用一块红色的带脱毛野鸡图案贴边的脏兮兮的方巾包着的包裹，在他的一只手上均匀地摇晃着。

我的这位陌生人对这个包裹特别小心。

那梯子不用说，自然很暗，还掉着许多黄瓜皮和被脚踩了多遍的白菜叶子。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在梯子上滑了一跤。

当时他一只手抓住梯子栏杆，另一只手（提着包裹的）慌慌张张在空中划了道曲线；不过，划曲线的其实是他的胳膊肘：我这位陌生人显然是想保护包裹不至于出什么令人伤心的意外——不至于一下子摔倒在石砌阶梯上，因为他那胳膊肘的动作显示出技巧运动员般真正高超的灵活性，那动作的微妙灵巧让人察觉出他的某种本能。

然后，不巧遇到肩上扛着一捆山杨木劈柴正顺着梯子上来的院子管理员。因为被挡住了去路，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再一次特别表现出对自己那个包裹的命运的微妙爱护，生怕它被劈柴碰着，包裹里放的该是很容易打碎的东西。

不然的话，我这位陌生人的举止就无法理解了。

当这位重要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下到后门出口处时，有只黑猫在他脚旁扑哧一声竖起尾巴拦路跑过，在他脚跟前留下一堆鸡内脏。我这位陌生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脑袋神经质地往后一仰，露出脖子上细嫩的皮肤。

这是美好时光富家女子特有的动作，那时候她们开始觉得很渴：喝了醋和吮了柠檬后，她们便用一个异常的动作显露出招人喜欢的苍白的脸。

一些受失眠症折磨的当代年轻人有时表现出来的，正是这样的动作。这位陌生人就患有失眠症，他过夜的地方总有一股烟味暗示了这一点；还有皮肤细嫩的脸上那种稍稍发青的光泽，也证明了这一点——我的这位陌生人的皮肤真细真嫩，要不是留着一撮小黑胡子，你们大概会把他看成是位乔装的小姐。

瞧这位陌生人——他已经来到铺沥青的四方形小院里，周围尽是些多窗户的五层楼庞然大物。院子中央放着受了潮的山杨木劈柴，从这里可以看到被风呼呼吹着的十七条的一段。

线条！

只有在线条中，还保留下对彼得时期的彼得堡的记忆。

彼得当年曾经在沼泽地上拉了许多平行的线条(20)，顺着这些线条，有的给铺了花岗岩，有的给砌上石板，而有的，建起了木栅栏。彼得时期那里许多平行笔直的线条，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彼得的线条改变成了以后时期的线条：叶卡捷琳娜时期的环形线条，亚历山大时期的白色大理石柱廊建筑的线条。

只有这里，在庞然大物之间，还保留下彼得时期的小房子。瞧，那不是原木小房子吗，那不是——绿色的小屋吗，而那——蓝色的平房，挂着鲜红的“食堂”牌子。这里还可以闻到各种各样扑鼻而来的气味：海盐味，鲱鱼味，绳索味，皮夹克味，卷烟味及沿海的粗油布味。

线条！

它们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这些严峻的日子给它们带来了多大的变化！

陌生人记起来了：夏天的六月傍晚，瞧，不正是那幢亮晶晶小屋的那个小窗口中，有个老太婆不停地嚼着两片嘴唇；打八月份起，那扇小窗关上了；到了九月，人们就抬来了一口盖着锦缎的棺材。

他想，生活在急剧恶化，工人群众很快——就没有吃的了。彼得堡正以自己笔直的大街，连同它们两侧矗立的砖砌高楼，从桥那边直逼这里。那一排排巨人般的高楼，很快将无耻和卑鄙地把全部岛上的贫民埋葬在地下室或顶屋阁楼里。

我的这位岛上来的陌生人，对彼得堡早就恨透了：那里，彼得堡正挺立在云涛之中；那里的高大建筑物，也在飘忽；那里的高大建筑物上，好像有个凶恶、阴郁的人正陷入沉思，他呼出的气息仿佛花岗岩和石头般的冰块死死压住了当年曾经草木茂密的岛屿；那个阴郁、威严、冷酷的人，正在那里从悲号混乱中用石头般的目光凝神盯着，拍打着翅膀疯狂地腾空而起；他从漫雾中显露出一个头颅和两只耳朵，用重要的决定鞭打岛上的贫民。不久前有本小杂志封面上画的一个人，正是这样。

陌生人想到这种情况，缩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握紧了拳头，他回想起那通令，并想到树叶正在凋谢。我这位陌生人全都知道，能把那通令背出来。这些落下的叶子——对许多人来说是最后的几片树叶了，我的这位陌生人——成了个稍稍发青的影子。

……

我们不过自己说说：啊，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你们别把岛上那群不稳定的影子放进自己屋里！提防着点岛上的人！他们有了在帝国自由定居的权利！要知道，为此架设了一座座横跨勒忒河(21)的通向岛屿的黑的和灰的桥。得把它们拆掉……

晚了……

警察还没有想打开尼古拉耶夫斯基桥(22)：桥上拥满了影子，这些影子之间又增加了一个陌生人的影子。一个不能说小却也不很大的包裹，在影子的一只手上均匀地摇晃。

认出后，它们便鼓胀起来，射出光芒，一闪而过……

在彼得堡早晨稍稍发绿的亮光下，一种通常的奇观在正处于一遇到为难时便用“似乎、好像”搪塞的状态的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面前流驰：周围环境的一种现象——人流；这里，人们沉默不语；像汹涌澎湃的波涛在奔腾的一股股人流——在轰鸣，在咆哮；通常的耳朵还一点儿都感觉不到，这人流的波涛是雷鸣般的波涛。

被热腾腾的蒸汽融成一团的人流，分裂成许多环形的流体：一个环形接着一个环形流动而过；它们恰似一群群彼此分开的行星，可以理解地互相离开着；相近的人流所处的大致状态，就好比天空中的一道光束之于视网膜一样，那视网膜按神经系统往大脑中枢传递星星般一闪一闪的模糊信息。

上了年纪的参政员有导线（电报的和电话的）帮忙，已经得到大量预兆性的消息；一群流动着的影子就像远处平静而来的消息，浮现在他的意识中。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到星星，想到不可理解的雷鸣般飞奔而过的人群；他摇摇晃晃坐在黑色的坐垫上，计算着萨图耳努斯(23)播向人间的种子有多大力量。

突然，他的脸皱起来了，并抽搐了一下；两只眼圈已经发青的石头般的眼睛不安地转了转；伸出黑色麂皮里的两只手急速举到与胸部相齐的高度，他好像是要用双手保卫自己。接着，整个身子往后一仰，碰到了后壁的高筒大礼帽便掉在光秃秃的脑袋下方的膝盖上。

参政员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不能按常规加以说明，参政员的规则法典没有任何预先规定类似的……

张望着眼前这些流动的影子——圆顶礼帽，带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带羽毛的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它们看作好像是天空中的点点繁星，但其中有一颗星点变成了一个很大的绯红色的球，它脱离开轨道，以令人头晕的速度冲他而来，也就是，我想说：

张望着眼前这些流动的影子（大檐帽，大檐帽，带羽毛的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穿过大檐帽、带羽毛的帽和圆顶礼帽，发现角落处有一双疯狂的眼睛：这双眼睛表现出一种不可容忍的特点；这双眼睛认出了参政员；认出之后，它们充满了愤怒；也许，这双眼睛是在角落里等着的；认出后，它们便鼓胀起来，射出光芒，一闪而过。

这种愤怒的目光是有意投过来的，它属于一位留一撮黑胡子、穿一件领子翻起的大衣的平民知识分子。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深入地思考起环境的详细情况来，他与其说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如说猜想到了什么——这位平民知识分子的右手提着个用一块湿方巾包着的包裹。

事情就这么简单：被川流不息的四轮双座敞篷轻便马车挤得紧紧的一辆轿式马车，在靠近十字路口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位警察在那里举起他那白色的警棍）；一些平民知识分子从旁边经过，他们被飞驰的轻便马车挤到一边，正向垂直地疾速横穿涅瓦大街的一股人流靠拢——这股人流现在简直要贴到参政员的轿式马车上了。顺着涅瓦大街奔驰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原以为自己距离那在同一条大街上爬行的多足虫似的人群有无数俄里，他的这个幻想现在破灭了：神情不安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紧紧靠着马车玻璃，终于发现自己同人群总共只有薄薄的一层板和一个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间之隔。他从这里看到一个平民知识分子，于是就细看起来，他发现这个很不起眼的人身上有某种可敬的东西。假如有个会通过看相判断性格和心理状态的人在马路上偶然见到这个人，他显然会吃惊得停住脚步的，然后还会在工作中常常回想这张见到过的面孔。这张面孔的表情的特点在于，很难把它归入任何一个迄今已有的范畴——无论如何都不……

只要这一观察能维持一秒钟，参政员的头脑里就会闪现出这一点，可是它没有能维持。陌生人抬起眼睛，而且——在马车的玻璃镜外面，在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间里，他看到的不是脸，却是……套着高筒大礼帽的头颅和一只苍白得发绿的特大耳朵。

就在这四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参政员在陌生人眼睛里看到的是——那种无边的混沌，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和瓦西列夫斯基岛正用老早以来就有的那种无边的混沌的目光注视着参政员的家。

恰恰正是那个时刻，陌生人的那双眼睛鼓胀起来，射出光芒，一闪而过；而且瞧吧，正是那时刻，被二十四俄寸高的空间和马车壁隔在玻璃外面的双手很快地举起来，蒙住了那双眼睛。

轿式马车飞驰着过去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也随着它飞驰到了那潮湿的地方。那里，从那里——晴朗的日子是美妙的——出现金光灿灿的尖顶(24)、云彩和绯红的晚霞；那里，今天从那里——升起脏兮兮的重重烟雾。

在那里，在脏兮兮的重重烟雾中，仰身靠在马车壁上的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也是这一切：脏兮兮的重重烟雾；心脏的跳动加速了，而且在扩大，扩大，扩大；胸部感觉到一个绯红的球正在不断鼓胀开来，马上就要爆炸和裂成碎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得了心脏扩张症。

所有这一切，持续了一瞬间。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机械地戴好高筒大礼帽，并将一只套着黑麂皮手套的手按在刚才心脏跳动加速的部位，随即他又沉浸到对立方体的观赏之中，以便对刚才所发生的事得出心平气和的和合理的总结。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又从马车里往外瞥了一眼，现在他看到的已全然不是刚才的情况，只见：一条又湿又滑的大街和许多块又湿又滑的长方形石板，在九月的阳光下兴奋地闪闪发亮！

……

马车停下来了。警察行了个举手礼。在入口的玻璃门外，在托住阳台石板的一尊长着胡子的女像柱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到了全部原有的情景：那里，一根圆头锥形铜杖在闪闪发亮；那里，年已八十的看门老人的肩膀上正耷拉着一顶黑色的三角制帽；八十岁的看门老人拿一张《交易所公报》(25)垫着睡着了。前天，昨天，他便是这么睡过来的。那个决定性的五年(26)，他都是这么睡过来的……往后的五年，他还将这么睡过去。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到这个机构担任机构的不担负责任的首脑已经五年了：从那时，已经过去五年多了！而且发生过一些事件：中国发生了骚乱，旅顺口失陷了(27)。但这些年所看到的——老样子：八十岁看门人的肩膀，金丝饰纽，胡子。

……

门敞开了。铜杖敲了几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用石头般的目光从马车里直视着敞开着的入口大门。门又关上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住了，喘着气。

“最尊贵的阁下……您请坐……瞧，您气都喘不上来了……”

“您总是忙忙碌碌，像个小孩子……”

“您坐着，最尊贵的阁下……喘口气……”

“这样——这样，瞧……”

“也许……喝点水？”

但是，这位赫赫活动家的脸容光焕发了一阵，马上又变得稚气、苍老了，满脸的皱纹显示出他疲惫不堪了：

“您倒说说看，伯爵夫人的丈夫叫什么？”

“伯爵夫人的？……请允许问一声，是哪一位的？”

“不，就是通常一般的伯爵夫人的。”

“？”

“伯爵夫人的丈夫——长颈玻璃瓶(28)！”

……

“嘿——嘿——嘿……”

……

而一个有头脑的人感到有颗难以控制的心在颤抖和跳动。由此，周围的一切：是这样——又不是这样……

两个穿得可怜巴巴的女大学生……

缓缓而过的人群中有一个陌生人，说得确切点，在交叉路口他被人流挤到一辆黑色的轿式马车旁边时，他十分仓皇地逃跑了：马车里的那个头颅，那只耳朵，那顶高筒大礼帽，正盯着他。

这只耳朵和这个头颅！

陌生人记起它们后，拔腿就跑。

一对接一对地走过去，三人一堆、四人一堆地走过去。每一堆都向空中升起一股谈话声，它们同烟雾互相交织，融为升腾的一体。从中穿过时，我的这位陌生人捕捉到它们的一些片断，由片断构成一些词组和句子。

涅瓦大街的一个流言蜚语，慢慢传开了。

“您知道吗？”右边一个地方有人说，这声音随即消失在奔驰的辘辘声中。

然后，它又突然冒出来：

“正准备……”

“什么？”

“掷……”

背后有人悄悄说起来。

留一撮小黑胡子的陌生人转过身，他看到：脑袋，身体，大衣；耳朵，小胡子和鼻子……

“到底向谁啊？”

“谁，谁……”悄悄话的声音远去了；接着，黑黝黝的一对儿说：

“向阿勃列……”

这一对儿说完，就过去了。

“阿勃列乌霍夫？”

“向阿勃列乌霍夫？！”

但是，他们的话到那边的一个地方才说完……

“阿勃列……真的，寻……找我……了……你试试……那个……”

一对儿便寻找起来。

但陌生人被听到的一切吓坏了，他呆呆站着：

“正准备？……”

“掷？……”

“向阿勃列……”

……

“不是的，不是准备……”

……

而四周围都悄悄在说：

“快点……”

接着，从背后又传来：

“到时候了呀……”

过了一个交叉路口，又遇上新的交叉路口：

“到时候了……真的……”

陌生人忽然听到不是“真的”，而是“挑衅”(29)，接着便自己把话说完：

“挑衅——行为？”

涅瓦大街上，挑衅行为盛行，挑衅行为改变了所有听说的话的意思：它使无可非议的法律具有挑衅意义，它使“阿勃列……真的”变成了鬼知道什么。

“向阿勃列……”

陌生人于是想到：

“向阿勃列乌霍夫。”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给加了个前置词“向”；因为加了个带硬音符号的前置词“向”，听到的几个无辜的音节便具有了可怕的内容；而主要的：陌生人给加了个前置词。

可见挑衅行为在他自己身上，而他却在躲避挑衅行为，他在躲避自己。他是他自己的影子。

啊，俄罗斯人，俄罗斯人！

您可别把一群群模糊不清的影子从岛上放出来：那些影子会悄悄进入您的身体，它们再从身体进入您灵魂的偏僻小巷，您也将成为一团团飞奔的云雾的影子。这些云雾自古以来就从大地的边沿处往外飞奔：从铅灰色的空间，通过波罗的海沸腾的波涛；那里，在云雾中，自古以来矗立着一排排威严的大炮。

每晚十二点钟，按照传统，低沉的大炮射击声庄严地响彻俄罗斯帝国的首都圣彼得堡：所有的云雾被驱散了，所有的影子消失了。

只有我的影子——一个捉摸不定的年轻人——没有因为射击而震惊，而消失，他毫无障碍地一直跑到涅瓦河。突然，我的陌生人的灵敏的耳朵听到背后一个兴奋的悄悄声：

“捉摸不定的人！……”

“您瞧——一个捉摸不定的人！”

“多么勇敢！……”

被发现的他转过自己那张岛上居民的脸时，看到的是两个穿得可怜巴巴的女大学生正睁大眼睛凝神注视着他……

您住嘴！……

“吧嗒……吧嗒……”

坐在小桌子旁的一个男人发出很响的吧嗒声：一个魁梧的男人，他把一块烤黄的鲑鱼塞进嘴里，边嚼边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他好像在说：

“您呀(30)……”

但听到的是：

“吧——嗒……”

一伙消瘦的穿短皮袄的人便开始尖声尖气地叫起来：

“啊——哈——哈，啊——哈——哈！……”

……

秋天里，彼得堡的马路深入到整个机体：严寒刺骨，冻得打颤，脊柱咯咯响；但很快一下到暖和的去处，就会觉得彼得堡的马路一片热气腾腾。陌生人走进脏兮兮拥挤的前厅，马上感觉到这条马路的特征：前厅里挂满黑的、蓝的、灰的、黄的大衣，和豪放的、耷拉着帽耳的、短小的皮帽，堆满各式各样的防雨套鞋。四周围都是暖烘烘的潮气；空中弥漫着白蒙蒙的蒸汽——带发面煎饼香味的蒸汽。

一个留小胡子的平民知识分子从大衣口袋里像使手掌烫了一下似的取出号牌，终于走进大厅……

“啊——啊——啊……”

那声音起初使他什么也听不清。

……

“虾——虾……啊……啊——哈——哈……”

“您瞧，您瞧，您瞧……”

“别说话……”

“咩——咩……”

“还有伏特加酒……”

“您得了吧……等等……好像不是这样……”

……

那一切在他脑海里翻腾，就在背后，从涅瓦大街上一直跟踪着他：

“到时候了……真的……”

“什么真的？”

“合欢——金合欢——撤销……”(31)

“谢……”

“还有伏特加酒……”

……

餐厅在一个肮脏的小房间里：地板打了蜡；墙上挂着劣等画家的作品，画的是彼得一世站在一艘瑞典军舰的残骸上，居高临下，伸出一只手指向空间。一片蓝白色浪涛滚滚的空间，陌生人的头脑里则是一辆飞奔的轿式马车，它四周围被一连串……

“到时候了……”

“正准备掷……”

“向阿勃列……”

“真的……”

啊，无聊的思想！……

墙上是一幅惹眼的静物素描，画着绿油油蓬松的菠菜，其形状像用曲线勾画的彼得戈夫娱乐景点，那里有开阔的空间、云朵及像精制的亭台似的圆柱形大甜面包。

……

“您要加香精的？”

虚胖的店主从售酒柜台里问我们的陌生人。

“不，给我不加香精的。”

而自己心里则在想：马车玻璃窗里——目光为什么惊恐？鼓起的眼睛，呆呆的，然后闭上；刮过脸的僵死的脑袋摇摇晃晃，消失了；手缩在黑麂皮手套里——像鞭子一样凶恶的通令没有使他的脊背暖和过来；一只拿着黑麂皮手套的手，在那里无力地颤抖着；那不是手，而是……爪子……

他看看：柜台上的小吃已不新鲜，玻璃罩里所有一片片干枯的东西都变酸了，那大堆的煎肉饼还是前天的，都发霉了。

“再来一杯……”

那边远远地坐着一个无聊地冒着汗的男人，一脸马车夫的大胡子，穿一件蓝色的夹克衫，肥大的灰色军裤腿管套在擦过油的长筒靴里边。无聊地冒着汗的男人推倒了小酒杯，他叫过跑堂的：

“有点什么？……”

“您要什么……”

“甜瓜？……”

“开玩笑，肥皂加白糖，你的甜瓜……”

“香蕉？”

“那是上不了桌的水果……”

“阿斯特拉罕葡萄？”

……

我的陌生人喝下三杯呛鼻的无色透明的毒液，其作用使人想到马路上的情景：通过干燥的舌头、食道和肠胃，燃起他复仇的火焰，而脱离身体的意识，像机械杠杆的把手开始绕着整个机器转动起来，变得异常的清晰……但只有一瞬间。

陌生人的意识清晰了一瞬间。他记起了：失业者在那里挨饿；那里的失业者请求他，他也答应了他们；于是，从他们那里拿了——是吗？包裹在哪里？瞧它，就在旁边——在这里……从他们那里拿了一个小包裹。

实际上，那次涅瓦大街上的相遇使他一时忘了这些。

……

“西瓜呢？”

“开玩笑，西瓜只会弄得牙齿咯咯响，而嘴里——哪怕是……”

“那就来伏特加酒……”

但大胡子男人突然说：

“给我来，虾……”

……

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找一张桌子坐下，等那个女的，她……

“不想来一杯？”

无聊地冒汗的大胡子男人乐呵呵地眯了眯眼睛。

“多谢……”

“干吗不呀？”

“我喝了……”

“再来一杯嘛，我请客……”

我的陌生人想到了什么：他警觉地看了一眼大胡子，抓住湿包裹，拿起一张撕破的报纸（装出要看报的样子），并好像无意中把报纸盖在包裹上。

“您是图拉人？”

陌生人不满地摆脱思想，很粗鲁地——用假嗓子说：

“完全不是……”

“那是打哪儿来？……”

“您要干什么？”

“随便问问……”

“是这样：从莫斯科来……”

他耸了耸肩膀，生气地转过身子。

……

他于是想，不，他没有想——思想自己在想，边想边扩大，展现出一幅图景：防雨布，缆绳，鲱鱼；还有塞满货物的麻袋，无数只麻袋；麻袋中间有一个穿黑皮袄的工人，他鲜明地在雾蒙蒙的水面上奔腾，用发青的手把一只麻袋放到自己的脊背上；一只麻袋无声地落下来，从脊背落到一艘装着长方木的平底船上；一只麻袋——接一只麻袋；一个工人（认得的工人）站在麻袋堆上，从放肆地在风中大幅度飘荡的衣服口袋里掏出烟斗。

……

“商业部门的？”

（啊，上帝！）

“不，就——这样……”

心里则对自己说：

“密探……”

“瞧这事，我们——赶马车的……”

……

“我有个内弟，在基斯津津·基斯津津诺维奇(32)家当马车夫……”

“那又怎么样？”

“哪里话，没有什么——这里都是自己……”

明摆着的事——是个密探。那个女的快来就好了。

大胡子这时面对着一盘没有吃完的虾哀伤地陷入沉思，张大嘴巴打起呵欠来：

“啊，上帝，上帝！……”

……

想些什么？瓦西列夫斯基岛上的？麻袋和工人？对——当然，生活艰难，工人没有吃的。

为什么？因为彼得堡将黑黝黝的桥梁刺到那里；用桥梁和马路的指箭头——以便把贫民死死压在石棺堆下；他憎恶彼得堡；在从云涛滚滚的对岸建起的大堆该死的高楼大厦中——从混沌中，飞腾出一个矮小的人，他像一个小黑点在那里飘游，从那里一个劲儿地尖叫着，号哭着：

“把岛屿压死！……”

他到现在才明白涅瓦大街上发生的事，当时一只发绿的耳朵在距离他四俄寸的地方正对着他——隔着马车玻璃窗；里边一个瘦小、颤抖的临死的人本身就像一只蝙蝠，他一边飞腾，一边——痛苦、威严、冷酷地在威胁，在尖声叫嚷……

突然——

但是关于突然，我们——以后再说。

那边放着一张办公桌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着手处理当天的公务，瞬息间，明确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昨天一天的报告。他记得清清楚楚放在自己桌子上的理好的文件，它们的顺序及他在这些文件上做的记号，那些记号的字体，用以在边角上漫不经心地做记号的铅笔字：蓝色的“照办”一词用拖小尾巴的硬音符号，红色“查对”一词中的字母a用的是花体。

在从机关楼梯到办公室房门的短短一瞬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任意拨动了意识的中枢；所有大脑的游戏，就像白色糊墙纸背景上那些浅白色的花纹，退居到了视野的边沿。一堆事先想好同时要做的事，像刚刚落到办公室中央的照片，闯到那个视野的中心。

啊——照片？就是说：

他不在了——他丢下了俄罗斯……(33)

他是谁？参政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不对，维亚切斯拉夫·康士坦丁诺维奇……(34)而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该是——轮到我了，

可爱的杰尔维克在召唤……(35)

轮到——轮到：顺着次序——

新的乌云在地面上汇集，

还有飓风……(36)

无聊的大脑游戏！

几页公文跃居首要的位置，着手处理当天公务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一个官员说：

“盖尔曼·盖尔曼诺维奇，劳驾给我准备那个案子——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有一绺胡子模样的东西做物证的助祭兹拉科夫案件？”

“不，不是那个……”

“地主普佐夫的，编号以外的？……”

“不对，乌赫托姆坑洼案……”

刚要打开办公室的门时，他记起来了（他完全忘了）：对，对——一双眼睛鼓胀起来，感到吃惊，发了疯——一双平民知识分子的眼睛……一只手为什么弯曲着，为什么？……一个非常讨厌的人。他仿佛见过这个平民知识分子——在某时某刻，某个地方；也许，在任何地方从来都没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在原来的地方，上面放着一堆公文，劈柴在壁炉角落里噼啪作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壁炉前烤着冻僵了的双手，准备投入工作，而限制着参政员视野的大脑的游戏，继续在那里构筑自己烟雾弥漫的平面。

他看见了一个平民知识分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在这里的，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不，对不起。”

“？”

“多么荒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门旁停下了，因为——不然怎么？

无辜的大脑游戏又径自闯进大脑，也就是闯进一堆纸夹和呈文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也许把大脑的游戏看成了两个房间，在那里形成了种种规划方案；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于想象的结合的随意性，就同对于平面一样。但是，这个平面有时扩大，因为意外事件而进入智力生活的中心（例如，就像现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回忆起来了：有一次他见到过那个平民知识分子。

有一次他见到过那个平民知识分子——你们想想——在他自己家里。

他记得：有一次这个人下楼梯，朝出口处走去；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弯着身子伏在梯子栏杆上，同一个人开心地说着话。对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交往的朋友，这位国家的人不认为自己有权过问；当时，分寸感自然地妨碍他直接问问：

“告诉我，柯连卡，亲爱的，刚才上你这儿来的人是谁？”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会耷拉下眼睛：

“普通朋友，爸爸，来看我……”

谈话也许就这样中断了。

因此，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身穿黑大衣在前厅里看着他的那位平民知识分子的个人情况，也就根本没有注意；那个陌生人也留着这样的小黑胡子，有着一双这样令人吃惊的眼睛。（夜间您在莫斯科尼科尔斯基大门附近大苦大难的潘捷列依蒙小教堂里见到的，正是这样的眼睛——那小教堂因为治愈精神病人出了名；您在一部伟人传记的一张插图照片上，也会见到这样的眼睛；此外，还有在神经病医院以及精神病院里也会见到。）

那时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鼓胀起来，狡黠地闪闪发亮。就是说，过去已经有过，也许，还将反复出现。

“关于一切——是这样，是这样……”

“将会有用的……”

“整理出最确切的材料……”

国家的人不是直接，而是间接地得到了自己要的最确切的材料。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往办公室门里边看了一眼：办公桌，办公桌！一堆堆的案卷。全神贯注在案卷上的脑袋！笔尖的沙沙声！翻动纸张发出的哗哗声！多么沸腾和强大的文牍主义生产！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安下了心，全神贯注地工作起来。

古怪的特点

钻石证章佩戴者的大脑游戏与众不同，具有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特点：他的脑颅成了立刻体现为这个透明世界的想象形象的腹部。

注意到这个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情况，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最好别抛掉自己的任何一点无聊的思想，继续把无聊的思想全装在自己的脑袋里。因为每一个无聊的思想都顽强地发展成为时空的形象，它在参政员的脑袋之外——继续自己的——现在已经是无人监督的行动。

在一定意义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像宙斯：从他的脑袋里产生出男神、女神和天才。我们已经看到：一个这样的天才（留一撮小黑胡子的陌生人），在作为一个形象产生的同时，他便融汇在黄兮兮的涅瓦大街的空间了，他确信自己——正是从他们中间来，而并非出自参政员的脑袋。原来，这个陌生人也有无聊的思想；而且，那些无聊的思想具有同样的那些特点。

它们跑散了和巩固了。

陌生人的这些奔跑的思想之一，便是他陌生人确确实实存在着。这个思想从涅瓦大街跑回到了参政员的大脑里，并在那里使意识固定下来，仿佛陌生人在这个脑袋里存在本身——是一种幻想的存在。

圆圈就这样封上了。

在一定意义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像宙斯：带一个包裹的陌生人——帕拉斯(37)刚从他脑袋里诞生出来，从那里同时爬出另一个也是这样的帕拉斯。

参政员的家便是这个帕拉斯。

大脑中蹦出大堆石块；瞧那房子正敞开好客的大门——对着我们。

……

仆人顺着阶梯往上走，他有气喘病，现在问题不在他，而在——阶梯：非常好的阶梯！它——一级一级的，软软的，像大脑的脑回。不过，作者来不及向读者描述这大臣们不止一次走过的阶梯了（他以后再写它），因为——仆人已经在大厅里……

再说——大厅：非常好的大厅！窗户和墙：墙稍稍有点冷……但仆人在客厅里（我们看到客厅了）。

我们以参政员赋予所有东西的一般特点为指导，环视了一下非常好的住所。

是这样的：

当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来到欣欣向荣的大自然环境中，在这里见到的也和我们一样，也就是他看到——欣欣向荣的大自然环境。然而对我们来说，这个环境转眼间分裂成不同的部分：紫罗兰，毛茛，蒲公英和丁香花。但是参政员又把这些个别的东西看作统一体。我们当然会说：

“这是毛茛！”

“这是毋忘我……”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说起来则既简单又明了：

“鲜花……”

“花朵……”

有人悄悄告诉我们：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知为什么把所有的花统统都一律叫作风铃草……

对自己的家，他也会给以简明扼要的说明：对他来说，他的家是由成正方形和立方体的一些墙，由开设的一些窗户及嵌木地板、凳子、桌子组成的；然后——是一些细节。

仆人到了走廊里。

我们在这里不妨记住：近旁出现的（绘画、钢琴、镜子、螺钿小桌）——近旁出现的一切，都不会具有空间形式；只要不患有慢性病，那都只是大脑皮层的一次兴奋……也可能是小脑的。

关于房间的错觉形成了，然后层层迷雾模糊了意识的界线，那错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仆人砰的一声关上笨重的客厅门，当仆人声音很响地经过走廊时，这都好像只是太阳穴在跳：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有痔疮充血症。

关上的大门里边，仿佛不是客厅，好像是……大脑的空间：脑回、灰色和白色的物质、松果体。而（涨潮时）水花飞溅的厚墩墩的墙——那些光秃秃的墙也只是一种压抑的和疼痛的感觉：一种属于这个尊敬的头颅的后脑壳、前额、太阳穴和头顶骨的感觉。

房子——一大堆巨石——已不是房子，一大堆巨石是参政员的脑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坐在桌子一旁埋头工作，受着偏头痛的折磨，感到自己的脑袋比原来大了六倍，比原来沉重十二倍。

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特点！

我们的角色

彼得堡的马路具有确凿无疑的特点：把过往的行人变成影子，影子又把彼得堡的马路变成人。

拿神秘的陌生人做例子，我们看到了这一点。

他作为一个思想出现在参政员的脑袋里，不知怎么又与参政员本人的家联系上了。在那里，他浮现在脑子里，在大街上，他随着我们这个小小的故事更加巩固起来。

我们描述了陌生人从十字路口到密里昂纳街一家小饭馆的路；接着，我们描述了坐在小饭馆里的情况，直到那个著名的“突然”，因为它，一切都中断了；陌生人在那里突然出了点什么事，使他产生了某种不愉快的感觉。

现在，我们来考察他的心灵，但我们得首先考察这家小餐馆，甚至这小餐馆的四周围。我们这样做是有根据的，因为我们作者如果像学究那样精确地注意头一个遇见的人的道路，读者就会相信我们：我们的行为将来会得到证实。在我们采取的自然侦察中，我们只能预料到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愿望，以便保安局的密探能坚定不移地跟踪陌生人；光荣的参政员也会亲自拿起电话筒，通过它把自己的思想传达给需要的地方。这话我们自己说说，幸好他不知道陌生人住的地方（而我们知道那住所）。我们向参政员迎面走去，趁那位轻率的密探还无所事事地待在局里，我们来充当密探。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是否自投罗网？事实上，我们算什么密探？密探——有的。而且，他们没有打瞌睡，真的，没有打瞌睡。我们扮演的是一种徒劳的角色。

当陌生人消失在小餐馆的门里边时，一种愿望随即也把我们带到那里。我们转过身，看到两个身影慢慢穿过烟雾，其中一个，身材明显地相当高大，可是我们无法弄清那身影的脸（身影没有脸）。不过我们还是仔细看了看：一把新的打开的丝绸伞，一双惹眼的发亮的套鞋和一顶带耳套的假海狗皮帽子。

一位个子矮小、形象丑陋的先生构成另一个身影的内容，脸部轮廓相当清晰，但我们同样没有来得及看清这张脸，因为我们被他那巨大的赘疣吸引住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偶然性遮住了那张实实在在的脸（就像在这个影子的世界里所应该发生的那样）。

我们装作举目仰视的样子，放过这黑黝黝的一对。在饭馆门前，这黑黝黝的一对停了下来，说了几句人话。

“嗯？”

“这里……”

“我也是这样想，想了些办法，这是为了防止在桥边您不把他指给我看。”

“而您想了些什么样的措施？……”

“我在那里，在小饭馆里安排了一个人。”

“啊，您白费心思了！我对您说了，我说了不知多少次……”

“对不起，我这是出于好意……”

“您该事先和我商量一下……您的办法妙极了……”

“您自己在说……”

“对，可您的办法妙极……”

“嗯……”

“什么？……您的办法极妙——把一切都搅乱……”

……

一对儿走了五步，停下了，又说了几句人话。

“嗯！……我只好……嗯！……现在祝您成功……”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事情像钟表一样摆着了，我要是不把这事儿圆满办成，那就请友好地相信我：我——草包一个。”

“嗯？”

“您说什么？”

“该死的鼻炎。”

“我是说事情……”

“嗯……”

“心灵的安排，像乐器：它们演奏音乐会——您说的是这？指挥留在后台挥舞指挥棒。给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发通知，捉摸不定的人将面临……”

“该死的鼻炎……”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将面临……总之，一次演奏会的三重奏，俄罗斯在那里——池座观众。您明白我吗？明白吗？您干吗老不作声？”

“您听着，有赏金吧……”

……

“不，您没有懂我！”

“我懂。嗯——嗯——嗯——小手绢真不够。”

“怎么了？”

“这鼻炎呀！……而猎物——嗯——嗯——嗯——不会跑掉？”

“嘿，他往哪儿跑……”

“那样的话，该拿赏金……”

“赏金！我干活不是为赏金：我是个演员，您明白吗？——演员！”

“特殊的……”

“怎么啦？”

“不怎么，我拿脂油蜡烛治病。”

矮个子掏出一块擦鼻子小手绢，鼻子又嗯嗯起来。

“我说的是事情！真的，您转告他们，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答应过……”

“脂油蜡烛是一种治鼻炎很有效的药……”

“您把从我这里听到的全告诉他们，这事儿已经明摆着了……”

“晚上拿它擦鼻孔，早晨——就好……”

“事情已经摆着了，我再说一遍，像钟表……”

“鼻子清爽了，呼吸就畅通了……”

“就像钟表！……”

“啊？”

“钟表，见鬼，钟表一样准确。”

“耳朵堵住了，我听不见。”

“钟——表——”

“啊嚏！……”

一块小手绢又在赘疣上擦了几下，两个影子慢慢消失在蒙蒙湿雾中。头戴带耳套的假海狗皮帽的胖子的影子，很快又从烟雾中显露出来，他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彼得保罗大教堂的尖顶。

那影子接着便进入小饭馆。

而且一张脸亮了一下

读者！

“突然”你觉得熟悉他们。当灾难性的和不可避免的“突然”临近时，你为什么像只鸵鸟把头缩进羽毛里？当无关的人同你谈起“突然”时，你大概会说：

“阁下，对不起，您该是个臭名昭著的颓废派。”

想必你会揭露我是个颓废派。

现在你在我面前也像一只鸵鸟，但你想躲藏起来是白费心机——你对我了解得很清楚，你也了解那不可避免的“突然”。

你听着……

你的“突然”偷偷躲在你背后，有时它比你先到房间里。你最先会惊恐万状，背上产生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仿佛有大批无形的东西扑向敞开的大门似的扑到你背上。你转过身，请求女主人：

“太太，请把门关上吧，我的神经很特别：我无法忍受背对开着的门坐。”

你笑了，她笑了。

有时进客厅，见到你人家都这样说：

“我们刚刚谈到您……”

你就回答：

“这，不错，心心相印嘛。”

大家都笑了。你也在笑，仿佛这里不存在“突然”。

而有时候，别人的“突然”隔着谈话者的肩膀看着你，想同你自己的“突然”互相串通。你和话伴之间便会出事，你会因此晃晃眼，你的话伴便会变得冷淡。此后，他会因为一点什么事一辈子不原谅你。

你的“突然”靠你的大脑游戏而存在，它像一条狗，乐意吞食你的卑鄙思想；它会鼓胀起来，你则像一支蜡烛似的融化掉。如果你的思想是卑鄙的，你生活在颤抖中，而灌足了各种卑鄙思想和行为的“突然”就像一只养肥了但是无形的狗，开始到处都跑在你前头，你的目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乌云遮挡着：这是一种乱哄哄毛茸茸的“突然”，你的忠实的守门神（我认识一个不幸的几乎看不见乌云的人：他是个文学家(38)……）

……

我们把陌生人撂在小饭馆里了。陌生人突然猛地转过身子，他仿佛觉得有一种讨厌的黏液钻进领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但是当他转过身来时，背后却没有人。餐馆的大门不知怎么显得很黑暗，而且有个无形的东西从大门外扑进来。

这时他想到：当然是他等待的人登阶梯上来了，他正往里边走；但是没有进来，大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而当我的陌生人从门的地方一转身，那个讨厌的胖子立刻就进来了。他向陌生人走去时，踩得地板嗒嗒响；刮过胡子的蜡黄的脸稍稍有点歪，双层下巴均匀地晃动着；而且脸上发出一层亮光。

我的这个陌生人转过身，并哆嗦了一下，那人对他友好地挥了挥带耳套的假海狗皮帽：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利潘琴科！”

“我——就是……”

“利潘琴科，您让我等了很久。”

那人脖颈上系着领带——一条惹眼的带人造钻石别针的红缎子领带，身穿带暗黄色条纹的衣服，脚上是一双晶光锃亮的黄皮鞋。

在陌生人的桌子旁找个位置坐下来后，那人便满意地惊叹道：

“咖啡壶……您听着——白兰地，那里我有一瓶——我订的。”

而周围有人在说：

“你和我喝了？”

“喝了……”

“吃了？……”

“吃了……”

“我要说，你是头猪……”

……

“小心点，”我的陌生人嚷嚷道。陌生人称之为利潘琴科的那个令人不愉快的胖子想把自己一只暗黄色的胳膊肘搁在一张报纸上，报纸下面是个小包裹。

“这是什么？”利潘琴科拿掉报纸，发现是个小包裹。利潘琴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这……就是？”

“对，这——就是。”

利潘琴科的嘴唇继续哆嗦着：这嘴唇使人想起切成片的鲑鱼——不是黄红色，而是油腻而黄色的（你在不富裕的人家里吃发面煎饼时，想必吃过这种鲑鱼）。

“我对您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您怎么那么不小心。”利潘琴科把自己有点粗糙的手指伸到包裹上，人造钻石戒指在指甲被咬过的胖乎乎的手指头上闪闪发亮（指甲上还留着同头发的颜色相一致的褐色暗斑呢，细心的观察者能得出结论，此人经过化装）。

“要知道，稍不小心（只要我放下胳膊肘），就会……遭殃的……”

那人特别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到椅子上。

“是啊，如果我们俩……”陌生人不高兴地说起俏皮话来。“我们俩就得……”

看样子，他为那人的不安感到高兴——这话我们自己说说——他憎恶那人。

“我，当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

“当然，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陌生人随声附和说。

……

周围则有人在说：

“您别拿猪猡骂人……”

“我没有骂人……”

“不，您骂了。您抱怨您付钱……您付钱，这有什么。那时您付了，这次……我付……”

“来，我的朋友，让我为你的这一行动好好吻你几下……”

“我不为猪生气，可我吃——我吃……”

“您吃吧，吃吧，这就对了……”

……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这样，亲爱的，您把这包裹，”利潘琴科斜过眼睛瞅了瞅，“立刻送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那里去。”

“阿勃列乌霍夫？”

“对，送交他——保存。”

“可是对不起，要保存，可以把包裹保存在我这里……”

“不方便，您可能被捕，那里保险。不管怎么样，是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家……顺便问一下，您听过那尊敬的小老头最近发表的极重要的讲话了吗？……”

这时，胖子弯过身子对着我的陌生人的耳朵悄悄说：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阿勃列乌霍夫的？”

“叽叽咕咕……”

“向阿勃列乌霍夫？……”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和阿勃列乌霍夫？……”

“对，不是和参政员，而是和参政员的儿子。您如果到他那儿，那就劳您驾，请把这封信同包裹一起转给他——瞧这封信，就在这里……”

利潘琴科那个前额窄小的脑袋直碰到陌生人的脸上；眼眶里射出探询而锐利的目光；嘴唇微微启动，吸进一口口空气。留小黑胡子的陌生人仔细听着胖子先生的悄悄话，竭力设法听清受餐馆里嘈杂声干扰的悄悄话的内容。小餐馆的嘈杂声压倒了利潘琴科的悄悄话，是嘴唇发出某种咝咝沙沙的声音（一种像捅开的蚂蚁窝上无数蚂蚁多节的爪子活动的声音），而这声音具有可怕的内容，好像这是在悄声地议论宇宙和星系。但只要仔细倾听，那可怕的内容原来是日常普通的事儿：

“把信转交给他……”

“怎么，难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特殊的联系网络？”

那人眯起小眼睛，舌头咯啰响了一下。

“我原来以为，同他的一切联系——都通过我……”

“可您瞧——并非如此……”

……

周围有人在说：

“你吃，你吃，朋友……”

“给我切块牛肉冻。”

“真理在食物中……”

“什么是真理？”

“真理——就是存在……”(39)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那就算了。把盘子放近点，吃……”

……

利潘琴科一身暗黄色的西装，使陌生人想起他在瓦西列夫斯基岛上住所的糊墙纸的颜色——一种同无论是春天白天或是九月阴暗的夜间失眠都相联系的颜色；而且，那可恶的失眠突然在他的记忆中想起一张有着蒙古人小眼睛的不幸的脸，那张脸曾无数次从黄色糊墙纸上望着他。陌生人白天仔细观察时，看到的只是有潮虫在爬行的一个湿块。为了摆脱对烦人的幻觉的回忆，我的陌生人抽着烟，出乎自己意料地变得爱叨叨起来：

“您仔细听那嘈杂声……”

“是啊，奇妙的嘈杂声。”

“吵吵闹闹时，字母И听起来却成了Ы的声音……”

利潘琴科困倦无神，陷入某种沉思。

“字母Ы听起来使人感到有某种笨拙而黏滋滋的味道……也许是我错了？……”

“不，不，一点也不。”利潘琴科没有听，只嘟嘟哝哝着，并刹那间中断了自己的思想……

“所有带字母厄的词都俗气又难听，不像‘伊’，‘伊——伊——伊’——像是湛蓝的天空、思想、晶体，字母伊——伊——伊使我想起弯着的鹰喙。而带‘厄’的词则很俗陋，例如：‘鱼’这个词，您听，尔——厄——厄——厄——巴，有一种冷血的味道……‘肥皂’也是，姆——厄——洛或梅——洛，某种黏滋滋的东西；‘巨块’，格尔厄贝——一种无形之物；‘后方’(40)，特厄尔——打架的地方……”

我的陌生人中断了自己的话，利潘琴科像一个无形的格尔厄贝（巨块）呆在他面前，他抽烟冒出的德厄姆（烟）使空气变得像洒过肥皂水一样黏滋滋的。利潘琴科坐在烟雾中。我的陌生人看了他一眼，心想“呸，坏蛋——鞑靼人”……坐在他面前的，简直就是什么“厄”……

……

邻桌有个人边打呃，边在嚷嚷：

“嗝住了你，嗝住了！……”

……

“对不起，利潘琴科，您不是蒙古人？”

“为什么提这样荒唐的问题？……”

“就这样，我好像觉得……”

“要知道，所有俄国人身上都有蒙古人血统……”

……

一个胖个子大肚皮向邻桌倒去，就在这一刻邻桌的一个大肚皮迫着他站立起来：

“向阿诺弗里的斗牛士！……”

“致敬！”

“向城市屠宰坊的宰牛工(41)……您坐下……”

“伙计！……”

“来了，您要点什么？……”

“伙计，给咱们放《黑人之梦》(42)……”

接着，留声机里响起为斗牛士庆贺的小号声，像是公牛面对宰牛工的屠刀的哞叫。

什么样的服装师？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住处由几个房间组成：卧室，工作间，会客室。

卧室：卧室里放着一张很大的床，上面铺着一条红色的丝绸被——以及带花边外套的软枕头。

工作间里摆着几个塞满书籍的橡木架，架子上装有拴在小铜环上很容易拉动的丝绸帘子——一个勤快的人——既完全可以把架子遮起来不让人看到其内容，相反也可以使一排排黑黝黝的书脊敞露在外，书脊上是各种字体的标记：《康德》。

工作间的用具，表面一律墨绿色；还有一尊半身像……显然，也是康德的。

已经两年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曾在中午前起过床。两年半前，他醒得要早些：九点钟醒来，九点半便整整齐齐穿好制服到餐厅喝咖啡了。

两年半以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不至于穿一身布哈拉长衫在屋里走来走去的；他的东厢会客室里还不曾有瓜皮小圆帽。两年半以前，安娜·彼得罗夫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母亲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夫人在一名意大利演员的鼓动下，彻底抛弃了家庭。自从母亲随演员出走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便穿一件布哈拉长衫出现在冷漠的家里的地板上；父亲和儿子每天在喝早餐咖啡时的相聚，不知怎么也自然而然中断了，咖啡由仆人送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床头。

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喝咖啡，要比儿子早得多。

父亲和儿子只有在吃午饭时才碰在一起，是啊，连这也是短时间的。同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开始从一早便穿一件长衫；脚上是一双带毛边的鞑靼便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

一个出色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东方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刚收到一封信，一封笔迹陌生的信：是一首带爱情和革命色彩的打油诗。署名令人吃惊：“火热的灵魂。”为了确切了解打油诗的内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笨手笨脚地在房间里团团转，找眼镜，翻书本、羽毛笔、钢笔杆以及其他小摆设，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说：

“啊……眼镜在哪里？……”

“见鬼……”

“丢了？”

“告诉我。”

“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常常自己对自己说话。

他动作迅速，和他最尊贵的爸爸的动作一样；他还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其貌不扬，小个子，不停地微笑着的脸上带着不安的目光；在认真观察不管什么东西时，这目光便慢慢变得像石头一样；苍白得完全像圣像画一样的脸庞的线条，显得干巴、准确而冷漠，具有一种贵族特有的高贵气质。面部高贵气质的明显表现是前额——清秀，脉管突出：脉管里血液的快速流动，在前额上露出明显的过早硬化。

青蓝色的脉管同仿佛被安装上去的那双深色矢车菊般大眼睛四周的青蓝色相一致（只有在激动的时候，眼睛才因为瞳孔扩大而变成黑色）。

在我们面前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戴着一顶鞑靼人的瓜皮小帽；但是一脱掉它，他——就会是一头淡亚麻色头发，这样，他那刻板、固执、冷漠到近乎严峻的外表就会显得温和些。很难见到成年人长这种颜色的头发的；一些农家小孩——特别是在白俄罗斯，常常能碰见长这种成年人少有的头发。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漫不经心地放下信，在一本打开着的书面前坐下来，昨天阅读过的内容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是篇什么论文）。一章一页都记起来了，脑子里还浮现出圆圆的指甲轻轻划过的曲线——弯弯曲曲的思想，以及自己做的记号——用铅笔做在旁边的。依然是严肃和清秀的脸，这时活跃了：受思想的鼓舞。

这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真正从一系列产生事先决定思想、心灵及这张桌子的逻辑前提的中心——成长为自己的中心：这里，他是一切时代都永远存在的可思议的和不可思议的整个宇宙的唯一中心。

这个中心——作出结论。

但是，今天，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刚摆脱生活琐事和大堆由世界及生命引发的形形色色的模糊不清，刚进入自我，那模糊不清又再次闯入他的世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自我意识便可耻地捆在这模糊不清中，就像用六个爪子自由自在地在盘子边上跳来跳去的苍蝇，连爪子带翅膀突然牢牢地被粘在了稠密黏腻的蜂蜜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放下书本，有人敲他的门：

“谁呀？……”

“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轻轻的恭敬的声音。

“是那边……”

“有人找您呢……”

为了集中思想，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钥匙把自己的书房锁上，当时他开始觉得：他，房间及这间房里的东西都从现实世界的客体变成了纯逻辑结构的合理象征；房里的空间同他丧失感性的身体混合成总的他称之为宇宙的存在混沌；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脱离身体的意识，直接同书桌上称为“意识的太阳”的电灯结合成了一体。在用钥匙锁在门里并考虑自己一步步被纳入统一体系的情况的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同“宇宙”，也就是同房间融合成了一体；这个身体的头部则融合在精美灯罩下低矮宽大的玻璃电灯泡里了。

把自己这么一变，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真正成了个有创造性的人。

这就是他为什么喜欢关在屋里的原因：一个不相干的人的说话声、沙沙声或脚步声把宇宙变成房间，把意识变成灯泡——会打乱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思想的奇妙结构。

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

“怎么回事？”

“我听不见……”

而从空间的远处传来仆人的答话：

“那儿来了个人。”

……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突然露出满意的表情：

“啊，那是服装师，服装师给我送衣服来了……”

什么样的服装师？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提起长衫的下摆，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在楼梯的圆柱形栏杆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侧过身子嚷嚷道：

“这是——您？……”

“服装师？”

“从服装师那儿来？”

“服装师给我送衣服来了？”

我们暗自重复一遍：什么样的服装师？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硬纸盒，他把门用钥匙锁上；他匆匆忙忙割断绳子；接着，他拉开顶盖；然后，从硬纸盒中取出：先是一个留一圈黑胡子的假面具，继假面具之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取出一件因为皱褶而沙沙作响的华丽鲜红的多米诺斗篷。

他赶快站到镜子前——一身的大红锦缎，把假面具套到脸上；撩起的一圈黑胡子散落在两个肩膀上，像是长在左右两边奇妙的翅膀。半暗不明的房间里，镜子里一张脸——从两个黑翅膀之间痛苦而古怪地望着他——就是它：他自己的脸。您会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从镜子里看自己，那是神秘、苍白、忧郁的——空间的恶魔。

这场假面舞会之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眉飞色舞地先把红色多米诺斗篷，然后再把黑假面具都放进硬纸盒里。

潮湿的秋天

潮湿的秋天降临到彼得堡，忧郁的九月开始了。

天上飘游着一片片淡绿色的云朵，它们凝聚成黄兮兮的烟云，胁迫着房顶。淡绿色的云朵不停地从涅瓦河平原无边的远处升起来，深得发黑的河水像钢铁般的鱼鳞冲击着两岸，彼得堡那边的尖顶奔驰着……躲进淡绿色的云朵里。

轮船的烟囱口冒出一股黑烟，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忧郁的弧形，并把尾巴落在了涅瓦河上。

涅瓦河在咆哮，呜呜呜驶过的轮船在那里像吹哨子似的发出绝望的叫喊，把自己钢盾般的波涛堆到石墩旁边；波涛冲击着花岗岩；凶猛的涅瓦河寒风把男式便帽、雨伞、外套和大檐帽刮走。空气中到处飘荡着灰白色的腐烂物质；湿漉漉的骑士雕像依旧从这里的悬崖上把沉甸甸的发绿的铜块投往涅瓦河，掷向在白色的污浊之中。

在这种像两岸湿淋淋的石栏杆似的悬挂着的大尾巴状烟柱的阴暗背景下，鲜明地露出身穿尼古拉耶夫式灰色外套和歪戴着大学生便帽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身影，一双眼睛注视着被杆状菌污染的混浊的涅瓦河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朝灰暗的大桥走去，他没有笑，形象显得十分滑稽：裹在外套里，他成了个稍稍有点驼背的好像缺了两只胳膊的人，外套的两只袖子荒唐地在风中飘扬。

到靠近黑黝黝的大桥处，他停下来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上刹那间露出不愉快的微笑，他忍受着寒风的抽打，沉浸在对一次失败的爱情的回忆中。他回忆起一个雾蒙蒙的夜：那个夜里，他跨过栏杆；转过身来，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他举起一只脚，一只穿着光滑的胶皮套鞋的脚举在栏杆上，是的……就这样——举着一只脚。本应该接着就去侦察，可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继续举着一只脚站着。过了一会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才把自己的一只脚放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产生了一个未经仔细考虑的计划：对一个轻率的政党许下可怕的诺言。

现在想起自己这次倒霉的行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很不高兴地笑了笑，使自己的形象显得十分滑稽：裹在外套里，他成了个稍稍有点驼背的像缺少两只胳膊的人，外套的两个长长的袖子在风中飘扬。就这副样子，他转身到了涅瓦大街上。天开始变黑了，有的橱窗里亮起点点灯光。

“一个美男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常听到周围有人这样说……

“一尊古代雕像……”

“观景殿里的阿波罗。”

“美男子……”

见到过他的太太们大概都这样说他。

“一脸的这种苍白……”

“这个大理石侧面像……”

“神妙……”

见到过他的太太们大概都互相这样说。

但如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同太太们进行谈话，太太们便会暗自说：

“丑陋的东西……”

桥头两尊忧郁的狮子像是在讥笑他，把一只脚爪放在另一只脚的灰色花岗岩爪子上——那里，在那地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停了下来，并感到吃惊，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位路过的军官的背部；他晃动着外套下摆，追上那军官：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军官（留着山羊胡子的高个子金发男人）转过身，透过蓝色的眼镜玻璃，期待地望着正晃动外套下摆笨拙地朝他追来的大学生——从那个熟悉的地方，即从那个有两尊讥笑地把一只脚爪放在另一只脚爪上、长着光滑的花岗岩毛发、神情忧郁的狮子的桥头。刹那间，有个思想出现在军官的脸上；根据军官哆嗦着的嘴唇，可以想见他很激动；他仿佛在苦思冥想：自己是否认得他。

“啊……您好……您到哪里去？”

“我到潘捷列莫诺夫街。”为了同军官一起经过莫依卡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撒谎说。

“那我们走吧……”

“您去哪儿？”为了同军官一起经过莫依卡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再次撒谎说。

“我——回家去。”

“就是说——同一条路。”

黄色的政府建筑物的窗户之间，两边都有像是向上伸的石雕狮子头；每个狮子头都顶着一个石刻花边组成的徽纹。

他们俩仿佛都在竭力回避某种沉重的往事，谁也不打断谁，互相关切地交谈着：关于天气，关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篇哲学作品中反映出的最近几周的不安，关于军官在军粮委员会发现的诈骗勾当（军官在一个地方主管军粮）。

黄色的政府建筑物的窗户之间，两边都有像是向上伸的石雕狮子头；每个狮子头都顶着一个石刻花边组成的徽纹。

整个路上，他们就这样交谈着。

瞧，到了——莫依卡街：也有一幢亚历山大时代的明亮的三层五圆柱建筑；二层楼上也是绕着一圈装饰性雕塑：一个圆圈接一个圆圈，每个圆圈里都是两把交叉的剑上放着一顶罗马盔形帽。他们已经过了建筑物，他的家——就在建筑物后面。瞧——窗子……军官在房子旁边停了下来，不知怎么突然涨红了脸，他突然涨红了脸说：

“好，再见……您还往前？……”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心跳加剧了：他想问点什么，可是——不，没有问；他这时就好像站在关上的门口，他沉浸在对一次失败的爱情——确切地讲——是感情的吸引的回忆之中；两鬓太阳穴处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这时他在考虑自己怎样进行报复：给侮辱他感情的人一次侮辱，那人就住在这幢房子里；他就这次的报复已经考虑近一个月了；可——对此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也是一幢明亮的五圆柱带一圈装饰性雕塑的建筑物：一个圆圈接一个圆圈；每个圆圈里都是两把交叉的剑上放着一顶罗马盔形帽。

……

傍晚昏暗的灯火淹没了大街：中间整齐地竖立着一道道圆形的电灯光，两边则是不停地变换颜色的霓虹灯。在这里，这里和这里，红宝石突然迸发出火焰；那边——绿宝石在闪烁。瞬息间——那边——红宝石；绿宝石——则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傍晚昏暗的灯火淹没了涅瓦大街。许多房子的墙上都闪烁着宝石的光芒，一个个由金刚石的光芒组成的词儿在耀眼地闪闪发亮：“咖啡馆”、“滑稽剧院”、“人造钻石”、“欧米加钟表”。白天时绿莹莹的，而现在，光辉灿烂的橱窗正在涅瓦大街上张开烈火熊熊的大嘴，到处都有数十、数百张地狱的烈火般的大嘴：它们痛苦地把自己又白又亮的光芒喷吐到石板上，还喷吐出铁锈在燃烧似的浑浊湿气。大街在冒火。白色的亮光洒落在圆顶礼帽、高筒大礼帽和带羽毛的帽子上；白色的亮光往前涌向大街中心，驱散人行道上傍晚的昏暗；黄昏的湿气融化在涅瓦大街上空的闪烁中，把空气染成暗洞洞、黄兮兮、血一般的颜色，恰似血和污泥的混合物。这个在芬兰湾沼泽地上形成的城市将向你表明自己疯狂的栖身之地是一个红色的斑点，这个斑点正默默地呈现在远处昏暗的夜间。顺着我们辽阔的故乡走，在昏暗的夜间你远远就会看到一个血红的斑点，你会惊恐地说：“那不是地狱里火焰山的所在地吗？”你会边说边艰难地往前走：你将努力绕过那地狱。

但如果你，一个丧失理智的人，敢于迎着地狱朝前走，远处那使你恐惧的鲜血般的亮光就会慢慢融化在一片不完全纯净的白兮兮的明亮之中，四周围都是熊熊燃烧的房屋——只不过，你终将倒在无数的火花之中。

什么地狱也就不存在了。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看见涅瓦大街，他的眼里一直就只有那幢房子：窗户，窗户里边是些影子；窗户里边，也许是欢乐的谈笑——穿黄色护身服的军官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的声音，穿蓝色护身服的军官阿温伯爵的声音和她的——她的嗓子……瞧，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坐在那儿，他是个军官，就会参加到可能是愉快的谈笑中去：

“我啊，刚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一起走来的……”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起来了

对，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起来了：不久前他听到一个有关自己的并无恶意的笑话。

官员们说：

“咱们的家蝠（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机关里的外号）握来访者的手时，完全不像果戈理描写的官吏那样，握手时的表情不是从完全蔑视，经过不在意，到完全不蔑视(43)：从十四等文官到五等……”

讲到这事时，他们还指出：

“他总共就一个调：蔑视……”

这时，为他辩护的人就说了：

“先生们，请别再说了。他——有痔疮……”

大家也都同意。

门开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进来了。玩笑惊恐地中断了（您一进房间，一只灵巧的小蝙蝠迅速从门缝中飞了进来）。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玩笑没有生气；再说，这里有一点是对的：他为痔疮而痛苦。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走到窗前，那边一幢房子的窗里有两个小孩子的脑袋，他们发现自己对面一幢房子的玻璃窗外有一张一个不知名的老头子的脸。

那边窗里的两个脑袋消失了。

……

这里，在一个上层机构的办公室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真正成了一个中心：一系列国务机构、办公室和绿色桌子（只是布置得稍简朴点）的中心。在这里，他是强大的放射点、权力枢纽和无数多方面计谋的推动因素。在这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具有牛顿意义的力量；而牛顿意义的力量，不错，诚如您知道的，是一种神秘的力量。

在这里，他——是告密、请求和电报的最终一级。

他没有把自己看成是国家机体中的最终一级：最终一级是关在自己身上的中心——意识。

在这里，意识与英勇的个性不同，流淌在四周围的各堵墙之间，变得不可思议地清晰，把如此巨大的力量集中到唯一的点上（眼睛和前额之间）。它像眼睛和前额之间突然迸发出的一个看不见的白色火团，把一束束蛇形的闪电抛向四周围；思想的闪电像蛇一样从他的秃脑袋飞快地爬开来。此时此刻，如果有个先见之明的人站到这位可敬的男人面前，他无疑会在自己面前看见梅杜萨的戈耳戈涅斯的脑袋(44)。

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则会用梅杜萨式的恐惧抓住那个人。

在这里，意识与英勇的个性不同：个性具有种种全部可能（心灵生活那种附带结果的）激动的漩涡，在参政员看来它像个脑袋壳，像一个此时此刻被掏光的空盒子。

在机关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时光是在看公文中度过的：所有的通令都从一个发亮的中心（在眼睛和前额间）飞出来，落到下属机关的头头那里。他的生活多少次从这把靠背椅上被意识打断，就有多少通令从这个地点直接打击分散的居民的生活。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这种生活比作动物、植物的或任何其他的需要（例如比作得乘马车快速跑遍彼得堡的大街）。

走出冰冷的墙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突然成了个居民。

只有从这里，他腾升而起，并疯狂地在俄罗斯上空翱翔，招得仇人给他取了个要命的比喻（比作蝙蝠）。这些仇人——毫无例外——全是居民；在墙围外边，他也是自己的这样一个仇人。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今天特别严肃，他没有朝报告点过一次光秃秃的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怕暴露弱点——在变动职务时！……要提高到合乎逻辑的明确性，今天他特别困难，天知道怎么回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得出结论，认为他自己的儿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

一扇窗户使人能看见阳台的下半部。走到窗前，可以看到一尊大胡子石雕像：入口处的女像柱。

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大胡子石雕像是超越街头喧闹和一年四季的：一八一二年把它从森林里被解救出来了(45)；一八二五年人群在它的脚下怒号(46)；现在——一九〇五年，又有人群在通过(47)。已经五年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每天都从这里看到那在石块上雕刻出来的微笑，它经受着时间牙齿的啃咬。五年来，发生了许多事：安娜·彼得罗夫娜——在西班牙；维亚切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48)——不在了；铁蹄凶猛地踏上了旅顺口高高的山冈；中国发生了骚动，旅顺口失陷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微笑着准备去见等待着的一群请愿者；这微笑出于胆怯——门外有事等着他。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生活是在两张办公桌之间度过的：书房里的办公桌和机关里的办公桌。他喜欢的第三个地点，是参政员的那辆四轮轿式马车。

瞧：他——胆怯了。

可是，门已经开了。秘书，一个在浆过淀粉的领口上随随便便挂着枚小勋章的年轻人，恭敬地弹了弹淀粉浆得过量的洁白袖口，飞快跑到自己的上级跟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声音低沉地回答他胆怯的问题：

“不，不！……照我说的办……你知道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说着，停了停，作了纠正：

“你……您知……”

他想说“您知道吗”，结果成了：“你……您知……”

关于他的心不在焉，有这样的一个传说：有一次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去出席一次重要的招待会，你们想想——没有系领带；遭到门卫的阻止后，是一个仆人提议给借了条领带，才使他摆脱极大的窘境。

冰冷的手指

身穿灰大衣、头戴高筒黑色大礼帽，有一张使人想起吸墨器的石头般的脸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迅速从轿式马车中出来，疾步登上大门的台阶，边跑边脱下麂皮手套。

他快步到了前厅。小心翼翼地把礼帽递给仆人。并同样小心翼翼地递过大衣、公文包和围巾。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若有所思地站在仆人面前。突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问道：

“劳驾告诉我，是不是有个年轻人常到这里来——对，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

一阵尴尬的沉默，因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会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思想。而仆人，当然没法猜测老爷打听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嘛，大人，难得有……”

“那么……留小胡子的年轻人呢？”

“留小胡子的？”

“留黑的……”

“黑的？”

“是啊，对，还……穿一件大衣……”

“穿大衣来的……”

“对，是翻起领子的……”

看门的仆人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呀，您是说他来着……”

“对，是说他……”

“有一次来过，这样的……是来找少爷的。只不过，那是老早的事了，怎么呢……来看望看望……”

“看望，看望？”

“那还怎么！”

“留小胡子的？”

“正是！”

“黑的？”

“留小黑胡子的……”

“还穿着领子翻起的大衣？”

“正是这样……”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顿时一动不动地站着，突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一旁走过去了。

梯子铺着灰色天鹅绒地毯；梯子，当然，被沉重的墙壁包围着；墙上挂着灰色天鹅绒壁毯。装饰在墙上的古代兵器在闪闪发亮；一张长满铜绿的盾下边，挂着那圆尖顶特别耀眼的立陶宛皮帽；一把骑士剑，十字形的剑把亮得像一团光芒四射的星火；剑在这里都生锈了；那里——是几把笨重而弯形的斧钺；多环的铠甲不透光地在墙上显得五彩夺目；还挂着——一支手枪和一个六叶锤。

梯子的上端通向柱形栏杆；在这里，洁白的尼俄柏(49)像没有光泽的白色石膏柱向天空睁着一双石膏眼睛。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扶着多棱的把手，认真地把自己面前的门打开——令人生畏的沉重脚步声响彻整个长度不成比例的巨大客厅。

从来如此

空荡荡的彼得堡马路上空，一片稍稍透亮的昏暗飘散后，几块云朵正在你追我赶地奔驰。

有个发磷光的斑点，在天空中雾腾腾地毫无生气地移动；磷光刺破高处的雾气，因此，照出了铁板房顶和烟囱。发绿的莫依卡河水从这里流过；河一边所有的三层楼建筑及它们的五根白色圆柱，也显得更高了，顶层突了出来。那边，在明亮建筑物的明亮背景上，女皇陛下的一名穿护身甲的士兵慢慢走着；他头上戴着亮光闪闪的钢盔。

钢盔上停着一只张开着翅膀的银鸽。

洗了个澡把脸刮得光光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裹着件皮衣经过莫依卡街，脑袋缩在外套里，一双眼睛却奇妙地炯炯有神。在心里——那里正在莫名地颤抖，那里充满了某种厌恶而又甜蜜的东西：他本人恰似危险的埃俄洛斯口袋(50)，分裂成许多个部分飞散开来，而一些受异乡激情影响的男儿正鞭子抽得呼呼响，残忍地把他驱赶到古怪的莫名其妙的国家。

他想：难道这——是爱情？他记起来了：一个雾蒙蒙的夜里，他正是飞快地从那个大门口跑出来，直奔那座彼得堡的铸铁大桥，以便在那里，在桥上……

他打了个寒颤。

一团火光在飞奔：是一辆黑色的宫廷轿式马车疾驰过去了，挂着一盏像洒过血那样鲜红的灯笼从就是那幢房子明亮的凹进去的窗子一旁过去了。路灯光在发黑的莫依卡河面上一跳一跳地闪闪发亮；仆人的三角形制帽的透明轮廓和外套两翼的轮廓，带着火光从雾中显露出来又消失在雾中。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若有所思地站在一幢房子前边，胸中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站着，站着——他突然消失在熟悉的大门里了。

以前，他每个晚上都到这里来；可如今，他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迈过这道门槛了；而且，他——现在跨这道门槛，像个小偷。以前，穿白围裙的姑娘殷勤地为他开门，并说：

“您好，少爷。”带着狡黠的微笑。

可是现在呢？没有人出来迎接。要是按门铃，同一个姑娘会惊慌地对他眨眨眼睛，而且不再说“您好，少爷”。不，他不会按铃的。

他在这里干什么？

出入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了，出入的大门冲他的背部吱扭的一声。黑暗围住了他，正像一切都随他倒塌了（人死后最初的一刹那，仿佛整个身体随着灵魂掉进腐烂的深渊时，大概就是这样）。但此时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想到死——死还远着呢。在黑暗中，他大概是在考虑自己的动作，因为他在黑暗中的举动具有古怪的特征。他在一道门的冰冷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脑袋埋进皮衣服里，听着心脏的跳动。前面是空荡荡漆黑的一片。

就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黑暗中坐着。

……

而在他坐着的时候，涅瓦河依旧在亚历山大广场和马利奥诺广场之间流淌；冬宫小运河弯弯曲曲的石砌堤岸向人们展示出哀伤的开阔地带；涅瓦河受潮湿风涛的袭击，由此奔流向前，它那奔流的水面无声地一起一伏，愤怒地把白色的闪光洒向漫雾。月亮使布满线条而整齐的四层楼冬宫侧墙，痛苦地闪闪发亮。

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东西。

运河依旧在此把杆状菌污染的河水输入涅瓦河，还是那座桥，它打开了。每晚出现的一个女人的影子依旧跑到桥上，是为了——跳进河里？……丽莎的影子(51)？不，不是丽莎的，而是普普通通的——彼得堡女人的影子；一个彼得堡女人跑到这里，没有跳进涅瓦河：她急急忙忙从一幢黄色的房子里跑出来，穿过运河到了加加林滨河街，每天晚上她都站在那里，久久仰视着那扇窗子。

她把轻轻的溅水声留在背后。前面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四周暗红色的围墙上，到处是无数的雕塑像，浅绿色的，铜质的；赫尔库勒斯和波塞冬(52)夜间依旧在巡视着广阔天地；涅瓦河对岸矗立着黑黝黝的庞然大物——由岛屿和房子的轮廓组成；一双琥珀色哀伤的眼睛注视着漫雾，好像是——在哭泣；沿岸一排路灯把火红的眼泪掉进涅瓦河里；表面沸腾的亮光，仿佛是在燃烧。

稍高处——一只只软绵绵的蓬松的手痛苦地在把天空中一些模糊的轮廓擦掉，它们一团团地在涅瓦河的波浪上升腾起来，向天顶飘去。可是当它们触及天顶时又迅速往下降，天上掉下一个发磷光的斑点落在了它们身上。只有在一个不曾被混乱触动过的地方——就是白天横着一座笨重的石桥的那个地方——透过雾气奇怪地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钻石群。

一个用暖手筒捂住脸的女人的影子沿着莫依卡河朝那个院门口奔去，每天黄昏她都从那里跑出来，现在，在那个院门内，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坐在屋前冰冷的台阶上。院门在她面前打开了；她进去后，院门随即关上了；黑暗围住了她，就像一切都随她倒塌了一样。黑暗中，太太在院门内想到的，全是日常普通的事，瞧她马上就要吩咐把茶炊点上火；她已经一只手伸到屋门的门铃上了，可——这时发现：好像有个人在她跟前从台阶上站立起来，那人像是戴着假面具。

当屋门打开时，门里的一道亮光刹那间照到漆黑的院内，受惊的女仆的一声惊呼向她证实了一切，在开着的门里首先露出的是过道和淀粉浆得太多的包发帽；接着，过道和包发帽——同时都晃晃悠悠地消失了。耀眼的亮光中显示出一幅无法描述的景象，太太的黑色轮廓扑进打开着的门里。

在她背后，黑暗中沙沙沙响着站出一个丑陋的大胡子来，他一身深红色，抖动着假面具。

在黑暗处可以看到一件尼古拉式的皮外套(53)怎样无声地缓慢地从沙沙响的丝绸肩膀上落下来，有一双鲜红的手懒洋洋地伸到门上，这时，门当然已经关上了，它切断了亮光，大门的台阶又恢复到了完全空荡荡的黑暗之中：这样，在跨越死亡之门的同时，我们把身体又扔回到刚才有亮光照着而这时突然变得漆黑的深渊里。

……

一秒钟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蹦到了马路上，他那件外套的下摆底下，露出一块吊着的红丝绸；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缩进尼古拉式的外套里，朝大桥的方向飞奔而去。

……

彼得堡，彼得堡！

在漫雾的包围中，你还在追踪我那无聊的大脑游戏：你——冷酷无情的折磨者；你——不安静的幽灵；你往往使我想到年岁；我在你那可怕的大街上奔跑，并跑到从陆地的边缘处开始的那座铁桥上，以便通往无边的远方；在涅瓦河那边，在另一个世界的绿色的远方——重建岛屿和房子的幻影，抱着空虚的、以为那边就是现实的希望，因为它——是个没有号哭的广阔天地，不把惨白的烟云驱散到彼得堡的马路上。

那些从岛上来的不安静的影子，拖拉着双腿走着，它们像一串重复出现的幻觉，通过大街反映出来，它们在像镜子对着镜子相互反映的大街上相互追赶，在那里，最短促的一瞬间扩展成为永恒的无限：在从一个大门口到一个大门口地慢慢踱步中度过岁月。

啊，电灯光下闪烁的大桥！

我记得一个关键的时刻，九月的一个夜晚，我跨过你那潮湿的栏杆：刹那间——连我的身体仿佛也飞进了漫雾里。

啊，长满杆状菌的发绿的河水！

再过一瞬间，您会把我也变成我自己的影子的。一个保留着居民面目的不安静的影子，会模糊不清地出现在运河边上潮湿的穿堂风中。过往的行人会在自己的肩膀后边发现：一顶圆顶礼帽，一个身体，一件大衣，一双耳朵，一个鼻子和一撮小胡子……

他继续往前走到铁桥。

铸铁桥上，他会转过身来，结果什么也没有瞅见。在潮湿的栏杆上，在长满杆状菌的发绿的水面上，在涅瓦河边的穿堂风中飘忽的，只有——一顶圆顶礼帽，一个身体，一双耳朵，一个鼻子和一撮小胡子。

你永远不会忘记他！

在这一章里，我们看到了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通过参政员的房子，通过头脑里同样装着自己无聊的思想的参政员的儿子，我们还看到了参政员的无聊的思想；最后，我们还看到了无聊的影子——陌生人。

这个影子是通过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意识偶然产生的，它在那里的存在是瞬息即逝、不牢靠的。但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是影子的意识，因为连他——也只有短暂的存在，是作者想象的产物：无用的、无聊的、大脑的游戏。

向四面八方展开幻想的各种图景后，作者应当赶快把它们清除掉，用哪怕就这么一个句子把叙述的线条扯断也好。但是……作者不会这么干的，他对此有充分的权利。

大脑的游戏——只是个假面具，在这个假面具的掩饰下，我们不知道的一些力量进入到大脑里：就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由我们的大脑编织出来的，他还是能用另一种即在夜间进行进攻的惊人的存在吓唬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具备这种存在的象征标志，他的全部大脑的游戏都具备这种存在的象征标志。

既然他的大脑拿神秘的陌生人玩得出了神，那个陌生人——就有，真的有。只要参政员连同类似的思想存在着，他就不会从彼得堡的大街上消失，因为思想也——存在着。

我们的陌生人会来的——一个现实的陌生人！我们的陌生人的两个影子将是现实的影子。

是的，那些暗黝黝的影子将随着陌生人的足迹，就像陌生人自己直接跟踪参政员一样。是的，读者，年迈的参政员还将乘自己的黑色四轮轿式马车追逐你：而且从现在起，你永远也不会忘记他！

第一章结束

(1)题词出自亚历山大·普希金的长诗《铜骑士》。——原注

(2)据《圣经》记载，闪是诺亚的长子，其众多的后裔统称闪米特人，而赫梯族是诺亚的幼子含的后裔。因此，这里虽典出《圣经》，却与《圣经》记载不符。另外，所提“红皮肤种族”含有讽刺的意思。——原注

(3)18至19世纪一个吉尔吉斯部族的名称。——原注

(4)彼得一世的侄女，1730至1740年为俄国女皇。——原注

(5)疑指吉尔吉斯中部一汗国苏丹阿勃拉依，他于1739年宣誓效忠俄罗斯帝国。——原注

(6)指《全俄贵族徽章总图册，1797年起》（共10卷），内容包括各贵族的徽章图形及文字说明。——原注

(7)说话人口齿不清，把“西班牙”说成“期班牙”。

(8)这里列举的“斯坦尼斯拉夫的”、“安娜的”和“白鹰”都是俄国勋章的名称；蓝色勋章带是供高级官员佩戴的，上面饰有俄国最早一枚勋章。——原注

(9)局是旧俄国家机构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有时权力相当于一个部。——原注

(10)指维·普列维（1846—1904），沙皇政府内务大臣和宪兵头目，因推行镇压反对派政策，1904年7月15日被社会革命党人萨佐诺夫所杀。——原注

(11)指1795年10月至1799年11月由五名选举产生的成员组成的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原注

(12)雅克-路易·大卫（1748—1825），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执政时的杰出画家。——原注

(13)此处原文为法语。

(14)俄语中“男爵”和“耙子”两个词发音十分相似，作者用这两个意思完全不同的谐音词表示主人公此时随意的自由联想。

(15)彼得堡第一条有轨电车首次通车在1907年9月15日。——原注

(16)即伊萨基辅大教堂，1818—1842年建成，位于涅瓦河东侧。——原注

(17)即尼古拉一世纪念像，1856—1859年建成，位于伊萨基辅广场。——原注

(18)欧洲神话形象，他命中注定在大海里漂荡而不能靠岸，凡同他相遇者都得船翻人亡；这里提到这个形象，带有影射彼得一世的意思。——原注

(19)据果戈理短篇小说《鼻子》（1836），该作品写一个热衷于升官发财的小官吏丢失了鼻子。——原注

(20)遵照彼得一世的指示，建设瓦西列夫斯基岛时的街道都是直的，中间贯穿许多条平行的运河。这个计划后来没有完全实现，而沿运河铺设的马路，后来被称为“条”。——原注

(21)希腊神话中的河，也称“忘川”、“冥河”，河水能使灵魂忘却人世间的苦难。——原注

(22)彼得堡市内有许多桥，每当夜间过往的车辆行人稀少后定时将桥打开，便于太高或有高桅杆的船只通过。

(23)萨图耳努斯，古罗马神话中的老农神，名字的意思为“播种者”，每年12月7日起的三至七天为萨图耳努斯节，有狂欢性质，届时一切社会工作停止，法院停止审讯，奴隶也暂时获得自由等等。

(24)指彼得保罗大教堂，1712—1733年建成，上有镀金的尖顶。——原注

(25)1861—1917在彼得堡出版，是当时俄国发行量最大的综合性日报之一。——原注

(26)指二十世纪的头五年，作者认为这是两个历史性时代的交接点。——原注

(27)“中国发生了骚乱”，指我国义和团起义。“旅顺口失陷”指我国旅顺口原被沙皇俄国侵占，1905年日俄战争中，俄国失败后转被日本侵占。

(28)伯爵夫人的丈夫“通常一般”应是伯爵，但在俄语中“伯爵夫人”和“长颈玻璃瓶”发音极相似，作者借二词的谐音表现仆人的无知。

(29)俄语“真的”和“挑衅行为”两个词的前半部分发音完全一样。

(30)俄语表示“吧嗒”声的词与“您呀”谐音。

(31)此句原文头一个词词义不详，后两词分别为“金合欢”和“撤销”，和小说里有些句子一样，并无意义，只是传达直接的听觉而已。

(32)即康士坦丁·康士坦丁诺维奇，是当时俄国的一位大公、诗人，说话的人这么说表明他无文化。——原注

(33)普希金抒情诗《想从前》（1836）中的诗句。——原注

(34)即维·普列维（1846—1904），沙皇政府内务大臣和宪兵头目，因推行镇压反对派政策，1904年7月15日被社会革命党人所杀。

(35)普希金抒情诗《想从前》（1836）中的诗句。——原注

(36)普希金抒情诗《想从前》（1836）中的诗句。——原注

(37)希腊神话中司智慧和战争的女神，她从宙斯脑袋被劈的裂缝中出生。

(38)可能是指勃留索夫（1873—1924）。1904至1905年两人关系不善，别雷把他看成是为黑暗效劳的诗人。——原注

(39)在《圣经·新约》中的《约翰福音》里，彼拉多审讯耶稣时问：“什么是真理？”耶稣并未作答。作者在此说“真理——就是存在……”含有真理是“存在”、“日常生活”的意思。——原注

(40)鱼、肥皂、巨块、后方四个词俄文都带Ы（厄）字母。

(41)原文此词同时有“斗牛士”和“宰牛工人”的意思。

(42)据作者回忆录《世纪之初》中提到，《黑人之梦》是当时流行的一部音乐剧。——原注

(43)果戈理在《死魂灵》的第一部第三章中写一个官员，他对人的态度因对方的地位不同而不同。

(44)戈耳戈涅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蛇发女妖，能使同她的目光相遇的人化为石头，梅杜萨是三位蛇发女妖之一，她因脑袋被佩尔修斯割下，使看到她的人变为石头。

(45)指1812年俄法战争，同年底俄国战胜入侵的拿破仑及其率领的法军。

(46)指1825年12月十二月党人在彼得堡发动反对沙皇专制的起义。

(47)指当时正爆发1905年革命。

(48)即维·普列维。——原注

(49)希腊神话中的忒拜王后，她的七个女儿均遭杀害，她因悲痛化为岩石。——原注

(50)埃俄洛斯是荷马史诗《奥德修斯》中的风神首领。他曾盛情接待漂泊到此的奥德修斯，临别时赠给客人一个口袋，把一切恶风装在里边；后来奥德修斯的同伴以为袋中装的是宝物，乘他沉睡时打开口袋，结果恶风都飞了出来。

(51)据普希金小说《黑桃皇后》由柴科夫斯基改编的同名歌剧的女主人公丽莎被盖尔曼遗弃后投冬宫运河自尽。

(52)赫尔库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宙斯和人间女子而生的儿子大力士，波塞冬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在彼得堡涅瓦河边、冬宫附近，有他们的石雕像。——原注

(53)尼古拉一世时流行的一种式样特别、带短篷的外套。——原注

第二章

讲一次会引起种种后果的约会

我本人，在书中和口头上

尽管朋友们都取笑我，

可你们知道我是个市民，

在这个意义上是个民主派。

亚历山大·普希金(1)

每日记事

我们尊敬的公民们是不读报上的“每日记事”的；在一九〇五年十月，“每日记事”更完全无人读了；不错，我们尊敬的公民们读《同志》(2)的社论，只要他们不是最新、最轰动的一些报纸的订户；后边提到的这些报纸逐日报导另一些事件。

而所有其他真正的俄罗斯居民，都非常喜欢读“每日记事”，我也喜欢“记事”，因为读这些“记事”，所以我消息非常灵通。老实说吧，在上述一九〇五年，有谁去读所有关于偷盗、巫婆、香水的报导呢？大家当然读社论啦。这里提到的报导，大概无人记得。

这——是些往事……瞧，当时的剪报（作者将保持沉默）：与有关偷盗、暴力、钻石被窃及一位文学家（好像是达尔亚里斯基(3)）和价值可观的钻石一起从一个外省小镇失踪的报导的同时，我们得到一系列有趣的消息——难以想象，简直能使柯南道尔(4)的任何一位读者晕头转向。总之——瞧，剪报。

“每日记事”。

“10月1日。据高级医师训练班女学员某某口述，我们刊登一起神秘的事件。10月1日深夜，女学员某某从切尔内舍夫桥旁边经过。在桥边，女学员某某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夜间在运河的桥栏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红色丝绸多米诺式斗篷的人，身穿红色丝绸多米诺式斗篷的人脸上戴着个有黑纹镶边的假面具。”

“10月2日。据中学女教员玛·米口述，我们向尊敬的读者报导一起在郊区一所中学附近发生的神秘事件。中学女教师玛·米在奥·奥·市立中学上课，学校的窗子是朝一条马路开的，突然一扇窗口刮起一股非常剧烈的带尘土的旋风；女教师玛·米带着一帮当然是欢蹦乱跳的孩子扑向奥·奥·市立中学的窗子，当看到一件红色多米诺式斗篷正处于被它卷起的带尘土的旋风中央并把有黑纹镶边的假面具贴到窗子上时，全班的学生及其女班主任是何等惊慌不安！这所奥·奥·地方自治局学校的课都停了……”

“10月3日。在尊敬的男爵夫人丽·利家举行的一次招魂会上，友好地集合在一起的招魂者正在摆招魂阵。可是他们刚摆好阵，突然发现中间有一件多米诺式斗篷，它扬起的皱边碰在了九等文官斯·德鼻尖上。经格乌斯基医院大夫检查确定，九等文官斯·德鼻子有很严重的烧伤：据说，鼻尖上有一青紫块。总之，到处是——红色多米诺式斗篷。”

最后：“10月4日。城郊伊镇的居民在发现多米诺式斗篷后，一起全都跑了，斗篷的出现引发许多抗议，城郊的伊镇上来了一个哥萨克骑兵连。”

多米诺，多米诺——它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女学员某某，还有班主任玛·米、丽·利男爵夫人等等，究竟是什么人？在一九〇五年，我们的读者当然不读“每日记事”。那只怪自己，而怪不得作者。请相信，“每日记事”进了图书馆了。

什么叫报刊工作者？他首先是定期报刊的活动家，而作为（地球的第六部分的）报刊活动家，他在一行行报导凡是有过的或从来不曾有过的一切时，因每行字拿到——五戈比(5)、七戈比、十戈比、十五戈比、二十戈比的银币不等。如果把任何一位报刊活动家写的一行行东西连接起来，能绕遍整个地球，使它到处是曾经有过和不曾有过的事儿的新闻。

极右的、右的、中间的、温和自由派的、最后还有革命的报纸，连同它们的数量、质量一起，其大多数工作人员都具有这种值得尊敬的特点——这种值得尊敬的特点简直是了解一九〇五年的真实情况——了解“每日记事”的通栏标题《红色多米诺式斗篷》的真实情况的一把钥匙。问题是：一家无疑是受尊敬的报纸的一位可敬的工作人员得了五戈比的硬币突然决定利用在别人家里听说的一个事实，一位夫人曾是那人家的女主人。可见，问题不在于按字数拿钱的可敬的工作人员，问题是在一位夫人身上……

这位夫人是谁？

我们就从她说起。

夫人嘛：哼！长得倒不错……什么叫夫人？手相术师不曾揭示夫人的特点，手相术师对被称作“夫人”这个问题毫无办法。既然如此，叫心理学家，或者——呸！——作家又怎么能解决这个难题呢？如果夫人——是个年轻女子，或者人家说她长得不错，难题就会更难。

这么说，是有一位夫人，因为无聊，她常到妇女训练班去，只要晚上没有舞会，不去参加招魂术小组的活动。她有时也因为无聊还去顶替奥·奥·市立中学的一位女教师。没有什么可说的，某某女学员、玛·米（中学班主任）和丽·利（信招魂术的男爵夫人）只会是夫人：还是长得不错的夫人。那位可敬的报刊工作人员晚上常常是她家里的座上客。

有一次，这位夫人哈哈大笑着告诉他，说自己在一个没有照明的大门口碰见了有个穿什么红色多米诺式斗篷的人。这样，长得不错的夫人的无辜自白就出现在报上的“每日记事”栏里了。而一落入“每日记事”，就被作为从来不曾听说过的危及宁静生活的一系列事件之一传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火甚至往往产生出一缕缕腾升的烟。产生这家整个俄国都读的报纸的这些烟雾之火又是什么？大概是难为情，你没有看那些东西吧？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

那位夫人……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就是那位夫人，我们只好马上先对她啰唆几句。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的特点，可以说是毛发非常多；同时，她又非常灵活。只要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把自己的一头黑发披开，这些黑发能把她直到小腿肚子的整个身子都盖上。坦率地讲，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简直不知道拿自己的这些黑头发怎么办，它们那么黑，大概没有更黑的东西了。只是，只是——因为头发过长过密，也因为它们过黑，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嘴边露出了蓬松的毫毛，等她上了年纪就会成为真正可怕的小胡子。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的脸色非同一般，这种颜色——简直好得没法说，白得像苹果花瓣，偶尔间——略带点温柔的粉红色；如果有什么事出乎意料，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一感到激动，她就立刻变得满脸绯红。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的小眼睛不是小眼睛，而是这样一双眼睛：要是不怕听大白话，我要说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一双小眼睛不是小眼睛，而是昏暗、蓝色的——深蓝色的大眼睛（我们姑且称它们是明亮的眼睛）。这双明亮的眼睛，时而冒出闪光，时而变得暗淡，有时使人感到迟钝、萎靡不振，深深耷拉在疲惫的、蓝兮兮惶恐不安的眼窝里：还斜着看人。她鲜红的嘴唇太肥厚，然而……那牙齿（啊，牙齿！）：绝好的牙齿！此外还有——天真的欢笑……这欢笑赋予鼓鼓的嘴唇某种魅力。富有魅力的还有她灵活的身段，而且还过于灵活：这个身段以及绷得紧紧的背部的全部活动，显得时而激烈迅速，时而倦怠缓慢——笨拙得难以形容。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经常穿一件扣子在背后的黑丝绸连衣裙，它使她全身具有华丽的外表：如果我说华丽的外表，这意味着我已经没有词儿了。“华丽的外表”这个词儿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来说不管怎么是一种威胁：说明她过早地接近三十岁了。而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才二十三岁。

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住在一套门朝莫依卡街开的不大的寓所里，寓所的四面墙上波状下垂地悬挂着不时光芒闪烁的鲜花：这里和那里——到处是熊熊烈火般的颜色——天地间都是这样的颜色。墙上还挂有日本扇子、钩花织品、垂饰、花结，而电灯泡上：绸缎灯罩伸展着自己像热带国家蝴蝶似的缎子和纸做的周边，而且使人觉得——一群蝴蝶突然从墙上飞下来，翅膀啪啪响地在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周围飞舞（一些军官朋友称她为安琪儿·彼里，显然是把“安琪儿”和“彼里”这两个概念简单地合二为一：安琪儿·彼里(6)）。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家所有的墙上都挂着描绘富士山的日本风景画——全部都是；所挂的风景画全没有远景；而且在摆满靠背椅、沙发、软凳子、扇子及日本鲜菊花的各个房间里，也是没有远景的。有点儿远景的，只有那个套间，那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轻捷地从里边出来或当她轻捷地从里边出来时带动门上插着的一根芦苇沙沙沙抖动的地方，而那座富士山——便是她华丽头发的花花绿绿的背景。应该说：当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穿着粉红色的和服每天早晨一蹦一跳经过通向里室的那道门时，她还真有点像日本女人。可还是没有远景的。

房间——都很小；每个房间只放一件庞然大物：在狭小的卧室里，床便是庞然大物了；小得可怜的浴室里——洗澡盆；客厅里——一个凹进去的带点浅蓝色房间；餐厅里——一张摆着小吃的桌子；仆人房里的庞然大物——一个女仆；男人房里的庞然大物——显然是丈夫。

这样，哪里还有什么远景呢？

六个小房间全是用的汽暖，因此在小小的寓所里您会感到又潮湿又闷热，玻璃窗上凝满水珠子。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来客也都得冒汗；总是汗津津的——仆人和丈夫都是如此；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老是一身汗，就像日本菊花上日落时暖和的露珠。

是啊，在这样暖烘烘的地方，哪来什么远景呢？也确实没有远景。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来访者

安琪儿·彼里，即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她小小暖房的来访者（顺便说一句，他必须给安琪儿送菊花）总是夸奖她的日本风景画，顺带加上自己对绘画的一般看法；而安琪儿·彼里便皱起眉毛，突然显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这幅风景画出于葛饰北斋(7)之手……”安琪儿把所有本国的人名及所有外来词儿都完全搞混了，来访的艺术家为此生气。于是，后来人家也就不再在安琪儿·彼里面前发表关于绘画的高谈阔论了：其实当时这位安琪儿已经是拿自己口袋里最后的一点儿钱购得风景画，独自一个人久久久久地进行欣赏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没有什么使来访者感兴趣的：要是这是个热衷于娱乐的上流社会青年，她认为在与他不管是可笑的或完全没有什么可笑的严肃交谈中都得哈哈大笑；她对一切都哈哈大笑，笑得满脸通红，笑得可爱的小桌子上都是汗珠；那样，上流社会的青年不知怎么也会满脸通红，鼻子上都是汗。上流社会的青年为她充满青春活力但远不体面的大笑感到惊奇，惊奇得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看成是娼妓一类人。这时桌子上出现一个附有纸条的罐子，纸条上写着“募捐集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即安琪儿·彼里哈哈大笑着叹息道：“您又对我说了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付钱吧。”（不久前，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创办了一个帮助每个无业的交际界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的募捐团体：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一词来自“呸”(8)这个词，不知为什么她故意把所说的蠢货叫做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这位女皇陛下的穿黄色护身甲式军装的骑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穿蓝色护身甲式军装的骑兵阿温伯爵、御前骠骑兵什波雷舍夫，以及阿勃列乌霍夫办公处负责特殊使命的官员韦尔葛顿（都是上流社会的青年）说应当保护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把一枚接一枚的二十戈比硬币放进小罐里。

为什么有那么些军官到她那儿去呢？我的上帝，她在舞会上跳舞；而且，作为一名非娼妓类的女性，她是一位长得不错的夫人；最后，她是个军官太太。

而要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来访者本人是位音乐家或音乐批评家，或就这么个音乐爱好者，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就会向他说明，她崇拜的偶像是——唐肯和尼开什(9)，她不止使用热烈赞赏的言词，而且手舞足蹈，解释说自己曾想研究音乐唱片，以便不是在什么别的地方，而是在巴依莱依特(10)演出《女武神》里的奔放舞。音乐家，音乐批评家或就这么个音乐爱好者为她对人名的错误发音感到吃惊（他们本该是邓肯和尼基什，而不是唐肯和尼开什），认定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不过是个轻浮的娘们罢了，于是便轻薄起来。同时，长得很不错的女仆把一台留声机搬进小小的房间里来：留声机上的红色管子就向客人放出硬呛呛的女武神的奔放舞曲。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从不放过一部时髦的歌剧，客人没有忘记这一情况：变得满脸通红，并过分地放肆起来。这样的客人往往被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撵到门外，因此，暖和的小房间里难得有为上流社会演奏的音乐家，上流社会的代表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什波雷舍夫和韦尔葛顿，他们不允许自己对利胡金娜有不规矩的行为，她毕竟是位有一个古老贵族姓氏的军官太太，因此，无论是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什波雷舍夫，韦尔葛顿，他们仍继续是那里的常客。他们之中，有一段时间常去的还有大学生尼古拉·阿勃列乌霍夫，可是后来，他突然消失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来访者好像自然地分成两个范畴：上流社会的客人和一般的客人。这些所谓一般的客人完全不是客人：他们都是女主人盼望的人……为了散散心；这些来访者并不想到小暖房里去，丝毫不！几乎是安琪儿硬拉他们进来的，而且，硬拉来后，马上对他们进行回访。他们在场时，安琪儿·彼里便紧闭嘴唇坐在那儿：不大笑，不耍脾气，一点儿也不卖弄，表现出非常羞怯的样子，保持绝对的沉默，而一般的朋友则热烈地进行争论。只听到他们在说：“革命——进化。”又听到他们在说：“革命——进化。”这些所谓的朋友争论的尽是一个问题；他们并不是金子般的，甚至也不是银子般的青年，而是些铜质的、贫穷的青年，他们靠自己劳动挣的几个钱获得教育。一句话，他们是些高等学校的在学青年，炫耀自己懂许多外国字：“社会革命”。而且还有：“社会进化”。安琪儿·彼里老是搞混这些个词儿。

一个军官：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

其他的在学青年中，常到利胡金家的有一位在那个圈子里名声好、受尊敬的人：训练班女学员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在这里，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能碰上尼古拉(11)·阿勃列乌霍夫本人）。

受这位名声好的女人的影响，安琪儿·彼里有一天亲自参加了——大家想想啊——群众集会！受这位名声好的女人的影响，安琪儿·彼里把自己的那个铜罐放在桌子上，上面附着一张意思含糊的纸条：“募捐集资”。这个罐子显然是为客人们设置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使所有属于一般来客的人物都由此免了苛捐杂税，但是，无论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什波雷舍夫还是韦尔葛顿，他们都交了税。还是受这位名声好的女人的影响，安琪儿·彼里开始一清早便到奥·奥·市立中学去，毫无意思地死啃卡尔·马克思的《宣言》(12)。因为当时大学生尼古拉·阿勃列乌霍夫每天都到她家去，她可以不担风险让他既同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她爱上了尼古拉）又同这位女皇陛下的穿黄色护身甲式军装的骑兵相识。作为阿勃列乌霍夫的儿子，尼古拉·阿勃列乌霍夫当然到哪儿都会被接待的。

可是，自从尼古拉突然不再上安琪儿·彼里家的时候起，这个安琪儿便悄悄地而且迅速地从一般的客人那儿离开了，突然去找招魂术者，找准备进修道院的那位男爵夫人（嘿，她叫什么来着？）。从那时起，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面前的小桌子上就放着一本装订极精致的小册子《人和他的肉体》，是一个叫什么昂里·贝扎松太太（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又搞混了：不是昂里·贝扎松——是安妮·贝桑特(13)）写的。

关于自己新的爱好，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既向奥马乌奥梅尔加乌也向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竭力保守秘密；别看安琪儿·彼里笑起来富有感染力，前额狭小，可是她保守起秘密来却严得惊人。结果是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竟一次也没有见到阿温伯爵，甚至都没有遇见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只有一次，她在前厅偶然见到一顶带缨饰的御前骠骑兵皮帽，但是关于这顶带缨饰的御前骠骑兵皮帽，后来再没有被提起过。

天晓得这一切背后搞的什么名堂！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还有一位拜访者：一个军官，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14)；其实，就是她丈夫。他在一个地方主管军粮；他一清早离家，而回家则不早于午夜；他见到客人和一般的客人都同样简单地问候打招呼，出于礼貌同样温和地提到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同时把二十戈比硬币放进小罐里（如果阿温伯爵或奥马乌-奥梅尔加乌在场），要不就在听到谈论“革命——进化”时谦逊地点点头，然后喝一杯茶便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去了。上流社会的青年私下称他是大兵，而在学青年则称他——粗暴无知的军官（一九〇五年，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曾不幸以自己半个连的兵力阻挡工人们过尼古拉耶夫斯基桥）。其实，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更喜欢同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和关于“革命——进化”的谈论保持距离。其实，他倒是愿意参加男爵夫人的招魂术活动的，但他绝不坚持一个丈夫应有的这点简单的愿望，因为他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一点也不专制：他全身心地爱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况且，两年半前，他已经违背自己的父母——西伯利亚最富有的地主的意愿同她结了婚。从那时起，他一直遭父亲的诅咒，还失去了家产；从那时起，出乎大家的意料，他谦虚地进了格尔戈里团。

还有一位来访者：狡猾的小俄罗斯一簇毛(15)利潘琴科。此人贪婪好色，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他不叫安琪儿，而叫……心肝宝贝；可私下里，这个狡猾的小俄罗斯一簇毛利潘琴科就称她：骚货，骚——女人，骚娘们（竟用这样的词儿！）。但是，利潘琴科当面保持礼貌，也正因为如此，他是这个家庭的常客。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最最好心肠的丈夫，格尔戈里亲王殿下西阿姆斯基兵团的少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对于自己亲爱的那口子结识的革命圈子，态度是温和的；而对上流社会圈子的代表，他只是故作温厚；对小俄罗斯的一簇毛利潘琴科，他则是仅仅能容忍罢了。这个狡猾的一簇毛，顺便说一句，又完全不像一簇毛，更像是闪米特人和蒙古人的混血儿。他又高又大；这位先生啊，浆得笔挺的衣领紧紧裹着自己的下巴，下巴托着一张黄皮肤的面孔；利潘琴科还系一条带人造钻石的橙花色丝绸领带，穿一身时髦的深黄色格子西装及一双同样颜色的皮鞋；此外，利潘琴科还放肆地把头发染成咖啡色。利潘琴科私下说，他把俄国的生猪倒到国外，想靠这种生猪买卖扎扎实实地发财致富。

不管怎样，利胡金少尉最不喜欢利潘琴科这个人：利潘琴科的名声不堪入耳。但利胡金少尉不喜欢某个人，这有什么可打听的。利胡金显然喜欢所有的人。可要说他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谁，此人便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因为他们从最初的少年时代便相识了。首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利胡金结婚时的男傧相；其次，在不少于一年半的时间里，他是莫依卡街宿舍每天必到的拜访者。不过，后来他销声匿迹了。

参政员儿子的消失显然不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过错，而是参政员的儿子或者甚至是安琪儿·彼里自己的过错。

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一句话：一位夫人……而对于夫人，能要求什么呢！

潇洒的傧相美男子

还在成为所谓“夫人”的头一天，在教堂进行婚礼的时刻，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最庄重的婚礼冠举在她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头上的时候，潇洒的傧相美男子那双深蓝非凡的大眼睛、大理石般洁白的面孔及神妙的浅亚麻色头发，就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动心，感到痛苦和吃惊。这双眼睛可不是后来戴上昏暗的夹鼻眼镜的那双眼睛，而脸的下部被新礼服的金丝领子（可不是所有大学生都有这种金丝领礼服的）托着。是这样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开始往利胡金家跑，起初是每两周一次；然后——每周一次；每周两次、三次、四次；最后，就每天都去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很快注意到，每天借口来探望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像上帝一样严峻的脸，变成了一副假面具：扭捏作态，毫无目的地搓着往往出汗的双手，最后还有笑起来像蛤蟆似的表情，脸部没完没了地出现的所有种种不同的嬉戏模样，好像永远把那张脸蒙住，不让她看到。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一发觉这一点，便可怕地知道自己已爱上了那张脸，是那张而不是这张。安琪儿·彼里想当个模范的妻子，但是，一想到自己虽是个忠诚的妻子却不热恋丈夫，不由得感到可怕——这种可怕感完全打乱了她。可是后来，后来——从假面具下，从扭捏作态、蛤蟆形状的嘴巴里，她不由自主地在呼唤那无可挽回地失去的钟情：她折磨阿勃列乌霍夫，不断侮辱他；但这是自欺欺人，她不停地寻找他的踪迹，弄清他的意图和趣味，总是身不由己地跟踪他，仍指望从中搞清他真正的像上帝一般的脸。这样，她一步步陷了进去：起初登上舞台的是轻音乐唱片，然后是穿护身甲式军装的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最后出现了带一个为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募捐集资的小罐的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

一句话：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陷入了窘境——恨他，却爱他；爱他，又恨他。

从那时起，她真正的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则成了仅仅只是莫依卡街寓所的一名来访者：他开始在一个什么地方主管军粮，一清早离家，午夜回来。出于礼貌说说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把二十戈比硬币放进小罐；要不便是对关于“革命——进化”的谈话谦虚地点点头，喝上一杯茶便去睡觉，因为第二天早上得尽早起床，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主管军粮。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在一个什么地方主管军粮，为的只是不想使妻子感到拘束。

但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并没有得到自由：要知道，她的前额是那么狭小；同时，前额很小的她却蕴藏着最深刻的感情火山。因为她是个夫人，而在夫人们身上是不能激起混乱的。在一个夫人的这种混乱里，潜伏着一切形式的冷酷无情、犯罪、堕落，一切形式剧烈的疯狂，就像地球上一切形式的空前的英雄行为；每一位夫人身上都包藏着一个女罪犯，但罪恶完成后，在一位真正的夫人的心灵中，除了圣徒，不再会留下什么。

我们很快无疑也将向读者证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心灵，它实际上分裂成两个独立的部分：形同上帝的一块冰——以及一团泥泞。任何一位夫人也具有那种两面性：两面性——实质上讲不是男人的，而是妇女的特点。偶数——夫人的象征；男人的象征——单数。只有这样，三位一体性才成立，没有它能成个家庭吗？

上面我们已经指出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两面性：行动的神经过敏——以及笨拙的疲沓；前额太小，而头发过长过密；富士山，瓦格纳，一颗忠诚的女人的心——及“昂里·贝扎松”，留声机，奥梅尔加乌男爵和甚至利潘琴科。如果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真正的单数，而不是偶数和三位一体，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也就在同男人的结合中找到了生活的和谐(16)；留声机、旋律、昂里·贝扎松、利潘琴科，甚至奥马乌奥梅尔加乌，也就全都见鬼去了。

但是，阿勃列乌霍夫却并不是个一致的人：一方面，像个上帝；而另一方面，像只蛤蟆。一切都因此而发生。

发生了什么事？

在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身上，吸引作为蛤蟆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是一颗高于一般庸人的深沉的心：不是狭小的前额——不是头发。而像上帝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一边蔑视爱情，同时又下流地为肤浅的雕塑品而陶醉。在他身上，两者争吵不休：爱谁，小娘们，还是安琪儿？安琪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自然像其他安琪儿一样，只爱上帝；而小娘们却糊涂了：她一开始就讨厌那令人不愉快的微笑，可后来她爱的正是自己所讨厌的这一点；爱上了憎恨，爱上了卑鄙的微笑，但是一种古怪的（大家会说是淫荡的）爱情。这一切里有某种反常地炽烈的、不曾体验过的甜蜜、致命的东西。

难道是那个女罪犯在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身上觉醒了？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一句话：夫人就是夫人……

而对一位夫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红色的丑角

其实，最近几个月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与自己相爱的人一直保持极富挑衅的态度：在播放《齐格弗里特之死》(17)的留声机管子前，她学习了身段动作（而且还是怎样的动作！），把自己沙沙响的丝绸裙子几乎提到膝盖上；后来，她的一只可爱的脚在小桌子底下不止一次两次接触到了阿勃列乌霍夫。后者也不止一次力图拥抱安琪儿，这并不值得惊讶；但当时安琪儿回避了，给崇拜者浇了一瓢冷水，后来又一切照旧了。可是有一次为了捍卫希腊艺术，她提议成立一个纯洁的裸体小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受不了了，他多日来无处宣泄的激情涌上脑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搏斗中把她撞倒在沙发上）……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痛苦地咬得那寻找她嘴唇的嘴唇出了血，而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因为觉得疼痛而手足无措时，整个日本装饰的房间里传出了一下响亮的耳光声。

“废……废物，蛤蟆……废——红色的丑角。”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平静而冷淡地回答：

“如果我——是红色的丑角，那么您是——日本的布娃娃……”

他非常尊严地站在门边上，这一刹那间，他的脸上显示出正是她有一次捕捉到的那种遥远的表情，回想起这种表情，她不知不觉便爱上了他。于是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离开时，她啪的一声倒在地板上，乱抓乱扯地哭着咬地毯；她忽然跳了起来，把双手伸向门处：

“你来呀，回来——上帝！”

但她得到的回答，是出口大门砰的一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已经向彼得堡大桥跑去了。下面我们将看到，在桥上他作了一项性命交关的决定（在完成某项行动时毁了自己的生活）。“红色的丑角”这个称呼极大地刺痛了他。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再也没有见过他，出于对阿勃列乌霍夫那种革命——进化热情的一种粗鲁的抗议，安琪儿·彼里无形中离开了在学青年，参加了丽·利男爵夫人的招魂术者集会。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也来得少了。不过，有些人却来得经常了，他们是：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什波雷舍夫，韦尔葛顿，以及甚至利潘琴科，而最经常的是利潘琴科。同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同什波雷舍夫和同韦尔葛顿，甚至……同利潘琴科，她没完没了地哈哈大笑；突然，她中断了大笑，挑衅地问道：

“我可是个洋娃娃——不对吗？”

他们则拿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作回答，不断往附有一张“募捐团体”纸条的小罐里投银币。而利潘琴科对她的回答是：您是美人，骚货，骚娘们。还送给她一个黄脸蛋的小布娃娃作礼物。

而当她把这事也告诉了丈夫后，她丈夫——格尔戈里亲王殿下西阿姆斯基兵团的少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什么也没有说，走开去了，好像是睡觉去了。他在一个地方主管军粮；但走进自己的房里，他坐下来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短信中他冒昧地通知阿勃列乌霍夫说，他，格尔-戈里团少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最恳切地请求：他原则上不想干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他无限钟情的太太的关系，不过还是坚决地（在“坚决地”一词后边加了三个惊叹号，以示强调）请他永远别再进他们家，因为他无限钟情的太太的神经受到了伤害。关于自己的行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没有讲，他的行动丝毫没有改变：还是一清早离家，午夜才回来；出于礼貌说说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要是见到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稍稍皱起眉头，如果见到利潘琴科，对进化——革命的谈话最宽容地点点头，喝上一杯茶，便悄悄走开：他在一个地方——主管——军粮。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高高的身材，留着浅色的胡子，有身子、嘴巴、头发、耳朵和一双炯炯有神的好眼睛。但可惜的是，他总戴着一副深色的墨镜，因此，谁也不知道他眼睛的颜色，也不知道这双眼睛的奇妙表情。

卑鄙，卑鄙和卑鄙

在冰冷的十月初，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异常激动；一个人待在温暖的小房间里时，她忽然开始鼓起狭小的前额，怒气冲冲，变得满脸通红；她走到窗前，用柔软光滑的细麻纱布手绢去擦蒙在玻璃上的水汽。玻璃吱扭一响，她看到一位戴高筒大礼帽的先生正顺着运河边走过——此外，什么也没有看见。安琪儿·彼里仿佛受了预感的欺骗，开始用牙齿又咬又拉那已经湿了的手绢，然后跑过去穿戴上黑长毛绒皮袄及同样料子的皮帽（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穿戴十分朴素），套上毛暖手筒，急急忙忙在莫依卡街和滨河街之间来回走着；她甚至进了一次契尼齐里杂技场(18)，在那里看到了大自然的奇观：一个大胡子女人。但她更经常是往厨房里跑，同穿围裙和戴蝴蝶形包发帽的年轻女佣、一个很漂亮的姑娘玛弗鲁什卡说悄悄话。而且斜着双眼——她激动的时候，一双眼睛总是这样斜着的。

而有一次，她当着利潘琴科的面，哈哈大笑着从帽子上取下一枚别针往手指尖上戳：

“您瞧，不疼；也没有血：我是一个蜡制的……洋娃娃。”

但是利潘琴科什么也不明白，放声大笑起来说：

“您不是洋娃娃，是心肝宝贝。”

安琪儿很生气，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了。利潘琴科从桌子上拿起带耳套的礼帽，就走了。

她则在暖烘烘的小房间里来回走着，皱起狭小的前额，怒气冲冲，擦擦玻璃；清晰地看到一辆四轮轿式马车顺着运河飞奔而过。此外什么也没有。

什么此外？

是这么回事：几天前，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从丽·利男爵夫人那儿回家。那天晚上，丽·利男爵夫人家有敲击的声音；墙上映出几个跳来跳去的小白点；甚至有一次，桌子都跳动起来(19)。没有什么别的；可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神经变得极其紧张（活动完了，她在马路上徘徊），她家的门口却暗着（廉价的公寓，门口没有照明）。而在一片漆黑的大门里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清清楚楚看到有一块更黑的东西正凝视着她，那好像是个黑色的假面具，假面具下是某种模模糊糊发红的东西，于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就拼命拉门铃。而当门打开时，过道里出来的一道亮光照在台阶上，玛弗鲁什卡举起双手轻轻一拍，惊叫了一声。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什么也没有瞧见，因为她正飞快地跑进自己的房里。玛弗鲁什卡可看见了太太背后有一件红色的丝绸多米诺式斗篷正朝前伸长自己那自下而上散开着显然是黑色花边的假面具，因此那黑色的边纹正好对着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肩部（还好，她没有回头）；红色多米诺向玛弗鲁什卡伸出自己一个血红的袖子，袖子里是一张名片；而当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随手把门关上时，发现门上有一张名片（对，是从门缝里飞进来的）。名片上写着什么？代替贵族冠形徽纹的，是两根肢骨架着一个骷髅，并用时髦的字体写着：“在假面舞会上等您——××地点、××时间”，下面的署名是：“红色的丑角”。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整个晚上都非常激动。有谁会穿红色多米诺式斗篷？显然是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她有一次正是用这个称呼叫过他……于是红色的丑角就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对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女人采取类似的举动，怎么说好呢？这不是卑鄙吗？

卑鄙，卑鄙和卑鄙。

丈夫，一个军官，快点回来就好了：他会教训这个下流东西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满脸通红，斜着眼睛，不断地咬手绢，全身冒汗。随便有谁来也好，就是阿温吧，奥马乌-奥梅尔加乌吧，要不什波雷舍夫，或者甚至……利潘琴科。

但是，谁也没有露面。

可要是，不是他呢？于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明显地感到不安起来：不知怎么好像不愿放弃这样的想法，即丑角——是他；这种想法同愤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蜜的、熟悉的和在劫难逃的感情。她希望是他——这个彻头彻脑的坏蛋。

不——不是他：他可不是坏蛋，不是个孩子！……如果红色的丑角就是他，这算个什么红色的丑角？她对此无法对自己作出明确的答复，可是——毕竟……心情一下子变得沮丧了：不是他。

她立刻叫玛弗鲁什卡不要声张，不要说她参加假面舞会去了；而且瞒着百依百顺的丈夫，她是头一次参加假面舞会。

这是因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绝对禁止她参加假面舞会。这个古怪的人：珍惜肩章、长剑和军官的荣誉（不会是一名赳赳武夫吧？）

尽管百依百顺……只要事关军官的荣誉，哪怕细微小节也决不迁就。总是说：“以军官的荣誉保证——应该如此，而那样的事——决不允许。”而且——寸步不让，一副坚决、冷酷的样子。常有这样的情况，把眼镜推到前额上，变得严厉，令人不悦，像块洁白的柏树木头，用柏树木头似的拳头支着桌子。这时，安琪儿·彼里便恐惧地从丈夫的房里跑出去——蹙着个小鼻子，泪珠滚滚，愤愤地锁上卧室的门。

到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家拜访的爱谈论革命——进化的一般的朋友中，有一位可敬的报纸工作者：涅英捷普方，他黑皮肤，满脸皱纹，长一个鹰钩鼻子，留着向两边撇开的大胡子。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绝对地尊敬他，而且信任他。也正是他，把她带到假面舞会上，在那里，所有穿杂色带拼块的衣服的丑角，意大利的、西班牙的和东方的女人，都头戴黑天鹅绒假面具，用冒着不祥的火星的眼睛互相看来看去。身穿黑色多米诺式斗篷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由可敬的报纸工作者涅英捷普方一只手扶着，谦恭地在舞厅里来回走着。一个穿红色丝绸多米诺式斗篷的人在舞厅里不停地来回转，他朝前伸长着自己的黑面具在寻找什么人，那假面具布满自下而上散开的显然也是黑色的边纹。

到这时候，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才向忠实的涅英捷普方讲了那件神秘的事儿，当然是略去了所有的联系。于是小个子的可敬的报纸工作者涅英捷普方以每一行字五戈比硬币的报酬写起报导来，从此在“每日记事”上就出现一篇接一篇的报导——一天也不缺：红色多米诺，红色多米诺！

人们对多米诺议论纷纷，大家感到非常不安，争吵不休；有些人从中看到了革命的恐怖活动，另一些人则默不作声，只耸耸肩膀。

人们说到那多米诺曾经奇怪地出现在彼得堡的马路上，甚至出现在暖烘烘的小房间里；阿温伯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御前骠骑兵什波雷舍夫以及韦尔葛顿都以此为理由放走了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二十戈比的硬币像不停的雨水似的落进铜罐里；只有狡猾的小俄罗斯一簇毛利潘琴科不知怎么在讪讪发笑。而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则不由自主地脸色一忽儿红一忽儿青，浑身冒汗，并不停地咬小手绢。涅英捷普方原来是头畜生，但涅英捷普方总也不来：他日复一日，把报上的稿子拖长，报上瞎编的东西用纯粹的胡说八道把世界掩埋了起来。

一张满面烟容的脸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身穿花色睡衣站在楼梯的柱形栏杆旁边，把闪闪亮光撒向四面八方，恰好与圆柱和石膏柱子形成对照，在柱子那边洁白的尼俄柏正举起自己的石膏眼睛仰望苍天。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曲身通过栏杆朝前厅里嚷嚷着，但起初那里一片静悄悄的，然后十分清晰地传来很低微的出人意料的抗议声：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大概把我当成另一个人……”

“这是我——我……”

那里下边站着个留一嘴黑小胡子的陌生人，身上的大衣翻起领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时从柱形栏杆处龇着牙，露出令人不愉快的微笑：

“这是您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非常高兴！”

然后，他口是心非地补充说：

“不戴眼镜没有认出来……”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克服了陌生人来到漆得锃亮的屋里的不愉快感觉，从柱栏杆处继续点着头：

“我得承认，刚从床上爬起来，因此穿着睡衣（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仿佛是无意中的这一提醒，想让来访者明白来访的时间不合适；我们私下补充一句：所有最近几个夜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知到哪里去了）。

在由古代武器组成的丰富的装饰图案背景下，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显得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不过陌生人还是壮着胆子，继续热心安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让人弄不清他是在嘲笑人家还是个绝对憨厚老实的人：

“您刚从床上起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并不说明什么……完全无所谓的小事，请您相信：您不是小姐，我也不是小姐……您知道，我也刚起床……”

毫无办法。强忍着内心不愉快的感觉（它由于陌生人的出现而引起——在漆得精光锃亮的房里，仆人们有充分的理由产生误会，而且陌生人在这里还有可能被爸爸碰见）——强忍着不愉快的感觉，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准备下去，以便隆重地按照阿勃列乌霍夫家的规矩把微妙的来客引进漆得锃亮的屋里。但是遗憾，他的一只绒毛便鞋掉下来了，于是，睡衣的下摆底下露出一只光脚；此外，他还使陌生人摔了一跤：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以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要像通常那样殷勤地往下向他扑过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已经朝这个方向做出剧烈的手势），所以也迎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扑过去，在阶梯的灰色天鹅绒地毯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证。现在，我的这位陌生人正手足无措地置身在前厅和顶层之间，而且他看到地毯上出现一个污点，我的陌生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请脱下大衣。”

仆人客气地提醒说，怎么也不能穿着大衣进少爷的房间，陌生人便无所顾忌地把自己那件已在仆人手上的潮湿大衣掸掸干净。现在，他穿着一套被虫蛀了的灰格子西装站着。发觉仆人想伸过手来接湿包裹，我的这位陌生人忽然变得脸红耳赤了；在脸红耳赤的同时，他还更加倍地感到不好意思了：

“不，不……”

“请交给我……”

“不，这个我自己拿……”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还是穿着捅出窟窿的皮鞋，一步一颠地踩着精光滑亮的镶木地板；他带着惊讶的目光，忽东忽西地张望着房里豪华的配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特别仔细地撩起睡衣下摆，走在陌生人的前头。但是，他们在这些珠光宝气的配景中的默默旅游，使两人都觉得难受：两人都忧郁地沉默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很容易地不使自己的脸而以自己五颜六色的背部对着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正因为这样，不错，笑容也始终不曾从他在这之前勉强微笑着的嘴唇上消失。我们私下坦率地指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害怕了，他的脑袋里很快地在打转：“大概是一个什么募捐团体——为了某个遭受苦难的工人；万不得已时——准备武器……”而心里则在苦恼地隐隐作痛：“不不——不是这，而要是那事呢？”

到了自己书房的橡木门跟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忽然向陌生人急转过身子，两人的脸上霎时间掠过一丝微笑，两人都突然用期待的神情互相面对面地看了看对方。

“那么请吧……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您用不着操心……”

“您请……”

“啊不，不……”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会客室同他严肃的书房完全相反：它同……那件，那件布哈拉睡衣一样，花花绿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睡衣，这么说吧，是会客室里所有陈设的继续：例如低矮的长沙发，它很容易使人想起东方的织锦面卧榻；布哈拉睡衣在深褐色的小板凳上得到继续。小板凳上镶嵌着一条条细小的象牙和螺钿；睡衣还进而在黑人用厚厚的死犀牛皮做的盾上，以及一支箭把很重、并生了锈的苏丹箭上得到继续，不知为什么把这支箭挂在这里的墙上；最后，睡衣还在那张斑豹皮上得到继续，那豹正张开大嘴扑向他们的脚部；小板凳上放着深蓝色的水烟用具和一只呈半月形朝上的多孔球状金三足烟灰缸；而令人吃惊的是那个五彩鸟笼，有几只绿虎皮鹦鹉在里边时不时地拍拍翅膀。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那条花花绿绿的小板凳推到客人面前：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在凳子边上坐下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廉价香烟。

“可以吗？”

“请便吧。”

“您本人不抽烟？”

“不，没有这个习惯……”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马上又感到不好意思，便补充说：

“其实，别人抽时，那就……”

“您打开通风的小窗？”

“您说什么，什么！……”

“有通风器？”

“啊，不……完全不是——我想说，我对抽烟感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急忙说，但不听他说的客人继续打断他：

“您就走出房间？”

“啊，不对，我想说我喜欢闻烟味，特别是香烟的。”

“不必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全不必……吸过烟后……”

“是吗？……”

“应当……”

“是这样吗？”

“赶快给房间透透风。”

“您说什么呀，噢，您说什么呀！”

“把通风的小窗、通风器都打开。”

“不必，不必……”

……

“别为抽烟辩护，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是凭经验对您这么说的……烟渗入灰色的大脑物质……大脑半球就会发生障碍，机体就会全面萎靡不振……”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亲昵地使了个郑重其事的眼色，陌生人随即发现，主人还是怀疑灰色的大脑物质的渗透性，只是出于一个好客的主人的习惯才不再同他辩论。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于是开始伤心地捋起自己的黑小胡子来：

“您看看我的脸。”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找到眼镜，便把自己一眨一眨的眼皮直贴到陌生人的脸部前边。

“您看到了脸？”

“对，一张脸……”

“一张苍白的脸……”

“对，有点儿苍白。”说着，阿勃列乌霍夫的脸颊上露出全部种种可能的谦恭和客气的表情。

“一张完全发青的、满面烟容的脸，”陌生人打断他说，“一张抽烟人的脸。我会弄得您满屋烟味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早已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重预感，仿佛室内空气里弥漫的是铅，而不是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他的大脑半球怎样发生障碍，他的机体怎样变得全面萎靡不振。但他现在考虑的不是烟的特性，他考虑的是自己怎样自尊地摆脱这种微妙的处境。“如果陌生人，如果……”他想，“处于那种冒险的情况，自己怎么办……”

这种铅一样的沉重感觉同正在腾升起缕缕青烟的廉价香烟毫无关系，它首先是因为主人感到受压抑的一种精神状态。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分分秒秒地等待着，这位令人不安的来访者会打断胡扯，这种胡扯看来出于唯一的目的——用等待折磨他，是的，打断自己的胡扯，并提醒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当时许诺的通过借助古怪的陌生人——怎么确切地说呢……

一句话，当时曾答应过对自己来说一项可怕的任务，这任务他必须付出不仅仅只是荣誉才能完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许下那可怕的承诺，也许只是出于绝望；一件日常生活上的倒霉事儿促使他这样做；后来，那倒霉事渐渐平息了。原以为，那可怕的承诺已经自然失效，但是，可怕的承诺依然有效。即使就凭没有宣布撤回这一点，它也依然有效。老实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彻底把它给忘了。可在一个轻率小组的集体会议上，人们仍继续提到了它，这个承诺，而正在这时候，因为倒霉事对生活产生的痛苦感觉平息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本人无疑把自己的承诺看成是开玩笑性的承诺。

留黑小胡子的平民知识分子的出现，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心灵在这两个月来头一次充满了确确实实的恐惧。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清楚地记起那极度哀伤的情况。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全清楚地记起他自己在作出承诺时全部最微小的详情细节，并发现那些详情细节对自己是灾难性的。

为什么……不在于他许下了可怕的承诺，而在于是他把这种可怕的承诺许给了一个轻率的政党？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热心于研究社会现象的方法，认为决定世界的是火和剑。

于是，瞧他变得脸色苍白了。蔫了，终于不知怎么办才好了，甚至脸都突然变青了。这最后的表情，大概只因为房间里的空气被烟熏得不堪忍受了。

陌生人站立起来，伸了个懒腰，温情地斜过双眼看了看小包裹，突然天真地微微一笑。

“您知道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惊恐地打了个寒颤）……我到您这里来其实不是为了烟，也就是说不是来谈论烟的……烟的事纯粹是偶然……”

“我知道。”

“烟归烟，而我，其实不是来谈论烟，而是来谈事的……”

“很高兴。”

“我甚至也不是来谈事的，全部的实质是请帮忙——这个忙，您当然是能帮我的……”

“当然，很乐于……”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更加脸色发青，他坐着，不断地揪那沙发套扣子；扣子没有揪出来，便动手揪起沙发里的鬃毛来。

“我实在非常不好意思，可是记得……”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浑身颤抖了一下，陌生人尖细而又很响的说话声把空气切开；在尖细的声音之前有过一秒钟的沉默；而他觉得，这一秒钟就像一小时，当时就停顿了一小时。而现在，听到这一声尖细的“记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差点儿没有惊叫起来：

“是我的建议？……”

不过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说：

“这样，我帮您这个忙。”同时他在想，是讲礼貌毁了他……

“记得您的同情，我就来了……”

“凡是能办到的，我全帮。”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大声说，同时心想，自己——完全是个木头人……

“小小的，噢，一个完全小小的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关切地注意听）

“对不起……我可以用这只烟灰缸吗？……”

……

街上的争论多起来了

连日雾蒙蒙的古怪天气：阴毒的十月以冰冷的步伐通过俄罗斯的北方；而南方则是一片尘雾弥漫。阴毒的十月刮走了金黄树林的悄声细语，金黄树林的悄声细语便顺从地落在了地面上——顺从地落在了地面上的，还有山杨树沙沙响的一片深红，以便卷曲着追赶徒步过客的行踪，嘁嘁喳喳同树叶编织出橙黄的零散话语。九月里充斥着林海绿波的山雀的甜蜜尖叫声，在林海绿波中早已听不见了，山雀本身现在已只是孤零零地在黑黝黝的枯枝间跳来跳去，那树林、秃光的灌木、篱笆和公园正吹着口哨欢送恰如掉光了牙齿的残冬老人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连日雾蒙蒙的古怪天气，冰冷的飓风卷着青灰色的云朵，已经来临，但大家都相信春天：报纸上写的是春天，四等官员(20)们谈论的是春天；当时一位有名的大臣指望着春天；一个彼得堡的女学员流露的热情，散发着简直像五月初的紫罗兰一样的芳香。

庄稼人已经停止收拾粉腐的土地了；庄稼人放下了耙子、木犁；贫困的庄稼人一堆堆聚集在小屋里，共同讨论报纸上的消息；他们进行解释和争论，以便突然兴奋地一群群拥向伏尔加河畔、卡马河畔乃至第聂伯河畔竖立的老爷大院。俄罗斯农村的上空，每个漫长的夜间都是一片鲜红的火光，到白天便冒着一股股浓烟。但在当时，四处的树林子里都可以看到潜伏的头戴皮帽、警报一响就举枪瞄准的哥萨克部队；然后，哥萨克部队便跨上毛茸茸的战马，一溜烟地往前冲：留灰白胡子的人们挥舞皮鞭，叫喊着，在秋天的草原上久久久久地东奔西跑。

这是在农村。

而在城市里，也是这样。在作坊、印刷所、理发馆、奶厂及旅馆里，到处都有爱夸夸其谈的人在转悠；他把大概是从鲜血染红的满洲土地上(21)带回的黑皮帽子低低地压到前额上；腰间口袋里别着一支不知哪儿寻来的勃朗宁手枪，不断给头一次碰见的人手里塞一张印刷得很差的传单。

大家都在等待什么，在担心和希望什么；听到一小点动静便赶快跑到街上，聚成一堆，然后又重新散开；在阿尔汉格尔斯克，拉普人、卡累利亚人和芬兰人这么干，在尼日涅柯雷姆斯克——是通古斯人，在第聂伯河畔——犹太人和乌克兰人都是这样。在彼得堡，在莫斯科——大家都这样；中等的、高等的和初等的教学机关是这样：在等待，在担心，在希望；有一点儿动静，便赶快拥到街上；聚成一堆，然后又重新散开。

街上的争论多起来了：同客栈老板，同守卫人员的争论；贫困区街头的争论多起来了；非常无耻地向客栈老板、警察及特别是向地段警官挑衅。工人，预科生，市民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和他的老婆伊万尼哈，甚至连小店主——一等商人普查诺夫，警察分局长在美好的以及不久前的日子里曾因从他那里不时得到鲟鱼肉、鲑鱼和颗粒状的鱼子而过得美满富足；可是现在，且不说他不再给鲑鱼、鲟鱼肉、颗粒状的鱼子以及其他的“破烂东西”，这位不管怎么在伏尔加河上经营渔业并有一艘汽船而多次出入省长府邸、并非无名之辈的一等商人普查诺夫先生，突然也起来反抗了：不管怎么，对这样的情况，警察分局长妥协了。他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破大衣灰溜溜地走过时，像个不被人注意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提着帽子，眼睛总朝下看，而这是因为背后有人说他坏话，指责、讥笑，甚至用下流话骂他。地区警察署长却不管这一切，说：“要是您不能取得居民的信任，就请退休。”他于是取得了信任：跟着起来暴动，反对政府的专横，要不，是他与监狱里羁押解送犯人的人达成了特殊的协议。

这些天里，凯姆那边有个地方的地段警官，日子过得就这么痛苦：彼得堡、莫斯科、奥伦堡、塔什干、索尔维契戈德斯克，总之，俄罗斯帝国版图上所有那些（省辖、县辖和非行政中心的县辖）城镇的地段警官的日子，都是如此。

彼得堡处于烟囱林立的工厂包围之中。

一大早，成千上万的人群就缓缓向它拥去，郊区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没完没了的人群。所有工厂当时都可怕地动荡起来了，人群里的工人代表毫无例外地都成了夸夸其谈的家伙。一支勃朗宁手枪在他们中间传来传去，还有别的东西。在那里，通常的人流这几天里无限地增多了，这些人流互相汇合成多脑袋、多嗓门的黑压压的一片。工厂监督员这时抓起电话筒——照例，他一拿起电话筒，往往就出现这样的情况：人群中飞出的石头暴雨般落在窗玻璃上。

笼罩在彼得堡四周围的不安情况，不知怎么也传到了彼得堡最中心的地区，先是控制了岛屿，经过里捷依路和尼古拉耶夫斯基桥，再从那里拥到涅瓦大街；涅瓦大街上，人群虽然还是像一条多足虫在蠕动，但多足虫的各个部位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旁观者的富有经验的目光早已注意到一顶压到前额、从鲜血染红的满洲土地上带到这里来的毛茸茸的黑皮帽：那是有个夸夸其谈的人阔步从涅瓦大街上走过，过往的高筒大礼帽的比例降低了；夸夸其谈的人发现这里还是老样子，他耸了耸肩膀，把自己冻僵的手指头塞在袖子管里。涅瓦大街上还出现了反政府小伙子们不安的惊叫声，他们挥舞着红色的小报，是从火车站拼着命跑到海军部大厦(22)来的。

在其他的一切方面，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有一次，由神甫们陪同的人群挤满了涅瓦大街：他们双手举着一具教授的棺材，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前面是绿色的海洋，血一样鲜红的丝绸条带在高高飘扬(23)。

连日雾蒙蒙的古怪天气：阴毒的十月，一片冰天雪地；猛烈的旋风刮得满城都是冰冻的尘埃；金黄树叶的悄声细语顺从地飘落在夏日花园的小径上，顺从地飘落在脚下的，还有沙沙作响的一片深红色，以便卷曲着追赶徒步过客的行踪，嘁嘁喳喳用树叶编织出橙黄色的零散话语；整个八月充斥着林海绿波的山雀的甜蜜喳喳尖叫声，如今在林海绿波中早已听不见了，夏日花园的山雀现在只是孤零零地在黑黝黝的枯枝间，在铜栏杆及彼得的小屋(24)的房顶上跳来跳去。

白天是这样。而夜间——夜间你曾出去，到这偏僻市郊的空旷地方，去听过那种讨厌的、凶恶的“呜呜”声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在空旷地方发出这种声音；声音——有那种声音吗？如果有这种声音，它无疑是另一个世界的：这种声音具有罕见的威力，并很清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在莫斯科、彼得堡、萨拉托夫市郊的田野里都这么不很响亮地鸣叫着：工厂没有鸣汽笛，天没有刮风，也没有狗叫。

你听到了一千九百零五年这十月之歌？这歌声从前没有过，将来也不会有这歌声：永远没有。

亲爱的德里维克呼唤我

经过机关的阶梯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一只手扶在冰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脚尖被地毯绊住——差点儿摔了一跤。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因此很自然，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先入之见）停在了大臣的巨幅照片上，大臣始终用阴郁而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拉过门铃，便有一股寒气袭来：机关里供暖不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觉得这个洁白的房间像一片平原。

他害怕开阔的空间。

他对开阔的空间，比对曲线、断线和角体更害怕；乡下的风景简直使他恐惧：那里，在冰天雪地和森林的冠状棱形线上，暴风雪常常刮得空气来回流动；由于偶然的一时糊涂，在那里他差点儿给冻僵。

那是在五十年前。

在这孤零零一个人被冻僵的时刻，仿佛有人把冰凉的手指残忍地插到他胸口，残忍地触摸他的心脏，这只冰手引导着他。随着这只冰手，他在仕途上平步青云，眼前具有的依旧是那个决定命运的不可思议的空间；那里，从那里——一只冰手在召唤，一种无限的东西在飞奔：俄罗斯帝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在城市的大墙外面待了很多年，他全身心地憎恶孤寂边远的县城、乡村小屋及歇在稻草人上的乌鸦。只有一次，他鼓起勇气乘坐特别快车，带着特殊使命，从彼得堡出发到东京去。

关于自己在东京的情况，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谁也没有说过。

是啊——因为大臣的照片……他多次对大臣说过：

“俄罗斯——是狼群在上面跑来跑去数百年的冰天雪地……”

大臣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抚摸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同时用柔和的和满心亲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叹口气。大臣把整整一批可控制的机构看成是痛苦的、要作出牺牲的和折磨自己的十字架，他准备完成使命后就退休……

但是，他死了。

他现在已经安息在棺材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现在——完全是一个人；他的后面——岁月已逝向无限；前面——一只冰手揭开了——无限。

迎面在飞奔的，是无限。

俄罗斯，俄罗斯！看到了——你，他看到了你！

这是你用风、雪、雨、结起的薄冰和暴风雪在大吼——是你用千百万活生生祈求的声音在大吼！参政员在这一瞬间觉得，仿佛空地里一具孤零零隆起的棺材上有个声音在呼唤他；那边——一个孤零零的十字架没有摇晃；长明灯面对卷着雪的旋风没有眨眼；只有几头饿狼在风中哀号，准备回窝。

随着时间的推移，参政员身上那种对开阔空间的害怕无疑是发展了。

病情加重了：从那个悲剧性的死亡之日起，不错，亡友的形象夜间常来拜访他，在漫漫长夜里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抚摸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同时用柔和的目光看看他，因为亡友的形象在意识里现在常常同这样的诗句结合在一起：

他去世了——并丢下了俄罗斯，

是他把俄罗斯提高……(25)

当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穿过大厅时，他的意识中出现了这几行诗。

在上引的诗句之后，浮现出一首诗的一节：

还仿佛证得，轮到了我，

亲爱的德里维格在呼唤我，

他是我活泼少年时的同窗，

他是我忧郁少年时的伙伴，

是青年们歌唱、欢宴

和纯洁思考的挚友，

一个永远离开我们的天才，

他进入了祖国英灵的行列。(26)

源源浮现的诗句愤怒地中断了：

于是大地上又乌云密集，

还有飓风……(27)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起这几行诗，就变得特别冷淡，他向求见者跑过去，特别明确地伸出自己的手。

其时谈话在继续进行

其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继续在同陌生人进行谈话。

“委托我，”陌生人说，同时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手里接过烟灰缸。“是的，委托我把这个小包裹交给您保管。”

“就——这个！”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惊叫起来。他还不敢相信，陌生人令人不安的出现竟然毫不涉及那个可怕的建议，仅仅只为这最平安无事的小包裹。于是在满不在乎的兴奋中，他已经准备要吻那小包裹了；他脸上忸怩作态，向小包裹走去。但在这时，陌生人不知为什么也站立起来，并突然跑到小包裹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中间；而当参议员的儿子把一只手伸向那小包裹时，陌生人用一只手的指头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手指头：

“小心，看在上帝面上……”

沉浸在欣喜中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含含糊糊说了句表示抱歉的话，又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那玩意儿，而陌生人则又一次恳求地伸出一只手，不让他拿那东西：

“不，我严肃地请您要小心，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要小心……”

“啊……对，对……”这一次，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是什么也没有听明白，但他刚一抓住盖在小包裹上那块毛巾的边边时，陌生人便立刻非常生气地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嚷嚷起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再向您重复一遍：要——小——心……”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下才惊异起来……

“看来，是文件？……”

“啊，不……”

……

这时，听到一种清晰的金属声：有东西撞了一下，寂静中响起耗子被逮住时那种低微的尖叫声。就在这刹那间，一条板凳倒了，陌生人退到一个角落里：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惊恐地嚷嚷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耗子，耗子……赶快吩咐您的仆人……这个，这个……收拾一下——这个给我……我不能……”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放下小包裹，为陌生人那种慌乱的样子感到吃惊：

“您怕耗子？……”

“赶快，赶快拿走……”

跑出自己的房间按了一下门铃后，应当承认，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处于一种十分可笑的情景；而最最可笑的，是他手里拎着……惊慌地跳来跳去的一只小耗子。小耗子来回跑着，不错，是在铁丝网捕鼠器里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心不在焉地把自己很特别的脸紧紧贴着捕鼠器，这时正非常注意地观赏着自己的这个灰色囚徒用修得很漂亮的淡黄色长指甲抚摸着那些铁丝。

“一只小耗子。”他举目看着仆人，仆人恭恭敬敬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

“是小耗子……正是一只……”

“瞧它，跑来跑去，跑去跑来……”

“是——跑来跑去……”

“它也害怕……”

“还能怎样呢……”

这时，陌生人从开着门的会客室里探出头来，慌慌张张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不——我不能……”

“可是它们害怕吗？……没有关系，耗子是神兽……怎么的……它也是的……”

有几秒钟，仆人和少爷都在聚精会神地观赏囚徒，最后，可敬的仆人接过了捕鼠器。

“耗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满意地重复说，并笑眯眯地回到正等着他的客人那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耗子怀有一种特别的温情。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终于把小包裹拿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当时使他觉得奇怪的，只是这小包裹相当重，不过，对此他没有去考虑。走进书房时，他跌倒在五彩的地毯上了，因为一只脚被一道柔软的皱褶钩住了。当时小包裹里的金属嘀嗒响了一下，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听到这声音立刻一跳跑过来；陌生人的一只手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背后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就是不久前使参政员惊恐万状的那种曲线。

不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陌生人看到的，只是隔壁房间厚实的靠背椅上蓬松堆着一件红色多米诺斗篷和一个黑色的丝绸假面具。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开自己的书桌，腾出足够的地方，小心地把小包裹放到那里时，陌生人惊奇地注视着这个黑色假面具（应当承认，它使他吃惊）；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一边继续观看那件多米诺斗篷，同时兴奋地开始讲述自己经过认真考虑的想法：

“您知道……孤独要命地折磨着我。这几个月来，我变得完全不会谈话了。您注意到了没有，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说话语无伦次。”

身穿布哈拉睡衣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背对着客人，他心不在焉，只是慢吞吞地含糊其辞地说：

“这个啊，知道吗，大家都有这种情况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时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六寸的金发女郎照片盖在小包裹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金发女郎的照片盖在小包裹上的同时，目光不离照片地沉思起来，他那稍稍显得苍白的嘴唇顿时变成一只蛤蟆的形状。

背后听到陌生人在说：

“我说的每句话都很乱。我想说一个词，结果说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我总在周围或附近转来转去……要不，我突然忘了一些最普通日常的东西怎么个叫法；有时候想起了什么，却又怀疑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我死死地记住——灯，灯，灯，可是后来突然发现，竟找不到这个词：灯。有时候，连个可以问一声的人都没有；再说即使有人在，随便谁都问——您知道吗，不好意思——人家会把你当成神经病的。”

“嘿，您说什么……”

顺便提一句小包裹：如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客人关于对包裹要小心些的话稍细心点，他显然应该明白，他以为最平安无事的小包裹并不那么平安无事，不过我重复一遍，当时他只热衷于那照片；他是那么热衷，以至陌生人说的话没有进入他的脑子。而且这时他听到了个别词儿，也未必明白其含意。而在他背后，还听到声音很细却很响亮地在说：

“像我这样一个被开除的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生活艰难啊，在托里切利真空(28)里……”

“托里切利真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觉得奇怪，他没有转过身，什么也没有听清楚。

“正是——托里切利真空，而且这，您注意到，是为了社会生活。社会生活，社会——可是请允许问一句，我看到了什么样的社会？是某个人的社会，您知道这个人，是我住的客栈老板马特维·莫尔佐夫的社会，是灰色潮虫的社会——嘘……我住的亭子间长了潮虫……啊，怎么样？您喜欢这样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是啊，您知道……”

“共同的事业！对我来说，它其实早已成了不允许我与别人见面的个人的事业：要知道，共同的事业并没有把我从活人的名单上勾销。”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看样子是完全偶然地谈起自己喜爱的题目的，可是，完全偶然地一谈起自己喜爱的题目，他显然也忘了自己那个湿淋淋的小包裹，甚至忘了消耗了多少支香烟，它们使屋里的烟味更重了。同所有万不得已被迫保持沉默和本性爱说话的人一样，他有时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需要，把自己思想的结论告诉别人，不管对方是谁：朋友，敌人，客栈老板，警察，孩子，甚至……陈列在窗户上的理发店发型模特儿。夜里，陌生人有时同自己交谈。在花花绿绿的豪华会客室里，这种想说话的要求突然不可遏制地觉醒了，就像是被迫一个月没有喝过酒的狂饮症患者。

“我——不是开玩笑：有什么玩笑好开的；要知道，我在这可笑的情况中已经生活了两年多；这是您可以开的玩笑，您，一个社会各方面都欢迎的人；而我的社会——是一个臭虫和潮虫的社会。我是——我。您在听我说吗？”

“当然在听。”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现在真的在听了。

“我是——我，可他们对我说，好像我——不是我，而是某个什么‘我们’。请允许问一句——这是为什么？瞧，记忆又不行了——不好的征兆，不好的征兆，说明大脑已经开始某种失调。”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地来回迈步走着。“您知道，孤独要命地折磨着我，有时甚至让人生气：共同的事业，社会平等，可是……”

陌生人说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因为挡着桌子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现在已经向陌生人转过身来，他于是看到后者已经在他的小书房里来回迈步，把烟灰抖落在桌子上和红色丝绸多米诺式斗篷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发觉了这一切后，由于某种理智无法思议的原因，他的脸一下红了，并马上跑过去拿多米诺式斗篷，他这样做只促使陌生人大脑里注意力的转换。

“多好的一件多米诺式斗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向多米诺式斗篷跑过去，就好像他想用花色的睡衣把斗篷盖上，可是晚了：陌生人已经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那闪闪发亮沙沙作响的丝绸：

“绝好的丝绸……一定很贵。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看样子常参加假面舞会……”

可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变得更红了：

“就这样，有时随便……”

他几乎是把多米诺式斗篷夺过来，把它当作一件罪证似的收藏到柜子里；他就像一个被捉住的小偷，慌慌张张把多米诺收藏起来；就像一个小偷，又回过头去取假面具；把一切都收藏好了后，他才放心了，同时沉重地呼吸着，并疑虑重重地看看陌生人。但是，应当承认，陌生人已经忘了多米诺式斗篷，现在又回到自己喜爱的题目，一直继续来回走着，边走边抖撒烟灰。

“哈，哈，哈！”陌生人哈哈大笑，同时边走边急速地抽着烟。“您觉得奇怪，我怎么会至今是不无名气的运动的一员？这个运动对有些人是解放，而对另一些就像您老爷子那样的人，则相当为难。我自己也觉得奇怪：直到最近我都严格遵守既定的纲领行动，这全是无稽之谈。要知道，这——您听着：我是按自己的考虑处理自己的行动的，但是有什么办法，我的观察、考虑每次给他们的活动添入的，仅仅只一点儿新的印迹；老实说，不是我参加了党，而是党在我心里……这使您感到奇怪吗？”

“是啊，应当承认，这使我感到奇怪；还应当承认，我也许完全不会同你们一起行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开始更留神倾听陌生人说的话，他的话说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楚、响亮了。

“可是，您还是从我手上收下了我的小包裹；瞧，可见我们在一致行动。”

“啊，这不能算，这算什么行动……”

“噢，当然，当然，”陌生人打断他说，“我这是开玩笑。”他随即默不作声了，亲切地瞅了一眼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后，这下便完全放开地说了。

“您知道吗，我早就想见到您，真诚地谈一谈；我是这么难得同谁相见。我想谈谈自己。要知道，不仅对运动的敌人，就是对它不很同情的人，我——都是捉摸不定的。就是所谓革命的精华，而奇怪的是，对社会现象的研究方法，您全懂，您深入研究图表、统计学，大概您还完全熟悉马克思；可是我——我什么也没有读过；您别以为我一无所知，我学识渊博，而且很渊博，我只是不熟悉那个，不熟悉统计数学。”

“您在说些什么？……不，您等等，等等，我小柜子里有白兰地——想喝吗？”

“不反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手伸到小柜子里；一个多棱的玻璃酒瓶和两只多棱的高脚小酒杯，很快摆在了客人面前。

同客人们谈话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通常用白兰地招待。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非常随便地（同所有的阿勃列乌霍夫们一样，他也非常随便）给客人斟白兰地，同时仍一直在想，觉得对他来说现在正是完全拒绝当时那个建议的最好时机；但当他想用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思想时，又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因为怯懦，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怯懦来；此外还有，在也可以采用书面形式加以拒绝的时候，他为不必以极微妙的谈话使自己遭罪而高兴。

“我正在读柯南道尔，为了休息，”他像爆炒豆子般地说，“您不要生气，这是玩笑，当然。其实，就算不是玩笑，如果要承认的话，对您来说，我读书的范围同样也是不合理的：我在读诺斯替教(29)史、格里戈利·尼斯基(30)、西里阿宁(31)和《新约》的《启示录》。在这一点上，您知道——我有优势，不管怎么说——我是运动中从前线调到总部（根据功劳）的一名团长。对，对，对，我是团长。显然是因为多年的功劳，可瞧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尽管聪明，懂得方法，您——军士一个。您，首先是个军士，因为您是理论家；而说到理论，在我们的将军们那里——情况不大好，您可是也承认——不大好。而且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高级僧侣，高级僧侣则来自修士。一个研究过哈内克(32)的年轻学联分子，但绕过经验的阶段，没有当过苦行僧——在高级僧侣看来，只不过是教会的可怜附庸；您和您的全部理论——都是附庸；请您相信，是可怜的附庸。”

“知道吗，我在您的话里听出了点民意党人的味道。”

“这又怎么呢？是民意党人有力量，而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不过，请原谅，我扯远了……我在说什么？对，在说服务年限和阅历。这么说吧：我的精神食粮的独特性全部来自同一种古怪行为；我同所有佩戴格奥尔基(33)、夸夸其谈的斗士一样，是个革命的夸夸其谈者——对一个老的夸夸其谈者，一个刀术高超的人，大家都会原谅的。”

陌生人沉思起来，斟了一杯酒：喝了——又满上。

“是啊，我怎么也找不到称心如意的自我，我好像就这样度过业余的时间——在四堵黄色的墙里边，我的声誉在提高，社会不断重复着我的那个党内外号，可是对我能以人相待的人的圈子，请您相信，等于零；人们头一次认清我，是我待在零下四十五度处的那个光荣的时刻……”

“您可是被流放过？”

“对，在雅库茨克省。”

一阵尴尬的沉默。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从小窗口看了看涅瓦河流过的一边，那里弥漫着一片灰白色的污脏；那里是陆地的边缘，那里是无限的终端；那里，阴毒的十月已经透过灰白色的污脏悄声地在絮絮叨叨，同时以风和眼泪拍打着玻璃；玻璃上眼泪般的雨珠子互相追逐着，以便汇成一道道流水，画出钩子形弯弯曲曲的文字模样；烟囱里响彻着风儿甜蜜的呼啸，一张由黑黝黝的烟囱织成的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往天空中输放自己的浓烟；浓烟过去了，把尾巴留在深色的水面上。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将嘴唇凑到酒杯口，看了看黄色的液体：他的双手在颤抖。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现在仔细听完客人的叙述，带着某种……几乎是憎恶的口气说：

“那么对一般人呢，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我希望您暂时谈的是自己的理想，还一个词儿也没有？……”

“当然，我暂时不表示意见。”

“这就是说，您在撒谎，请原谅，但实质不在乎说不说——您毕竟在撒谎，而且始终在撒谎。”

陌生人吃惊地瞟了一眼，继续不知趣地说：

“眼下我什么都读，并在想：所有这一切，绝对只为自己一个人。正因为这，我才读格里戈利·尼斯基。”

一阵沉默。又喝完一杯，倒过杯子，在卷烟的烟雾中，陌生人看上去像个胜利者；当然，他一直抽着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破了沉默。

“那么，从雅库茨克省回来后呢？”

“我成功地从雅库茨克省逃跑了，我是被藏在装载圆白菜大车底部的一个大圆桶里运出来的；现在，我还是我现在的样子——地下工作者，只是您别以为我的行动是为了社会的空想或您的那种铁路线般的思维——您的那些范畴使我想起轨道，而您的生活——好像是在轨道上飞奔的车厢。那时候，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尼采哲学的信徒，要知道，就连您——您的那些铁路线的工程师，示意图和方案的作者——您也是尼采哲学的信徒，只是您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好了，瞧吧，对我们，即尼采哲学的信徒们来说，热衷于宣传的和为社会本能操劳的群众（您大概会说）变成了一种执行机器（也是你们工程师的用语），在那里，人们（甚至像您这样的人）——是一个键盘，钢琴家的手指头（注意：这是我的用语）为困难而克服困难，自由地弹奏；只要有个毫无出息的党员在音乐会舞台下听着贝多芬的神奇美妙的音响，对演员及对贝多芬来说——实质不在音响，而在于某种七和弦。您可懂得什么叫七和弦？我们大家都是这样。”

“也就是革命的运动员。”

“这有什么，难道运动员不是演员？我是个对艺术怀有纯洁的爱情的运动员，因此，我——是个演员。从社会的一个不成形的泥团可以很好地塑出永久性的绝妙半身像。”

“可是对不起，对不起——您陷入了矛盾：七和弦，也就是公式、术语和半身像，也就是某种活生生的东西？技术——和创作灵感？对技术，我非常了解。”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激动地揪着自己花花绿绿坐垫上的马鬃毛，他认为没有必要进行一场理论争吵，他习惯于正确地进行争论，不从一个问题转到另一个问题。

“世上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对立的基础上的：我要对这个社会有所用的想法把我带到冰雪、阴郁的空间；这里在想到我的时候大家都忘了，我在那边——是孤独的一个人，在荒漠中；而且，随着我进入荒漠，同时也就高出于一般人，甚至高于军士（陌生人并无恶意地冷冷一笑，捋了捋小胡子）的时候——我身上您会说的那些全部党派的偏见，所有的范畴，都将渐渐烟消云散：您知道，我与雅库茨克地区是同一个范畴。您不知道属于什么范畴？”

“什么范畴？”

“冰的范畴……”

“也就是说，怎么？”

不知道是因为在想事儿还是因为喝了酒，反正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脸真的露出某种古怪的表情：脸的颜色，甚至连脸部的大小，都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有这样一种脸，转瞬间会发生变化）；现在，他看上去成了个完全喝醉的人。

“冰的范畴——这是雅库茨克省的冰，您知道吗，我的心里装的是它，是它们把我和大家分开：我随身带着冰；对，对，对，冰把我隔离开。首先，这冰让我成了个凭假护照生活的地下工作者；其次，这冰使我头一次产生特殊的感觉：甚至当我和人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感到自己被抛到了一个无限的空间……”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悄悄走到小窗口，那边，隔一层玻璃外面，在绿莹莹的雾中正走过一个排的近卫军士兵：全是身材魁梧的小伙子，穿着灰大衣。他们走着，挥舞着左手——一队接一队地走着，刺刀在雾中成了黑色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寒气，他又一次变得难受起来：自己对党的承诺没有收回。现在听着陌生人的话，他害怕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不喜欢空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话，使他明显地感觉到了那个冰冷的空间，更使他觉得可怕。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则在靠近窗子那边微笑……

“我不需要革命的条条框框，这是你们，理论家、政论家、哲学家，需要条条框框。”

这时他往窗外瞥了一眼，立刻中断了自己的话。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开始凝神注视着那潮湿多雾的空中，是这么回事：潮湿的漫雾中露出一辆四轮轿式马车；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看到马车的门开了，还看到身穿灰大衣、头戴高筒大礼帽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仰起使人想到吸墨器的石头般的脸向玻璃镜的反光迅速而惊恐地扫了一眼，很快跳下马车；他很快登上大门的台阶，边走边脱下黑色莱卡狗皮手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自己方面讲，这时有点害怕了，突然将一只手举到眼睛处，仿佛他是想掩饰自己的一个思想。从他的胸腔里冒出一个压低的悄悄声：

“他……”

“看到什么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时也走到了窗前。

“没有什么特别的，瞧，您爸爸坐马车回来了。”

墙壁——是雪，而不是墙壁！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喜欢自己宽敞的住宅，那里的家具是那么令人厌烦，那么永远不变。而套上布罩，那套上白色布罩的家具就像积上雪的一堆堆小丘刺人眼睛。参政员走路时，镶木地板就发出响亮、正确的回声。

参政员走路时，那很像非常宽敞的走廊的大厅也发出响亮、正确的回声。一片白色花纹装饰的天花板的一圈果实状雕塑中央，悬挂着一盏套着细纱般薄的透明罩具的水晶玻璃枝形吊灯；那枝形吊灯好像是透光的，它均匀地摇晃着，恰似一滴哆哆嗦嗦的水晶眼泪。

而镶木地板就好比一面镜子，闪泛出一块块长方形的亮光。

墙壁——是雪，而不是墙壁；沿这些墙壁，摆满了高脚椅子；又高又白的椅子脚上是一道道镀金的沟槽；包着淡黄色长毛绒的椅子间，到处竖立着石膏柱子；而且每根石膏柱上都站着个阿基米德石膏像；不是同样的阿基米德——是姿态各异的阿基米德，因为他们有一个总的名称——古希腊男子汉。严整的、冰一样的玻璃在四周墙上发着寒光，但有一只关怀的手给墙上挂了几个圆框框；透过玻璃显露出暗淡的写生画；暗淡的写生画是临摹庞贝城的壁画之作。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顺便看了一眼庞贝壁画，记起是谁的一只关怀的手把它们挂到墙上的，这只关怀的手属于安娜·彼得罗夫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厌恶地闭紧了嘴唇，走进自己的书房。在自己的书房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习惯于用钥匙把门锁上，空旷的穿廊式房间勾起不由自主的哀伤——全部是从那儿，仿佛有个永远熟悉而又古怪的人，正朝他跑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倒是很愿意从宽敞的房子搬到简朴一点的地方去住，因为他的下属都住在比较简朴的房子里；而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却应当拒绝那迷人的拥挤——高级的职位迫使他这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这样被迫无聊地在滨河街冷冰冰的住所里忍受苦恼。他还常常想起这些富丽堂皇的房间过去的女主人：安娜·彼得罗夫娜。安娜·

彼得罗夫娜同一位意大利演员离他出走已经两年了。

一位要人

参政员出现后，陌生人便显得焦躁不安起来；他至今流利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大概是酒起作用了。一般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健康很令人担心，无论自言自语还是同别人谈话，都在他身上激起某种精神上的不良状态，在脊神经上痛苦地反映出来；在他身上，出现了某种对于自己激动谈话的阴郁厌恶感；并且，他把这种厌恶感转到自己身上。表面上看，这些神经质的谈话使他精疲力竭，但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越来越想说话，直到嗓子嘶哑，喉头有苦涩黏液的感觉；他已经停不下来，尽管已经越来越虚弱。有时，他甚至没完没了地直说到后来感觉受迫害至狂的病症的真正发作——边说边做梦；有时，他越来越经常地做极其不祥的梦——一个梦接着一个梦，有时一晚上惊醒三次。他梦见自己被一些丑恶的嘴脸团团围住（不知为什么，更经常的是一些鞑靼人、日本人或一般东方人的嘴脸）；这些嘴脸总是都一样肮脏；他们用下流的眼睛挑逗他；而最奇怪的，是这时总使他想起那个毫无意义的词，好像是个希伯来神秘哲学的词，而实际上，鬼知道它是个什么词：恩弗朗希什。他借助这个词，在梦里与那些围住他的精灵作斗争。后来，大白天在他住所的暗黄色斑斑点点的糊墙纸当间都会出现一张性命交关的脸；最后，才偶尔看到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是彼得堡真正的秋天，而不是带暗红色反光的黄兮兮绿莹莹的天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大白天也看得见。在这种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觉到的一切，同参政员昨天遇到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目光时的感受一样。所有那些性命交关的现象，在他身上显然是因为老坐在一个地方引起的一阵阵致命的烦闷导致的。于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便惊恐地跑到黄兮兮绿莹莹的雾中（防止被盯梢的危险），顺着彼得堡的马路跑着跑着，跑到了一家小饭馆里。喝了酒。喝过酒，顿时产生了可耻的感觉——倒在一个完全无关的老实的训练班女学员的脚下，对不起，是倒在她袜子边上；招来了一阵表面上毫无恶意的嘲讽、窃窃私语和讪笑。一切以一场野蛮的和带恩弗朗希什的可怕的梦结束。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回想起这一切，耸了耸肩膀，见参政员回到这幢房子后，所有那一切仿佛再次涌上他的心头，某种外界的思想总也使他不得安宁。他走到门旁，去听那传来的刚好能听到的远去的脚步声；这大概是参政员在自己的房里踱步。

为了打断自己的思想，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又开始把这些思想变成枯燥的语言：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瞧您在听我胡扯，可其实呢，在我所有的谈话里，例如在我对自己个人的肯定中，还是包含点病态。我对您说话，同您争论——我不是同您，而是同我自己在争论，仅仅是同自己。您知道，对我来说，话伴等于什么也不是，我会同墙壁，同雾，同完全的白痴说话。我不听别人的思想，也就是说，我只听那些牵涉到我，与我有关的东西。我在奋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孤独在向我进攻，我整整几小时、几天、几个星期地待在自己的亭子间里，抽着烟。我仿佛开始觉得全都不对。您了解这种心情吗？”

“我无法清楚地设想那是什么样的情况。听说这往往发自内心。而在周围什么也没有的空间情况下……对我来说，这比较清楚。”

“可我——就不，瞧你坐在那里并且说，为什么我——是我，于是感到那不是我……您知道这是摆在我面前的一张小桌子。可鬼知道它是什么，是小桌子——或者不是小桌子。您对自己说：鬼知道，生活拿我干了什么。希望我——是我……可这里是我们……一般说，我蔑视所有带‘Ы’(34)音的词儿，这个‘Ы’音本身包含某种鞑靼的、蒙古的、东方的因素。您听呀：Ы。任何一种文明的语言，都是没有‘Ы’这个字母的，它带有某种愚钝、虚伪和模棱两可的东西。”

留黑小胡子的陌生人回想起一个使他激动的人的脸，那张脸使他想字母“Ы”的声音。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仿佛是故意接过话头来，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进行谈话。

“您一个劲儿地谈论个人的重要性，可是您倒是说说，难道在您上头没有监督，您自己不是同人有联系吗？”

“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指某个要人吧？”

“我谁也没有指，我只是随便这么……”

“是啊——您是对的，打我从冰天雪地逃跑之后，很快来了一个要人：从赫尔辛福斯(35)来的。”

“这是个什么人物——照贵党的级别？”

“高级的：围绕着他才生出一系列迅速发展的事件，也许是最重大的事件。您知道这个要人？”

“不，不知道。”

“可我知道。”

“啊，您瞧，方才您还说，好像您根本不在党内，而是党——在您的体内。这就是说：您本人就是个要人。”

“啊哟，是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他的中心。”

“他有重任？”

陌生人打了个寒颤。

“对，对，对，一千个对，这个要人交给我最繁重的任务；这些任务把我送进那个冰天雪地——雅库茨克省的寒冷地方。”

“这么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说起俏皮话来，“一个遥远省份大自然的平原变成了玄妙的心灵的平原。”

“对，我的心灵就像一个世界空间，我从那儿，从世界空间的角度看待一切。”

“您听着，可是在你们那里……”

“世界空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打断他说，“有时候使人感到烦闷，要命的烦闷。您知道，我把什么叫做空间吗？”

没有等到对方回答，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补充说：

“我把自己在瓦西列夫斯基岛上的住所叫做空间：四堵垂直的、贴着暗黄色糊墙纸的墙。当我坐在这些墙里边时，没有谁会来找我，只有扫院子的马特维·莫尔若夫；还有，就是一个要人。”

“您怎么到那里去的呢？”

“对，一个要人……”

“又是一个要人？”

“还是他，这时他也就成了我那道所谓难迈的门槛的守护者。只要他想，为了安全起见我可以几个星期不出门地待在那里，要知道，我在马路上露面一直有危险。”

“瞧您从什么地方把影子带到了俄罗斯生活中——一种铁石心肠的影子。”

“对，是从四堵暗黄色的墙里边。”

“您倒是听着：您的自由在哪儿，它从哪儿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仿佛要对方才的话进行报复，就拿他取乐说。“连着抽十二支烟，您的自由难道就是这？您听着，那位要人可是抓住您了。您付多少钱房租？”

“十二个卢布，不，对不起——还要加半个卢布。”

“这里您倒是屈从于对世界空间的直觉了？”

“对，这里，这里也并非全都像样——东西不像东西；在这里我得出一个信念，窗户——不是窗户；窗户——是通向广阔空间的一个切口。”

“在这里您大概得出一个思想，认为运动的旋风统管下层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上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继续讥笑说，“上头是什么？”

但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平静地回答说：

“运动的上头——是一片世界性的深不可测的空地。”

“那其余的一切，为的什么？”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受鼓舞了。

“为了病啊……”

“怎么为了病？”

“就是为那种折磨着我的病，暂时我还不知道那种病的古怪名称，可它的症状，我很清楚：不由自主的哀伤，幻觉，伏特加酒，抽烟；因为酗酒——脑袋常隐隐地疼；最后，还有脊神经的特殊感觉——它每天早上折磨你。您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病吗？好像不是。就连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连您——也有病。几乎所有的人——都有病。啊，算了，请吧；知道，我知道，我预料到您要说些什么，不过毕竟，哈——哈——哈！几乎所有思想先进的党员——他们也都患着同一种病，它的特征，在我身上已经够明显的了。您知道，老早在和一位党员同志见面时，我就已经喜欢研究他了，知道吗；常常是这样的——一连几小时的会议，各种事情、想法、谈话，全都是关于美好、高尚的事儿，我的同志就很激动，而然后，知道吗，这位同志让进餐厅。”

“这又有什么呢？”

“于是，不用说，是伏特加酒，以及其他什么——一杯接着一杯；而我就注意看，如果喝完一杯后这位话伴的嘴唇上出现这样一种讥笑（是什么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说不好），我就知道，我的这位有先进思想的话伴不可靠；他的话和行为都不能相信，我的这位话伴患有意志薄弱和神经衰弱症；请相信，没有什么保证他的脑子不发软；这样的话伴不仅会在困难的时候不履行诺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了个寒颤），他还会偷窃、叛变、强奸姑娘。他出现在党内——是一种反间行为，反间行为，可怕的反间行为。我从那时起就明白，您知道吗，那些嘴唇边上的这种皱褶、弱点、嘲笑和鬼脸的全部意义了。而且，不管我把目光转向哪里，到处见到的都是同样的紊乱心情，一种共同的、秘密的、难以捉摸地流行的反间行为，就这么一种在共同的事业的名义下的嘲笑——它怎么样，对不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确切地，我还难以向您完全说清楚。我只能准确无误地猜度它，在您身上，我也猜到了它。”

“而在您身上没有？”

“我身上也有，我早就不相信所有那些什么共同的事业了。”

“这么说，您是个奸细。您别生气，我说的是纯粹思想上的反间行为。”

“我。对，对，对。我——是个奸细。但我的全部反间行为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神秘地引向某处的思想；不是的，它不是思想，而是——一股潮流。”

“什么样的潮流？”

“要说潮流，我没法用语言给它下个定义，我可以称它是一种对死亡的共同渴望；我也怀着欢呼、欣悦和害怕的心情，为它陶醉。”

“当您开始为死亡的潮流感到陶醉的时候，您的嘴唇边上大概也出现那种皱褶。”

“也有。”

“您也开始不断抽烟，喝醉酒。”

“对，对，对。还有了特别的性欲冲动感。您知道吗，我没有爱过任何一个女人；我爱上的——怎么说呢，是女人身体的一些个别部位，化妆品，比如长筒袜。而男人们，则喜欢上了我。”

“而正好在那时候，某一个要人出现了？”

“我真恨他。您知道——对，显然，您不是凭自己的意志，而是凭悬在我头上的命运——捉摸不定的命运的意志——知道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个性，变成了自己影子的附属品。一个捉摸不定的影子——大家都知道；而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大家一点儿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要知道，忍饥挨冻和受种种折磨的不是那捉摸不定的人，而是杜德金。例如，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非常富于感情；那捉摸不定的人却既冷漠又残酷。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生来非常开朗，爱好交际，不反对过富足满意的生活；一个捉摸不定的人却应当清心寡欲，默默无闻。一句话，捉摸不定的杜德金的影子直到今天仍在完成自己得意的行动。当然，是在青年人的头脑里；我自己则受了要人的影响——您瞧瞧我成了什么样子？”

“是呀，您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

“我的神经，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终于也出了点古怪的毛病。受这种毛病的影响，我得出了出人意料的结论：我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全明白了自己在冰天雪地的死界燃起内心深处的仇恨之火完全不是对政府，而是对——某个要人的。要知道，是这个要人把我杜德金变成了杜德金的影子，把我逐出三维世界而禁锢在我那顶层亭子间的一堵墙上（知道吗，往两边伸开双臂贴墙站着，这是我失眠时喜爱的姿势）。就这样贴墙站着（我能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几个小时地站着）。有一天得出了我的第二个结论，如果注意到我那正在发展的毛病，这个结论仿佛古怪地——仿佛古怪地同一种已经理解的现象联系在一起。”

对那种现象，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这种现象是一种古怪的幻觉：在他住所黄褐色的两边时不时有一张透明的脸。它有时像闪米特人，脸上又常常露出蒙古人的特征：满脸令人不愉快的黄红色反光。一会儿是闪米特人，一会儿是蒙古人，他们充满仇恨地注视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点着一支烟，那闪米特人或蒙古人便通过卷曲升起的青灰色烟雾，微微翻动着自己的黄嘴唇，而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心里则仿佛始终只有同样一个词儿：

“赫尔辛福斯，赫尔辛福斯。”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置身于赫尔辛福斯之中，是在他从不远的地方逃跑之后；他同赫尔辛福斯没有任何联系：在那里，他只同一个要人见了一次面。

那么，为什么恰恰是赫尔辛福斯呢？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继续喝着白兰地。酒精慢慢地在起作用：喝了伏特加酒（葡萄酒他喝不起），出现单调的同一种效果——波浪形的思想线路变得弯弯曲曲的，弯曲互相交织起来了。要是再喝下去，思想的线路就会变成一堆割断的，对他的独立思考的人来说是天才的阿拉伯式的图案；但也只有对他来说在这一时刻是天才的；只要他稍稍清醒点，天才的意义就消失了；天才的思想原来不过是一派胡言，因为在这几分钟里，思想无疑走在了语言和大脑的前头，开始疯狂地快速旋转。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激动，感染了阿勃列乌霍夫：青灰色的烟雾和第十二支抽完的烟头使他十分生气；从烟雾和这一堆烟灰烟头中，仿佛产生出了一个无形的第三者，他正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这第三者一产生出来，现在已经统治着所有的人了。

“请等等，也许，我和您一块儿出去；我的脑袋疼得要裂开似的。外边空气新鲜，可以无拘无束地继续我们的谈话。您等一会儿。我只换件衣服。”

“这是一个绝好的思想。”

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响声，打断了谈话；还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了解一下是谁敲门之前，懒洋洋半醉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已经很快把门打开了：一个长着大耳朵的秃头正像要扑过来似的在门洞处对着陌生人，那头颅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脑袋差点儿前额相撞。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尴尬地退开，并看了一眼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看了他一眼，看到的却只是个……理发模特儿：一个苍白、蜡制的美男子，脸上挂着令人不愉快的微笑，把嘴巴拉开到耳根附近。

他往门口望了一眼，而在开着的门口站着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腋下……夹着一个大西瓜……

“这样——嗯，这样——嗯……”

“我好像打搅了……”

“我，柯连卡，你知道吗，给你拿来个西瓜……瞧……”

照家里的习惯，在这个秋天时节，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回家来有时买个阿斯特拉罕的西瓜——他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都喜欢吃。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在这一瞬间，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最坦率的，纯粹是动物本能的惊恐。

“啊，爸爸，这是我大学同学……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

“哦，原来是……很高兴啊。”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伸出自己的两个手指。那双眼睛并不可怕，真的——这是街上朝他看的那张脸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眼前看到的，只是个受贫困折磨的羞怯的人。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热烈地抓起参政员的手指头，那种性命交关的感觉消失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眼前见到的，只是个可怜的老头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以一脸令人不愉快的微笑瞅着两位，不过他也安下心来了——一个羞怯的年轻人向一个疲惫的老朽之躯伸过一只手。

但三个人的心都在剧烈地跳动，三个人的目光却在互相回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跑去穿大衣，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她昨天在窗下徘徊，就是说，她在发愁、想念；但是今天等待着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呢？……

他的思想被打断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多米诺，并拿它披在自己的长礼服上；他用佩针把红色的锦缎前襟别上；在这之前，他已经戴好了尼古拉式的礼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当时在和陌生人进行谈话；儿子房里的混乱，卷烟，白兰地——所有这一切，都在他心里留下不快和痛苦的印象。不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回答使他放了心：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红着脸，牛头不对马嘴地作着回答。在自己面前，他看到的只是些慈善的皱纹；这些慈善的皱纹中间嵌着一双东张西望的眼睛——一双受到了伤害的眼睛；可那激动的低沉嗓子在嚷嚷什么，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注意听到的只有最后几个词儿，他仅仅只捕捉到一连串断断续续的惊叹……

“您知道吗……还是个中学生时，柯连卡便知道所有的鸟……读了卡依戈罗德(36)……”

“他好学……”

“现在可不了，他全丢了……”

“也不到大学里去……”

六十八岁的老头子断断续续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哼哼唧唧说，在捉摸不定的人心中引起某种类似同情的感觉……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走进房里。

“你上哪儿？”

“我有事，爸爸……”

“你们……这么说……和亚历山大……和亚历山大……”

“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噢——是……就是说，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心里则在想：“好吧，也许是好事，可眼睛，也许——刚才是发花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此还暗自在想，贫穷——不是罪过。只不过他们干吗喝白兰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讨厌酗酒）。

“是的，我们有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煞费苦心在想怎么说合适：

“也许……吃了午饭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和我们一起吃……”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了看表：

“不过……我不想为难……”

……

“再见，爸爸……”

“祝你们好吧……”

……

他们打开门顺着回音很大的走廊往前走时，身材矮小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落在了他们后头——在半暗不明的走廊上。

他们走过半暗不明的走廊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在那里站住了；他伸长脖子，用好奇的目光在后边看着两人。

不过——毕竟，不过——毕竟……昨天有一双眼睛看过他(37)：它们流露出的有憎恨又有惊恐。而这双眼睛：是他这个平民知识分子的。还有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曲折——有过，还是没有过——从来没有过？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个大学生。”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阔步追了上去。

……

在豪华的前厅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抓住自己一个正要消失的思想，在老仆人面前停了下来。

“喂——喂……喂……”

“有什么吩咐？”

“啊……一只耗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继续毫无办法地擦着前额，追想着他借助“耗子”这个语言符号应当表达的东西。他常常这样，尤其是在阅读通篇都是由不可思议的词汇组成的很严肃的论文之后。读完这些论文之后，任何一件东西，甚至——任何东西的名称都仿佛变得难以想象；反之，所有可以想象的东西都显得完全非物质和虚无缥缈的了。于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此气恼地说：

“一只耗子……”

“是的！”

“它在哪里？听着，您拿它怎么了？”

“是踩死的一只吗？扔到滨河街上了……”

“是这样吗？”

“怎么不呢，少爷，从来都是这样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这种幼小的生灵怀有特殊的感情。

对耗子的命运放下心来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便一起动身了。

其实，两人都动身了，因为两人都感到，台阶的柱形栏杆处好像有个人在用探问、忧伤的目光望着他们。

……

出来了，出来了

一条阴森森的马路上，矗立着一幢阴森森的建筑物。天稍稍黑下来，路灯开始发出苍白的微光，照亮着大门口；第四层还被日落的余辉映成一片红色。

人们从彼得堡的各个角落拥向那里，这人群由两部分人组成：第一部分是工人和戴着从鲜血染红的满洲大地带回的帽子的人，第二部分是一般的抗议者。抗议者迈开长长的双腿走着；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他有时服用菲丁(38)；有时也服用与没有喝完的杂酒掺和在一起的混合物。今天他带着多节杈的棍棒。如果我的这位抗议者站在天秤的一端，而把他多节杈的棍棒放在天秤的另一端，那么毫无疑问，一定是抗议者的器械一端往下沉。不完全清楚的是：谁跟着谁在走；是棍棒在抗议者面前晃动，还是他跟在棍棒后边走。但最不可思议的是，棍棒本身从涅瓦大街、普希金大街、维保大街那边飞奔过来，甚至从伊兹马依洛夫部队一边飞奔过来。抗议者在他后面缓缓移动着，他气喘吁吁，勉强才跟得上。晚报增刊出版时，一个机敏的男孩子飞奔着过去——要不是我的抗议者是个工人，而比方说——只是个一般的抗议者，这机敏的孩子会把他撞倒的。

最近一个时期，这种所谓一般的抗议者到处游逛绝非偶然，在彼得堡、萨拉托夫、查列沃科克夏依斯克、基涅什莫。他并非天天总这么游逛……通常不过是傍晚时出门散会儿步。日落的时候，宁静而平和；街头的贵族小姐也是这么静悄悄地笑着；我的抗议者就和贵族小姐一起悄悄笑起来——不带任何棍棒；开玩笑，抽烟；以最温和的姿态同看院子的人寒暄，还用最温和的姿态同地段警官勃雷卡切夫交谈。

“怎么，您哪，勃雷卡切夫，大概在这里站腻了吧？”

“当然，老爷，职务在身——不轻松啊。”

“等着吧，很快要改变了。”

“愿上帝保佑，有什么好的——这样，违背良心的事，您自己知道，行不通。”

“就是嘛……”

抗议者这人没有什么，地段警官勃雷卡切夫也没有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一枚五戈比硬币飞到勃雷卡切夫手里。

第二天又出门游逛——出什么事儿了？日落的时候，宁静而平和；自然界的一切依旧丰富多彩；剧院和马戏团——全都在照常演出；城市的自来水管也完好无损；而——可是，不，一切都不对头。

昨天那位和善的人穿过小公园、马路、广场，在一座伟人纪念碑前痛苦地犹豫了一会儿，便带着根很大的木棍大步走了。此人威严、默不作声，庄重地可以说是故意朝前伸出一只套着防雨套鞋的半高靿系带子的靴子；他威严、默不作声，庄重地用棍棒敲着人行道；同地段警官勃雷卡切夫连个招呼也不打，地段警官勃雷卡切夫也没有说什么，他只面对空中坚决地嚷嚷着：

“请往前走，先生们，往前走，别堵住。”

一看：警察所长波德勃列日尼正在一个地方来回转。

我这位抗议者的目光也在转：一会儿朝那里，一会儿朝这里。像他一样的抗议者是否都已经在伟人纪念碑前集合到一起了？他们会不会都集合在人满为患的那个监狱门前的广场上了？但是伟人纪念碑四周围都是警察，而广场上——空无一人。

我的抗议者走着，走着，边走边遗憾地叹着气。他回到自己的宿舍，妈妈给他沏炼乳茶喝。因为，那天报上登了点什么，是登了点什么，说是要采取措施——加以制止，说是要——不惜一切。举措一发表——抗议者也就徘徊不前了。

第二天不见有举措，街上也不见这个人。这个人感到满意，我的地段警官勃雷卡切夫感到满意，警察所长波德勃列日尼也满意。伟人纪念碑周围也没有警察了。

我的抗议者在这十月的一天出来了没有？出来了，出来了！毛茸茸的满洲皮帽也拥到了街上，人们和那些皮帽融合在一起，人群这儿那儿毫无目的地走着，人们和满洲皮帽都朝一个方向走去——向顶上金光闪闪的那幢阴森森的大楼拥去。到了落日余晖照映下阴森森的大楼旁边时，人群成了清一色的抗议者和皮帽；一位在校的小姐也混到了里边。

大楼门口已经是人声鼎沸，人声鼎沸——嗬，鼎沸，鼎沸！还能怎么样呢？工人没有工夫讲究礼貌，空气很糟，墙角落那边已经拥挤起来。

角落深处，在靠近便道的地方，一位警察和善地臊红着脸在原地跺脚（天很冷）；警察分局长的脸——臊红得更厉害。本身灰溜溜穿一件灰大衣的他，像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影子，叫了几声，同时规规矩矩地提起马刀，目光一直朝下。这是因为背后——市民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和他的夫人伊万尼哈及路过这里的尊敬的一等商人普查诺夫和他的雇员们（伏尔加河上的渔工）正向他表示不满——用口头指责，警告，嘲笑，以及甚至——猥亵下流的谩骂。灰溜溜的警察队长越来越胆怯地嚷嚷着：

“往前走，先生们，往前走！”

但他越来越羞怯，栏板外边连毛腿的马鼻子扑哧得越来越厉害。从圆木的锯齿形顶上——突然不知不觉地——探出一个蓬乱的脑袋；如果站得高点，可以看见栏板外边一些刚从草原上来的人正手执马鞭，扛着步枪，在那儿为了点什么事发火，全都气鼓鼓的；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人焦急、愤怒、默默无言地在马背上又蹦又跳；鬃毛蓬乱的马儿——也在又蹦又跳。

这是一队从奥伦堡来的哥萨克骑兵。

阴森森的大楼里边是一片混浊的红黄色，这里的一切都在蜡烛的照亮下，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些人体，人体和人体：弯曲的，半弯曲的，稍有点弯曲的和完全不弯曲的。那些人体，只要能围着坐和围着站的，都围在一起坐着、站着，形成一个逐渐递高的半圆形大厅；看不见讲台，也听不到讲台上发出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空间里这样鸣响着，通过这“呜呜呜”的声音有时能听出：

“革命……进化……无产者……罢工……”然后又是：“罢工……”又一次：“罢工……”

“罢工……”一个声音突然说，鸣响声更重了，在两声很响亮地说出的罢工之间，声音很低地冒出一句：“社会民主党。”然后一下子又是一阵密集的“呜呜呜……”的低音。

很显然，这里指的是在那边，那边，那边已经开始罢工了；而那边，那边，那边则已经准备好要罢工了，所以在这里和这里——也将举行罢工：就在这个地方罢工。因此——不许离开！

逃跑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顺着靠近涅瓦河的一条空旷的大街往家走，一辆宫廷四轮轿式马车的照灯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他从冬宫排水渠的石拱下看到涅瓦河，那边，在弧形的小桥上，他注意到一个每天晚上都在的影子。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回到自己简陋的住所去，以便独自一个人坐在咖啡色的斑斑点点之间，注视生存在潮湿墙缝里的潮虫的活动。他一夜过后早晨出门，更像是从那些爬行的潮虫堆里逃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多次观察早已使他得出一个思想，认为自己一夜的宁静直接取决于头一天的活动的平安无事。最近一个时期他带回的，不过是一些在街上，在小餐厅和茶馆里经受过的心情。

今天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家的呢？

他的感觉被一根脱落的、有力的但眼睛看不见的尾巴拖拉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相反的方面去体会这些感觉，他通过意识沉浸在尾巴上（也就是躲到背后）：这几分钟里，他老是觉得自己的背部裸露着，而有个巨大的躯体正像冲出大门似的从这个背部出来，准备奔向深渊——这个巨大的躯体便是他这一昼夜的感觉，尾巴使感觉冒烟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想：只要一回到家，这一昼夜的活动就会关上大门。他还是竭力想用他亭子间的门把尾巴和背部隔开，可是，尾巴还是夺门进来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为自己保留下了一座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的桥。

桥那边的更远处，从绿莹莹朦朦胧胧的夜间伊萨基辅的背景上，矗立在他面前的，依然是那块悬崖；还是涅瓦河岸边那个神秘的骑士(39)，他正伸出一只沉重、发绿的手，高举着自己的铜铸桂冠；一匹马在一个戴着毛茸茸皮帽的睡着了的近卫军士兵上方疑惑地举起两只前蹄；而在两个前蹄的下边，一顶毛茸茸的皮帽在一个要睡着了的老近卫军士兵头上慢慢摆动，号牌从帽子上掉下来，落在了刺刀上。

摇摇晃晃的半影遮住了骑士的脸；脸的金属于是因为含糊不清的表情而成了双影；一只手掌伸进在绿松石色的空气中。

从金属骑士疾驰到涅瓦河岸的那个孕育着后果的时候起，从他把马掷到芬兰灰色的花岗岩上那些日子起，俄罗斯分裂成了两半；分裂成两半的，还有祖国的命运本身；俄罗斯——受苦受难，号哭着，直到最后一刻，分裂成两半。

你啊，俄罗斯，像一匹马！两个前蹄伸向了空荡荡的一片黑暗之中，而一双后腿——牢牢地长在花岗岩根基上。

你想脱离拖住你的巨大石块吗，就像别人脱离坝基一样同自己疯狂的儿子们分手吗？你是否想脱离拖住你的石块，无所依托地悬在空中，以便然后倒在水的混沌之中？或许，你是想扑向前去，划破雾霭，穿过空气，以便和自己的儿子们消失在云中？要不，你，俄罗斯，竖起前蹄，面对把你抛到这里的严峻命运，在这阴霾的北方，在这落日的余晖特别长久、时间本身忽而是严寒的夜晚忽而是光明的白昼不断变换着的地方——沉思了多少年？或许，你是害怕跳跃，又停下四蹄，以便扑哧着鼻子把伟大的骑士带到那些靠不住的国家所处的开阔平原的深处？(40)

不会这样的！……

铜马既然纵身跃起，眼睛注视着前方，就不会停下四蹄：历史的跳跃——将发生；将出现大的动荡；土地将被割裂；高山将在地震中倒塌；可爱的平原将因为地震而到处高低不平——尼日涅、符拉基米尔、乌格利奇(41)就在那隆起的高处。

彼得堡则将一片荒芜。

这些日子里，地面上所有的人都将抛开自己的地方；将大吵大闹——世界上不曾有过的大吵大闹；大批黄皮肤的亚洲人将离开久居之地，把欧洲原野变成血的海洋；将会有，将会有——对马岛！将出现——一个新的卡尔卡(42)……

库利科沃之战，我等待着你！(43)

这一天，新的太阳将普照我家乡的土地。太阳啊，如果你不升起，那么，啊，太阳，欧洲的海岸将被沉重的蒙古黑斑所覆盖，这些岸上将到处漂满泡沫；生活在陆地上的生灵将重新沉入海底——沉入早已被遗忘了的发源地的混沌之中……

啊，出来吧，太阳！

……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绿松石色的决口，一个燃烧着的磷斑正穿过云层，迎它飞去，突然停在了遍体光明耀眼的月亮上；刹那间，一切都冒出火焰：水，管筒，花岗岩石，闪着银光的沟槽，拱门上的两尊女神像，四层大楼的屋顶；伊萨基辅大教堂的圆尖顶显得纯洁，豁亮；骑士的前额、铜铸桂冠——也冒着火焰；岛上的灯火变得黯淡了；而涅瓦河中心的那艘模糊不清的船，变成了普通的捕鱼帆船；船长桥楼上那个明亮的小点，也更光芒四射了；也许，这是那戴着有耳套的荷兰皮帽的灰蓝鼻子水手长正燃着的烟斗，要不——是岗位上值班水手那明亮的信号灯。从铜骑士上落下一个恰似烟黑的轻盈的半影。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刹那间清楚地看到了人们的命运：可以看见将会怎么样，可以认识到什么事永远不会发生——于是，全都清楚了。原来，命运变得明朗了；但是他害怕看到自己的命运；面对命运，他感到震惊、激动，经受着苦闷和寂寞。

一团团的云朵又疯狂地飞奔起来；飞奔起来的，还有拖着妖魔尾巴的烟雾；其中远处正隐约闪现出一个燃烧的磷光斑点……

这时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惊人巨响：是一辆汽车，那巨大的反光镜令人无法忍受地一闪，冒出一股汽油味，打旁边疾奔掠过——从拱形结构上掉到了河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仔细一看，有一群黄皮肤的蒙古人已经穿过广场；因为太突然，他跌倒了；那顶湿透了的皮帽先掉落在他前头。这时，在他背后响起一阵像是似泣如诉的声音。

“上帝啊，耶稣基督！救救我们，宽恕我们吧！”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转过身子，明白了，是他旁边的一个尼古拉耶夫斯基的老掷弹兵在低声诉说：

“上帝啊，这是什么？”

“一辆汽车，几位日本贵宾……”

连汽车的影子也没有。

一个由一顶仆人戴的三角制帽和一件在风中飘起两个下摆的大衣及一辆挂着两盏灯的四轮轿式马车组成的模糊轮廓，从雾中显露出来，又消失在雾中。

斯捷普卡

一条铁路干线从科尔皮诺伸展到彼得堡附近：这个地方——没有比它更阴暗的了！大家一清早乘火车到彼得堡，清醒过来——一瞧：窗外一片死气沉沉；见不到人，也看不到村庄；仿佛人类已经死绝，连土地本身——也像一具尸体。

瞧那冻僵的杂乱低矮树丛的表面，从远处到地面竖着一道乌云；地平线是铅灰色的；天空下面是一片阴暗的土地……

烟囱林立、烟雾腾腾的科尔皮诺！

从科尔皮诺到彼得堡有一条铁路干线：它伸展着，像一条带子；道路两边铺着碎石和一排电线杆。一个工人用木棍扛着个小包裹打那儿经过，他原来在一家火药厂工作，为了点什么被赶了出来，便徒步到彼得堡去。周围一片枯黄的杂草；路旁的碎石没有一点生气；高起来又低下去的枕木；一块接一块的条纹路标；电话线没完没了地发出刺耳的颤抖声。这工人是个破落的小店主的儿子，他的名字叫斯捷普卡，在郊区一家工厂才干了一个月，便离开工厂走了：彼得堡矗立在他面前。

工厂的那边已经显露出高大的多层建筑物，工厂本身在烟囱那边——瞧那边，那边，还有——那边：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那些地方的地平线像是用烟黑抹成的，那里的一百五十万居民都生活在烟黑中。

瞧那边，那边，还有——那边：粘着有毒的焦糊物质；焦糊物质中竖立着烟囱；这里的一根烟囱竖得高高的；那边的一根——稍稍矮一点儿；再远去——矗立着一排细小的烟囱，最后它们终于细得——像头发丝；远处可以数出几十根头发丝；在较近一根被熏黑的烟囱口上，装着一根避雷针，那箭头好像在威胁天空。

这就是我这位斯捷普卡所见到的，可是对于所有这一切，我的斯捷普卡——他的理解等于零。他脱下靴子，坐在碎石堆上；把脚重新裹一裹，吃了点筛过后剩下的面粉做的粗面包。接着，他继续往前——拖着步子向那个有毒的地方，向那个烟黑处，向彼得堡走去。

当天傍晚，看院子人住的房门开了。开始时，门尖叫了一声；一块门板砰的一下掉了下来：中间站着看院子的人。马特维·莫尔若夫埋头在读报，喏，读的当时是《交易所公报》；当然，看院子人的胖太太（她一直耳朵痛）把几个枕头推到桌面上，她在用俄罗斯松节油消灭臭虫——看院子人的屋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呛鼻的气味。

那一分钟，看院子人住的房门尖叫一声打开了，并砰的一下掉下一块门板，斯捷普卡正跨门槛犹豫不决地站着（瓦西列夫斯基岛上的看院子的马特维·莫尔若夫是他在彼得堡唯一的同乡：斯捷普卡当然——是来找他的）。

到了傍晚，桌面上出现了一瓶伏特加酒，摆着一些酸黄瓜，来了一位身带吉他的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斯捷普卡不喝酒，就看院子的莫尔若夫和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两人喝。

“瞧……是老乡，老乡在说什么……”莫尔若夫得意地笑笑说。

“这都是因为他们缺乏应有的概念。”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耸了耸肩膀，他用一个指头拨了拨弦线，出声了：嘣，嘣。

“采列别耶沃村的老爷子他咋样啊？”

“一句话：整天醉醺醺的。”

“而女教员呢？”

“女教员没有啥，听说嫁给驼背的弗洛尔了。”

“瞧……是老乡，老乡在说什么……”马特维·莫尔若夫得意地笑笑说，同时用两个指头拿起一条黄瓜，把黄瓜吃了。

“这都是因为他们缺乏应有的概念。”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耸了耸肩膀，他用一个指头拨了拨弦线，出声了：嘣，嘣。而斯捷普卡在讲述，一个劲儿地讲述着：他们村里怎么出了几个古怪的人，这些古怪的人干了一切的一切之外，还宣告新一代的诞生，也就是解放——普遍的解放。还说道：说道是快要实现了；至于他斯捷普卡自己，他曾经去找那些最古怪的人恳求过——这事，一字未提。他还讲到一位外来的老爷，以及与此全部相关的一切：这是个怎么样的老爷等等。是从一个富裕的新娘子那儿逃跑到村上来的，如此等等。本人便去找——古怪的人们，可是他（虽然是个老爷）无论如何也敌不过那些人的古怪想法。听说报导过，好像是他悄悄走掉了。关于一切，对了，还有：另外他还骗走了一个商人家的姑娘。总之一句话：新一代的诞生，解放，以及等等——快要实现了。看院子的莫尔若夫对这种说着玩的事儿十分吃惊，而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却并不感到奇怪，一个劲儿地喝着伏特加酒。

“这都是因为他们缺乏应有的概念——抢劫，老爷，下一代，普遍解放，全都是因为这；因此才有古怪的人；缺乏任何概念，不过，谁也没有什么概念。”

一个指头拨着弦线，于是——“嘣”、“嘣”！

斯捷普卡对这事只字未提——避而不谈他在科尔皮诺工厂，从那些人那儿得到一张便条以及有关的一切：什么及怎样。最主要的，是他避而不谈自己在科尔皮诺工厂同一个小组发生联系的事情，他们在彼得堡附近开过会，以及等等。如果相信那些人的话，其他的一些人从去年开始就参加开会了——采取极端行动，而且——大家一起……关于所有这些事儿，斯捷普卡对别斯梅尔特内也一字未提，然而却唱起了歌来：

咚隆啪——

香豌豆，

一只大公鸡，

啄食在窗下。

嘚咚啪——

亲爱的阿涅塔，

别碰鸡冠花，

就给你报答。

但修鞋匠对这歌只耸了耸肩膀，他一巴掌按在吉他上：“咚隆——啪，嘣——嘣——嘣——嘣。”他也唱了起来：

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再也见不到你——

有氨水一小瓶，

藏在我上衣口袋里

有氨水一小瓶，

倒进我发干的喉咙里，

哆嗦着，我倒在便道上——

心爱的小鸽子，我再也见不到你！

一巴掌击在吉他上：咚隆，咚隆，嘣——嘣——嘣……斯捷普卡对此感到吃惊。

不顾过失和屈辱，

安琪儿带着金喇叭来了——

主啊，主啊，

不朽的主啊！

保佑我们，不朽的主啊——

在你面前，我们都是孩子：

你——在

天上！

住在顶层一位很年轻的老爷走进看院人的屋里，听了后，向斯捷普卡问起那些很古怪的人：他们怎样宣告人生的观念；这些观念将在什么时候实现；但他想听的更多的是那位外来的老爷达里亚尔斯基的情况——和大家一样。顶层年轻的老爷本人瘦瘦的，很明显有病；渐渐地，老爷把一小杯酒喝完了，因此斯捷普卡又开导他说：

“老爷，您有病，又抽烟又喝酒，您啊——快完蛋了。您，应当承认，嗜酒如命，而如今又要戒酒，都是坏在又抽烟又喝酒上。我还知道，是谁把大伙儿连在一起的，是日本人！”

“你打哪儿知道的？”

“说酒吗？首先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伯爵本人，他写过一本书叫《第一个酿酒师》(44)，读过吗？——就是他说的，还有彼得堡城下的那些人也这么说。”

“那么日本人呢，你从哪儿知道的？”

“而日本人嘛，关于日本人，大家都知道……我还要提醒您莫斯科遭过一次飓风，大家也都说了——如此这般，死难者的灵魂，就是说从那个世界过来，横扫了莫斯科，就是说，没有悔罪就死了。这还意味着：得在莫斯科暴动。”

“而彼得堡，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中国人将修建什么佛庙(45)！”

老爷于是把斯捷普卡带到自己住的顶层亭子间——老爷的住处不怎么样；再说老爷一个人也觉得可怕，于是他把斯捷普卡带回来，他们在那里过夜。

他把斯捷普卡带回来，让他坐在自己面前，从小箱子里拿出一封撕得破破烂烂的信，他给斯捷普卡把信念了一遍：“你们的政治信念，我十分清楚：同一个魔鬼，同一个靠可怕的力量达到的目标。你们不相信我，其实我也知道，我知道你们很快会认识清楚，就像许多人不久会认识清楚一样……把我也救出魔掌。

“伟大的时代临近了：到末日开始不超过十年了。请记住、写下并转告后代：一九五四年比任何年代都重要(46)。这将关系到俄罗斯，因为在俄罗斯有着费拉德尔菲亚教堂的摇篮，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曾亲自为这座教堂祝福。现在我知道，索洛维耶夫为什么谈到对索菲娅的崇拜(47)。这一点——您记住了吗？与此相联系，在尼日戈罗德一个女教徒那里，等等，等等。”斯捷普卡擤了擤鼻子，老爷则读着信——信读了很久。

“是啊，它——瞧，瞧，瞧，它是怎样的一位老爷写的？”

“他在国外，是个政治流放犯。”

“原来这样。”

……

“会出什么事呢，斯捷普卡？”

“我听说，一开始将发生残杀，然后是普遍的不满；然后各种各样的疾病——瘟疫，饥饿。那边一些最聪明的人说，将发生各种各样的动乱：中国将起来保卫自己，穆斯林们显然也将发生骚乱……只是这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那么，然后呢？”

“其余的一切得看一九一二年结束之时(48)；不过，到一九一三年……对了，有这么一种预言，老爷，尖刀对着我们……结果，日本人获全胜，然后又是——诞生出新一代的青少年。还有，据说在普鲁王国那里……怎么了，是的，这就是预言，老爷，得建造一艘诺亚方舟！”

“可是怎么建造？”

“好吧，老爷，我们等着瞧。您对我，我对您，我们私下说说。”

“我们私下说些什么？”

“全关于那件事：基督二次降世。”

“得了吧，这全是胡诌……”

……

“哎，当心，主耶稣！”

第二章结束

(1)题词出自亚历山大·普希金一首未完成的长诗《耶席尔斯基》（1832）。——原注

(2)其实1905年俄国还没有《同志》报，它于1906年4月至1907年12月和1906年11月至1909年6月分别在彼得堡和莫斯科出版发行。——原注

(3)安德列·别雷另一部长篇小说《银鸽》的主人公，死于宗派活动。——原注

(4)柯南道尔（1859—1930），英国作家，著名系列小说《福尔摩斯侦探故事》的作者。——原注

(5)俄国的货币单位，一卢布为一百戈比。

(6)俄国诗人茹科夫斯基（1783—1852）写过一首长诗《安琪儿和彼里》（1821）。“安琪儿”即天使，“彼里”照诗人解释是高于人却低于生活在天堂的安琪儿的精灵，彼里生活在彩虹之中，飘舞在芳香的地上。——原注

(7)葛饰北斋（1760—1849），日本江户末期浮世画家，代表作有《波间的富士山》、《风中的富士山》等。——原注

(8)原文“呸”和“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两个词的词根相同，都含蔑视的意思。

(9)唐肯即邓肯（1878—1927），美国女舞蹈家。尼开什即尼基什（1855—1922），匈牙利指挥家。——原注

(10)巴依莱依特是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城市名，当时刚建成一座专为上演瓦格纳歌剧的剧院。《女武神》是瓦格纳创作的四部曲歌剧《尼贝龙根指环》第二部，其第三场以奔放舞开始。——原注

(11)“尼古拉”原文为法文。

(12)指马克思和恩格斯合著的《共产党宣言》。——原注

(13)安妮·贝桑特（1847—1933），英国女作家及神智学运动领导人之一。——原注

(14)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同一人。

(15)旧俄时代俄罗斯人称乌克兰为小俄罗斯，蔑称乌克兰人为一簇毛。

(16)小说里这一段关于偶数、单数、三位一体性及和谐的生活等的描写，来源于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哲学观点。该学派认为宇宙的和谐是通过诸如单数-多数、右边左边、男-女等对立的范畴实现的，并假定数是一切事物的元素。——原注

(17)瓦格纳歌剧《齐格弗里特》（1856—1857）的结局情节。——原注

(18)位于喷泉路的非流动杂技场，为意大利出生的杂技演员契尼齐里所有，苏维埃年代改名为列宁格勒国家杂技场。——原注

(19)指当时正在举行招魂术活动。——原注

(20)按当时俄国官阶，四等文官、检察长、贵族铨叙局长、陆军少将和海军少将，属于四等官。——原注

(21)指我国东北。

(22)旧俄海军部所在地，位于彼得堡涅瓦大街西端、冬宫广场南侧。

(23)指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特鲁别茨科依（1862—1905）的葬礼，他是位哲学家、政治家、教授，主张君主立宪的自由派政治活动家、莫斯科大学第一位选举产生的校长。他在1905年9月25日去世。“绿色的海洋”这里指送葬路上两旁高大的树木。——原注

(24)即夏日花园内彼得一世的避暑小屋，建于1710—1712年。

(25)出自普希金的诗《想从前》（1836）。——原注

(26)出自普希金的诗《皇村中学的周年纪念》（1831），所引诗句同原作不全相符。——原注

(27)出自普希金的诗《想从前》（1836）。——原注

(28)托里切利（1608—1647），意大利物理学家，他在1643年发现在一种封闭容器内液体上方形成一个无空气的空间。——原注

(29)产生于公元一至三世纪的一种宗教学说。它是基督教、犹太教、各种多神教及希腊、罗马唯心主义哲学某些成分的综合体。——原注

(30)格里戈利·尼斯基（约公元335—394），尼斯城主教，其学说受毕达哥拉斯、柏拉图及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影响。——原注

(31)公元七世纪神父，写过分析善恶的宗教训诫著作。——原注

(32)鲁道夫·哈内克（1851—1930），德国新教神学家，柏林大学教授，其著作《基督教的实质》本世纪初多次在俄国出版。——原注

(33)指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为褒奖军功卓著的人和鼓励军事艺术”设立的一种勋章，勋章分四等，1807年起给低级军官颁发。——原注

(34)俄文复数第一人称“我们”的第二个字母Ы发“厄”音。

(35)即今芬兰的赫尔辛基市，1917年前叫赫尔辛福斯。——原注

(36)德米特里·卡依戈罗德（1866—1924），俄国物候学家、教育家，发表过许多关于俄国动植物的通俗读物作品。——原注

(37)作者的叙述这里有误，据情节，参政员和杜德金在马路上及在参政员家中相遇发生在同一天。——原注

(38)一种神经系统疾病或癔病发作时服用的药剂。——原注

(39)指涅瓦河边策马向前的彼得一世铜像。

(40)普希金的长诗《铜骑士》中，有“你要奔向何处，高傲的马，你要把四蹄停在何方？”之句。——原注

(41)尼日涅、符拉基米尔、乌格利奇，均系俄国城市名。

(42)对马岛，指1904—1905年日俄战争中俄国一个海军舰队在对马岛海峡全军覆灭事件；卡尔卡是中亚地区卡尔密乌斯河的一条支流，1223年俄军与蒙古鞑靼军在当地发生激战，以俄军大败告终。——原注

(43)1380年俄军与蒙古鞑靼军在库利科沃地区发生激战，俄军获胜，是双方交战多年的转折点。——原注

(44)作家列·托尔斯泰的喜剧，作于1886年，讲第一个做出酒来的人遭受的灾祸。——原注

(45)指1909至1915年在彼得堡郊区老村修建佛教庙宇。——原注

(46)原文如此。

(47)索洛维耶夫（1853—1900），俄国诗人、宗教哲学家。“索菲娅”是其学说中的基本概念，相当于“世界灵魂”、“圣洁而又神秘的理想的人”。——原注

(48)依照作者的看法，1912年在俄罗斯起着决定性作用。——原注

第三章

讲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
怎么为一个想法陷入窘境

他虽然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不是什么二等的唐·璜，

不是恶魔，甚至也不是茨冈，

而仅只是一位京都的公民，

我们到处见到无数这样的人，

他们无论凭模样或智能，

都没有什么不同，与咱哥儿们。

亚历山大·普希金(1)

节日

在一个重要的地点，举行了一次异常重要的仪式。

由于举行这一仪式，在有异常重要的人物在场的上述重要地点，还来了一些穿绣金丝礼服的异常人物。就是说，他们也光临了。

这是一个异常的日子。这天当然很晴朗。大清早，太阳便在空中闪耀，于是，凡能闪烁发亮的一切——彼得堡的屋顶，彼得堡建筑物上的杆子，彼得堡房子上的圆尖顶——都在闪烁发亮。

那边有个地方在放炮。(2)

要是大家顾得上把目光投向那个重要的地点，看到的只是一片亮晶晶的闪光；明净如镜的窗户在闪闪发亮，当然——明净如镜的窗户外边也在闪闪发亮；圆柱子——在闪闪发亮；镶木地板——在闪闪发亮；大门口也在闪闪发亮；一句话，到处是一片亮晶晶的闪光！

鉴于这种情况，在俄罗斯帝国京都各个不同的角落，包括从三等到一等的所有官员，那些络腮胡子上洒了香水和头部秃得闪光般发亮的银发老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像穿骑士铠甲似的穿好浆过淀粉的衣衫；他们就这样一身洁白，从可爱的柜子里取出像贵妇人的钻石匣子那样的红漆小匣子；苍老发黄的手指按了一个弹簧扣，结果噗的一响，红得发亮的匣盖便令人愉快地弹了开来，柔软的天鹅绒垫上便优雅地露出自己那颗耀眼的星星。这时，同样鬓发银白的仆人拿着个衣架进房里来了，衣架上挂着：第一，一条白得刺眼的裤子；第二，一件黑得发亮、前襟绣满金丝的礼服。一个闪闪发光的秃脑袋向这条白裤腿管低下去，而一个白发小老头则哼都不哼一声地把黑得发亮、前襟绣满金丝的礼服从上套在洁白的裤子外边，礼服的前襟上掉着一丝芳香的银发。如果他是位安娜骑士(3)的得主，便把一块鲜红的锦缎条带斜挂在身上；要是他是个更高一级勋章的获得者，在他金光闪闪的胸部佩戴的则是蓝色的条带。经过这一番节日的装扮之后，金光闪闪的胸前别着一颗星，一柄长剑已经佩好，再从形状特别的硬纸盒里取出带羽饰的三角帽。接着，银发的勋章骑士——全身亮晶晶闪烁着——坐在漆成黑色的轿式马车里出发了——那里，一切都在亮晶晶地闪烁；到那个异常重要的地点去，那里一些异常重要的夫人和异常重要的人物已经一行行排好了队。这个由总司仪官指挥排成的闪闪发光的行列，是我们国家机器运转的轴心。

这是一个异常的日子，它显然应当容光焕发；它——看来，是容光焕发了。

打一清早，黑暗已全部消散，世界变得比电灯照着还亮堂，是白天的亮光；凡是能闪烁发亮的一切——彼得堡的屋顶，彼得堡建筑物上的杆子，彼得堡房子上的圆尖顶——都在闪烁发亮。

正午，轰隆隆一声炮击。

在异常晴朗的早晨，一位身材矮小的人——从明亮耀眼的卧室床铺上白得刺眼的被窝里钻出来，穿得一身白色；那形象使人想起杂技团的马术表演者。这个机敏的人遵照古老传统养成的习惯，开始为锻炼自己的身体做起瑞典式体操来，伸曲着双臂和双腿，接着下蹲十二次（还更多）。做完这种有益的体操，便给自己的光脑袋和双手抹上（彼得堡化学实验室生产的三合一的）香水。

然后，用自来水管的清水洗过脑袋、双手、下巴、耳朵、脖子，给自己的肌体灌饱专门端进房来的咖啡，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和其他身居要职的老头子一样，这一天满怀信心地穿上用淀粉浆过的衣衫，把两只大耳朵和表面油光发亮的秃顶套进铠甲形的衬衣圆筒里。在这之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走进整装间，（和其他身居要职的老头子一样）从小柜子里取出自己的红漆小盒子，里边一个小盖子下的柔软天鹅绒垫子上躺着全部难得、贵重的勋章。给他送来了和其他人一样（比其他人的要小些）光溜溜的前襟绣满金丝的礼服；还送来了洁白的呢绒制裤、一双白手套、一个形状特别的硬纸匣、一柄把手处拖着银白色流苏的长剑的黑色剑鞘；发黄的手指一按，十个红漆锃亮的小盖全都弹了开来，从盖下取出：一只白鹰(4)，一颗相应的星星，一条蓝色佩带；最后，取出一枚钻石证章。它们全都被别在了绣金丝的胸部。一身金光闪烁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镜子前（全身亮晶晶地闪烁着！），用左手把长剑贴紧左腿，而右手——则把带羽饰的三角帽及两只手套举到胸口。就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连跑带跳地通过走廊。

但到了客厅，参政员不知怎么不好意思地停下来了，显然，参政员是为他儿子异常苍白的脸和衣冠不整的样子感到吃惊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一天比通常起得早。顺便提一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昨晚一夜没有睡：好勇敢的人，很晚才乘马车回到黄色房子家门口；衣冠不整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四轮轻便敞篷马车上跳下来，就开始一个劲儿地拼命按铃；而当身穿带金丝饰纽的灰衣服的仆人把门打开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被没有脱下的大衣下摆绊着跑上楼梯，随即——跑过一排空房间；还把在背后的房门锁上了。不久，黄色房子的附近便出现一些来回走动的影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在自己房里阔步走着；深夜两点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书房里还传出脚步声，传出脚步声——直到二点半，三点，四点钟。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洗脸，也没有睡醒，穿着自己那件花花绿绿的睡衣，阴郁地坐在壁炉前。在镶木地板和镜子反光的照映下，容光焕发、浑身闪烁着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停了下来，他所处的背景，是胖胖的小脚踩在火苗织成的金冠上的一组爱神像，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一只手敲了敲小桌子的镶嵌物。突然清醒过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下跳起来转过身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使他眼睛发花。

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是他爸爸，但是，在一刹那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丝毫亲情的感觉：他感到的是某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也许，他感到了在自己书房里的那种东西。在自己书房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成了对自己的恐怖行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号战胜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二号：社会主义者战胜了贵族小子；冷酷战胜了亲情。在自己书房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诅咒自己短暂的生命，因为他本是和父亲一个模样的人，他诅咒父亲。本来很清楚，像上帝一样的他应当仇恨父亲，可是他短暂的生命仍爱着父亲，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未必承认这一点。爱？……我不知道这个词儿在这里是否合适。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自己的父亲，凭感觉似乎是了解的，他熟悉他身上一道道细小的皱纹，以及因为最难以表达的感情而发的不可思议的颤抖；此外，在感情上他同父亲绝对相同，最使他吃惊的情况是他从心理上不知道在他身上，即参政员，也就是那位在绣金丝礼服的前襟上佩戴着闪闪发亮的钻石证章者的精神——从心理上讲——到哪儿结束，又从哪儿开始。霎时间，与其说是他想象出了，不如说是他凭直觉知道，他若穿着这么一身高贵的礼服，见到像他这样穿一件花花绿绿的布哈拉睡衣，脸也没刮，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会有什么感觉；他会感到这样有失体统。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明白，父亲会觉得厌恶，从自己方面讲，父亲此时此地感觉到厌恶是对的。他还明白，是憎恨和羞耻混合在一起，使自己在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面前一跃而起。

“早安，爸爸！”

然而参政员呢，尽管他的感性在儿子身上得到延续，可也许是出于本能，他萌生了一种对他来说并非完全格格不入的感觉（当年似乎也有过这种声音，而且其中也夹杂着担心、疑虑——那还是在他当教授的时候），他也想象自己衣冠不整，静观着飞黄腾达的儿子。儿子浑身金光闪闪——站在衣冠不整的父亲面前，惊讶地眨眨眼睛，一副极度天真的模样，愉快而十分随便地回答道：

“你好啊！”

显然，继续沉浸在儿子的心理状态中的钻石证章佩戴者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收场。两人发展完善的逻辑损害了心理。他们觉得自己的心里一团混乱，它刚刚得出的尽是些出乎意料的事儿；但当两人的心理互相碰撞在一起时，他们都暴露出同样的通向无底深渊的阴暗窗口；一股极不好受的穿堂风从一个深渊刮向又一个深渊；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感觉到了这股穿堂风；两人的思想混合到了一起，因此，儿子大概会继续父亲的思想。

两个人都低下头。

一种无法说清的接近，它同爱情很不一样，至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不知道有这种爱。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这种无法说清的接近，是一种可耻的生理举动，在那一分钟，他可以像对待机体的自然区分一样区分任何的亲属关系，这种区分既没有爱，也没有不爱：他对它们——感到厌恶。

他脸上露出一种像蛤蟆似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您今天要出席盛典？”

手指伸进手指缝；手指又张开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好像想说点什么，大概是对自己这一身穿戴的原因作出解释；他还想提一个问题，探究儿子何以这么反常地苍白，或者就是询问一下，儿子为什么在这非同寻常的时候出来。但是，话到喉头好像又堵住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只是咳嗽了几声。这时，一个仆人过来说，马车已经备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好像高兴起来，对仆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并开始忙碌起来。

“是——啊，是——啊，很——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容光焕发，浑身亮晶晶，飞一般地从儿子身边走过，很快，他的脚步声消失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往父亲背后看了一眼，他脸上又露出笑容；一个深渊同另一个深渊隔开了；穿堂风停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回想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最近的一次重要通令，它完全不符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计划，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于是得出一个果断的结论：他父亲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简直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不久，小老头子顺着整个铺着红地毯、精光锃亮的阶梯往上走；弯曲着登上红地毯的瘦小的双腿以异常的速度形成一个个角度，因此，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心绪也很快平静下来：他在一切方面都喜欢对称。

许多像他一样的小老头子很快向他走来，这些络腮胡子、大胡子、秃脑袋、小胡子、可爱的下巴、胸部金光闪烁和佩戴勋章的人，都是掌握我们国家车轮运动的人。那边，在台阶的圆柱形栏杆处，站着一群胸部金光闪烁的人，他们趁手拿权杖走过的总司仪官还没有请大家站成一排的时候，用宏亮的男低音在讨论车轮如何沿着沟沟坎坎性命交关地转动。

在异常的走路、绕行和宽容慈祥的演说之后，小老头子们又立刻重新站到了一起——在大厅里、在前厅、在圆柱形栏杆旁边。不知怎么突然发现星光闪闪的一串，从它的中心传出一种吵闹不安但是克制的说话声；从那里，从它的中心传出像一只巨大的雄蜂发出的悦耳男低音；他比所有的人都矮小，因此当胸部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们把他团团围起来时，他也就完全让人看不见了。而当身材高大的杜布利韦伯爵跨肩挂着蓝佩带，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银白色的鬓发，以温和随便的姿态来到一群老头子中间并眯起眼睛时，他发现这个传出声音的中心原来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立刻中断了自己的演说，带着不很鲜明的真诚但毕竟是真诚的神情，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那只关键的手——它刚刚签署了一项异常重要的协议的条款：协议是在……美国签订的(5)。杜布利韦伯爵温和地向和他的肩膀一样高的秃脑袋弯下身去，一阵戏谑的俏皮话迅速传进苍白得发绿的耳朵里；可是这俏皮话并没有引起欢笑声，围成一圈的胸部金光闪闪的小老头子们也没有因为俏皮话而发笑；人群也就自动散开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领着身材高大的要员走下阶梯；杜布利韦伯爵躬身走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前头；在他们上面走着的是星光闪烁的小老头子们，在他们下面——一个远方国家的翘鼻子大使，一个嘴唇红润的东方小老头子；夹在他们中间踩着铺有红得像火焰般的地毯的阶梯往下走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矮小、金光闪闪、挺直得像一根木棍。

……

这时，开阔的马尔索沃场地上正在进行浩浩荡荡的阅兵式，那边站着帝国近卫军的方阵。

穿过人群，在密集排列的普列奥勃拉任斯基、谢苗诺夫、伊兹马依洛夫军校学员及近卫军士兵们寒光肃肃的刺刀那边，从远处可以看到一排排身跨白马的骑兵。好像有一面金黄色的巨大的反光镜，缓慢地从一个地点移到另一个地点，五光十色的骑兵连标记在空中飘动；从那里还传来银白色的乐队有节奏的号哭和大叫大嚷；可以看到有一排排胸甲骑兵的、近卫重骑兵的——骑兵队；再远去，可以看到那个胸甲骑兵的、近卫重骑兵的——骑兵队本身，可以看到一队骑兵——胸甲骑兵、近卫重骑兵在奔跑——他们头发呈浅色，身材高大，由装甲掩护，穿着明矾鞣革做的洁白平直的裤子，套着金黄的和星光闪闪的铠甲，戴着明晃晃的发亮的和帽上缀有一只银鸽或双头鹰的盔形帽。骑兵连的骑兵们在敏捷地驰骋；一队队骑兵连在敏捷地驰骋。戴着缀有一只金属鸽的帽子的灰白胡子的奥梅尔加乌男爵在马背上一蹦一跳地跑在他们前头；戴着缀有同样鸽子的帽子的阿温伯爵在敏捷地驰骋——胸甲骑兵，近卫重骑兵！一队骑在自己白马上的骠骑兵，拖着鲜血般绯红的饰缨，从飞扬的尘土中出来，疾驰而过，露出他们鲜红的披肩；披肩后边，他们的洁白的皮毛斗篷在迎风飘动。大地在轰鸣，马刀在哗啦啦响；轰鸣声中，在尘土上空，突然出现一道明晃晃流淌的银子。一片由骠骑兵组成的红色彩云，仿佛从旁边飞奔过去，操练场显得空旷了。随即，在那边的开阔空间，又出现了身着浅蓝色的骑士，他们把一片片银白色奉还给了远方和太阳——那银白色该是近卫军宪兵的一个营。它从远处用军号诉说对人群的不满，但密集的尘土遮住了它的视线。战鼓砰砰砰砰地响，步兵在行进。

参加群众集会去

十月初的一阵潮湿的雨雪泥泞天气过后，有一天，彼得堡的屋顶，彼得堡建筑物上的杆子，以及彼得堡房子上的圆尖顶，耀眼地沐浴在寒冷的十月阳光下。

这一天，安琪儿·彼里一个人留下了，丈夫不在，他在那边——一个地方——主管一个军需部门。没有梳头的安琪儿穿着自己的粉红色和服在一瓶菊花和富士山之间来回走着，和服的下摆像丝绸做的翅膀似的在摇晃，而这件和服的拥有者，即已经提到的安琪儿仍处于那个思想的感召下，一会儿咬咬小手绢，一会儿咬咬黑辫子的下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当然是一个坏透了的坏蛋，可连在报社工作的涅英捷普方——他也是——一头牲口。安琪儿的感觉糟透了。

为了使糟透的感觉稍稍平静下来，安琪儿·彼里伸腿躺在绗过的双人小沙发上，并打开一本小册子：昂里·贝扎松的《人和他的肉体》。这本小册子，安琪儿已经打开过多次，然而……还是然而——小册子从她手里掉下来了，安琪儿·彼里的双眼很快合上了，小鼻子开始了沸腾的生活：它很响亮地吸气呼气，发出轻微的鼾声。

不，今天她不会睡着的。丽·利男爵夫人有一次已经询问起这本书；得知她已经读完后，曾经有点狡黠地问：“您能给我说点什么，我亲爱的(6)？”可是这位“我亲爱的”什么也没有说，丽·利男爵夫人于是伸出一个可爱的手指威胁她——要知道，书上署名“男爵夫人”的题词以“我的通灵的朋友”之句开始，以“肉体已逝，但带着智慧和爱情的火种”之句结束，并非偶然。

可是——对不起，对不起，“通灵的朋友”、“肉体”、“智慧和爱情的火种”是什么玩意儿？对此，这位昂里·贝扎松会作出解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这回一定得深入读读昂里·贝扎松，但她刚把可爱的鼻子伸向昂里·贝扎松，确凿地闻到书中散发的男爵夫人的芳香（男爵夫人用白芷香洒过它）时，门铃响了，高等女子学校学生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一阵风似的进来了——安琪儿·彼里还没有来得及把珍贵的小册子藏好，安琪儿当场被抓获。

“这是什么？”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严厉地嚷嚷起来，同时戴好夹鼻眼镜，对着小册子弯下身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谁给您的？”

“丽·利男爵夫人……”

“啊，当然……而这是什么？”

“昂里·贝扎松……”

“您想说是安妮·贝桑……《人和他的肉体》？……什么胡说八道的东西？……而卡尔·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您读了吗？”

一双蓝眼睛惊恐地眨巴起来，而两片红润的嘴唇则委屈地噘着。

“感到自己末日的资产阶级抓住神秘主义：我们把天空让给麻雀，从必然的王国建造起自由的王国(7)”。

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透过夹鼻眼镜得意地向安琪儿投过不容争辩的目光，安琪儿·彼里眨巴着软弱无力的小眼睛，这位安琪儿对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和丽·利男爵夫人怀着同样的尊敬，可现在，得在她们之间作出选择。但是，幸好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没有挑起事端，她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脚上，擦着夹鼻眼镜。

“问题是……您当然将去参加楚卡托夫家的舞会……”

“我去。”安琪儿如此不好意思地回答。

“问题是，据我听到的消息，参加这次舞会的，有一位我们共同的熟人：阿勃列乌霍夫。”

安琪儿突然激动起来。

“喏，这样，您把这封信交给他。”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把一封信塞到安琪儿手里。

“交给他，就完了。您交吗？”

“我……我交……”

“好了，我就不在您这里乘风凉了，我参加群众集会去……”

“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亲爱的，带我一块儿去。”

“可是，您不害怕？可能会打起来……”

“不，您带我走，带我走——亲爱的。”

“那好吧，我们一块儿去。只是您得穿上衣服，还有别的，扑点粉……这么说，您得快点儿……”

“啊，我这就好，一秒钟！……”

……

“上帝啊，快点，快点……拿紧身胸衣，玛弗鲁什卡！……黑的毛连衣裙……就那件，还有靴子——那一双。啊，不对，高跟的那双。”连衣裙沙沙响着往下套，粉红色的和服飞过桌子落在了床上……玛弗鲁什卡忙成一团；玛弗鲁什卡在椅子上磕了一跤……

“不对，不是这样，拉紧点儿，再拉紧点儿……您长的不是一双手——是两截木头……袜带在哪儿啊，啊？我对您说过多少遍了？”紧身胸衣穿好了，可颤抖的双手怎么也没办法把乌黑的辫子在后脑上缠好……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嘴里咬着一枚骨针，斜过眼睛——她斜着眼睛瞧瞧那封信，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收。

明天她将在楚卡托夫家的舞会上见到“他”，将同他谈话，转交这封信——这既可怕又痛苦：这其中包含某种性命交关的东西，不能不想，不想！

不安静的黑发结从后脑勺滑下来了。

是的，一封信。信封上明确地写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收。只是奇怪，是利潘琴科的笔迹……全是胡说八道！

她穿好纽扣开在背后的黑色毛连衣裙，飞一般地出了卧室：

“好了，我们走，走啊……顺便，这封信……谁写的……”

“？”

“好吧，不必，不必……我准备好了。”

她为什么急于去参加群众集会？为了好在路上能探询、查问出点什么？

可探问什么？

在大门口，她们碰到了一簇毛、小俄罗斯人利潘琴科：

“原来你们要出去，到哪儿去？”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失望地摆了摆一只毛茸茸的小手和暖手筒：

“我去参加群众集会，群众集会。”

但是，狡猾的一簇毛不肯罢休：

“妙极了，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火了，停了下来，死死凝视着一簇毛。

“我好像认得您，您租一间屋，住在……曼东什。”

这时，不要脸的、狡猾的一簇毛大为不安起来，突然呼哧呼哧喘着气，后退了几步，举着自己的皮帽，停在那里。

“您说，这讨厌的家伙是什么人？”

“利潘琴科！”

“完全不对，不是利潘琴科，而是敖德萨来的一个希腊人：马甫洛卡尔达托。他常到我隔壁的一间屋里去，建议您别接待他。”

但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不听。马甫洛卡尔达托，利潘琴科——全都一样……一封信，瞧，一封信……

高尚，端庄，苍白！……

她们顺着莫依卡街走去。

她们的左边，晚霞金黄、绯红的最后余晖在花园的树叶上飘曳摇晃；再靠近点，可以看到一只山雀；而一条沙沙响着的线条，顺从地从花园伸延到石块上，弯弯曲曲围绕在过路行人的腿脚旁边，并把树叶编织成红黄色的絮絮叨叨的悄声细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开阔的空间这么鸣响着。

“您听见了吗？”

“什么？”

……

“呜呜呜——呜呜呜。”

……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在莫斯科、彼得堡、萨拉托夫市郊的空间，在城市、森林和田野里，这个声音不很响亮地在鸣响。你听到了一九〇五年的这十月之歌了吗？早先没有这歌声，这歌声将来也不会有……

“对，这是工厂的汽笛声：有的地方，工厂罢工了。”

可是，工厂没有鸣汽笛，也没有刮风，狗也没有吠叫。

她们右边脚下，莫依卡河成了天蓝色，而河对面从水上竖着一道石砌河岸的红兮兮的线，顶部是花纹式铁栏杆；一色的亚历山大时期的明亮三层楼房，都靠五根石柱支撑着；柱子间的入口处阴森森的；二层的上方是同样的一圈装饰性雕塑，一圈挨一圈——每一圈都由雕塑组成。

一个穿灰大衣的人把自己冻僵的傲慢鼻尖裹在海龙皮领子里，驾着马车从运河和楼房之间疾驰而过；鲜黄的帽圈在摇晃，马车夫那帽子粉红的基部也轻轻地在摇晃。一位宫廷胸甲骑兵的军官同利胡金娜走到并肩时，他鲜黄的帽圈高高地飞离了秃顶，这是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

前边在运河拐弯的地方，矗立着教堂的红墙，上边远处是一座高高的塔楼和一根绿色的杆子；而左边，伊萨基辅那耀眼的圆尖顶矗立在房子的石砌凸出部分上面，是那么威风凛凛。

瞧，这是滨河大街：深邃，有点发绿的青色。很远很远那边，在好像不该那么远的地方，坐落着几个低矮的岛屿——建筑物也显得低矮了，深邃发绿的青色正冲刷着涌到它们上面。而在这深邃发绿的青色上空，无情的落日正把自己红亮的余晖分洒到这里那里：特洛依茨克桥红亮了，宫殿也红亮了。

突然间，在这深邃发绿的青色上的鲜红背景下，晚霞映出一个清晰的影像：一件尼古拉式的深灰色大衣在风中拍打着两个下摆；一张蜡黄的脸，噘着嘴，漫不经心地向后仰着。蓝兮兮的涅瓦河地区，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什么，没有找着，便顺着那帽子形的顶部飞走了；帽子形的顶部看不见了，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看到她，也没有见到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只看到深邃发绿的青色升高起来又降落下去。那边，涅瓦河对岸，在河岸变得低矮和岛上的建筑物变得鲜红的地方，一双眼睛垂下去了。前面，呼哧呼哧地跑过一只带深色条纹的哈巴狗，嘴里叼着自己的一根银白色皮鞭。

随着视线放平，他清醒过来，稍稍眯起眼睛，一只手轻轻接触到帽圈，什么也没有说——便到里边去了：只有建筑在那里泛着一片鲜红。

用暖手筒挡在小脸蛋上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她的脸这时比芍药还红），完全斜着眼睛，不知怎么无力地往一边摇了摇头——不是对他，是对哈巴狗。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则一直站在那里，气喘吁吁的，定着眼睛在看。

“阿勃列乌霍夫？”

“是……好像。”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是个近视眼），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暗自激动地悄悄念叨起来：

高尚，端庄，苍白，

头发，像亚麻；

思想——丰富而感情贫乏，

他是个什么人——尼·阿·阿？

这是他，他：

一位著名的革命者，

虽然是个贵族，

但要比他可耻的家庭

美好一百倍。

这正是他，腐朽制度的改造者，她（快，快！）准备和他结成公民同盟，向他提议要他完成预定的使命，接着将发生全民的、世界性的爆炸。她立刻上气不接下气起来（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有大声咽口液的习惯）。

“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我头脑里产生一个思想动机。”

但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再也没有听下去，因为她出乎自己意料地转过身去，并见到那里，那里，在涅瓦河最后一道鲜红反光的映照下的冬宫广场凸出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知怎么正古怪地朝她转过身来站着。他低下头，把脸藏在领子里，因此，那顶大学生制帽正在往下滑，她好像感到他正在令人十分讨厌地微笑，并不管自己的形象多么可笑。裹着件大衣，他显得背有点驼，没有双手，大衣的两侧随风剧烈地飘拂着，见到这一切后，她赶忙转过自己可爱的脑袋。

他弓着背还站了好久，令人十分讨厌地微笑着，不管自己如同没有双手的那种很可笑的形象，大衣的两侧在晚霞鲜红的斜照下正随风剧烈地在飘拂。但是，至少他无论如何没有瞧她，他那双近视眼怎么能看清她已经离远了的形象呢；他独自在发笑，正看着那很远很远，好像不该那么远的地方——那里坐落着岛上的建筑物，在发红的烟雾中它们都稍稍有点模糊不清了。

可是她——她想大哭一场，她希望自己的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走到他跟前，突如其来地给他脸上一下胸甲骠骑兵的拳头，并以自己作为一名军官的真诚语言教训他一顿。

无情的落日从地平线处投来一抹又一抹余晖；广袤无边的粉红色涟漪，显得高了；不久前还是白色的（现在是粉红色的）云朵，如今则显得柔和、更高了，它们像敲碎了的珠母的细小凹陷处，成了一片绿松石；这一片绿松石均匀地落在粉红色碎珠母片当间；珠母碎片很快撒到高空，仿佛正在漂向海洋深处，使最柔和的反光消失在绿松石中：到处是暗洞洞的青色在翻滚，到处是青中透绿的深沉——房子上，花岗岩上，水里。

不再有落日了。

孔德——孔德——孔德！

仆人端上一盘汤来。他事先从餐具中取出一个胡椒瓶，放在参政员的盘子前边。

身穿蓝上衣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门里出来了，他很快坐了下来，仆人已经把冒着热气的汤盘盖子取下了。

左边一道门开了，紧裹着一件大学生礼服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飞速从左门进来，礼服的领子（亚历山大一世帝国时期的）竖得高高的。

两人举目互相看了看，两人都显得局促起来（他们一直局促不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目光从一件东西转到另一件东西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一种每天都有的慌张，他的两条完全无用的手臂由肩膀起顺着身体两侧笔直地垂着；出于毫无必要的殷勤，他跑到父亲身边，并开始叠起自己纤细的手指来（手指叠手指）。

每天都有的情景等待着参政员：故作有礼貌的儿子故作急急忙忙地连跳带跑地克服从门到餐桌的空间距离。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面对着儿子迅速地（大家都会说是——跳着）站立起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桌子的一条腿上磕了一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噘起自己肥厚的嘴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的嘴唇凑向这两片肥厚的嘴唇——四片嘴唇互相碰在了一起。一只通常汗涔涔的手摇晃了一下两个指头。

“晚安，爸爸！”

“你好啊……”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坐下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拿起胡椒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习惯地给汤里撒上胡椒面。

“从大学来？……”

“不，散步回来……”

接着，恭恭敬敬的儿子那刮得干干净净的嘴边显出蛤蟆似的表情，我们已经看到了从构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该死生活的一切可能的忸怩作态、微笑以及殷勤的模样抽象出来的这张脸，尽管它已经没有了丝毫希腊人面具的痕迹；这种微笑、忸怩作态或简单的殷勤手势在心不在焉的父亲东张西望的目光面前连连不断地表现出来；连那只把汤匙伸往嘴里的手，都明显地在哆嗦，弄得汤都溅了出来。

“爸爸，您从机关回来？”

“不，从部长那里……”

……

上面我们已经看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如何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得出结论，认为他儿子是个不可救药的骗子：一个六十八岁的父亲每天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进行虽然是头脑清醒的，但毕竟是恐怖主义的行动。

但那是抽象的、书房里的结论，并没有扩散到走廊，（更）没有扩散到餐厅。

“给你点胡椒面，柯连卡？”

“我要点盐，爸爸……”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着儿子，也就是用东张西望的眼睛环视这位来到自己面前的年轻哲学家，按照传统，这种时候思想回避开了书房，而让位给所谓父亲的表露。

“而我喜欢胡椒，撒上胡椒面好吃些……”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眼睛盯着汤盘，驱赶着记忆中烦人的联想：涅瓦河上的落日和难以描述的粉红色涟漪，最柔和的珠母般的反光，青得透绿的深邃，以及在最柔和的珠母反光的背景上……

“是这样！……”

“是这样！……”

“很好——嘛……”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听儿子讲下去。

可餐桌上出现了沉重的沉默。

对喝汤时的这种沉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毫不在乎（老年人对沉默不在乎，而神经过敏的青年人——是啊）……为寻找话题，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面对已经冷却的汤感到一种真正的痛苦。

他于是出乎自己意料地突然说：

“瞧……我……”

“什么，啊？”

“没……就这样……没有什么……”

餐桌上笼罩着沉重的沉默。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再一次出乎自己意料地说（真是个不安稳的人！）：

“瞧……我……”

只说了个“瞧我？”接这两个刚冒出的字之后该说的，他还完全没有想好；“瞧……我……”并没有意思。因此，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难住了……

“瞧我之后说点什么，”他想，“我得想出来。”可是，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当时正为儿子再次荒唐的语无伦次而担心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突然疑惑、严肃、固执地抬起自己的目光，表现出对儿子的“心不在焉”的不满。

“请说吧，怎么回事？”

一些毫无意思的词儿在儿子的脑子里剧烈地打转：

“感知……”

“统觉……”

“胡椒——不是胡椒(8)，而是一个术语……术语……”

“什么学……逻辑学……”

于是，突然摆脱了困境：

“柯根(9)的逻辑学……”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为找到了合适的话感到高兴，便笑眯眯地脱口而出：

“瞧……我……在柯根的《认识论》(10)里看到……”

又讷讷地说不出来了。

“是这样，那么这是本什么书，柯连卡？”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称呼儿子时不由自主地用儿子小时候的名字，在同不可救药的骗子谈话时，他称这个不可救药的骗子为“柯连卡、儿子、朋友”以及甚至——“小鸽子”……(11)

“柯根，欧洲康德主义的最大代表。”

“对不起……该是孔德主义吧？”

“康德主义，爸爸……”

“康——德——主——义？”

“正是如此……”

“可康德是被孔德驳倒了吧？你讲的是孔德吧？”

“不是孔德，爸爸，是康德！……”

“可是康德不科学……”

“是孔德不科学……”

……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朋友，在我们那时候不是这样认为的……”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累了，并且不知怎的，感到不幸，他举起冷冰冰的拳头擦了擦眼睛，漫不经心地重复说：

“孔德……”

“孔德……”

“孔德……”

亮光、表面的光泽、闪光以及一种鲜红的星火在眼睛前来回跑（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自己的眼前总是看到所谓两个不同的空间：我们的空间和夜晚变成金色的线条构成的像旋转着的网似的空间）。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断定自己的大脑又得了严重的脑溢血，它是由最近整整一个星期痔疮的严重发作引起的。他的后脑勺倒在暗黝黝的沙发靠背上，靠在暗黝黝的深处，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疑惑地直盯着：

“孔德……是啊，康德……”

他想了想，把目光注视到儿子身上：

“总之，这是本什么书，柯连卡？”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无意中狡黠地谈起柯根来，关于柯根的谈话是与双方都最没有直接关系的，这一谈话使其他的谈话都免了，某种解释推迟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对，此外还有，从童年时代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心灵中一直保留着进行有教训意义的谈话的习惯。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尚在童年时代的时候，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鼓励自己的儿子进行类似的谈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中学放学回家，儿子常常热烈地向爸爸解释有关古罗马军团的大队、头戴盾形帽的特种兵组成的密集冲锋队及塔形围城建筑的详细情况：还解释高卢战争(12)的详情细节。当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很乐于听儿子叙述，纡尊降贵地勉励儿子要重视中学的课程。而后一些时候，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甚至还把自己的手掌搁在柯连卡的肩膀上。

“你呀，柯连卡读读弥勒(13)的《逻辑学》，知道吗，这是本有益的书……两卷……当年我从头至尾读过它……”

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这之前刚贪婪地读完齐格瓦尔特(14)的逻辑学，何况在餐厅喝茶时手上正好拿着厚厚的一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好像是无意中亲切地问道：

“你在读的是什么，柯连卡？”

“弥勒的逻辑学，爸爸。”

“是——啊，是啊……很好——嘛！”

……

现在，他们各自完全独立地沉浸到往事的回忆中去了，他们的午餐通常都以富有教益性的谈话结束……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曾经当过法律哲学教授，当时他读了很多书。所有这些——都不知不觉间过去了，面对同源逻辑的优雅回转，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感到一种无形的障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善于反驳儿子。

但是，他想：“对柯连卡，应当公正地说一句：他的智能器官发展得很精确。”

与此同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满意地感到，他父亲——是个十分自觉的听众。

在吃午餐最后一道甜点心时，他们之间往往出现某种类似友谊的东西。他们有时会对打断餐桌上的谈话感到惋惜，仿佛他们都害怕对方，仿佛他们中的每个人独自给对方严厉地签署了死刑。

两人欠起身，开始在房间的穿廊里来回走着，影子遮住了洁白的阿基米德塑像。在那边，那边，还有那边，房间的穿廊暗下来了。从远处，从客厅里，很快透过一道迅速晃动的红色照明亮光；从远处，从客厅里，开始冒起噼噼啪啪的星火。

当时他们就这样在空荡荡的房间穿廊里来回走着——一个孩子……一个温柔的父亲；温柔的父亲还拍拍浅色头发的孩子；然后，温柔的父亲把孩子带到窗下，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星星：

“星星很远，柯连卡，所以啊，我的宝贝！最近一颗星星的光束到达地面要跑两年多时间……”有一次，温柔的父亲还给儿子写了一首小诗：

小傻瓜，老实人

柯连卡在舞蹈：

他头戴小盖帽——

骑着马儿健步跑。

同样，当滨河街的路灯从玻璃罩里发出亮光的时候，阴影中显露出一张小桌子的外形，小桌子上的镶嵌物开始闪闪发光起来。难道父亲已经得出结论，好像来自他的血统的血——是劣等的？难道连儿子都嘲笑他已经老了？

小傻瓜，老实人

柯连卡在舞蹈：

他头戴小盖帽——

骑着马儿健步跑。

有过这样的事吗——也许没有……不论何处、何时？

现在两人坐在客厅里套锦缎的卧榻式沙发上，可以毫无目的地拖长无关紧要的谈话，期待地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壁炉的熊熊火苗使糊墙纸散发出暖融融的气息，闪烁的火苗映照得刮过脸的灰暗年迈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耳朵和西装特别耀眼：一种小杂志封面上画的熊熊燃烧的背景中的他，正是这种模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向儿子伸出一只僵死的手而并不看儿子的眼睛，降低嗓门问道：

“朋友，常到你那儿来……嗯……是那人……”

“谁，爸爸？”

“就是那个，怎么说呢……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

“对，留黑小胡子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咧嘴大笑起来，突然弯起冒汗的双手……

“是您方才在我书房里见到的那个人？”

“啊，对——正是那个……”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不……您怎么了……”

“您怎么了”一出口，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想：

“唉，我干吗说这‘您怎么了’呢。”

于是，想了想后补充说：

“就这样，顺便到我这里来的。”

……

“假如……假如……这是个不礼貌的问题，那……好像……”

“什么，爸爸？”

“他是……为大学里的事到你这里来的？”

……

“不过，其实……如果我的问题有什么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没有什么……一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看得出来，是穷人……”

……

“他是学生？……”

“学生。”

“大学的？”

“是，大学的……”

“不是技术学校的？……”

“不是，爸爸……”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知道，儿子在撒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了看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犹豫地欠身站起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痛苦地感觉到了自己的一双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眼睛在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

“对了……世界上有许多专门领域的知识，每个专业都很深——你是对的。你知道吗，柯连卡，我累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试图向正搓着手的儿子问什么事儿……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但是……没有问，而是低下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顿时感到害臊。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机械地向儿子伸过自己肥厚的嘴唇，一只手哆哆嗦嗦……两个指头。

“晚安，爸爸！”

“晚安！”

从旁边的一个地方响起叽叽咕咕的声音，忽然有只耗子尖叫了一声。

……

参政员书房的门很快打开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拿着蜡烛走进一间无可比拟的房里，以便埋头……读报。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走到窗前。

天空中模糊而迅速地掠过一个发磷光的斑点；涅瓦河远处，闪闪的磷光暗淡了；无声飞驰的两翼因此绿莹莹地在闪烁，把金黄的星火一会儿撒到那儿，一会儿撒在这儿；水中有的地方迸发出绯红的小火光，火光闪亮了一下便消失在磷光般伸展开的烟雾之中。涅瓦河那边，在暗下来的同时，显露出岛上的庞大建筑物，一双双发出暗淡亮光的眼睛——没完没了、无声痛苦地在漫雾中张望：它们——仿佛在哭泣。高处——一片片手掌般的云朵飞奔着在清刷种种模糊不清的轮廓；它们一串接一串地在涅瓦河波涛上空升腾而起；从天空中掉下一个发磷光的斑点，落在波涛上面。只有一处，在混沌未被触动的地方，在白天架着特洛伊茨克桥那边，有一堆庞大的钻石群暗沉沉地笼罩在一串由许多链条状明晃晃的蛇组成的发亮的东西上；这些蛇忽而盘起，忽而伸开，形成星光闪闪的一排，从那里飞奔起来；然后，像一道道星星闪烁的丝线，时隐时显，升高到表面。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张望起那一道道丝线来。

……

滨河的马路空荡荡的。偶尔有个警察的影子经过，它在薄雾中变黑，然后便消散了；那边在雾中变黑后便消散的，消散的还有涅瓦河对岸的建筑物；彼得保罗的圆尖顶变黑后，又消失在雾中了。

雾中早已出现一个女人的黑影，那黑影移动到栏杆处，便直盯着黄色房子的窗户看，没有离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令人不愉快地淡淡一笑，他戴好夹鼻眼镜，仔细地瞧那影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怀着性欲的残酷冲动，双眼鼓鼓的，一直注视着那影子。油然而起的欢悦之情，使他的外貌发生了变化。

不，不，不是——她，但她也像那个影子一样，在黄色房子的周围转悠着：他于是看到她了。他心灵里一直不安宁。她无疑是爱他的，可是等待着她的，是事关命运的可怕报复。

……

在昏暗的走廊深处，门上的金属插销当的一响，在昏暗的走廊深处亮出一丝烛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拿着蜡烛从一个无可比拟的地方回来了。在远远不断跳动的烛光周围，清晰地露出耗子般灰色的睡衣，刮过脸后青灰色的双颊，以及一双完全僵死的特大耳朵的轮廓，它们随着亮圈跑进了完全的黑暗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从完全的黑暗处走到书房门口，以便再次隐没到完全的黑暗之中；走进开着的门里，他活动的地点总是一片黑黝黝的。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是时候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知道今天的集会一直要到深夜，那一位参加群众集会去了（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陪着去的，这证明了这一点：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把大家都领去参加群众集会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他在通往阴森森的建筑物路上见到她们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因此，他认为现在：“是时候了”……

群众集会

阴森森建筑物的宽敞前厅里，挤满了不要命的人。

拥挤的人群推搡着安琪儿·彼里，挤得她在一些人的胸前背后来来去去，她拼命要跟上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但是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顾不上，她在那边的一个地方，挤人，被人挤，推来搡去，突然在拥挤的人群里见不到她了——这也就失掉了探听一封信的可能性。一封什么信！她眼窝里被落日余晖映红的眼珠子变得更红了，而——那边，那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那儿，好像是对在冬宫广场突出处涅瓦河刚刚泛起的鲜红反光映照下的她古怪地转过身子，并向她弯下身子，令人厌恶地微笑着把脸缩到领子里。不！不管怎么他的形象都相当可笑：裹着件下摆在风中任意飘动的大衣，成了个背有点驼的好像没有双手的人。她感到一种痛苦的屈辱，想大哭一场，仿佛被他用银色的小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就是带深色斑纹的哈巴狗呼哧呼哧用牙齿咬着过来的那条银色小鞭。她希望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来到这个坏蛋跟前，出其不意地给他脸上扎扎实实揍一拳，并为此说出一个军官该说的话。涅瓦河上的云彩仍像是碎珠母片上的小凹坑在她眼睛里闪烁，小凹坑之间均匀地嵌着绿松石。

但是，人群中非常柔和的反光熄灭了，在昏黄的雾霭中——到处是蜂拥般的胸膛、背部和脸蛋，黑压压的一片。

于是大家都拼命往前挤，人们、乱蓬蓬的皮帽和小姐们都在拼命往前挤：身体挤着身体；鼻子压在背上成了扁平的；一个漂亮中学女生的脑袋挤着另一个人的胸脯，而一个二年级的学生则在脚下尖声大叫；因为后边挤，一个特别高的鼻子埋在前一个人的发结里，并扎进一枚帽针，前边的人立刻支起锐利的胳膊肘相威胁，给后边的人的胸脯捅出一个窟窿；脱件衣服都不行；空中弥漫着被烛光照明的蒸汽（后来才知道，是电路突然坏了——大概是电站情况不正常。后来，电站的调皮捣蛋延长了很久）。

大家都推推搡搡拼命往前挤，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看样子被困在楼梯上好久，而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倒是挣脱出来了，现在正打人、自己也挨打地在楼梯高处挤来挤去。同她一起挣脱出来的还有一个相当可敬的犹太人，戴着羊羔皮帽子和眼镜，头发大部分都白了。他转过身子，惊恐万状地去拉自己的大衣下摆，可怎么也拉不出来，因为拉不出来，就大声嚷嚷道：

“让开点，人们！哪是人……是群猪猡！俄罗斯猪猡！……”

“您说什么，您干吗待在我们俄罗斯？”下面有个人说。

这是一个崩得派社会主义的犹太人和不是崩得派社会主义的犹太人在吵嘴。

大厅里人山人海，身体挤着身体；一堆身体在摇晃；他们激动地互相叫喊，说某某地方、某某地方和某某地方罢工了，某某地方、某某地方和某某地方准备好了要罢工，而他们——正在这里罢工——这里，这里和这里——就在这个地方罢工：而且——寸步不让！

开始是有个知识分子党员说到这事，接着，一个大学生重复了一遍；大学生之后——一个训练班女学员；训练班女学员之后——一个觉悟的无产者。而当一个不觉悟的无产者，一个流氓无产者的代表也想重复同样的话时，整个会场就都大声说开了，那密集响亮的声音就像是倾盆而出，以致大家都震颤了：

“同——志们！……我，也就是一个穷苦人——无产阶级，同——志们！……”

雷鸣般的掌声。

“是的，同——志——们！……就是说，这个政府的——横行——霸道……是的！是的！也就是说，我是个穷苦人——我说：罢——工——了，同——志——们！”

雷鸣般的掌声（对！对！不让他讲！不像话，先生们！他——喝醉了！）。

“不，我没有喝醉，同——志——们！……就是说，对这个资产阶级……怎么，就是说，劳动人民，劳动人民……一句话：抓住他的脚，扔进水里。也就是说，罢——罢——工——了！”

（一拳敲在桌子上，雷鸣般的掌声。）

但是主席没有让工人说下去。

说得最好的是一家尊敬的报纸的一位可敬的同仁涅英捷普方，他说完后，立刻就躲起来了。有个少年从第四级讲台的高处想宣布同谁绝交，可是大家都笑了：某某地方、某某地方和某某地方正在罢工，这里正在罢工——的时候，值得搞这种琐碎的小事吗？那少年差点儿没有哭，从第四级讲台的高处走开了。这时一位六十五岁的地方自治局女活动家登上讲台，对大家说：

请播种有益、善良、永恒的东西，

播种吧，俄罗斯人民将对你们

表示衷心的感谢！(15)

然而，播种者们都笑了。这时，有人突然出来提议要消灭一切：他是个神秘主义的无政府主义者。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没有听那无政府主义者，她拼命住外挤，可是怪事，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曾不止一次两次地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解释，说在群众集会上尽播种些有益、善良、值得她表示衷心感谢的东西。可是，对那个向他们这样说（关于播种）的六十五岁的女活动家，他们大家都放肆地哈哈大笑；还有，为什么在她心上的种籽没有长出嫩芽来？长出来的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草。她脑袋疼得可怕，是不是因为在这之前她看见了他，是不是因为她的前额特别狭小，是不是因为在那里那些着了魔的人从各个方面凝视着她，他们在某某地方、某某地方罢工后现在又到这里来罢工，并在昏黄的雾霭中望着她，并对着她龇牙咧嘴地哈哈大笑。由于这种混乱的状况，在她身上唤起某种对自己的莫名的恼恨，要知道，她——本来是位夫人，而在夫人身上是激不起混乱的，这种混乱里潜藏着一切形式的残酷、罪恶和堕落。因此，每一位夫人都是一个潜在的女罪犯，在她身上也早已潜伏着某种罪恶的东西。

她和她同行的一位小军官走到一个角落里时，那边的人们面容带笑地望着他，并居高临下地悄悄交谈，他突然为那个少年宣告的绝交生气了，悻悻然地快步走开。她走到角落里时，一支哥萨克部队骑着毛茸茸的马从隔壁的大门里出来，打她眼前风驰电掣地飞奔而过。这些人留着铁青的大胡子，头戴毛茸茸高筒羊皮帽，挎着步枪，身子稍稍往前倾。这些真正的漂泊者，他们下流无耻，默默地、急不可耐地在马鞍上一蹦一蹦——直奔那幢建筑物而去。一位发现这种情况的工人从角落里跑到小军官跟前，向他伸过一只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军官老爷，军官老爷！”

“对不起，没有零钱……”

“我不是讨钱……那边现在会出什么事？……会出什么事——啊？……那里有一批没有自卫能力的小姐——训练班女学员……”

军官感到不好意思，脸红了，因此拉了拉帽舌：

“不知道，真的……我同这事无关……我本人刚从满洲里来。您瞧——格奥尔基(16)……”

而那里，已经出了事。

嗒嗒，嗒，嗒！

已经很晚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用绒暖手筒捂着鼻子，悄悄往家走。特罗伊茨基桥在她背后向岛屿那边无限伸长，消失在那些无声无息的地方。桥上是一个个拉长着的影子——圆顶礼帽，手杖，大衣，耳朵，小胡子和鼻子——在巨大的铁桥上，在湿漉漉的栏杆上，在因为滋生杆状菌而发绿的缓缓流动的河水上面，随着涅瓦河两岸的直穿风在她背后通过。

她一双眼睛忽然停滞下来，扩张开来，眨了眨，斜着看去：在湿漉漉的栏杆下边，劈腿趴着一头黑黝黝凶猛的野兽，它气喘吁吁龇牙咧嘴地舔着一根银色的小鞭子；在她一旁，一头黑黝黝凶恶的野兽正转过它翘起的鼻子和嘴巴。当她把目光投向那转过来的嘴巴一边时，她发现：依然是伸出到大衣外边的那张蜡一样的脸，嘴唇鼓出在湿漉漉的栏杆和因为滋生杆状菌而发绿的缓缓流动的水面上。鼓出嘴唇后，他仿佛一直在考虑一个最近几天在她心里也引起反应的神秘思想，因为最近几天她是那么痛苦地想唱一首普通的浪漫曲：

您站立在涅瓦河岸上，

望着落日的紫红光芒。(17)

不是吗，他站立在涅瓦河岸上，呆呆凝视着发绿的地方，要不就——把目光投向那河岸变得低矮、建筑物平静坐落的岛那边，投向绝望而冷漠地竖立在天空下边和白色围墙上边的彼得保罗城堡那刺人心疼的、残酷、冰冷的旗杆。

不管说什么和想什么——她一心一意只有他！可是他——他还是没有注意到她——鼓出嘴唇，睁着两只玻璃似的眼睛，他仿佛就是这么个缺胳膊的驼子；在湿漉漉的大桥栏杆上扬起的不是双手，而依旧是大衣的两个下摆。

而当她离开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却向她慢慢转过身，小步走了过来，不时被大衣的长下摆绊着，缠着；在大桥角落处，他碰到一个剽悍的人，那剽悍的人也跑了起来；当剽悍的人赶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时，弯着身子双手拉着哈巴狗项圈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背有点驼地向一个暗黝黝身形扭过头，看到那孤零零的身形把自己可爱的小鼻子埋进暖手筒里；他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但剽悍的人已经跑开了。

突然下起头一场雪，这雪像生动的宝石，飘舞着，在路灯的光圈四周围一闪一闪发亮；光圈现在把冬宫的侧墙、小运河、小石桥都照得有点亮晶晶的。一道水渠往深处流去；一片空荡荡；剽悍的人独自在拐弯角上吹了声口哨，在等待什么人；一辆四轮双座敞篷轻便马车上，随便地放着一件尼古拉式的灰大衣。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站在小桥旁边一块凸出的地方，浮想联翩地张望着——那深处，那冒着水汽的小运河。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过去也曾伫立在这个地方，当时是和他一起站在这里——为丽莎叹息，认真地谈论《黑桃皇后》(18)的可怕，谈论一部歌剧神妙、迷人、非常美好的和声，于是接着便用一个手指头打着拍子，半出声地哼哼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瞧，她站在这地方，可爱的嘴唇启开了，并伸出一个纤细的手指头：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但她听到有奔跑的脚步声，举目一望——差点儿没有大叫一声：冬宫侧墙的边边上忽然好像慌慌张张地露出一件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它飘到这里那里，仿佛在寻找什么。发现小桥旁边凸出的地方有个女人的影子后，斗篷便迎她扑过去；剧烈奔跑时，它不断碰着石块，往前伸出自己那副留有狭小眼缝的假面具；一股涅瓦河的直穿风刮得假面具下边形成一个看上去带黑镶边的密集的房子形图案。在假面具往小桥的方向奔跑时，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甚至没有时间想象，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是丑角穿的，是哪个缺乏审美能力的调皮鬼（我们知道他是谁）会想出用这种方法来嘲笑她。在柔软的假面具和一圈镶边图案似的大胡子底下其实藏的不过是一张人脸，它这时正通过眼部两个长方形的小开口警觉地凝视着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想（要知道，她的前额狭小），一定是那个世界——绝不会是这个世界——出现了窟窿，是那个窟窿里出来的丑角找上她了：这个丑角是谁，她显然无法回答。

但是当一圈镶边图案似的大胡子磕磕绊绊往小桥那边飞去时，一阵涅瓦河的直穿风沙沙响着，吹得柔软可笑的扁平部分向上翘了起来，它变成了红色，在昏暗的夜晚——掉落在栏杆外边。露出的浅绿色裤腿套带太熟悉了，可怕的丑角成了简直是个可怜的丑角。当时，套鞋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滑了一跤，可怜的丑角使劲张开双手，扑通一声倒在了石板上，这时，在他头上响起一阵不可抑制的甚至不是笑声：简直是哈哈大笑。

“小蛤蟆，废物——红色的丑角！……”

一只女人的脚急速地一踹，愤怒地挡住了丑角。

这时，一些留大胡子的人往运河的远处跑去，远处响起警察的哨子声。丑角跳了起来，丑角向剽悍的人扑过去，从远处可以看到在一辆四轮双座敞篷马车上有个红色的东西无力地在挣扎，努力把一件尼古拉式的大衣披在肩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哭了，跑离了这个该死的地点。

一条翘鼻子哈巴狗从冬宫运河处很快吠叫着跑出来，追赶那剽悍的人，它的四条短腿从空中掠过；紧随着这四条短腿，两名保安局的爪牙伸出双脚骑上自行车，懒洋洋地前去追赶。

影子

一个影子对一个影子说：

“您啊，最最亲爱的，错过了一个不无重要性的情况，我是采取自己的办法获悉这一情况的。”

“什么情况？”

“您一点儿也没有听说红色多米诺的事。”

“而您，已经知道了？”

“我不但知道，我一直跟踪到住处。”

“那，红色的多米诺斗篷？”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嗯！是啊——是啊，但时机还不成熟。”

“别打岔，您就是疏忽了。”

“？！”

“对——对，疏忽了……可您还指责我是个伪币制造者，指责我是半瓶子醋——记得吗？我可没有说，您的头发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染的……”

“这没有什么两样。”

“您的伤风怎么样了？”

“感谢，好些了。”

……

“疏忽的不是我。”

“证据？”

“您这是怎么了，我没有钻到他口袋里去。”

……

“证据？”

“您这样就可以相信我。”

“证据！！！”

但听到的回答，是一声带挖苦的笑。

“证据？您要证据？证据——《彼得堡每日记事》。您读了最近几天的‘记事’吗？”

“我承认，没有读。”

“可您的责任是了解彼得堡在说些什么。要是您看看‘记事’，您就清楚了，关于多米诺的消息，要比它在冬宫运河边上出现早。”

“嗯——嗯。”

“您瞧，您瞧，您瞧，可您还说呢。您问我这些都是谁给‘记事’写的。”

“是啊，谁？”

“涅英捷普方，我的同事。”

……

“我承认，我没有想到这种花招。”

“可是还瞧不起我，尽挖苦我。我都说了一百次，我——是个有思想的同事，这件事像钟表一样准确。当您——还处在因为一无所知而无忧无虑的时候，我的涅英捷普方就已经在炮制轰动新闻了。”

“嗯——嗯——嗯，您大声点说——我听不清。”

……

“我指望您下个命令，叫您的密探让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全安静，不然的话……不然——我不能保证今后的成功。”

“我得承认，最近的这个事件已经通知给报界了。”

“我的上帝，要知道应当成为完完全全……”

“什么？”

“成为完完全全的……理想主义者。总是这样，这次又干预我的职权范围了……但愿上帝保佑，至少别让父亲知道！”

一条疯狗在尖叫

我们让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处于困难的境地了。当远处传来警笛声而周围则有一些暗黝黝的人在奔跑的那个寒冷的夜晚，我们把她留在彼得堡的一条便道上了。当时，她也生气地往相反的方向跑，她把眼泪生气地往自己柔软的暖手筒上洒，她怎么也无法同使自己永远受屈辱的可怕事件妥协。如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另一种方法羞辱她，揍她，甚至要是他身穿红色的多米诺斗篷从小桥上跳下去，那反倒好些——她会一辈子怀着难受颤抖的心情记住他，到死一直记住他。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把小运河看成某个非一般的地点，在那里可以容许自己像他刚才容许自己所做的那样。她多次面对《黑桃皇后》的音乐叹息：她的这种处境同丽莎有某种相似的东西（哪一点相似——准确的她倒也说不上来），不言而喻的是，她幻想在这里见到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像盖尔曼。可盖尔曼？……盖尔曼的表现像个卑鄙的扒手：首先，他胆小如鼠，戴着假面具从冬宫侧墙处对着她；第二，仓促得可笑地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自己的多米诺就伸腿趴在小桥上了；而当时，锦缎褶缝中笨拙地露出了裤腿的套带（是这些套带当时帮助她彻底醒悟过来）。在完成所有这些非盖尔曼所具有的丑态之后，这位盖尔曼才在那里得以摆脱彼得堡警察的跟踪，在场的盖尔曼不见了，没有用英雄、悲壮的动作从自己脸上撕下假面具，他没有当面用低沉、垂死的声音大胆地说：“我爱您。”之后，这位盖尔曼也没有朝自己开枪(19)。不，盖尔曼的可耻表现永远熄灭了她心目中所有这些悲剧性日子的霞光！不，盖尔曼的可耻表现把关于多米诺式斗篷的思想本身变成了一种滑稽丑剧的奢望；最主要的，是这种可耻的表现把她弄垮了。是啊，要是没有盖尔曼，她还能算什么丽莎呢！要对他进行报复！要对他进行报复！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像一阵暴风雨似的回到了住所。亮着的过道里挂着一件军官大衣和一顶制帽，就是说，她丈夫这时在家，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于是衣服也没有脱就直奔丈夫的房间。一个单调粗鲁的动作，门敞开了——飞一般地跑了进去：带着飘扬的毛围脖、柔软的暖手筒及烈火般燃烧的和难看的浮肿的小脸蛋——飞一般跑进屋——就停下站在那儿。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看样子打算睡觉了，他的短上衣随便地挂在衣架上，只穿一件洁白得耀眼的衬衫，拦腰交叉束着吊裤带，像一个消失中的影子，仿佛被打倒似的——屈膝跪着。一尊圣像在他面前闪闪发亮，一盏小灯在噼啪作响。半暗不明的蓝色灯光中显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苍白无光的脸容，精心修剪的大胡子和同样是这种颜色的举到前额的手；他的手、脸、胡子、白白的胸脯，恰似由某种特别芳香的木头雕刻而成；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嘴唇微微启动着；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前额向蓝色的灯光微微倾斜着，紧贴在一起的青色手指稍稍向前额活动着——为了画十字。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把自己发青的手指放在胸前和两个肩膀上，鞠一躬，然后才不太愿意地转过身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没有惊慌，没有害臊，他一边站立起来，一边竭力掸掉沾在膝盖上的尘埃。在这些缓慢的动作之后，他冷冷地问：

“你怎么了，索妞什卡(20)？”

丈夫的平静、冷淡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感到生气，甚至屈辱，仿佛在角落处的那盏蓝色的灯光都在欺侮她。她哗啦一下倒在椅子上，用暖手筒蒙住脸，对着整个房间号啕大哭起来。

这时，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整个面孔变得善良、温和了些，两片薄嘴唇松弛下来，前额上横着一道道皱纹，脸上因此显出一种富于怜悯的表情。但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清楚自己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办才好——任她去哭，以后再收拾并接受被指责为冷漠无情，还是相反：小心翼翼地跪到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面前，慎重地用自己的手温柔地把蒙住她脸的暖手筒拿开，并用这只手擦掉她的眼泪，亲切地拥抱她，吻她可爱的脸蛋。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害怕看到蔑视和烦恼的鬼脸，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于是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他简单地拍了拍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那抽搐、颤抖着的肩膀：

“好了，好了，索尼娅……嗯，好了……嗯，我的宝贝！小宝贝，小宝贝！”

“您别管，您别管！……”

“怎么了？怎么回事？告诉我！……我们冷静地商量商量。”

“不！您别管，您别管！……冷静地……您别管！大概……啊啊啊……您身上的血是冷的，冷血动物……”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委屈地从妻子身边走开，犹豫地站了一会儿，便在旁边的一把靠背椅上坐下来。

“啊啊啊……这么扔下妻子！……在那边一个地方主管军粮！……走开！……什么都不知道！……”

“你何必这么想，索妞什卡，好像我什么也不知道……您瞧见吗……”

“啊呀，您别管我，请吧！……”

……

“您瞧见吗，我的朋友，自从……我搬到这个房间来住以后……一句话，我有自尊心。请你理解，我不想使你的自由受到约束……更何况，我也没法约束你。我理解你，我很清楚地知道，你不好受，我的朋友……我有指望，索妞什卡，可能到时候又……好，不说了，不说了！可是请你理解我：我的远离、冷静，怎么说呢，完全不是由于所谓冷漠……好，不说了，不说了……”

……

“也许，你想见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你们好像出了点什么事儿？请把全部情况告诉我，毫不隐瞒地讲出来，我们俩共同来商量你的处境。”

“不许您这样对我说他！……他——是个坏蛋，坏蛋！……要是另一个男人，早就开枪把他打死了……您的妻子受到跟踪，人们嘲笑她……可是您呢？……不，别管我。”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接着把脑袋耷拉到胸口，断断续续激动地如实讲述了全部经过。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是个老实人。而一些老实人行为的野蛮，甚至要比下流、凶杀、野兽的血腥表现更不可解释。一个人能理解人的变节、犯罪，甚至人的耻辱，因为理解——意味着几乎等于找到使人谅解的理由。但是，举个例子，怎么对自己解释一个上流社会的似乎是很真诚的人的行动，如果这个上流社会的和很真诚的人产生了一种野蛮的纯粹的幻想：四肢着地趴在一个上流社会的宾馆门槛旁边，摇晃着燕尾服的两个后襟？我注意到，这将是一种完全的卑鄙行为！这种卑鄙行为的不可理解和毫无意义，不可能有任何辩解的理由，就如同亵渎、渎神行为及任何无聊的讥笑不可能有辩解的理由一样！不，还不如让很真诚的人不受惩罚地花掉比如一定数目的公款好些，只要他永远不四肢着地趴着，因为采取这样的行为之后，一切都被玷污了。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愤怒、鲜明、清楚地想象到在没有照明的大门口那个身穿锦缎多米诺式斗篷的丑角的模样，于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开始脸红了，一下红得像鲜胡萝卜的颜色：血往脑袋上涌。还在童年时代，他就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常常一起玩耍，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后来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哲学才能感到吃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作为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一个真诚的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才大度地允许他和自己及妻子之间……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愤怒、鲜明、清楚地想象到身穿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的丑角在没有照明的大门口的那种鬼脸。他站立起来，激动地在小得可怜的房间里来回走着，手指捏成了拳头并对着拐角处愤怒地举起捏紧的拳头。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失去自制时（他失去自制总共只有两三次——不会更多），总做这个手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个手势，她对他稍稍有点害怕起来；她一直稍稍有点害怕，不是手势，而是表达手势的沉默。

“您怎么了……这是？”

“没有什么……就这样……”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手指捏成了拳头，在小得可怜的房间里来回走着。

红色的多米诺！……下流，下流和下流！它在那里，在门口——啊？！

利胡金少尉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行为感到极其吃惊。他现在经受的，是下流和可怕的混合物，一句话，他经受的下流感情，就同我们通常在观察最十足的白痴直接独自完成自己的机能时，或者在观察连毛爪子的黑色小虫——蜘蛛什么的时候所产生的感情一样……疑惑、屈辱和恐惧，简直转变成了狂怒。竟然不理会他坚定不移的信件，用滑稽的行为侮辱他作为一个军官的荣誉，用一种蜘蛛般的鬼脸侮辱他亲爱的妻子！！……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于是暗自以一个军官的荣誉发誓——无论如何要把蜘蛛压死，压死。作出这样的决定后，他来回走着，一个劲儿地走着，满脸通红，手指捏成拳头，并对着拐弯角处挥舞自己肌肉发达的手臂。他现在的惊恐无意中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也感到吃惊，她也涨红了脸，半张开丰满的嘴唇，没有擦掉双颊上亮晶晶的泪珠，从这里，从这把靠背椅上仔细地观察着丈夫。

“您这是怎么了？”

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这会儿用硬邦邦的声音回答，这种声音同时包含——威胁、严厉、压倒一切的狂怒。

“没有什么……就这样。”

说句真话，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这时对亲爱的妻子也感到某种类似下流的东西，就仿佛她也赞同那边，在大门口——忸忸怩怩的——红色假面具那种滑稽的耻辱。

“回自己房里去，睡吧……这事儿全由我来处理。”

早就停止哭泣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绝对顺从地欠身站起来，平静地到自己房里去了。

剩下他一个人以后，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仍来回走着，还咳嗽，他这是因为干燥，很不愉快地、响亮地一直喀——喀、喀——喀着。有时候，那个仿佛由带香味的硬木雕刻成的拳头举在小桌子上；那小桌子，看着好像马上就要发出哗啦一声巨响散架成碎片。

但是，拳头松开了。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终于开始脱衣服，很快脱掉衣服后，用一条毛毯裹上——毛毯掉了下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把脚伸到地板上，用心不在焉的目光盯在一个点上，忽然对自己大声叨叨起来：

“啊！这看您喜欢了。我要开枪，像打死一条狗……”

这时，隔墙委屈地传来感伤而响亮的声音：

“您这是怎么啦？”

……

“没有什么……就这样……”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又很快地钻到自己的毯子底下，拿它盖住了头，以便为了点什么事儿，向某个人叹息、嘟哝、恳求、威胁……

……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没有叫唤玛弗鲁什卡，她很快自己脱下毛皮大衣、皮帽子、连衣裙；她一身雪白，从在这三四分钟里被她扔得乱七八糟的大堆东西里扑向床上；现在她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捂着黑头发、翘嘴唇的凶恶的脸，嘴唇上边已经出现明显的小胡子；她周围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通常一样。玛弗鲁什卡只知道帮夫人收拾、打扮，只要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想要某种化妆用品，而那种用品却不在手边的时候，短上衣、小手绢、连衣裙、发卡、别针便会到处乱飞，从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手里就会出现一道由各种各样东西组成的五彩瀑布。今天晚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没有叫唤玛弗鲁什卡，因此，就没有出现各种各样东西组成的五彩瀑布。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不由自主地留神听着隔壁房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安的脚步；对，她还听到头顶上每晚的钢琴声，那里总弹奏同一首古老的波尔卡马祖卡舞曲，在她还是个两岁的小不点儿时，妈妈常常随着这首舞曲拉着她边笑边跳。在这首古老的和不为人熟知的波尔卡马祖卡舞曲的旋律下，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愤怒已开始平息，接着出现的是困倦、完全的冷漠，对丈夫稍稍有点生气。据她想，是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自己激起了丈夫对那一位的醋意。可见，据她想，醋意的感情在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身上一被激发起来，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又使她产生了明确的厌恶。她有一种尴尬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别人的手伸向她锁在小箱子里的那个珍藏书信的小匣子。相反，起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微笑曾令她怎样厌恶、吃惊，而后来她从这一厌恶的感觉中为自己提出对同一种微笑既赞赏又可怕的甜蜜结合，就像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那边小桥上的可耻表现中，她发现了报复的甜蜜源泉。她觉得可惜，当他在那边一副丑角的可怜模样摔倒在她面前时，自己没有用脚踢他、踩他几下；她忽然想折磨他，使他痛苦，而对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她不想折磨他；不折磨，也不亲吻。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突然发现，在他们之间整个命运交关的事件中，丈夫——是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件事应当成为她和他之间的一个秘密，可现在，是她自己把一切告诉了丈夫。把丈夫牵连进来，不仅对她，而且对他，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而首先是对她具有侮辱性。从这件事中，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当然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首先，他对此简直什么也无法理解，当然，无法理解命运交关的甜蜜而又厌恶的感觉，也无法理解化装本身(21)。于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不由自主地留神听起楼上古老的波尔卡马祖卡舞曲和隔壁房里不安的、讨厌的脚步声来，她从过分蓬松的两条黑发辫中间惊恐地探出自己的带着昏暗而又有点浑浊的目光的漂亮脸蛋，笨拙地设法把脸蛋贴到微微颤抖着的膝盖上。

这时候，她的目光落到了梳妆台的镜子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看到梳妆台镜子下边她在舞会上应该转交给他的那封信（她完全忘了这封信）。在最初的一瞬间，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决定把信退回给发信人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她怎么敢在那里把什么信硬塞给他！要不是刚才她丈夫掺合进来（他早点躺下睡着了多好！），她便把信退回了。但现在，在对他们间的私事的任何干预都表示反对的情绪影响下，她简直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当然，她完全有权拆开信封并阅读信中写的什么秘密（一般说，他怎么敢有秘密！）。转眼间——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到了小桌子边，但她刚要碰到那封别人的信，墙那边传来愤怒的叨叨声，床铺吱扭响了一下。

“您这是怎么了？”

隔墙回答说：

“没有什么……就这样。”

床铺在痛苦地尖叫。一切都安静下来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用颤抖的手把信拆开……看信时，她发肿的小眯眼睁大成一双大眼睛：模糊的目光变得清晰了，清晰得晶明发亮，苍白的脸蛋开始泛起苹果般的浅红色，接着成了粉红的玫瑰花；到把信看完时，她的脸简直已经成了鲜红的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现在已经完全在她手中了，她的整个身心都为他感到害怕，也为自己两个月来的痛苦将带给他不可挽救的和可怕的打击的可能性而颤抖起来，他将从她的两只小手中得到这种打击。他想用丑角的伪装恐吓她，但他连像样地进行这种伪装都不会。一遇到出其不意的事情，他便丑态百出。现在，就让他通过她把自己消灭，成为盖尔曼！是的，是的，是的，她把这封内容可怕的信简单地一转交，就必定会使他遭受凶恶的打击。霎时间，她感到一阵自己必然走上毁灭之途前的眩晕，但要坚持，想不走这条路已经晚了——会不会是她自己把血淋淋的多米诺招来的？唉，如果是她把可怕的多米诺形象招到她面前，那就让一切发生吧：就让血淋淋的多米诺的道路是血淋淋的残酷吧！

门吱扭一响，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刚来得及把撕碎的信揉成一团，她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已经站在卧室的门槛上了；他全身雪白，穿着白衬衫和白衬裤。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而且是这副不雅观的样子，他的出现使她大为恼火：

“您哪怕穿上衣服……”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感到太难为情，就很快跑回房里，没过一分钟后又来了；这一次，他至少还穿了件睡衣。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已经把信藏好。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用一种他少有的令人厌恶的僵硬口气，简单地对她说：

“索菲……您答应我，我恳请您别参加明天楚卡托夫家的舞会……”

沉默。

“我希望您会答应我，理智将提示您，恕我不作解释。”

沉默。

“我想，您自己也会承认，在刚刚发生的事件之后去出席舞会是不可能的。”

沉默。

“我至少为您以一个军官的荣誉发了誓，舞会您不会去参加了。”

沉默。

“要不然的话，我只好简单地禁止您去了。”

“舞会，我还是要去的……”

“不，不去！！”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发出这句木头般生硬的威胁性的话，使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吃惊。

“不，我要去。”

开始出现难堪的沉默，这时只听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胸部发出的一种呼噜声，为此他神经质地抓住喉头，摇晃了两下脑袋，仿佛是在竭力排除发生某种可怕事件的不可避免性；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竭力抑制住自己刚要爆发的愤怒，像一根木头，直挺挺默默地坐下来；他开始用反常的平和的语气说：

“您清楚，不是我对您为一些小事纠缠不休。是您自己使我成为刚发生的事件的证人。”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没有说出“红色的多米诺”这几个字，有关刚发生的整个事件的思想迫使他本能地认为他妻子已经掉进某个堕落的深渊。除了整个事件的野蛮荒唐，这里有什么堕落的东西，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怎么也弄不清楚；但是他感觉到出了事了，而且这不止是一般简单的罗曼史，不止是一般的不忠、堕落。不，不，不，这一切上面散发着一种极强烈的芳香，它像氯氰酸一样，永远地毒害心灵；当他跨进妻子的卧室时，一股苦杏仁般甜丝丝的气味如此明显地把他团团包围起来，使他产生严重的窒息感；他知道，大概知道：明天他妻子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到了楚卡托夫家，一定会在那里遇见可恶透顶的多米诺——全都完了：妻子的名誉，他一个军官的荣誉。

“您清楚，自您对我讲这件事之后，您知道吗，你们不能再见面了，这——是下流和下流。最后，我说了，您将不到那里去。可怜可怜自己，我，还有……他，索菲娅，因为不然的话……我……不知道……我不能担保……”

但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越发为这个同她毫不相干的军官的无耻干预生气了，还是个军官呢，竟敢带着自己荒唐的干预，以极不雅观的模样出现在她的卧室里。她从地板上拾起一条连衣裙（她突然发现——没有穿好衣服），把它披上，退到暗洞洞的角落里，从那里，从暗洞洞的角落里，她突然坚决地晃了晃小脑袋：

“本来我也许就不去了，可现在，听了您的这些干预之后，我倒一定要去了，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不，这不行！！！”

怎么回事？她仿佛觉得房间里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击，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非人的号哭：有人用尖细而嘶哑的假声不可思议地叫喊了一下。一个柏树木头人跳起来，并用手啪地打了一下正倒下的靠背椅，拳头一击，打得小桌子裂成了两半；接着，门啪地一下；一切都寂静无声了。

上面的波尔卡马祖卡舞曲声中断了；头顶响起脚步声；嗓门低沉的谈话声，邻居对这样吵闹生气了，终于在上面用打蜡的地板刷子敲起地板来，有人显然是想以此从上面表达自己文明的抗议。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缩着身子，委屈地在暗洞洞的角落里痛哭，她有生以来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愤怒，因为刚才在她面前站着的，甚至……不是人，甚至……不是禽兽。刚才在她面前吠叫的，是一条疯狗。

参政员的第二空间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卧室很简单，而且比较小：四堵灰色的互成直角的墙和一扇挂着黄白色图纹帘子的窗户；床单、毛巾和垫得高高的枕头，枕套也是那么洁白；参政员就寝前，仆人用喷雾器给床单喷洒一遍。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只欣赏一种彼得堡化学实验室的三合一香水。

接下来，仆人给小桌子上放了一杯柠檬汁，便赶快走开。脱衣服由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自己动手。

很仔细地脱下长罩衫；很仔细地把它叠好，熟练地把长罩衫放在椅子上；很仔细地脱下短上衣和精致的小裤子，只留下一件内衬衫和一条绷得紧紧的笔直的裤子；只穿着内衣，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进入梦乡前要做一遍体操，锻炼自己的身体。

他伸出胳膊和腿，然后把它们分开，转身，下蹲至十二次，再加一次，以便然后接着做下一个更有益的动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双手挽到背后，为锻炼腹肌开始做腿部动作。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痔疮发作的日子，特别经常地求助于这些非常有益的体操动作。

做完这些很有益的动作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以便平静地呼吸并出发旅行，因为梦（我们自己有这种体会）——是一种旅行。

今天，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做完了同样的一切。从头部起，把自己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两个脚后跟）后，他便从床铺飘悬起来，去到那不知时间的空旷之中。

但这里人们要打断我们，并且会说：“怎么会空旷？那墙壁、地板呢？那……等等呢？……”

我们来回答。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总是看到两个空间：一个——物质的（房间的墙和马车的四壁），另一个呢——倒不是什么精神的（也是物质的）……这么说吧，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眼睛看到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的头顶上有个古怪的流体：从一个旋转的中心发出的明亮、闪烁、模糊、欣喜地蹦跳着的斑点，把物质空间的界限拉到昏暗之中。这样，在一个空间里出现一个空间，后者在把其他的一切掩盖起来的同时，自己首先奔向摇摇晃晃波动的无限前景，这前景……仿佛由圣诞树上的金银丝，由许许多多小星星、小火光组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往往在入睡前眼睛闭上又睁开，结果小火光、模糊的斑点、线条和星星，像一片沸腾的无限巨大的黑色、明亮、漂浮的泡沫，出人意料地（总共才四秒钟）突然组成一幅明晰的画面：上面有十字架、多面体、天鹅、充满亮光的金字塔。一会儿，又全都飞散。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有自己的一个古怪秘密：图形、轮廓、激动、古怪的实物感觉的世界——一句话，是个古怪的宇宙。这个世界在入睡前总出现，就出现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正入睡时，那一瞬间他总回想起一切以往模糊不清、沙沙作响、晶体状的图形，它像一只透明的多足虫，形成一颗金黄的菊花状星星，顺着黑暗奔驰（有时这颗星会往参政员的脑袋上浇洒发烫的金黄的流水，使整个头颅好像都有蚂蚁在爬行）。总之，他回想起一切，以便在入睡前都过一遍，免得到第二天清早再也回想不起来。

有时候（不总是）面对白天意识的最后一分钟，正要入睡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发现，所有的线条、星星咕噜噜呜响着旋转到一起时会产生一条无限长的走廊（这是最令人惊讶的），他感到这条走廊——从他的脑袋开始，也就是说，这走廊——是他脑袋的无限伸长，脑袋的颅顶突然打开了——伸向无限。就这样，老参政员在入睡前得到非常古怪的印象，仿佛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脑袋的中心在看东西，也就是说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而是待在脑子里的某个东西，是它从那里，从脑子里在看。当颅顶打开时，这某个东西能自由地、简单地跑过走廊，直到走廊深处敞露着的那个坠入深渊的地方。

这也就是参政员的第二空间——参政员每晚旅行的国家，而关于这个，已经够了……

从头部起把自己裹进被窝里以后，他已经从床铺飘悬到不知时间的空旷之中，打过蜡的地板已经脱离床脚，而那床，这么说吧，就立在神秘不解的地方——这时，一种类似快步的马蹄渐渐远去的古怪的声音，传到参政员的耳朵里：

“嘚啦——嗒——嗒……嘚啦——嗒——嗒……”

这声音变得近了。

一种古怪的，很古怪的，异常古怪的情况：参政员从被窝里把一只耳朵伸向月亮一边，而且——是啊，很可能——有人在敲有镜子的那个厅的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伸出脑袋。

金黄的咕噜噜鸣响着的旋转体在参政员头上忽然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一颗菊花状的多足虫——星星向颅顶移过去，忽然在参政员的视野中消失了；和通常一样，镶木地板的小木板转瞬间从无底深渊飞向钢丝床的床脚处；白白净净像一只脱完毛的母鸡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立刻用两个发黄的脚跟支在小地毯上。

嗒嗒的声音继续在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纵身向走廊跑去。

月光照亮着房间。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身穿一件内衣，手里拿着点燃的蜡烛，到所有的房间周游了一遍。待在这里的一条小哈巴狗尾随自己心神不安的老主人，它体谅地摇晃着被砍掉一截的尾巴，颈圈叮当响着，不停地呼哧呼哧抠着鼻子。

扁平得像木板盖的多毛的胸脯，随着深沉的呼吸一起一落在波动，泛出淡绿色光泽的耳朵留神细听着那嗒嗒嗒的响声。参政员的目光偶然落到窗间镜上，也怪，窗间镜映照出参政员，发现手、脚、大腿和胸脯忽然都被深蓝色的绸缎紧紧裹着，那绸缎向四周围洒出金属的闪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原来穿着蓝色的铠甲，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成了个身材矮小的骑士，他手里拿着的也不是蜡烛，而是一种发亮的现象，闪烁着刀刃的亮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壮大胆子，向大厅跑去，那里传出嗒嗒嗒的响声：

“嘚啦——嗒——嗒……嘚啦——嗒——嗒……”

他于是粗鲁地对着嗒嗒声说：

“根据《法典》(22)的哪一条？”

他叹着气，同时看到淡漠的小哈巴狗在一旁平静地、懒洋洋地呼哧呼哧着。可是——多么放肆无礼！——从大厅里传出相应的叹息：

“根据非常法(23)！”

身材矮小的蓝色骑士对放肆无礼的回答感到愤慨，他挥舞起紧紧握在手中的发亮现象，向大厅跑去。

但是，发亮的现象在他的手里融化了，它像空气一样流过手指缝，像一道光线落在了脚边上。而嗒嗒嗒的响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辨认出来，是一个很坏的蒙古人翻弄舌头发出的声音——那里有个面貌像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东京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曾奉派到过一次东京）见到过的胖蒙古人。那里有个胖蒙古人占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面貌——我说占用，因为他不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而只是在东京见到的一个蒙古人，不过，他的面貌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面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愿意明白这一点，他用两个拳头擦了擦自己一双吃惊的眼睛（他还是感觉不到双手，就像感觉不到脸，只是两个不可捉摸之点就这么简单地互相挤压了一下——手的空间摸索着脸的空间）。而蒙古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怀着自私的目的接近过来。

“根据什么法律？”

“和哪一条款？”

空间回答：

“现在已经没有法律，也没有条款了！”

……

于是，无人知道的、没有感觉的、突然失去重量和突然失去身体本身感觉的、变成了只是视力和听觉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象他举起自己瞳孔的空间（他不能凭触觉肯定他举起眼睛，因为实体感已被他抛弃）——他向颅顶的方向举起眼睛，发现也没有颅顶，因为那地方脑子长上严严实实的骨头，没有目光和视觉。那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身上看到一个打穿的圆圆的、通向深蓝色远方（代替颅顶）的缺口；这个打穿的缺口——一个蓝圈——由一圈圈飞舞的星火、亮斑、闪光围着。按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计算，蒙古人（只留在意识中，但再也无法看见）已经悄悄来到他无力的身体旁边（蓝圈在那个身体上——从身体产生出来）的那个关键时刻——就在那个时候，有一种东西发出像风吹过管道的声音似的鸣响和呼啸，开始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从明亮的旋转体拉进（穿过颅顶的蓝色缺口）超越现实的星星世界。

这时发生了糟糕的事情（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发现已经有过类似的情况：在哪里？什么时候？——他记不得了）——这时发生了糟糕的事情：风刮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离开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像一颗长着金黄色羽翼的星星穿过圆圆的缺口飞进一片蓝色，一片昏暗的地方；当飞到足够高，高出在自己脑袋（他以为是行星地球）之上的时候，带金黄色羽翼的星星像一枚火箭，无声地碎裂成了一堆星火。

瞬息之间什么也没有了。有过自古以来的黑暗；在黑暗中冒出意识(24)——不是什么例如世界意识，而是一种完全普通的意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

这种意识现在回过头去，它只产生出两种感觉，这些感觉像两只手似的变得无力了。它们感觉到的是：某种形式（使人想起澡盆的形式），里边灌满黏乎乎发臭的腐烂物，像是两只手在澡盆里拍打溅水；和灌满澡盆的东西一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只能同在污水里扑腾的令人厌恶的河马（他在文明欧洲动物园的水池子里不止一次见到过）相比。霎时间，感觉和我们说的装满耻辱的容器联系在一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不顾一切地冲向空间，但尾随这意识的感觉则拖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意识的眼睛睁开了，它看到与自己赖以存在的同样的东西；看到了一个使人想起脱光毛的母鸡似的黄兮兮的小老头；小老头正坐在床上；他用脚后跟支着小地毯。

转瞬间——意识原来是这个黄兮兮的小老头本身，因为这个黄兮兮的小老头正从床上留神听着那像快步马蹄的古怪的、渐渐远去的嗒嗒声：

“嘚啦——嗒——嗒……嘚啦——嗒——嗒……”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明白了，他在走廊，在大厅，最后还有在自己头脑里的整个旅行——是一场梦。

他刚想到这一点，就醒了：这是双重的梦。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有坐在床上，而是从头裹在被窝里（只留两只脚后跟在外）躺着。大厅里的嗒嗒声之后，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大概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回来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通常深夜回家。

“是这样——嗯……”

“是这样——嗯……”

“很好——嗯……”

只是觉得背上不舒服，怕碰着脊柱……他会不会是得了：脊髓痨(25)？

第三章结束

(1)题词出自亚·普希金未完成的长诗《耶席尔斯基》（1832），是其中的一节，只是头一句引文与原诗有出入，原诗为：“他虽然不是一个军人。”——原注

(2)指彼得堡冬宫对岸的彼得保罗要塞每天中午的鸣炮。——原注

(3)即圣·安娜勋章的获得者，圣·安娜勋章为当时俄国八种勋章之一。——原注

(4)指一枚白鹰勋章。

(5)指1909年8月23日在美国朴茨茅斯市签订的日俄和平协议。——原注

(6)“我亲爱的”原文为法文。

(7)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曾论述“人类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飞跃”。——原注

(8)感知、知觉、统觉、胡椒、辣椒几个词的俄文发音很相近。

(9)柯根（1842—1918），哲学家、逻辑学家，德国马堡学派新康德主义代表，著有《康德的认识论》等。——原注

(10)原文为德文，即柯根所著《康德的认识论》一书。——原注

(11)这里的柯连卡、儿子、朋友、小鸽子，均为父母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爱称。

(12)公元前57—前49年罗马军事统帅恺撒为征服高卢地区同日尔曼部族进行的战争。——原注

(13)约翰·弥勒（1806—1873），英国实证主义哲学家、逻辑学家和经济学家。——原注

(14)克里斯托弗·齐格瓦尔特（1830—1904），德国新康德主义哲学家、逻辑学家。——原注

(15)俄国诗人尼·涅克拉索夫《播种者》（1876）一诗中的诗句，但引文不确切。——原注

(16)指格奥尔基勋章。

(17)据诗人巴·柯兹格夫（1841—1891）的诗《您忘了》谱成的一首爱情歌曲中的两句歌词。

(18)俄国作曲家柴科夫斯基（1840—1893）据普希金中篇小说《黑桃皇后》改编的同名歌剧，丽莎是该作品的女主人公。

(19)歌剧《黑桃皇后》中的男主人公盖尔曼，以开枪自杀为结局。——原注

(20)索妞什卡、索尼娅都是索菲娅的爱称。

(21)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身穿红色多米诺式斗篷，头戴红脸黑胡子假面具露面的事。

(22)指《俄罗斯帝国法典》，共16卷，1835年颁布，同年起在俄国实行，直至1917年。——原注

(23)非常法，指1834年12月12日俄国最高当局确认的在案件诉讼程序方面对《法典》的附件及使用的法律。——原注

(24)“自古以来的黑暗”和“在黑暗中冒出意识”的说法与《圣经旧约》所述创世纪过程相符。——原注

(25)原文为拉丁文。

第四章

在这里，叙述的线索中断了

上帝啊，别让我发疯……

亚历山大·普希金(1)

夏园

夏园的小径，平淡、单调地通向这里那里；脸色阴沉的步兵偶尔急急忙忙地穿过这些空间，然后完全消失在无穷尽的空旷之中——五分钟到不了马尔索沃场地。

夏园变得阴郁了。

夏园里的雕塑像都钉上木板，被保护起来了；灰色的木板钉得有一具棺材那么长；棺材四周围尽是一条条小径；这些棺材里装着一尊尊轻巧的女神像和萨堤里(2)，以防时间的牙齿在雨、雪、严寒中把它们咬碎，因为时间把一切都放在自己的钢牙上咬；钢牙同样也从容不迫地啃蚀着肉体，心灵，以至石块本身。

随着早已逝去的年代，这个公园荒废了，陈旧了，变小了；人造的石洞损坏了，喷泉不再喷水，夏园里的回廊塌了，游人已经绝迹；公园变小了，它留在一道围栏里了，留在海外头戴假发、身穿绿色束腰带长袍的游客到此赏玩的那道围栏里边了——他们都抽熏黑的烟斗。

彼得亲自培育这个公园，用自己的水壶浇灌稀有树木、含蜜的菊花、薄荷；沙皇从索利卡姆斯克订购来雪松，从坦泽订购来伏牛果树，从瑞士订购来苹果树；渐渐地建造了许多喷泉，它们喷出的水珠子，像一张轻盈的蜘蛛网，撒落在身穿红色无袖上衣、留着弯弯曲曲的卷发的显贵们和插着阿拉伯黑玫瑰、穿着套筒式连衣裙的太太们来回穿行的地面上；白发苍苍的勋章获得者，手握黑色镶金拐杖的多棱扶把，在这里伴着自己的夫人来到蓄水池旁边；一只海豹在被太阳晒得滚烫发绿的池水里伸出墨色漆黑的嘴巴；夫人惊讶地啊哟了一声，而白发苍苍的勋章获得者则滑稽地微笑着用自己的手杖指向那墨色漆黑的丑八怪。

那时候的夏园还要幽深些，占据着马尔索沃场地附近沙皇心爱的林荫地带，种着那种翠绿的小树和合叶草（显然，时间的无情牙齿啃蚀着公园），多孔石垒成的峻峭山洞上，竖着一个印度洋大贝壳砌成的玫瑰色喇叭口；一个女的摘下羽饰帽，贴在喇叭洞口往里瞧——里边发出乱七八糟的响声；这时，另一些人则在那个神秘的山洞口旁边慢慢喝着果汁消磨时光。

稍后一些时候，暮色中伸出手指的一尊雕塑附近传出笑声、悄悄的谈话声和叹息声，尊贵的宫廷女官们身上的大粒珍珠发出闪闪亮光。春天圣灵降临节的时候，常常是这样。暮色深沉了，甜蜜地沉睡的榆树丛中飞来管风琴剧烈的一响，使夜幕突然为之一震；那里发出的亮光忽然间扩大了——绿莹莹的，使人开心；在那边一片绿莹莹的火光中，浑身鲜红的侍从乐师举着角笛，周围回荡着节奏优美的音乐声，它随着微风徐徐传开，残忍地使深受伤害的心灵为之激动；你听见了吗——这些向上高高翘起的角笛的无精打采的哭泣？

那以前有过的一切，现在没有了；夏园的小径现在就这么忧郁地伸延着；彼得的小屋房顶上围着黑压压狂暴的人群；人群的喧哗和杂乱的噼啪声令人难以忍受；黑压压狂暴的人群，忽然像枯枝一样倒散了。

喷过香水、脸刮得光光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裹着件大衣正顺着一条小径走去，他的头埋在皮毛领子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古怪。今天他正打算埋头工作，却给他送来了一张便条——那不熟悉的笔迹约他在夏园相会。署名是“索”。这个神秘的“索”会是谁呢？噢，当然，这“索”——是索菲娅（大概是她换了一种笔迹）。洗了个淋浴、脸刮得光光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顺着一条小径走去。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副激动的模样，这些天里，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星期来，康德著作的注释页上已经很容易地落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心头产生一股没有体验过的感情在流动——过去他在自己身上曾感觉到过这种朦胧而甜蜜的流动。……不错，好像是静静的，远远的。但自从自己的行为在安琪儿·彼里身上激起莫名的颤抖以来，在他自己身上也出现莫名的颤抖：好像他从自己神秘的内在深处呼唤出无声地撞击的力量，就好像埃俄洛斯的口袋在他自己身上打开了，异邦激动的儿子们带着他乘坐一条呼啸着的长鞭穿过空气飞到一些古怪的国家。难道这种状况只意味着感情风暴的回复？也许——那是爱情？但是，他否定爱情。

他已经清醒过了，在小径上寻找那个身穿黑皮袄、戴着黑皮帽和暖手筒的熟悉的身形，但是连一个人——也没有。不远的一条长板凳那边躺着一个穿得臃肿难看的女人。那个穿得臃肿难看的女人忽然从长板凳上站立起来，原地跺了跺脚，就朝他走来。

“您……不认得我了？”

“啊，您好！”

“您好像还没有认出我？对，我是——索洛维约娃。”

“哪能呢，您是——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

“是啊，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在长板凳上坐一会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痛苦地和她并排坐下来，因为指定他约会的地点正是在这林荫道上。于是，瞧——这不幸的情况！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开始考虑，怎么把这个穿得臃肿难看的女人打发走；他东看看西望望，继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形，但还是不见那熟悉的身形。

他们脚下的干燥小径开始落满虫蛀过的黄褐色树叶，一道枯枝织成的暗洞洞的网不透光地伸展在那里，直到银灰色的天边；有时，这暗洞洞的网沙沙作响；有时，这暗洞洞的网开始摇摇晃晃。

“您收到我的便条了吗？”

“什么样的便条？”

“就是一张署名‘索’的便条。”

“怎么，这是您写给我的？”

“对，是的……”

“可是为什么来个‘索’？”

“怎么为什么？要知道，我姓——索洛维约娃……”

全都落空了，而他却，而他——却！莫名的颤抖好像一下子突然消失了。

“我能为您做什么？”

“我……我希望，我想，您是否收到一首署名炽热的灵魂的小诗？”

“不，没有收到。”

“怎么这样？难道警察暗中检查我的信？啊，真倒霉！没有这首诗，应当承认，要我向您说明这一切有多困难。我本想向您请教有关生活的意义……”

……

“对不起，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我没时间。”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再见！请您原谅——对这个谈话，我们可以定个更合适的时间。不对吗？”

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犹豫地拉拉他的皮毛大衣，他坚决地欠身起来；她也跟他站了起来；但他更坚决地向她伸出喷过香水的手指，圆咕噜的指甲头接触到了她红彤彤的手。在这一分钟里，她没有来得及想出办法来拖住他，他却已经非常烦恼地从她身边跑开了，傲慢而伤心地裹上衣襟，把脸埋进尼古拉式的皮毛大衣领子里。落叶从原地慢慢转动起来，在大衣下摆的下边卷成一个个黄兮兮枯干的圆圈；但圆圈缩小了，一个个旋转体更加不安静地在打转，金黄的叶子沙沙沙响着飞舞得更欢了；落叶旋转体急速地旋转着，时高时低地飞散开来，飘落到一旁，飘落在一旁后，不再转动；铲子形的红色树叶轻轻移动着，到达后就平平躺着了；那里枯枝织成的一道暗洞洞的网不透光地伸展在那里，直到银灰色的天边。他走过这道网；他走过这道网时，一群狂暴的乌鸦拍打着翅膀，在彼得的小屋房顶上盘旋；黑洞洞的网开始摇晃起来；传来怯生生忧郁的声音；接着，一切都汇合成一个声音——管风琴的声音。暮色深沉了，心灵又仿佛觉得现在并不存在，仿佛这深沉的暮色被那绿莹莹亮光的急流从那些树木中哆哆嗦嗦地映照着。而那边，在一片火光中，浑身绯红的仆从们又举着角笛正顺着微风有节奏地吹奏出阵阵管风琴声。

法尔努阿太太

安琪儿·彼里今天很晚了才想在枕头上睁开自己天真的小眼睛，可是一双小眼睛睁不开来；小脑袋明显地感到在隐约作痛；安琪儿·彼里仍迷迷糊糊躺了好久；发结下不断出现某种莫名的东西，某种不安和模糊的暗示。头一个思想，全是关于舞会的：要发生什么事儿！可当她试图发展这个思想时，她的小眼睛完全睁不开来了，又出现某种莫名的东西，某种不安和模糊的暗示。但从这种不明确性中，再次唯一的出现：蓬帕杜尔，蓬帕杜尔，蓬帕杜尔——可蓬帕杜尔是什么？但那个词儿使得她的心灵亮堂了：蓬帕杜尔夫人(3)式的服装——光辉闪烁的小花，瓦朗西安花边，银白的鞋子和绒球！这几天，她和自己的女裁缝就蓬帕杜尔夫人式的服装进行了长久的争论——法尔努阿太太对橙黄色丝绸花边还是怎么也不肯让步，说：“干吗要橙黄色丝绸花边？”可是怎么能没有橙黄色丝绸花边呢？按照法尔努阿太太的意见，在那种时候，橙黄色丝绸花边看上去应该是这样；而照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意见，橙黄色丝绸花边看上去完全不应该那样。开头，法尔努阿太太对她说：“我的口味，您的口味——啊，怎么能不照蓬帕杜尔夫人的风格呢！”但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不愿意让步，于是法尔努阿太太生气地建议她把料子拿回去。“您交给特里康唐(4)，夫人，那里不会和您顶嘴……”可是交给特里康唐：——呸，呸，呸！橙黄色丝绸花边保留下来了，就同对蓬帕杜尔夫人风格其他的争议之处保留下来一样，例如手袖用轻巧的帽状物(5)，但裙子不用，骨架怎么也不行。

就这么定了。

在深入考虑法尔努阿太太、蓬帕杜尔夫人及特里康唐的同时，安琪儿·彼里又感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出了什么事儿，在那种情况下，法尔努阿太太和特里康唐都应当悄悄让位，退到一旁。但趁半睡半醒的机会，她有意不去捉住面对昨天发生的事件而悄悄让位、退到一旁的印象；她终于记起来了——总共才两个词儿：多米诺和信。她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无聊地懒洋洋地伸曲着胳膊；另外还有一个词儿，昨晚她是带着它进入梦乡的。

但另外的一个词儿，安琪儿·彼里没有记起来，这另一个词儿的声音该也是同样非常难听的：丈夫，军官，少尉。

对头两个词儿，安琪儿·彼里决定直到舞会前坚决不去想，而对第三个难听的词儿——不屑一顾。可正巧碰在这个难听的词儿上了，因为她刚从自己气闷的卧室出来一闪穿过客厅，并完全无辜地跃至丈夫的房间时，以为丈夫、军官、少尉利胡金和通常一样到单位主管军粮去了，可是——突然，使她大吃一惊，这个少尉的房间原来对她用钥匙锁着：少尉利胡金不顾任何习惯，不惜牺牲居室的舒适，不考虑常识和诚实的礼貌——就那样待在里边，闭门不出。

这时她只记得昨天不像样的情景，于是便噘着小嘴唇，啪的一下关上卧室的门（他拿钥匙锁上，她也拿钥匙锁上）。但拿钥匙锁上后，她看到一张打碎的小桌子。

“太太，您吩咐把咖啡送到房里吗？”

“不，不要……”

……

“老爷，您吩咐把咖啡给您送到房里吗？”

“不，不要……”

……

“老爷，咖啡凉了。”

沉默。

“太太，那边有人来了，太太！”

“是法尔努阿太太那里来的？”

“不，是洗衣铺的！”

沉默。

……

一个钟点有六十分钟；所有的一分钟则都由秒组成；一秒秒过去，组成分，分就沉重了；钟点则是慢慢拖着脚步走的。

沉默。

白天，皇后陛下的穿黄色护身服的骑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按过门铃送来一盒两磅的克拉夫特(6)巧克力。两磅一盒的巧克力收下了，但谢绝接待其人。

快到下午两点钟，国王陛下的穿蓝色护身服的骑兵阿温伯爵按过门铃送来一盒一磅的巴列(7)点心。一磅一盒的点心收下了，但谢绝接待其人。

还谢绝了一位头上戴着高高的皮帽子的御前骠骑兵，骠骑兵抖动着饰缨，拿着一束鲜柠檬色的多瓣菊花，他是在阿温之后四点多钟来的。

还有韦尔葛顿，是直接从马尔林斯基剧院的包厢赶来的。只有利潘琴科没有赶来：利潘琴科不在。

傍晚很迟了，快十一点时，法尔努阿太太的一位女佣终于端着一个很大的纸匣子出现了，她立刻就被接待了。但是在接待她时，过道里为此响起一阵嘿嘿嘿的嬉笑，卧室的门砰的一声，接着从那里好奇地伸出一个满脸泪痕的脑袋，传来一声愤怒、急促的吼叫：

“快端着。”

但就在这时，书房的门锁咔嚓一声，从书房里伸出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脑袋：张望了一眼就躲开了。这难道是少尉？

夜幕笼罩彼得堡

谁不记得那个难忘之夜前的傍晚？谁不记得那一天忧伤的消逝？

在涅瓦河上空，巨大而鲜红的太阳跑到了工厂烟囱的外边；彼得堡的建筑物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烟雾，它仿佛已经开始融化，转变为轻飘飘紫色水晶般的烟雾贴边；到处是窗玻璃反射出火焰般金黄的光芒；高高的尖顶发出一道道反光。所有通常沉重的物体——凹进去的和凸出来的——都消散成熊熊燃烧的烈火状态：竖着女像柱的门庭和砖砌阳台的飞檐，都是如此。

棕红色的宫殿像鲜血染过一般(8)；这古老的宫殿还是拉斯特列里设计建造的；这古老的宫殿当年建成时是一片温柔淡蓝的墙壁，中间是许多洁白的圆柱，已故的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女皇曾常常打开小窗，从那里观赏涅瓦河的远处。在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国王时，这古老的宫殿改漆成了浅黄色；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国王时，宫殿又改漆了一次——从那时起，它便成了棕红色的了，日落时像血染的一般。

那个难忘的傍晚，一切都好像在熊熊燃烧，宫殿也在燃烧；而不进入燃烧的其他一切，则在慢慢地暗下来。那时一串串的线条和墙壁在慢慢地暗下来。那边，在所有的火舌四溅的大蜡烛正暗成淡紫色的天空中，在珠母般闪烁的云层中痛苦地燃成红色，那轻飘飘的火焰都燃成红色。

你会说，在那边的是昔日的反光。

一位个子不高、全身黑色的胖太太在桥边那个地方下了马车，在黄色楼房的窗下徘徊已经好久了；她的一只手奇怪地哆嗦着；哆嗦的手上的一只很小的非彼得堡式样的女用手提包也在轻轻哆嗦。胖太太已经上了年纪，而且好像得了气喘病，因此，她伸出胖胖的手指托着醒目地突出在衣领上边并挂着几根白头发的下巴。她面对黄色的房子站着，手指哆哆嗦嗦地想打开小手提包——小手提包不听使唤；终于，小手提包打开了，太太用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急促动作取出一块花纹向四方散开的小手绢，转过身子对着涅瓦河哭了。这时，落日的余晖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嘴唇上方明显地露出一圈黑须毛；她把一只手放在石头上，用天真和完全茫然的目光望着烟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和深深的河水。

太太终于激动地急忙走到黄色楼房的大门口，按了一下门铃。

门敞开了，一个上衣开口处带饰纽的小老头把自己的脑袋敞露到晚霞下，他眯起因为受不了涅瓦河那边的亮光的泪汪汪的眼睛。

“您有什么事？……”

上了年纪的太太激动了，她表现出的特点，不知是出于太激动了，还是因为精心掩饰的羞怯。

“德米特里奇？……您不认识我了？”

这时，仆人的秃脑袋颤抖起来了，向女用小手提包（太太的手上）俯下身去：

“您是我们的主母、夫人！……安娜·彼得罗夫娜！”

“是啊，瞧，谢苗内奇……”

“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打哪儿来？”

讨人喜欢的女低音再次显得非常激动，还稍带点精心掩饰的羞怯。

“从西班牙……我想看看，我不在时你们在这里怎么样？”

“我们的夫人，亲爱的……欢迎啊！……”

安娜·彼得罗夫娜登上阶梯，阶梯上还是铺着那块天鹅绒地毯；墙上还是那些武器组成的装饰图形在闪闪发亮。夫人警觉地观察着，当时这里挂着一顶立陶宛铜帽，那里——则是一把十字军东征时期完全生锈了的骑士剑，而现在仍在闪闪发亮：从这儿——一顶立陶宛铜帽；从那里——完全生锈了的剑上的十字形剑柄。

“可是，谁都不在家，少爷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都不在。”

圆柱形栏杆上依旧立着那根洁白的石膏托柱，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尼俄柏，它和以前一样向上天举着一双石膏眼睛；这个以前再次涌现了出来（可是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来经受了多少）。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想起意大利情人的黑眼睛，再次在自己身上感到了那种精心掩饰的羞怯。

“是不是吩咐把巧克力、咖啡送来？不要点茶吗？”

安娜·彼得罗夫娜则挥了挥手，摆脱往事（这里一切如旧）。

“我不在的这几年，你们都怎么样？”

“啊——没有什么……不过冒昧地向您禀报，您不在——一点秩序都没……而其他的一切，完全没有影响，照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老爷他——听说了吗？”

“听说了……”

“是——啊，总得勋章……沙皇的恩赐……都问他有何见教，因为老爷是个要人嘛！”

“老爷他——老了些？”

“要老爷去做官，一个重要的官——什么大臣，老爷全无所谓，瞧老爷这人……”

安娜·彼得罗夫娜突然觉得仆人用稍有点指责的目光看着她，但这只是她觉得而已，他不过是大厅的门打开时被涅瓦河那边难受的亮光照得蹙了一会儿眉头。

“那，柯连卡呢？”

“柯连卡——嗯，也就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告诉您，他真聪明！功课好！要他做的，全做得好好的……简直成了个俊俏少年……”

“啊，您说什么？他从来就像父亲……”

她说着垂下头，用手指在小手提包里翻找着。

靠墙仍放着高脚椅；包着长毛绒的椅子间摆着白色冷漠的小桌子；严厉的丈夫好像冷冰冰的石膏像从所有的小桌子上用指责的目光看着她；连古老的浅绿色玻璃都怀着直率的敌意从墙上照亮着安娜·彼得罗夫娜，她和参政员曾经在那块玻璃下进行过一次坚决的谈话。可是瞧——平庸的风景画，富丽堂皇的水彩画，这些水彩画还是她做未婚妻的时候参政员送给她的：从那时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依旧只感到一种客厅里的彬彬有礼的接待，周围尽是油漆和打过蜡的亮光，胸部依旧感到被一种东西紧紧压着；旧的伤痛卡在了喉咙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也许会原谅她，但是她不——原谅他：在一幢漆得精光锃亮的房子里，无声无息地经历着一场生活的暴风雨，可这生活的暴风雨在这里是毁灭性的。

汹涌的阴暗思绪就这样把她驱赶到这含敌意的河岸上，她懒洋洋地向窗外侧过身子，看到：涅瓦河波浪上空飘荡而过的浅红色云彩；一堆堆的烟雾从飞驰而过的小汽轮烟囱口挣腾而出，船尾掀起的一层层宝石般发亮的水花，拍击着河岸；水花碰在石牛上又返了回来，和迎面过来的水花交织在一起，把宝石般发亮的自身冲击成一条蛇形的金银线。稍高处，轻盈飘荡的火焰冷却成云朵——灰烬放肆地飘扬开来：整个天际都撒满了灰烬；然后，一切都阴险地转变成一种轻飘飘的颜色；霎时间使人感到，仿佛那一串灰暗的线条、尖顶和带着稍稍离开点的暗黝黝的阴影的墙壁，仿佛这灰暗的一串是一条很薄很精巧的花边。

“您怎么，夫人，留在这里？”

“我？……住在旅馆里。”

……

在这一片渐渐消融的灰暗之中，忽然忧郁地出现许多惊讶地注视着的小点：小火光，小火花；小火光、小火花渐渐变得猛烈起来，然后从黑暗中撒出棕红色的斑点，这时一道瀑布从上直泻而下——蓝色的、暗红色的、黑色的。

夜幕笼罩了彼得堡。

她们的鞋子在来回打转

铃声响了。

一些穿着浅蓝色、白色、粉红色连衣裙的银光闪闪像天使的女人，从接待室步入大厅；她们的眼睛、扇子、绸缎，使得周围充满紫罗兰的、草铃兰的、百合花的和晚香玉的美好气味；她们稍稍扑了点香粉的洁白如大理石的可爱肩膀，一两个小时后将燃起红晕并为汗珠所覆盖；而现在，在跳舞之前，这些脸蛋、肩膀和裸露纤细的双手，看上去比平常还要苍白和瘦弱；当这些天使般的女人组成沙沙响的和五彩缤纷的一圈圈薄纱时，她们通过瞳孔像星火般显露出美妙之处的端庄持重，就更突出了；她们把扇子合上又打开，产生出丝丝轻风；她们的鞋子在来回打转。

铃声响了。

一些胸部结实的天才，身穿绷得紧紧的燕尾服、制服和骠骑兵披肩——一些哲学家、骠骑兵、中学生以及如此这般的人物——留小胡子的和不留小胡子的，没有胡子的——所有的人，都精神饱满地从接待室步入大厅，给周围带来某种可靠的欢乐和庄重。他们径直进入眼睛闪闪发亮的圈子，小姐们觉得他们个个都温柔。你听啊——那边、这里——绒毛般轻巧的扇子已经开始在拍打一位留小胡子的天才的胸部了，它恰似蝴蝶的翅膀信任地落在那肩膀上，那位胸部结实的骠骑兵便谨慎地开始同小姐互相打起轻浮的暗号来，就如同我们低头面对偶尔停到我们手指头上轻盈的螟蛾一样小心谨慎。一个稍稍泛起点红晕的侧面像，如此鲜明地突出在犹如一轮少见的初升旭日的骠骑兵服装金光灿灿的背景上；不要命地旋转的华尔兹舞曲，很快把无辜的天使稍稍泛起红晕的侧面像变成了炽烈燃烧的恶魔的侧面像。

楚卡托夫家举办的，老实说，不是舞会——充其量不过是一次成年人也愿意参加的儿童晚会罢了；不错，传说有些化装戴假面具的人将去参加；他们将参加，应该说，使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感到吃惊。不管怎么说，圣诞节还没有到，但看来这是可悲的丈夫的传统，为了跳舞和让孩子们笑，他决心不管所有的老皇历。在这以前，人们管她的留两把银色络腮胡子的可爱丈夫叫柯科(9)。在这个喜欢跳舞的家里，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言而喻是一家之长及一个十八岁和一个十五岁的两个长得不错的姑娘的父亲。

这两位浅色头发的可爱女性，穿着薄纱连衣裙和白色的鞋子。从十点开始，她们就对父亲，对女管家，对女仆，甚至……对到家里来做客的尊敬的长得像乳齿象一样魁伟的地方自治局活动家（柯科的亲戚）挥动羽毛扇子了。期待已久的铃声终于响了，照得通亮的大厅的门敞开了；紧绷着燕尾服、使人想起黑高脚鸟的弹钢琴者搓着双手，差点儿没有碰倒正走过的侍者（开舞会时请到精光锃亮的屋里来的）；侍者的手上叮当响起来，一块硬纸板在抖动，硬纸板上放满各种奏科季里昂舞曲时做游戏用的叮当响的小玩物(10)：小勋章，小佩带和小铃铛。谦恭的弹钢琴者摊开乐谱，打开并放好琴盖，小心地吹干净键盘上的尘埃，并毫无目的地用自己的双脚踩在踏板上，那模样使人想起蒸汽火车司机火车出发前试试检验蒸汽锅炉。相信机器完好无损后，谦恭的弹钢琴者便撩起燕尾服的后襟，在一条矮凳上坐下来，身子往前倾，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瞬息的沉静之后，一声雷鸣般的和弦震动了四墙：就像下令出发远征的一声鼓号响了。

在这些兴高采烈的人中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楚卡托夫得意扬扬，不断捋着自己的络腮胡子，秃顶闪闪发亮，下巴修得平平整整，他灵活地转来转去，从这一堆人跑到那一堆人，向一位穿浅蓝色服装的少年开没有恶意的玩笑，用两个手指去捅一个肩膀宽厚和留小胡子的人，凑到一个体面点的人耳根说：“怎么，让大家高兴高兴，有人告诉我，好像我一辈子是在跳舞中度过的；可这无害的爱好使我在当年没有犯青年人常犯的过失：酒啦，女人啦，纸牌啦。”在这些兴高采烈的人中间，地方自治局活动家也得意扬扬，他似乎觉得无聊，老是咬自己的大胡子，笨拙地跺着脚，独自一个人无事可干，便在一对一对的人当间穿来穿去，时不时地踩着太太们拖到地面的长后襟，后来便进自己的房里去了。

舞跳完了

同通常一样，今天前来的客人们常常穿过大厅——他们宽容地退居到大厅墙边；大胆的扇子碰到他们的胸脯，带管状玻璃珠饰物的裙子抽打着他们，一对对飞转的人儿产生的热风吹拂着他们的脸颊；但他们，不出声地退到一边。

一位满脸是高低不平麻子的胖男人先穿过这大厅，他的常礼服翻领不像样地翘了出来，因此他那可观的大肚皮被常礼服紧紧绷着：此人教会出身，是位自由派保守报纸的编辑(11)。在会客室里，他把嘴贴到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的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上，她四十五岁，是一位脸色浮肿、紧身胸衣上边露出个双层下巴的太太。从大厅穿过两个可以通行的房间，远远可以看到他正站在会客室里。那边远远地，枝形电灯架上的一个天蓝色的球在燃烧，保守报纸的编辑正用自己象腿般的双脚重顿顿地站在天蓝色颤抖的亮光那边，透过团团升腾的烟雾，模糊可见。

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刚给他提出一个天真的问题，发胖的编辑便把这个问题发挥成意义重大的问题：

“别这么说——别——嗯！要知道，他们这么想是因为他们全都是白痴。我可以确切地证明这一点。”

“可是，我丈夫柯科……”

“这全是犹太和共济会的骗局，夫人：组织，集中……”

“他们当中还是有些上流社会的很可爱的人，而且——是我们这个阶层的人。”女主人羞怯地说。

“是啊，可我们的社会不知道谋反的力量何在。”

“那么依您看呢？”

“谋反的力量——在查尔斯顿(12)……”

“为什么在查尔斯顿？”

“因为整个谋反的头目居住在那里。”

“这个头目是谁啊？”

“未经教会承认的教皇……”编辑扯开嗓子叫嚷道。

“这怎么讲，所谓——未经教会承认的教皇？”

“是啊，您大概什么也不读。”

“啊，这一切多有意思——您讲，请讲。”

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大声地啊呀着，同时请麻子编辑在靠背椅上坐下来；他边坐边说：

“是啊，是啊，先生们！”

从会客室的远处，隔两个可以通行的房间，他们可以看见颤抖的亮光怎么从大厅照进打开着的门里边。响起一阵雷鸣般震耳欲聋的声音。

“散开！……”

“鞠躬！……”

“散开(13)……”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楚卡托夫跳了一辈子舞；现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自己的这一辈子都跳完了；轻松地、无害又不下流地跳完了；心灵不曾蒙受丝毫污点，他的心灵纯洁而无害，就像这太阳般发亮的秃顶和这个彩云般亮晶晶露出在络腮胡子外的刮得光光的下巴。

对他来说，全都成功了。

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就开始跳舞了，跳得比大家都好；接着，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跳舞者，他经常被请到人们家里去；中学临毕业时，朋友们尽情地跳；法律系毕业时，大批的朋友中自然就有了一批有地位的保护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楚卡托夫在任公职时也拼命跳舞。当时，他因为跳舞挥霍了家业；挥霍了家业后，他轻率天真地拼命参加舞会；从舞会上，轻而易举地为自己找到了一位生活的旅伴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纯属偶然，这位旅伴原来有一份丰厚的陪嫁；从那个时候起，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就在自己家里跳舞了；在跳舞中有了孩子；后来，孩子从小受跳舞的教育——在跳舞中，这一切都很轻松，不动脑筋，开开心心。

现在，他把自己给跳完了。

舞会

在跳欢快的华尔兹舞时，会客室是什么？它——不过是舞厅的附属品和妈妈们的躲避处。但狡猾的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利用丈夫的好心肠（他没有一个敌人）及自己丰厚的陪嫁，还利用他们家对所有人都非常随便——显然不包括跳舞——借此使它成了约会的中心地点。利用这一切，狡猾的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让丈夫去指挥跳舞后，自己则产生了指挥各种最不同人物约会的愿望。在这里约会的有：地方自治局活动家与官场活动家，政论家与机构主管，蛊惑者与反犹太分子，甚至连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也常常在这个家里用早点。

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双人舞跳出一轮轮令人叫绝的花样时，在对不管谁都殷勤周到的会客室里则不止一次地使不止一种局面复杂化又得到缓和、融解。

人们在这里边跳舞，但是按照各自的方式进行。

和通常一样，今天前来的客人们常常穿过大厅，第二位穿过的是个模样真背时的男人：一张甜丝丝的、懒散得可怕的脸，常礼服在汗毛丛生的背部鼓出一道道皱褶，两个后襟间不雅观地露出一条简单的扣带。他是位统计学教授，下巴上挂着一撮黄兮兮的胡子，一绺久不梳理的头发像一块毛毡落在肩膀上，他那仿佛要从嘴上脱落的嘴唇，像鲜血一样吓人。

问题在于随着事态的发展，同事中已出现两派人物的某种接近，即所谓主张不过激的组织至少是颇讲人道的改革的人和具有真正爱国心的人——一种非根本的，而是有条件的，一时间为所有爆发的群众集会的滚滚洪流而形成的接近。所谓的温和，至少是颇讲人道的改革的拥护者们，对这种可怕的滚滚洪流感到震惊，突然开始惊恐地挤到了现存秩序的拥护者一边，可是还没有迈出欢迎后者的一步；一位自由派教授为了共同的利益头一个迈过了所谓对自己性命交关的门槛。不要忘了，整个社会都尊敬他，最新的一封抗议信，毕竟还是他签的名；在最近的一次宴会上，他还一个劲儿为迎接春天干杯。

但走进照得白天般通明的大厅里，教授感觉到不知如何是好了，颤抖的闪闪亮光显然使得他头昏眼花。鲜血般吓人的嘴唇从嘴巴上向外翻着，他以最美好的姿态观赏着欢乐的大厅，开始犹犹豫豫地跺起脚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好后未摊开的擦鼻小手绢，以便抹去室外落在小胡子上的湿乎乎的东西，并向两对跳卡德里尔舞的人中突然停下来的一对眯了眯眼睛。

瞧他已经穿过会客室，走进枝形吊灯蓝色颤抖的亮光照耀之中。

编辑的声音使他在门槛上停下步来：

“您知道日俄战争与用蒙古人侵略、谋反来威胁我们的犹太人之间的联系吗，夫人？犹太人的狂妄行为和中国的太极拳表演(14)之间有着最密切的和明显的联系。”

“明白了，现在明白了！”

这是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的感叹。但是教授惊恐地停顿下来，因为他不管怎么是个完全彻底的自由派和所谓颇讲人道的改革的拥护者。他头一次到这个家来，在这里等待着见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但是，他显然不在，只有一个保守派报纸的编辑在，就是那个编辑，他为了显得自己讲人道，刚讲了一大堆最不体面的丑闻统计材料收集者二十五年的光辉活动。于是，教授忽然打起响鼻来，开始生气地瞟着编辑，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地呼哧呼哧吹着胡子，用鲜红的嘴唇舔去胡子上留着的细水珠。

可女主人的双层下巴原先对着教授，然后——转过来对着保守派报纸的编辑，并用单目眼镜指指二人，她给他们互相作了介绍，为此两人开头都有点慌张，接着他们都向对方伸出自己冷冰冰的手指：胖乎乎汗涔涔的——伸进胖乎乎干燥的，自由派讲人道的——伸进完全不讲人道的。

教授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他弯下身子，让人摸不着头脑地打着响鼻，在靠背椅上坐下时卡了一下，于是显出不安的样子。编辑先生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继续同女主人进行被打断的谈话。本来，阿勃列乌霍夫可以帮个忙，可……阿勃列乌霍夫不在。

说俏皮话的场面，刚在抗议信上签了名及在宴会上为迎接春天的到来干杯，难道要求教授的就是这些？

而胖子继续在说：

“您明白犹太人和共济会的这种活动吗，夫人？”

“明白了，现在明白了！”

哼哼哈哈应付着和舔着嘴唇的教授受不住了，他转身向女主人提出：

“夫人，请允许我说句微不足道的话——科学的话：这里通报的情况具有完全确切的来源。”

但胖子突然打断了他。

而那边——却，而那边——却……

那边，弹钢琴者忽然用一只手优雅地向低音键盘上情绪激昂地一击，中断了自己的舞曲；另一只手则一晃眼实实在在地一下翻过乐谱，接着便富有表现力地伸开举在键盘和乐谱之间空中的那只手的指头，向主人期待地转过自己的身子，并露出洁白得耀眼的牙齿。

这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楚卡托夫迎着弹钢琴者的手势，出人意料地从剧烈抖动的络腮胡子间露出刮得光光的下巴，并用刮得光光的下巴给弹钢琴的人做了个表示赞同和鼓励的表示；然后，他像触到空隙似的前倾着脑袋，用手指捋着花白络腮胡子的末梢，赶忙跑到镶木地板上两个照亮着的圆圈面前。一位天使般模样的人径自跑在他后边，使自己的围巾像日光反射器似的拖在空中。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楚卡托夫一想到跳舞便欢欣鼓舞，闪电般的跑到弹钢琴者跟前，对整个大厅像狮子似的吼道：

“四——人——舞，大家请！”(15)

一个天使般模样的人径自跑在他后边。

这时候，走廊里出现几位机灵地来回奔跑的仆人。为了点什么事，把一些小桌子、小凳子和椅子从一个地方搬出来，然后又重新搬了进去；餐厅里送进用一个瓷盘装的高高一堆新鲜三明治。接着，响起一阵叮当的餐叉声。送来了一摞易碎的小碟子。

人们一对接一对地拥进照得通亮的走廊里。于是，到处出现俏皮话和讥笑的哈哈声，椅子在一片喧哗声中开始挪动起来。

走廊上，吸烟间里，一片烟雾腾腾，会客室里也是烟雾腾腾。在这里，有位可爱的见习军官从手指上摘下手套，并把一只手伸进口袋里，用一只发黑的手套擦净自己的面孔；两位拥抱在一起的姑娘，在互相通报某种很宝贵的也许是刚刚发生的秘密，黑发的同金发的说话，金发的却哼了一声并咬起自己柔软的小手绢来。

站在走廊上，还可以看到挤满客人的餐厅那边，那里端来了夹肉面包、装满水果的高脚盘，还有一瓶瓶酒和一瓶瓶刺鼻的酸饮料。

在照得不能再亮的大厅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合上了乐谱的弹钢琴者，他仔细地擦了擦自己发热的手指，用一块柔软的抹布小心地抹着钢琴的键盘，并把乐谱理好。仆人们在这位谦恭的弹钢琴者还在场时便把大厅所有的通风窗都打开了，他迟疑地走过漆得锃亮的走廊，那模样使人想起一只黑色的长颈鸟。他也很高兴想喝一杯茶、吃一份三明治。

在通往会客室的门上，半暗不明中冒出一位四十五岁、塌下巴的胖太太，高高鼓起的胸脯裹着紧身胸衣，正用单目镜在观看。

跟在她后面蹦进大厅的，是一个发胖的男人，他满脸难看的高低不平的麻子，挺着个可观的大肚皮，上面紧紧绷着件起皱褶的常礼服。

那儿远点的一个地方，至今如坐针毡般不安地待着的统计学教授也懒洋洋地在走动；他这时意外地碰上了正孤零零一人待在前厅觉得没趣的地方自治局活动家，突然认出是那位活动家后，便和蔼地微微笑了笑，甚至还慌乱得像抓住得救的最后希望似的用两个手指抓住自己常礼服上的一个纽扣；他现在正在说：

“据统计材料……一个正常的荷兰人的盐的年消费……”

接着又说：

“一个正常的西班牙人的盐的年消费……”

“据统计材料……”

好像有人在哭泣

等着假面具。可是，戴假面具的总也没有来。大概，这只是一种传闻。但人们毕竟等着假面具。

门铃叮当响了：声音显得胆怯，好像是有个不曾被邀请的人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后，请求让他从弥漫着潮湿的毒雾和泥泞的马路上进屋里来；然而没有答复他。于是，门铃叮叮当当响得更厉害了。

好像有人在哭泣。

这时候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从两个可通行的房间里跑过来，发现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大厅竟亮堂堂的空无一人。那边，在前厅的入口处，她试探地敲了敲门，门上带金刚石的多棱手把轻轻转动起来了。当门与墙之间留出足够的空当时，空当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直套到鼻子的黑色假面具，那眼部的开口处放射出两道炯炯发亮的小火光。

十岁的女孩子这时发现墙和门当间有个假面具，眼部开口处两道不善的小火光正对着自己；整个假面具都伸进来了，上面轻轻缠着呈花边形的黑胡子；胡子下边，在门旁沙沙响着慢慢显露出的一身锦缎。于是十岁的女孩子开始对准那眼睛惊恐地举起自己的小棍子，然后她高兴地笑了，拍着手嚷嚷起来：“瞧，假面具来了，来了！”并急忙向穿廊式房间的深处跑去，跑到那个弥漫着青灰色烟雾的地方，脸色阴郁的教授像一头象似的正站在那里。

一个浑身血一样鲜红的多米诺的人拖着自己的锦缎斗篷，一步步顺着打过蜡的镶木地板走来；斗篷在一块块镶木板上泛起鲜红的涟漪般轻软飘忽的反光；它像一堆不稳定的血从一小块镶木板淌到另一小块镶木板，把大厅染成一片通红。一些沉重的腿脚迎面过来了，一双双大皮鞋从远处对着多米诺式斗篷嘎吱嘎吱响起来。

结结实实站在大厅里的自治局活动家，这时变得不知所措了，他一只手抓着自己的一撮胡子。当时那孤独的多米诺式斗篷好像默默地在恳求别把他从这幢房子里撵回到彼得堡的泥泞中去，恳求别把他从这幢房子撵回到浓密的毒雾中去。自治局的活动家显然是想开个玩笑，因为他在咯咯地响，可是当他试图把自己的玩笑用语言表达出来时，这玩笑变成了乱七八糟很不连贯的东西：

“嗯……是的——是的……”

那多米诺以整个直挺挺的、恳求着的身子迎面朝他走来，迎面朝他伸出一只红色的沙沙作响的胳膊，并从自己耷拉在拱起的肩膀上的脑袋上稍稍盘旋着升起一条透明的花边。

“请告诉我，您——假面具？”

沉默。

“嗯……是的——是的……”

可假面具在恳求；假面具的整个伸出的身子——在空当间，在油漆泛起的亮光处，在一堆自己的反光上奔跑而过；独自孤零零地在大厅里来回转。

“这真是开玩笑……”

假面具又向前飞跑起来，红色的反光也跟着向前滑。

现在，自治局的活动家气喘吁吁，开始退却了。

突然间，他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子；天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急忙——回到自己出来的那个地方去，那里有天蓝色的电灯光照着，天蓝色的电灯光下，烟雾腾腾中模模糊糊露出统计学教授正拱起常礼服站着；但他差点儿被一串跑过来的小姐撞倒——她们的带子在飘扬，科季里昂舞曲下做游戏用的叮当响的小玩意儿在空中飞舞，唰唰唰响着形成一个个特别的形象。

这叽叽喳喳的一串跑过来观赏那无意中闯入的假面具；然而，这叽叽喳喳的一串在门边上停了下来，它的欢乐的喧哗突然变成了低沉的呼吸声；这低沉的呼吸声终于停止了；一片沉重的寂静。有位勇敢的见习军官忽然在一位小姐背后朗诵起来：

您是谁，您是谁，严峻的客人，

命运交关的多米诺？

你们看——它把自己

裹在鲜红的斗篷里。

而多米诺则踩着打过蜡的地板，在亮光下，踩在自己的反光泛起的涟漪上可怜巴巴地跑到一边，从通风小窗进来的阵阵寒风刮得鲜艳的锦缎斗篷呼啦啦响。可怜的多米诺：它仿佛是人赃俱在被抓获了，它继续一个劲儿向前倾斜着；伸长的身影；它向前伸出一只沙沙响的鲜红的胳膊，就像在默默地恳求大家别把它从这幢房子撵回到彼得堡的泥泞中去，恳求别把它从这幢房子撵回到潮湿的毒雾里去。

见习军官也停下来了。

“你倒说说，多米诺，在彼得堡大街上奔跑的不就是你吗？”

“先生们，你们没有读今天的《彼得堡记事》？”

“有什么消息？”

“又是红色的多米诺……”

“先生们，这是愚蠢。”

孤独的多米诺继续保持沉默。

前面一位低着脑袋的小姐，就是严厉地眯起眼睛瞧着不速之客的那位，突然——富有表情地悄悄对女友说了点什么。

“愚蠢……”

“不，不，有点不舒服……”

“可爱的多米诺大概一句话也没有说，可又是多米诺……”

“对，我们同它没有什么可干的……”

“可又是多米诺！”

孤独的多米诺继续保持沉默。

“你想要茶和三明治吗？”

“不想要这个吗？”

见习军官这么嚷嚷着，举手经过小姐们花花绿绿的头顶把一堆碎纸屑沙沙沙地撒在多米诺上。空中顿时架起一条拱形的纸屑带；而当它的一端咝咝沙沙落在假面具上时，那拱形的纸带松开着疏软下来，飘落在地板上。多米诺丝毫没有察觉这滑稽的玩笑，只伸出双手，恳求别把它从这幢房子撵回到彼得堡的马路上，恳求别把它从这幢房子撵回到浓密的毒雾中去。

“先生们，我们到这儿来……”

接着，一串小姐便跑过去了。

只有那个站得离多米诺最近的小姐迟疑了一会儿；她用怜悯的目光打量着多米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毕——竟……这……这有点儿不对。”

干瘦的人影

这，当然是他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今天是来说——说什么呢？

他把自己给忘了：忘了自己的思想，还忘了期望——他自己命中注定扮演的角色的期望——一个高雅、冷静的人不见了；留下一种赤裸裸的热情，而热情变成了毒药。一种热情的毒药进入他的大脑，它像炽烈的云彩从眼睛里无形地溢出来，像黏乎乎的血一样鲜红的锦缎把他缠起来：仿佛他现在对一切都是一副由灼烧着身体的烈火组成的焦黑的面孔，这副焦黑的面孔又变成了黑色的假面具，而灼烧着身体的烈火——则变成了红色的锦缎。他现在真的成了小丑，一个非常难看的红色的小丑（当时她是亲口这么叫他的）。这个小丑现在背信弃义，并尖锐地诅咒真理，对自己或对她——报复？到底是爱，是恨？

所有最近这些日子，仿佛他都在摆弄她，从黄色房子的窗户伸出冷冰冰的双手，往花岗岩往涅瓦河的雾霭伸出冷冰冰的双手。他爱她的同时，想抓住由此产生的想象中的形象，他想窒息飘拂在某处的身影，对她进行报复。正因为这样，这些日子来一双冰冷的手总在从一个空间伸到一个空间；正因为这样，所有这些日子来一些非凡的使命、放肆的诅咒和难以克制的激情总在从空间往她耳朵里叨叨；正因为这样，她耳朵里老是有一种莫名的呼哨声在鸣响，而绯红的树叶把她驱赶到窸窸窣窣的悄声细语堆里。

正因为这样，他这时来到这幢房子里，但是不忠实的女人，她不在，于是他在一个角落里陷入沉思。就像在烟雾中，他看到了尊敬的自治局活动家；仿佛在远处的一个地方，通过曲镜看到一串欢笑着的小姐人影像一堆不稳定的斑点，从他面前飘拂而过；而当蛇形彩纸条上的问题远远余音从这些曲镜及其绿莹莹冰凉的表面降落到他身上时，他好像做梦似的大吃一惊。面前出现了一个通向明朗世界出路的不真实的映像，他为此感到奇怪；但同时，当他像面对摇摇晃晃在梦中来回移动的映像似的看着一切的时候，这些映像本身显然把他看成是那个世界来的人，于是，他就像那个世界来的人，把她们全都驱散了。

远远的余音又传到他身边，于是他慢慢转过身来，一个干瘦的人影，没有头发，没有胡子，没有眉毛，暗淡不明地——在那边的一个地方，在那边的一个地方——很快穿过大厅。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费劲地仔细研究了闯入大厅的人影的情况，由于从假面具的开口处看东西吃力，他的眼睛有一种刺痛感（再说，他是个近视眼），只看出两只绿莹莹耳朵的轮廓——在那边的一个地方，在那边的一个地方。那一切之中有某种熟悉的、活生生的亲近的东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于是忘了一切，一阵风似的奔向那人影，以便到跟前看个明白。但那人影向后一仰，甚至好像捂住心脏跑开了；他这时正望着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大为吃惊：在他紧跟前的是一张亲人的脸；他觉得那是一堆把面颊、前额、下巴和身子全侵蚀坏了的皱纹；远远看去，会把它看成是一张冷酷的人的脸，首先是一张年轻的而不是年老的冷酷的人的脸；而到近处，这原来是一个消瘦无力的老头子，长着明显的连鬓短胡子。一句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自己鼻子尖底下看到的是父亲。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依次数着一排排圆圈，怀着难以掩饰的恐惧，睁大眼睛注视着出乎意料地迎他奔来的锦缎多米诺。这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现出某种类似猜谜的神情，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一阵难受的颤抖，从假面具里窥视那些淡漠的目光毕竟是难受、可耻的。通常面对这种目光时他会带着莫名的害臊垂下自己的双眼，现在看到通过这些目光表现出来的惊恐及某种消瘦无力的苍老，毕竟是难受的，而那种一晃而过的猜谜似的神情，同时也得出了谜底：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是被认出来了。其实不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只以为那是某个好开玩笑的人不知分寸，用自己鲜艳的斗篷的象征性颜色在恐吓他这个宫廷显贵。

他还是动手按自己的脉搏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近来不只一次发现参政员手指头悄悄进行的这个动作（参政员的心脏，看样子，是劳累了）。现在他又看到了这个动作，产生了某种类似怜悯的感觉；便不由自主地向父亲沙沙响地伸出鲜红的双手；他仿佛在恳求父亲在心脏病发作喘不过气时不要离开他，他仿佛在恳求父亲原谅他过去的一切罪过。但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继续用自己颤抖的手指按着脉搏，并带着正发作的心脏病逃跑——在那边的一个地方，在那边的一个地方……

突然，铃声响了。满屋子都是假面具；一队带风帽的黑色女用斗篷鱼贯而入；带风帽的黑色女用斗篷很快绕着红色的伙伴围成一圈，在红色伙伴的周围跳起舞蹈来；它们的锦缎下摆一开一合地飘扬；风帽的顶端飞起来又极其可笑地落下来；每一位的胸部都是两根交叉的骨头顶着一个头颅；一个个头颅也按拍子有节奏地蹦跳着。

红色的多米诺为了躲避，撒腿就逃，黑压压的一群带风帽的女用斗篷，哈哈笑着在后边追赶；他们就这样奔跑着经过宽敞的走廊，进入餐厅，所有围桌子坐着的人都敲起碟子，对他们表示欢迎。

“带风帽的女用斗篷，假面具，小丑。”

一群群珠母般粉红色的和天芥菜似的小姐从座位上跳起来，骠骑兵们、法学家们和大学生们从座位上跳起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楚卡托夫从座位上跳起身来，举着一杯莱茵葡萄酒，为欢迎这奇特的一伙人，雷鸣般吼叫起赞美歌来。

这时有人说话了：

“先生们，这太过……”

但人们把他带到外边跳舞去了。

在跳舞大厅里，弹钢琴的人拱起背脊，他那蓬松地掠在前额上的鸡冠似的头发又对着来回奔跑并流淌出华彩经过句音响的手指抖动起来；童高音像入了迷似的使劲响起来，男低音也慢慢出动了。

一个穿紫罗兰色裙子的天使模样的人，带着天真的微笑看了看一位身披黑色带风帽斗篷的人——后者正以特别下流的动作撩起自己的锦缎，不知怎么忽然把头下垂到风帽的开口底下（假面具在盯着她的脸）；而她则用自己的一只手抓住一条腿（天蓝色的）飞向空中、另一条腿（红色的）弯曲着支在地板上的那位小丑的条纹衫背上凸起的部位；但她不害怕，撩起自己裙子的下摆，并从那里伸出一只穿银白色鞋子的脚。

就跳起来了——一、二、三……

打扮成西班牙女子、修士和魔鬼的人，也跟着他们跳起来了；布片串缀成的杂色彩衫、骠骑兵披肩、扇子、袒露的背部、轻飘飘的银色围巾；摇晃在最高处的，是一棵瘦高的棕榈树。

只是那边，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孤零零一个人因心脏病发作靠在窗台上两块拉下的浅绿色窗帘之间喘着气，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病到什么程度。

蓬帕杜尔

安琪儿·彼里站在一面稍稍向外倾斜的椭圆形镜子跟前，所有的东西都进入那里边了，那里——底下成了暗洞洞的天花板、墙壁和地面；她自己也进入那里边绿莹莹暗洞洞的深处；而那边，那边——这会儿在一大堆放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又薄又细的泡沫状花边中，显露出一个头发蓬松翘起和面颊有颗雀斑的美女：蓬帕杜尔夫人！

卷成一绺绺并刚刚用带子系好的头发已经斑白如雪，抓着粉扑儿的纤细手指正发愣地停在粉扑盒上边；束得紧紧的淡蓝色腰部稍稍有点儿弯向手拿黑色假面具的左侧；从带小孔的硬腰带上方，一起一伏地鼓出两个鲜珍珠般灰暗的乳房，而两只沙沙响的丝绸小袖口则是两道微波荡漾般稍稍有点儿皱起的瓦朗西安式花边；领口四周围，领口以下部分，到处，到处——荡漾着这种花边；百褶裙的腰部以下部分，一道道皱褶如同随着微风的吹拂，令人陶醉地轻轻摇晃着，使带小锯齿形银白色小草图案的花边发出闪闪亮光；再下边，是同样颜色的鞋子；每只鞋上都有一颗银光闪烁的绒球。但怪事儿，这一身打扮使得她突然显老并变得难看了；原来的樱唇小嘴不雅观地翘着两片绯红而过于肥厚的嘴唇，破坏了可爱的脸蛋；而当斜过眼来观看时，原来的蓬帕杜尔夫人转瞬间变得有点儿像妖婆。在这一瞬间里，她把一封信藏在了腰部的开口处。

在同一瞬间，玛弗鲁什卡拿着一根浅色木头做的金手把小棍跑进房里，小棍上飘着几条彩带，但当蓬帕杜尔夫人伸手去接棍子时，发现她手里有一张丈夫的便条，上面写着：“晚上您要是出去，那就再也别回我家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

那张便条当然是给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而不是给蓬帕杜尔夫人的，于是，蓬帕杜尔夫人便对便条轻蔑地微微一笑。她凝神看着镜子——看着绿莹莹暗洞洞的深处：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正荡漾起涟漪。突然间，仿佛有一张蜡一样的脸从那绿莹莹暗洞洞的深处伸出在鲜红色灯罩下的暗红色亮光中，她于是转过身来。

她的丈夫，一个军官，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肩膀后边。但她又一次轻蔑地哈哈大笑起来，稍稍撩起自己带小锯齿形花边的百褶裙，故意过分谦恭地面对着他向后一跳；一股轻风把她从他身边带走了，她的石榴裙像一口钟在迷人的轻风中沙沙响着，摇晃着；而当她到达门口时，她向他转过脸来，并带着狡黠的微笑，用一只手上晃动着的丝绸假面具指了指军官的长鼻子；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哈哈大笑和天真的叹息：

“玛弗鲁什卡，皮袄！”

这时，格戈里斯基大人兵团的少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已十分平静，脸色白得像个死人，讥讽地微笑着，连蹦带跳跑到精制的假面具后边，然后马刺咔嚓一声，手拿皮袄毕恭毕敬地站着，然后更毕恭毕敬地把皮袄披到她肩上，打开房门，亲热地伸出一只手向她指向那里——指向黑黝黝的昏暗处；而当她面对如此顺从的奴仆仰起面孔沙沙沙地走过昏暗处时，顺从的奴仆又是马刺咔嚓一声，向她深深低下脑袋——一鞠躬。黑黝黝的昏暗朝她涌来——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沙沙作响的轮廓；那边的楼梯台阶上有什么东西沙沙响了好久。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这时，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用同样过分激烈的动作开始到处走了一遍，并把各处的电灯关了。

性命交关的事儿

弹钢琴者优雅地在低音上猛烈一击中断了自己的舞曲，用另一只手一个地道的动作翻过乐谱；但这一刹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楚卡托夫出人意料地从蓬松的络腮胡子间露出刮得光光的下巴，前倾着脑袋快步来到一对对的人前边镶木地板的亮光处，迅速搂过一位无关紧要的人：

“四——步——舞，请！……”(16)

“跟我跳。”有个叫做什么蓬帕杜尔的夫人来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跟前，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认出蓬帕杜尔夫人，不大愿意地向她伸过一只手。蓬帕杜尔夫人略带讪笑地望着自己的红色舞伴，用特别生硬的动作把假面具往上一翘，并朝前伸出一只手来随便放在多米诺的一只手上；蓬帕杜尔夫人的另一只戴明矾鞣革手套和拿着打开的扇子往自己身上扇的手，则从弥漫的淡蓝色烟雾中撩起裙子的下摆，裙子下摆下轻轻的唰的一声伸出一只银光闪烁的鞋。

来啊，来啊。

一——二——三——腿脚在撩起的腰部以下活动着：

“你认出我了？”

“没有。”

“你到底在寻找谁？”

一——二——三——又弯一次，又伸出一只鞋。

“我有一封给你的信。”

在头一对——多米诺和侯爵夫人——后边，一些用布片串缀成的彩衫、西班牙女子、珠母般苍白的小姐、法学家、骠骑兵和无关紧要的人、穿薄纱的人动起来了；扇子，袒露的肩膀，闪烁着银光的背部和围巾。

红色多米诺的一只手忽然挽住一个浅蓝色纤腰，而另一只抓住一只手，那只手中有一封信；在同一瞬间，所有一对对的深绿的、黑的和呢绒的手，和骠骑兵的红色的手，挽着所有天芥菜色的、珍珠般浅灰色的和沙沙沙起舞的女性的纤腰，以便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随着华尔兹舞曲打转。

白头发的主人钻到大家面前，向一对儿嚷道：

“原地停下。”(17)

一个无用的少年跟在他后边跑着。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心脏病发作中恢复过来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了看穿廊式房间的深处；他躲在暗洞洞的窗帘下，站在那儿没有被任何人发觉；他从窗帘下出来时，尽量想使自己作为一个国家的人在会客室里出现不至于让人看上去觉得行为古怪。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向大家都隐瞒了自己心脏病发作这件事，如果让在场的人意识到今天的发作是因为在他面前出现了红色的多米诺，那就会更加不愉快：红色当然是毁灭俄罗斯的混乱的标志。但是，他不愿意承认多米诺要恐吓他的荒唐愿望具有一定的政治意味。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又是个为害怕感到可耻的人。

发病有所缓解后，他把目光投向大厅。他在那里看到的一切，那刺眼的花花绿绿，使他吃惊；那里闪闪发亮的形象，具有某种令他个人惊讶的讨厌意味：他看到了长着两个鹰头的丑八怪(18)；那边有个地方，那边有个地方——有个佩带一把亮晶晶的剑的干瘦的骑士身影很快穿过大厅，模样像某种光亮的现象；他模糊不清、暗淡地奔跑着，没有头发，没有胡子，两只绿莹莹耳朵的轮廓及挂在胸部的亮晶晶耀眼的勋章显得很突出；而在假面具和带风帽的女用斗篷中间出来一个独角的东西扑向骑士，它用自己的独角打掉了骑士身上的光亮现象(19)；什么东西从远处叮当一声，一道类似月光的东西落到地板上。奇怪，这情景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中唤起某种他经历过的早已忘却的事件，他感觉到是脊柱；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立刻想到，他的背部溃烂(20)了。他厌恶地从花花绿绿的大厅回转身；他到会客室里去了。

他一到这里，大家都从座位上欠身站起来，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亲热地上来对他表示欢迎，从座位上欠起身来的统计学教授无精打采地说：

“我曾有机会见过您，见到您是十分荣幸的，我正好有事要请教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对此，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吻过女主人的手，冷冷地回答：

“要知道，我只在机关里接待来访。”

他的这一回答，断然拒绝了一个自由派政党拥护政府的可能性。局面变得不愉快了，教授只好尊严地离开了这幢闪光的房子，以便今后无所顾忌地在所有的抗议书上签名，以便今后在所有的自由派宴会上举杯赞同。

准备离开时，他走到编辑正与之练习口才的女主人跟前。

“您以为，俄罗斯的毁灭是因为我们期望社会平等。好像不是这样吧？人家就是要引导我去为魔鬼作牺牲。”

“什么意思？”女主人感到吃惊。

“很简单嘛，您感到吃惊是因为您从未看过有关这个问题的文章……”

“对不起，对不起！”教授又插嘴说，“您是靠塔克西尔(21)的胡诌……”

“塔克西尔？”女主人打断他，忽然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记事本，开始记起来：

“您是说塔克西尔？……”

“正准备引导我们去为魔鬼作牺牲，因为最高级的犹太和共济会鼓吹明确的盲目崇拜，帕拉斯主义(22)……这种盲目崇拜……”

“帕拉斯主义？”女主人打断他问，又往小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帕——拉……怎么，怎么？”

“帕拉斯主义。”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女管家关切的叹息，这时她用盘子托着一只多棱长颈玻璃瓶，里面盛满清凉的果汁，将它放在会客室和大厅之间的一个房里。站在会客室里，可以看到一会儿这位一会儿那位浑身亮光的姑娘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从响彻四墙的有节奏的音响系统中，穿过华尔兹舞步摇摇晃晃的薄纱花边涟漪，满脸通红，光滑的背上挂着两条金黄的辫子，挣脱了出来——挣脱了出来，边笑边跑地来到隔壁房里。她们穿着白色缎子鞋，踩着高跟，匆匆忙忙从长颈玻璃瓶里倒出有点酸味的深红色液体——冰凉的浓果汁，并贪馋地大口喝起来。

于是，女主人心不在焉地撇下话伴。

“请您告诉……”

她把小巧精致的单目眼镜放到眼睛处，看到一位身穿沙沙响的丝绸紧腰礼服的法学家从舞厅跑到正在隔壁屋里非常激动地喝着果汁的姑娘跟前，用卷舌音操着不自然的法语大声说着话，开玩笑地从姑娘手里夺过深红色的果汁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地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柳鲍菲·阿列克谢耶夫娜打断编辑非常愤怒的谈话，沙沙响地站立起来，跑到半暗不明的房里口气严厉地说：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跳舞去，跳舞去。”

这时，幸福的一对儿便回到了灯光通明的大厅里：法学家伸出一只雪一样洁白的手套搂住姑娘黄蜂般纤细的腰部；姑娘——仰身倒在这一只雪一样洁白的手套上；双双突然令人陶醉地飞奔起来，令人陶醉地摇摆起来，快速倒换着双脚，分开扬起的连衣裙、披肩和扇子在他们周围组成星光闪烁的图形；最后，他们本身也变得像浅蓝色的水珠了。那边，弹钢琴者十分巧妙地拱起背脊温柔地向在键盘上飞跑的手指弯着身子，以便从那儿流淌出有点刺耳的三声部高音：他们一重高过一重；弹钢琴的人便懒洋洋地仰起身子，弄得板凳吱吱响，手指融合到浑厚的男低音里去了……

……

“塔克西尔把纯粹的无稽之谈扯到共济会员身上，”这是教授刻薄讥讽的嗓音。“遗憾的是，许多人相信那种无稽之谈，可是塔克西尔后来断然拒绝了这种无稽之谈，他公开承认，他给教皇的轰动一时的声明——只不过是对梵蒂冈的黑暗和凶恶意志的嘲笑。而为此，塔克西尔受到了教皇通谕的诅咒……”

这时进来一位新的——忙忙碌碌、沉默寡言的先生，鼻子两边留着大胡子——他忽然赞同地点点头，摩擦着手指对参政员微笑起来，他面带一副来意不明的温和表情，把参政员领到一个角落里：

“您知道……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局总管提出……这怎么说呢……向您提出一个微妙的问题。”

接下来便难以弄清了，只听到先生对着苍白的耳朵以含意不明的温和表情说了些什么，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则以某种委屈的惊恐的神情侧过身子面对着他。

“直截了当说……是我儿子？”

“正是，正是，这真是个微妙的问题。”

“我儿子有交往，同……”

接下来什么也弄不清了，只听到：

“小事儿……”

“是纯粹的小事……”

“可惜，真的，这个不合适的玩笑具有如此不合适的性质，以至新闻界……”

“您知道，应当承认，我们给彼得堡警察局下了命令，要跟踪您儿子……”

“显然，这对他只有好处……”

又一阵悄悄话。参政员问道：

“您说，多米诺……”

“对——正是他。”

忙忙碌碌的先生这样说着，同时指着隔壁的房间，在那边的一个地方——那边的一个地方，匆忙的多米诺正好一阵风似的穿过去，把自己的锦缎斗篷拖到漆得锃亮的地板上。

丑闻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把信转交了后，悄悄从自己的舞伴那儿溜走，无力地在一条软凳子上坐下来，她的手和脚都不听使唤了。

她干了什么事情？

她看到红色的多米诺怎么从舞厅出来，经过她身边跑到一间空着的小屋角落里；接着，红色的多米诺在那里悄悄撕开信封，一张纸条在耀眼而沙沙响的手上窸窸窣窣作响。红色的多米诺竭力想更好地看清楚纸条上细小工整的字迹，不由得把假面具推到前额；这么一来，黑花边似的胡子像两条松软的皱褶挂在了多米诺的苍白面庞的两边，恰似黑色丝绸帽的两个帽耳；那张蜡一样冰冷的脸噘着嘴唇，伸出在哆哆嗦嗦的两翼中间；一只手在颤抖，一张小纸条在手指上颤抖；额上冒出冷汗。

红色的多米诺这会儿没有去注意正从一个角落里凝视着他的蓬帕杜尔夫人，他这时一心埋头在看信；他开始慌乱起来，锦缎长斗篷的下摆散开了，露出自己通常穿的服装——暗绿的常礼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取出金丝边夹鼻眼镜，把它架在两只眼睛当间的鼻梁上方，脸面紧紧凑到纸条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全身往后仰着，他的目光恐惧地盯在她身上，但他没有瞧见她。他的嘴唇不停地在启动，该是在说些完全不可思议的东西。于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已经想从角落里朝他扑过去，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那双睁得大大的盯着她的眼睛了。这时，有人走进屋里，红色的多米诺便慌里慌张把纸条藏到缩在皱缝里的颤抖的手指里，可是，他忘了把假面具拉下来。红色的多米诺就这么站着，额上挂着假面具，半张着嘴巴和一双对一切视而不见的眼睛。

一位姑娘更起劲地跳完一轮华尔兹舞跑到这里来，想凉快凉快；她和不知为什么孤零零一个人在门口打瞌睡的地方自治局活动家轻轻绊了一脚，停在窗间镜前摆弄头发上已经宽松的小带子，并把一只脚搁到椅子上，把洁白的绸面鞋子系好；她同自己的女友，一位和她一样的姑娘在那边一个角落里悄声进行着可疑的谈话，同时听着各种声音，听着不规则的沙沙声、会客室里嘶哑的吆喝声和欢笑声、指挥者的叫嚷声，听着勉强能听到的骑士们的马刺的叮当声。

她突然发现了没有戴好假面具的多米诺，见到后，便嚷嚷起来：

“瞧您是谁？您好，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好，谁会认得出是您呢？”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看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怎样地对姑娘痛苦地淡淡一笑，随即便有点古怪地使劲挣脱开，跑进舞厅里去了。

跳舞的人们分两排站立在那里，他们浸没在翩翩飘拂的令人眩目的粉红珠母色的、棕褐色的、天芥菜色的、淡蓝色的和白色的柔软天鹅绒和锦缎中。在锦缎上，在天鹅绒上，飘落着头巾、披肩、带面纱的帽子、扇子和管状玻璃串，肩膀上飘落着一层紧绷绷的花边，稍一活动，那里便是一片鱼鳞般闪闪发亮的背脊。现在，到处可见红兮兮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摇晃着扇子的手指、在白色天鹅绒般袒露的摇摇晃晃的胸部和背部上显得粗大的斑点，以及一跳一跳移动着的发结下露出的变得通红的脸蛋。

跳舞的人们分两排站立在那里，他们浸没在一片飘忽的黑色、绿色和鲜红色的骠骑兵中，他们的下巴被两边的金丝领子托着，按在裹着军大衣的胸脯、肩膀、西装背心的雪一样洁白、一压便咕咕响的开口上，按在燕尾服的两个乌鸦翅膀似的闪闪发出的黑色亮光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哆嗦着双脚，一阵风似的从假面具和骑兵们身边飞跑而过，把鲜红的锦缎斗篷拖在锃亮的镶木地板上，给镶木地板投下一道自己飞奔发红的涟漪状反光；那发红的涟漪，犹如一道时隐时现的红色闪电，划破那荒诞滑稽的奔跑者面前的镶木地板。

狂奔着的红色多米诺把假面具推到前额上，露出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真面目，引发了一桩真正的丑闻。欢乐的一对儿拔腿逃开；一位小姐歇斯底里发作；另有两人突然摘下假面具，露出大为吃惊的脸；而御前骠骑兵什波雷舍夫在认出奔跑的阿勃列乌霍夫后，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看在上帝的分上，您说说您这是怎么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像一头受伤害的野兽，遗憾地咬咬牙，脸色像发了疯似的努力想哈哈大笑，可又没有笑出来。他挣脱出袖子，消失在门外了。

跳舞大厅里出现一片难以描述的惊慌失措，小姐们，舞伴们，都忙于互相表达自己的印象；大家都惴惴不安起来，刚才神秘地奔过去的假面具，使所有这些蓝色的骑士、小丑、西班牙女子，都失去了自己原来能引起的好奇心。从跑到什波雷舍夫跟前的一个双头兽假面具下，发出一个不安而熟悉的声音：

“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倒说说，这都意味着什么？”

御前骠骑兵听出这是韦尔葛顿的声音。

跳舞大厅里的这种惊慌失措无意中经过两个可通行的房间传到了会客室里，那里，那里——枝形电灯架上燃烧着一颗淡蓝色的球，透过团团青灰色的烟雾，模模糊糊可以看见来访的客人神情有点沉重地站在不停地颤抖着的淡蓝色亮光中，这些来访者都担心地看着那里——舞厅。参政员干瘦的身影突出在整个这些人当中，一张苍白得像吸墨器的脸，紧闭着嘴唇，两缕连鬓短胡子和两只绿莹莹的耳朵的轮廓——就像有家街头小杂志封面上描绘的他。

一种对参政员的儿子这种古怪、很古怪、非常古怪的行为的猜想、不安和传闻引起的坏影响，在跳舞大厅里传播着：那边在说，这一行为，首先是由于某桩悲惨事件；其次，更多的传闻则认为，神秘地造访楚卡托夫家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是引起新闻界轰动的红色的多米诺；有人还对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作出解释，有人说，在这件事情上，参政员什么也不知道。从跳舞大厅的远处，有人点头打招呼让各位都到会客室里去，参政员现在正好在那里，从那里团团青灰色的烟雾中不很清晰地露出他的一张干瘦的脸。

可是，如果？

我们刚才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一个人留在舞会上了，现在，我们再回到她身上。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站在大厅里。

在她眼前头一次出现她的可怕的报复：一个揉皱的信封现在传到了他的手里。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才稍稍有点儿明白自己干了什么，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不明白她昨天在揉皱的信封里所读到的内容。而现在，那张可怕纸条的内容，清清楚楚呈现在她面前。一封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信，请他把一个好像放在他桌子上的有计时装置的什么表掷出去；据暗示，只建议他把表掷向参政员（大家都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叫参政员）。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站在一群懒洋洋地稍稍弯曲着淡蓝色腰身的假面具中间，想象着那一切都意味着什么。那当然是谁的一个凶恶和下流的玩笑，但她是那么希望用这个玩笑恐吓他，因为他是个……下流的胆小鬼。可是，如果……如果信里说的是真的呢？可是，如果……如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自己的桌子上真的放着内容这么可怕的东西呢？这类事不是时有所闻吗？现在，人家会把他抓起来吗？……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站在一群戴假面具的淡蓝色腰身中间，揪着自己因为扑了粉而变成银白色的和蓬松着的头发。

然后，她在假面具中间不安地忙碌起来，后来，她身上的瓦朗西安式花边颤抖起来了；而用硬腰带系着的百褶裙，则像是令人陶醉地吹拂着的和风似的飘起带子，带小锯齿形银色小草图案的花边闪闪发亮。许多嗓子不停地、不变地、无聊地融合成一种窃窃私语，像是个不祥的纺锤在令人厌烦地埋怨、唠叨。一些眉毛白了的贵妇人，丝绸裙子沙沙作响准备离开如此欢乐的舞会；这一位伸长脖子把自己的女儿、一个田园农妇从忸怩作态的人群中叫出来；那一位不安地把精致细巧的单目眼镜放到自己的眼睛处。大家都感觉到一种出了丑闻的惶恐气氛。弹钢琴者停止了用音响使空气爆炸的动作，他支起一只胳膊，靠在钢琴盖上，等待着跳舞的邀请，但是，没有人邀请。

士官生们、中学生们、法学家们——大家都钻到忸怩作态的人潮里，钻进去后就不见了，再也见不到他们；到处只听到——责怪声，沙沙声，悄悄说话声。

“不，您见到了，见到了吗？您理解？”

“您别说了，这——可怕……”

“我一直说，我一直说，我亲爱的(23)，他养了个坏蛋。丽莎阿姨(24)也说了，米米说了，尼古拉(25)说了。”

“可怜的安娜·彼得罗夫娜，我理解她！……”

“对，我也理解，我们大家都理解。”

“瞧，那是他，瞧，那是他……”

“他长着两只可怕的耳朵……”

“人家要让他当大臣……”

“他会把国家毁了的……”

“应当告诉他……”

“你们看啊，家蝠正瞧着我们呢，他好像感到我们在说……可楚卡托夫一家却在献媚讨好——叫人看着都觉得害臊……”

“他们不敢对他说，为什么我们要走……据说楚卡托夫太太是教士家庭出身。”

一群激动的眉毛白了的贵妇人中的一个古代蛇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你们瞧瞧！走了，不是显贵——是只小鸡。”

……

可是，如果……如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真的在桌子里保存着一枚炸弹呢？要知道，这事儿会发现的；要知道，他会碰着桌子（他——心不在焉）。晚上，他可能会坐在这张桌子上打开书本学习。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清楚地想象到俯在书桌上面（桌子里——一枚炸弹）的阿勃列乌霍夫青筋鼓出的硬邦邦的前额。炸弹——这是一种圆轱辘的玩意儿，不能碰。于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打了个寒战。霎时间，她清楚地想象出双手摸着茶杯托盘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桌子上——唱机的一根红管正把热烈的意大利咏叹调送到他耳朵里。唉，干吗他们要争吵？荒唐的转交信件、多米诺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什么……

一个发胖的男人（格林纳达的西班牙人）缠上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她躲到一边，胖男人（格林纳达的西班牙人）也到一边，有一会儿人群把他挤得紧贴着她身子，她感到他的手在她裙子上沙沙响。

“您不是小姐，您是——一个心肝宝贝。”

“利潘琴科！”说着，她用扇子拍打了他一下。

“利潘琴科！您给我解释……”

但是，利潘琴科打断了她：

“您更清楚，夫人，别装天真了。”

贴近她裙子的利潘琴科一个劲儿挤着她，她手脚慌乱起来，设法想摆脱他，但人群挤得他们更紧了。他在干什么，这个利潘琴科？噢，对了，他是个很不体面的人。

“利潘琴科，这样不行。”

他却声音浑厚地笑起来：

“我可是看到您在那儿怎么转交……”

“别提这件事。”

他却声音浑厚地笑起来：

“好，好！而现在，在这个美好的夜晚，我们一块儿……”

“利潘琴科！您——不要脸……”

她从利潘琴科那儿挣脱了出来。

格林纳达的西班牙人拍打着响板表演某种热烈的西班牙舞步，从背后追赶她。

可是，如果——这封信不是个玩笑……可是，如果……如果他注定要失败。不，不，不！世界上没有这样可怕的事情，而且没有这样的禽兽，谁会迫使儿子丧失理智对父亲下手。那一定是同伴们的玩笑。真傻——看来，她害怕的只不过是朋友间的一个玩笑。可是他——却，可是他——却——对朋友们的玩笑，也害怕了。对，他不过是个——胆小鬼：在那儿（冬宫运河边上那儿）一听到警察的哨子声，他也是从她身边逃跑的。她认为运河边上可不是某个什么单调乏味的地方，听到警察的哨子声可以从那儿逃跑……

他的表现不像盖尔曼：一滑，跌倒了，丝绸大衣下露出裤子的套带。而现在，他没有对革命者朋友的幼稚玩笑嘲笑一番，他也没有从转交信件的人身上认出是她：手拿着假面具，面对着一帮跳舞的可笑骑士和太太，穿过大厅跑了。不，让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教训教训这个无赖和胆小鬼！让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向这个胆小鬼提出决斗……

少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从昨天晚上起，利胡金少尉表现得最不体面：吹着小胡子，捏紧自己的拳头，胆敢穿一条衬裤闯进她的卧室里来要求解释，然后，又竟敢在她隔墙的房里大步来回走到清晨。

她模模糊糊地记起昨晚疯狂的叫喊、充血的眼睛及打在桌子上的拳头：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会不会是疯了？她觉得他早已经变得很可疑：所有这三个月的沉默是可疑的，总忙着去执勤是可疑的。啊，她——孤独，可怜，可现在，她需要他的坚强支持；她希望自己的丈夫利胡金少尉能像对一个小孩子似的拥抱她，双手抱着她走……

代替这一切的，是格林纳达的西班牙人又跑到她跟前，并对着她耳朵叨叨：

“嗯，嗯，嗯？您不走？……”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这时候在哪儿，为什么他不在她身边；她似乎有点害怕像过去那样回莫依卡街的小居所去，疯狂暴怒的丈夫正像一头巢穴中的野兽似的在那里躺着。

于是，她跺了一下高跟鞋：

“我得让他瞧瞧！”

又跺了一下高跟鞋：

“瞧我教训他！”

于是，格林纳达的西班牙人便不好意思地离开她跑走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回想起谢尔盖·谢尔盖依奇递给她斗篷、指着门口时的一副面孔，打了个寒战。在那儿，他站在她的肩膀后边时是什么样子！当时她是怎么轻蔑地冷冷一笑，稍稍提起自己带小锯齿形花边的百褶裙，平静地做了个请安礼后离开他退着出来的（为什么转交信时她没有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做请安礼——当时她正合适做个请安礼）！到了门口后，她又是怎么说的，她是怎么脸带狡黠的微笑指着军官的长鼻子的！可是瞧，她害怕回家去。

她于是伤心地跺了一下高跟鞋。

“我得让他瞧瞧！”

又跺了一下高跟鞋：

“瞧我教训他！”

回家去还是觉得可怕。

留在这里，她觉得——更加可怕，大家几乎都离开这儿走了：年轻人和假面具离开走了；好心肠的主人带着沮丧、不知所措的神色一会儿到这位，一会儿到另一位客人跟前说说笑笑；最后，他孤零零地环视了一下变得空荡荡的大厅，孤零零地环视那群小丑和滑稽可笑的人，坦率地用目光示意不要再继续在灯光通明的房间里欢笑娱乐了。

但是，那些挤成花花绿绿一堆的小丑们，表现极不体面。他们当中走出两个不要脸的家伙，边跳边唱起来：

走了阿勃列乌霍夫……

以及冯·苏里齐，

大街、港口、马路上

不祥的传闻四起！……

充满背叛的你啊，

赞美参政员的功绩……

但是没有非常的规矩，

没有法律！

他是一条爱国的狗——

佩戴着优秀的标记；

但是那恐怖的行为，

眼下正把一切了结。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楚卡托夫顿时感到，这恶毒的打油诗如何毁了他欢乐之家的体面。尼古拉·楚卡托夫立刻满脸通红，以最友好的目光瞥了一眼放肆的小丑，便转身离大门走了。

白色的多米诺

到该走的时候了。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分头走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孤零零一个人在变得空荡荡的大厅里徘徊，只有那位格林纳达的西班牙人打着响板，陪伴着她起伏的心潮。在穿廊式房间那边，她无意中发现有个孤零零穿白色的多米诺斗篷的人，白色的多米诺仿佛是一下子出现的，而且——瞧啊：

有个忧伤而瘦长的人，她好像已经见到过许多次，以前、还是不久前和今天都见到过——一个忧伤而瘦长的人，全身裹在白色丝绸里，在变得空荡荡的大厅里正向她走来。他的一双明亮的眼睛正通过假面具的开口处瞧着她，她仿佛觉得，他的前额，他的瘦骨嶙峋的手指，发出一道浓密的亮光……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信任地呼唤着可爱的身披多米诺斗篷的人：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哎，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对，毫无疑问，这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昨天吵架后，他后悔了，他是为她来的——带她走。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又呼唤了忧伤而瘦长的——可爱的身披多米诺的人一次：

“这该是您吧？……这——是您？”

但是，忧伤而瘦长的人慢慢摇摇头，把一个手指头放到嘴边，要她别出声。

她信任地向白色的多米诺伸出一只手。那丝绸多么亮晶晶，多么凉丝丝！她的一只淡蓝色的胳膊沙沙响着接触到了这只白色的手臂并无力地放在它上面（穿多米诺斗篷的人的手原来像块木头）。霎时间，一个光芒四射的假面具下垂到她的脑袋上，白色花边下露出一把像熟透的麦穗编成的大胡子(26)。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这么光彩照人，于是，她低声嘟哝说：

“您原谅我了？”

假面具答复她的，是一声叹息。

“现在我们和好吧？”

但是，忧伤而瘦长的人慢慢摇摇头。

“您为什么不说话？”

但忧伤而瘦长的人又慢慢把自己的一个手指头放到嘴边上。

“这……是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但是，忧伤而瘦长的人慢慢摇摇头。

他们已经到了前厅，一种无法表达的东西把他们围了起来，这里弥漫着一种无法表达的气氛。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摘下黑色的假面具，把脸埋进柔软的皮毛里，但那个忧伤而瘦长的人穿上大衣后，没有把自己的假面具摘下来。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惊讶地看着忧伤而瘦长的人，她惊讶的是他们没有把军官上衣递给他；他穿上的不是军官装，而是一件破大衣，从里边古怪地捅出一双拉长的令她想起线条的手。当着对这情景感到奇怪的仆人的面，她向他扑了过去。一种无法表达的东西把他们围了起来，这里弥漫着一种无法表达的气氛。

从傍晚开始，转为污浊的雨雪天气；入夜以来，污浊的雨雪落到地面上，地面上一片雾蒙蒙；这时候，所有的一切落到地面上便变成昏沉沉黑黝黝的；穿过昏沉沉黑黝黝的一片，可怕地透出红兮兮斑点似的路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看到大门口的女像柱弯弯曲曲竖在暗红色的路灯光下，悬在那儿；相邻的一幢带半圆形窗户和可爱的木雕像的小房子，正通过那斑点露出自己的一小角。无名旅伴的瘦长身形，高高站立在她面前。她恳求地悄声对他说：

“我想雇辆马车。”

留浅色大胡子、暗红色皮帽拉到假面具上的无名旅伴的瘦长身形，向雾空中招了招手：

“马车！”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这时全明白了：忧伤的身形有一副极好的和亲切的嗓子——一副她听到过许多许多次的嗓子，不久前和今天都听到过：对，今天在梦中。可是她忘了，就像她完全忘了上个夜晚的梦。

他有一副极好的和亲切的嗓子，但是——毫无疑问，那不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而她原来希望，而她原来想这个（她希望）极好的和亲切的、但是陌生的人是她丈夫。丈夫没有来，没有把她从地狱里带出去。把她带出地狱的是个陌生人。

这会是谁呢？

无名的身形不止一次提高嗓子，嗓子更加有力、有力、有力起来，仿佛在假面具下有个无限巨大的人在变得更加有力起来。沉默一个劲儿冲向嗓子；另一家门外的一只狗在吠叫。有一条马路通向那里。

“好了，您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大家抛弃我，我为你们大家在奔走。你们抛弃我，然后又呼唤我……”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顿时明白过来，是什么人在她面前。眼泪堵塞了她的喉咙，她想倒在这双细长的脚下，用自己的双手抱住无名者的两个消瘦的膝盖，但就在这时，一辆轻便马车平淡地咕噜噜大声响着过来了，路灯的亮光下出现了背有点驼和睡眼蒙眬的万卡。奇妙的身形帮助她上了马车，但当她从马车里恳求地向他伸出自己颤抖的双手时，那身形慢慢摇摇头，要她别出声。

然而轻便马车已经起动了，要是停下来，啊，要是回过头——回到瞬息之前面前还站着个忧伤而瘦长的身形的亮光处该多好，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因为从那儿照到石板地面上的，充其量只是路灯的一只发出黄兮兮光芒的眼睛。

把原来的事儿给忘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把原来的事儿给忘了。她的前景浸没在黑黝黝的夜色中。一种无法挽救的东西慢慢爬过来，那无法挽救的东西控制了她，都浸没到那里边去了：房子、住所和丈夫。她不知道租来的马车要把她带往何处。在灰暗的夜色中，不久前一件小小的往事掉落在她背后了，那就是：化装舞会，小丑，而且甚至（你们倒想想！）——甚至包括那个忧伤而瘦长的身形。她不知道租来的马车要把她带往何处。

继不久前一件小小的往事后，整个今天一天都掉落了：和丈夫的争吵，以及和法尔努阿太太为特里康唐发生的争吵。她在寻找意识的支撑点时稍稍前进了一点儿，刚想唤起昨天的印象——连昨天的印象也像花岗岩大道的一小段似的掉落了，轰隆一声便掉落在某个完全昏暗的底部。什么地方响起把石块打碎的一击。

这个不幸的夏天的爱情，在她眼前闪现了一下——连不幸的夏天的爱情，也同所有的事情一样从记忆中掉落了。又是一下把石块击碎似的响声。一闪之后，春天她和尼古拉(27)·阿勃列乌霍夫的谈话便掉落了；一闪之后，婚后的岁月、婚礼便掉落了；一个空洞挖好了，它一块又一块地吞着咽着。把石块击碎似的金属声在轰鸣。整个生活一闪而过，整个生活掉落了，就像从来没有过她的生活，连她自己都好像是——诞生为生命的灵魂。有个空洞直接从她背后开始，延续了好几个世纪，而在几个世纪里只听到一击又一击；她的生活的碎片一块块掉落下来，飞降到一个底部。就好比一尊金属马碰得石块叮当响，在她背后踩着已经掉落的东西；就好比一个金属骑士(28)从她背后碰得石块叮当响地追逐她。

当她转过身来时，她想象中的情景是：一个宏伟的骑士的轮廓……在那里——马的两个鼻孔像两根通红的柱子飘飘悠悠地钻入雾中。

那是她遇上了戴铜冠的死神。

这时，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清醒过来了：是一个在雾中手拿火炬的通信兵赶上轻便马车，又飞跑过去了。他笨重的铜盔唰地亮了一下，而跟在他后边的，是一支消防队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飘飘悠悠在雾中飞跑。

“那边怎么，冒火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问马车夫。

“对，好像是着火了，人家说——岛屿在燃烧……”

这是马车夫从雾中向她禀报的。轻便马车在莫依卡街她家的大门口停住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全都回想起来了，全都平淡乏味得可怕地浮现在她眼前，仿佛没有过这个地狱、这些蹦蹦跳跳的假面具和铜骑士，她现在觉得那些假面具都是无名的好开玩笑的人，大概是也到他们家做过客的朋友；而那个忧伤而瘦长的身形——显然是同志中的一个什么人（得谢谢他，帮助我雇到了马车）。不过现在，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伤心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怎么会弄错，把朋友和丈夫搞混呢？而且怎么会自己凑到他耳根悄悄承认在那里犯下的一个完全是胡扯的过错？要知道，这个不相识的朋友（感谢他送到马车的地方）现在会把纯粹的无稽之谈讲给大家听，好像她怕丈夫。然后，谣言会传遍全城……啊，这个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现在您得为我所受的不必要的耻辱付出代价了！

她愤愤地踢了大门一脚，大门愤愤地在她向前低着的脑袋前边砰的一声响。黑暗浸没了她，她顿时感到浑身都有一种无法表达的东西（死后的最初一刻，大概就是这样）；但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丝毫不曾想到死，相反——她想到的，全是很普通的事儿。她想到自己怎么马上吩咐玛弗鲁什卡给她放上水壶；趁水壶还没有烧开，她将不停地叨叨，数落丈夫（要知道，她能嘴巴不停地连续数落丈夫四个多小时）；而当玛弗鲁什卡把水壶端来时，她将同丈夫和好。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现在按了按铃。响亮的铃声弄得满屋子都知道是她回来了。这时，她会听到玛弗鲁什卡在靠近过道处的匆忙脚步声。没有听到匆忙的脚步声。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生气了，再按了一次铃。

玛弗鲁什卡大概在睡觉，只要她一出门，这个傻瓜就倒在床上……但她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也是好样的。他当然会焦急得不止一小时两小时地等着她；而且当然，他分明听到了铃声；而且当然，他知道女仆睡着了。可是——一动不动！啊！倒是说说！在生气！

哼，不跟他和好，没有茶给他喝，他这是活该！……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动手按门铃，门铃丁零零响了——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人，没有任何动静！她把小脑袋紧紧贴到门缝上；当她把小脑袋紧紧贴到门缝上时，门缝里边距她耳朵一俄寸的地方有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哧声和划火柴的声音。主耶稣基督啊，会是谁在那儿呼哧呢？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于是直起小脑袋，惊讶地从门边后退一步。

玛弗鲁什卡？不，不是玛弗鲁什卡……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对，是他。为什么他沉默，不开门，把头抵到门缝上并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便使劲拍打挡在门上的毡帘。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大叫一声：

“您开门哪！”

可是，门里边还是继续站着，沉默着，还是这么惊慌，这么可怕地断断续续呼哧着。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啊，够了！……”

沉默。

“这是——您吗？您在那里怎么了？”

笃——笃——笃——从门边后退了几步。

“这是怎么了？上帝啊！我害怕，我害怕……开开门，亲爱的！”

什么东西在门里大声号叫了一下，便拔腿往屋里跑去，开头在那里折腾了一番，然后在挪动椅子。她觉得灯好像在会客室里叮当响了一会儿；远处一个什么地方传来桌子移动的很响的声音。一切顿时又平静了。

然后可怕的轰隆一声，就像天花板坍塌和水泥块就要从上面掉下来似的，而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在这轰隆一声中感到惊讶的只有一点：从上面有个地方声音低沉地掉下了一个沉重的人体。

恐慌

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极不喜欢出门，丝毫不会令人觉得新鲜，对他来说，任何一次出门都经过慎重考虑，而所去的地方却是机关或去向大臣报告。司法部的主管人有一次就是这么开玩笑地说他的。

坦率地讲，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极不喜欢面对面的直接谈话，用电话进行谈话消除了这种不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桌子上有通至所有机构的电话线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很高兴听到电话铃响。

只有一次，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从一个什么机关打电话向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提出问题时猛一巴掌扪住电话筒，给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留下像他挨了一巴掌似的印象。

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来，任何用言语交换意见都没有像线条一样明确、直接的目的。他把其他的一切都看成是喝茶和吸烟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任何一种卷烟都坚持叫做烟头；他还认为，俄罗斯人——全是些没有用的喝茶、酗酒和消费尼古丁的人（他不止一次提出要对含尼古丁的产品加税）。按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见，一个快四十五岁的俄国人就显出不雅观的肚子和红鼻子，原因便在这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所有的红色都会变得像头公牛似的冲过去（顺带地冲向红鼻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本人有一个死一般灰色的小鼻子和细小的腰身——您会说像一个十六岁姑娘的腰身——并引以为豪。

不过对客人的来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还是独特机灵地对自己作出解释：贵族家庭的定期聚会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个在一起喝茶和吸烟头的地方，只要来客不打算借机在无所事事的机构里谋个职位及为此在造访的家里巴结人家，只要来客不打算借机把儿子安排到该机构里来，或想让这位儿子和该机构官员的女儿结婚，而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机构是有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顽强地和这个机构进行了顽强的斗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到楚卡托夫家去的唯一目的是给这个机构以打击。那机构和一个无疑是温和的、并非反对制度而是因为想对制度稍稍加以改变而应加以警惕的党派开始调起情来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蔑视妥协，蔑视那个党派的代表人物，主要的是蔑视那个机构。他要让那个机构的代表和那个党派的代表看看，在刚刚受命担任崇高职位的他，最近将对那个机构采取些什么样的行动。

这就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满地认为自己必须待在楚卡托夫家的原因，直觉的最不愉快的客体就在鼻尖底下：跳着舞的腿脚一曲一伸的抖动抽搐和小丑们服装的血一样鲜红的皱褶的讨厌的沙沙声。过去他也曾看见过这些红色的破布：对，在喀山教堂前面的广场上；在那里，这些红色的破布被称做旗帜。

这些红色的破布现在出现在一个普通的舞会上，并有那个机构的头头在场，他觉得是不合适的，不相称的，甚至是一种可耻的玩笑；而跳着舞的腿脚一曲一伸地抖动抽搐，导致他头脑中产生出一项可悲的（却是不可避免的）措施，以制止危害国家的罪恶。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友好地斜过眼睛瞟了瞟殷勤的主人，他的表情变得令人很不愉快。

对他来说，红色小丑的舞蹈变成了另一种血淋淋的舞蹈，这种舞蹈其实和所有的舞蹈一样，先是在马路上流行；这种舞蹈和所有的舞蹈一样，后来在不无名气的绞架下继续进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心想：只要在这里一旦许可这种表面上无害的舞蹈，这种舞蹈当然会在马路上继续；而舞蹈的收场，当然——也将发生在那边，那边。

其实，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本人年轻时也跳舞：波利卡马祖卡舞——大概，也可能是兰谢舞。

有一个情况加重了这位官居要津的人的忧伤心情：一个什么荒诞的多米诺使他极不愉快，引起他心绞痛的严重发作（那是心绞痛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表示怀疑，而且奇怪——凡是承担把一个机构这样如此有力的机器轮子哪怕稍稍转动起来的人，都绝对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心绞痛）。就这样，一个荒诞的多米诺，胡闹的小丑，当他在大厅里出现时以最厚颜无耻的方式同他碰在了一起；在他步入大厅时，荒诞的多米诺（胡闹的小丑）做着鬼脸跑到他跟前。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尽量仔细地设法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鬼脸，却回忆不起来。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怀着坦诚的苦闷，强忍着厌恶，像一根木头一样笔直地坐着，手握着小瓷杯上极为精致的扶把；他那小腿肚干瘪的双腿垂直地支在花花绿绿的布哈拉地毯上，大腿部分和小腿部分在膝盖骨的地方拐了个弯，形成九十度直角；他的伸出握住瓷器小茶杯的消瘦的双手，则同胸脯保持垂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一个官居一品(29)的人，在地毯上显示的模样像个埃及人——不顾解剖学的一切规则，他生硬，颧骨凸出，肩膀宽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身上其实没有什么肌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由骨骼、筋腱和血管组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埃及人，正是带着这种已经成为自己的习惯似的生硬态度，向出现在这个舞会上的统计学教授——一个新建党派、一个温和地背叛国家但毕竟是背叛国家的党派的领袖讲述了一整套最英明的禁令；还以同样已经成为自己的习惯的生硬口气，向那位自由派教士出身的一家保守派报纸的编辑不容反驳地讲述了一整套最英明的建议。

对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官居一品的人来说，同两者都无事可做，那两人都是所谓大腹便便（由于在饮茶方面不克制）的人；顺便说一句，两人都是红鼻子（由于无止境地消耗酒精饮料）。其中一个还是宗教家庭出身，而对于宗教家庭出身的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有一种可以理解的及从他祖先继承下来的癖性：厌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因为公务需要与乡村的和城市的宗教家庭的牧师及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们谈话时，总是那么明显地感到对方脚上发出的臭味；要知道，乡村牧师、城市牧师……就连宗教家庭的牧师及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们身上，总是那么明显地露出因为不常洗而发黑的脖子和发黄的指甲。

突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两件分别属于宗教家庭出身的人的和温和的叛国犯的又宽又短的常礼服之间忙碌起来，仿佛他的嗅觉闻到了那么明显地从脚上发出的臭味。但是，这位有名望的男子汉的这种激动不是因为嗅觉中枢受到刺激；这种激动是因为敏感的耳膜的突然振动：这时弹钢琴的人再次把手指落到钢琴上，而所有相应旋律的所有流动通过和声的不协调，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听觉器官接受起来都像至少有十个指甲在玻璃上刻划时发出的那种毫无意义的吱吱声。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转过身子，便在——那边，那边，他看见一双属于一伙国家罪犯的难看的腿脚的一曲一伸地抖动抽搐，对不起——是一伙正在跳舞的青年。这种魔鬼的舞蹈中，使他的注意力感到吃惊的，仍是那件在舞蹈中飘展自己血淋淋锦缎的多米诺斗篷。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尽量仔细地设法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姿势。却回忆不起来。

而当美滋滋的和外表令人讨厌的先生恭恭敬敬飞奔到跟前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异常地活跃起来，一只手在空间画了个表示欢迎的三角形。

问题在于讨厌的、大家蔑视的先生是个所谓不可缺少的人物：不言而喻嘛，一个过渡时期的人物。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他的存在原则上是谴责的，在法制范围内，这种人的存在当然是令人失望的，不过……您有什么办法？需要，方便，而且……不管怎么，这种人既然——存在，就只得与他和好。如果注意到他困难的处境，令人讨厌的先生身上有一点是好的，就是他知道自己的价值，却一点也不狂妄自大，不像这个教授那样爱喧哗说空话，不像这位编辑极不体面地用拳头敲桌子。美滋滋的先生就这样在一个机构供职，却默默地为各个不同的机构效力。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重视起先生来，因为他并不力图与官员或社会上一般人处于平等的地位，一句话，令人讨厌的先生是个坦率的奴仆。这有什么？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奴仆很讲文明礼貌是出名的，因为在阿勃列乌霍夫家干活的仆人，还没有一个提出什么抱怨的。

这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特别客气地同这个人扎扎实实地交谈起来。

他从这次交谈中得出的印象，像轰雷般地使他大吃一惊，因为血一样鲜红的、令人讨厌的多米诺，那个他刚刚在考虑的招人取笑的对象，照坐在身边的这位先生说，原来是……不，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这时的脸色，就像他正在看人家切割柠檬及那把切割刀被柠檬汁酸化一样）——不，不，多米诺原来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的儿子果真是他亲生的吗？他的亲生儿子，知道吗，可能不过是安娜·彼得罗夫娜的儿子，因为血管里可能是母亲的血统偶尔占了所谓的优势，而在母亲的血液里——在安娜·彼得罗夫娜的血液里——根据最精密的材料证明，原来是……教士的血统（这些证明材料是夫人出走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搞来的）！显然，是教士的血统使纯洁的阿勃列乌霍夫家族变坏了，赐给有名望的丈夫一个简直是可恶的儿子。只有可恶的儿子——一个真正的杂种——会干出这类的勾当来（从吉尔吉斯阿勃-拉依亲王迁居俄罗斯以来，从安娜·伊万诺夫娜时期以来，阿勃列乌霍夫家族里——没有出过任何类似的事情）。

最使参政员感到吃惊的情况是，可恶的、在那里一蹦一跳的多米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据先生报告，过去也不光彩，犹太人报纸描写过这些不光彩的习气。这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真是觉得太遗憾了，这些日子他没有抽出时间浏览“每日记事”，在一个无比重要的岗位上，他只阅读出于温和派国家罪犯手笔的社论（那些非温和派国家罪犯写的社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不看的）。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改变了身体的姿势，他急忙站立起来，想跑到隔壁一间屋里去寻找多米诺，可从那儿的一间房里，一个身穿常礼服、脸刮得光光的中学生很快很快地向他跑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心不在焉地差点儿伸出手去，凑到紧跟前仔细一看，脸刮得光光的中学生原来是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自己，因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起跑时，匆忙中搞错了房间里的位置，差一点撞在镜子上。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改变了身体的位置，转过身背对着镜子。这时——在那边，那边——在客厅和大厅之间的一个房间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又看到了那个下流的多米诺（杂种）正埋头在读一张（大概也是下流的）纸条（大概，是色情内容）。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有足够的勇气当场把儿子抓住。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止一次地变换被叫作躯体的由筋条、皮肤、骨骼组成的总体的姿势，显出自己像个矮小的埃及人。他过分神经质地擦着自己的双手，多次走到玩纸牌的桌子边上，突然发现对待各种很不相同的对象的异常的彬彬有礼和异常的好奇：在统计学教授那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顺便获悉普罗舍戈尔省乌赫托姆乡坑洼的情况；在普罗舍戈尔省地方自治局活动家那里，他了解到纽芬兰岛胡椒消费的情况。统计学教授为有名望的男子汉的关心所感动，虽不熟悉普罗舍戈尔省坑洼问题的情况，却答应给官居一品的人寄一份有关全球地理特点的详细指南。不了解胡椒问题的地方自治局活动家则假惺惺地指出，好像纽芬兰岛人对胡椒的需求量巨大，凡立宪国家往往都是如此。

一些不好意思出口的悄悄话、窃窃私语和强装的微笑，很快传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耳朵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明显地注意到，跳着舞的腿脚的一曲一伸的抖动抽搐突然停止了——他的不安的心神平静了一会儿。可后来，他的脑袋又清晰得可怕地活动起来，所有这不安地过去的几个小时的命运交关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他的儿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一个最可怕的坏蛋，因为只有最可怕的坏蛋才会有如此令人厌恶的表现——一连几天穿着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一连几天戴着个假面具，一连几天使犹太人的报界掀起风波。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绝对清楚地意识到，只要在大厅那边，那些——军官、小姐、带着教育机构应届毕业生的太太们在跳舞，他的儿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会继续跳下去，直到……但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还是无法把自己的思想理得很清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究竟要胡闹到什么程度，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毕竟是他的儿子，而不是随便这么——安娜·彼得罗夫娜和一个男性通奸后私生的，或许，鬼知道——在什么地方通的奸。可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两只耳朵，却和阿勃列乌霍夫家族所有的人一样——不可思议的大，而且还翘着。

关于耳朵的这种想法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愤怒稍稍平息了一点，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推迟了把儿子从家里赶出去的打算，不去追究使儿子穿上多米诺式斗篷的原因的最微妙的后果。但不管怎么，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现在失去了职位，他应当拒绝那个职位；不洗清因为儿子的行为（不管怎么，毕竟是——阿勃列乌霍夫的儿子）给家庭的名誉蒙受的污点，他不能接受那个职位。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带着这种悲凉的想法歪着嘴巴（仿佛他正在吮吸淡黄色的柠檬），伸出指头握过大家的手，便在主人的陪同下迅速跑步走出客厅。当他疾步经过大厅，以极其可怕的心情环顾沿墙四周，发现照得通亮的大厅过分宽敞时，他清楚地看到：眉毛白了的贵妇人们正聚在一起，恶毒地悄声叨叨着。

传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耳朵里的，只有一个词儿：

“一只雏鸡。”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厌恶砍去头、拔光毛以后在商店出售的雏鸡。

不管怎么，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急忙跑步经过大厅，要知道，十分天真的他不知道絮絮叨叨的大厅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不久前身穿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在这里跳舞的人究竟是谁，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个谜：人们还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告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即他的儿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一刻钟以前已经不体面地穿过现在他本人正如此急忙穿过的大厅走了。

一封信

被一封信吓坏了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参政员之前一刻钟刚从跳着欢乐的卡德里尔古典交际舞的人们身边跑过去。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房子里跑出来的。在楚卡托夫家的大门口，他十分沮丧地清醒过来了；他在那里，在一片昏暗的沉寂中，在一片昏暗的泥泞中继续站着，机械地数着有多少辆马车停在那里，机械地看着一个忧伤、瘦长的维持秩序的人的动作——那是警察分局长。

忧伤而瘦长的人突然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鼻子边上走过去。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忽然觉得被蓝色的目光刺了一下。对身披外套的大学生十分恼火的警察分局长抖了抖浅亚麻色的大胡子，瞟了一眼，就过去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从站着的地方，在一片昏暗的沉寂中，在一片昏暗的泥泞中，很自然地移动起来，透过昏暗的沉寂和泥泞死死瞅着路灯的暗红色斑点，大门口路灯尖端上方的女像柱透过漫雾从上倒映在斑点里，通过斑点使相邻房子的一角突了出来。那是一幢黑色的平房，带有半圆形的窗户和小木雕像。

但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刚一移动，便冷冷地发现自己的一双脚完全不管用了：只是两个软软的部分糊里糊涂地踩在水洼子上吧唧吧唧响。他尽量想使这两个部分发挥作用，那软软的部分不听他使唤；表面上它们有着一双脚的完整外形，但他没有脚的感觉（没有了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无意中上了黑色平房的小台阶，裹好外套，就这样坐一会儿。

以他的处境，这是自然的（他的整个行动都是完全自然的）；他同样自然地敞开外套，露出自己多米诺的红色斑点；同样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揉皱的信封，一次又一次地阅读纸上的内容，努力从中寻找一点这会是一个普通的玩笑或一次嘲弄的痕迹。但不管是普通的玩笑或嘲弄的痕迹，他都没有能找到……

“记得您夏天的提议，同志，我们急于通知您，现在轮到您了。这就委托您付诸实施对……”接下去，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没法再读了，因为那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再往下：“您所需要的材料是一枚定时炸弹，已装在一个小包裹里及时转交。赶快动手，因为时间不等人，望全部行动在最近几天内完成……”接下来——是口号，那口号和笔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都同样熟悉。写这封信的人——无名氏：他不止一次地收到过这位无名氏的便条。

没有任何可怀疑的东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耷拉着双手，拖着两条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下嘴唇同上嘴唇分裂开并挂了下来。

从有位太太把一个揉皱的信封交给他的那个性命交关的时刻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力图抓住一些普通的、偶然的和完全不相干的无聊思想。恰似一群受枪声惊吓的狂暴的乌鸦飞离多枝桠的树木后便开始盘旋——这里那里，这里那里地到处乱飞，直到新的一声枪响。一些无聊的思想，就这样在他的脑袋里盘旋，例如：摆在他书架上的书籍的数量，原来他喜欢的某个女人走出房门献媚地稍稍提起裙子时露出的衬裙皱边的花纹（对，这个女人——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却不知怎么没有记起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努力不去想，努力不去理解——想啊，去理解——难道是理解这个；这个——来了，在挤压，在吼叫；如果去想——你简直等于跳进冰窟……这里有什么好想的？这里没有什么好想的……因为这个……这个……好啊，怎么这个？……

不，这里谁也无力去想。

读完纸条后最初的一分钟，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可怜地哞哞叫着，叫得这么可怜，就像一头温驯的犍牛在屠刀下的哞哞声。在最初的一分钟里，他用目光在寻找父亲。他发现父亲普普通通就这样，就这样：显得矮小、苍老——像只拔光毛的雏鸡。他因为害怕而感到窒息，他心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可怜地哞哞叫着：这么温驯和可怜。

他于是拔腿跑起来。

而现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努力想抓住表面：瞧——大门口的女像柱；没有什么，女像柱……可是——不，不！女像柱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类似这样的玩意儿：悬挂在熊熊烈火上头。而瞧——一幢小房子，没有什么——黑色的平房。

不，不，不！

小房子不是平白无故的，就像一切都不是平白无故的一样，那里边的一切都失去控制了；他自己对自己失去了控制；他不知从哪儿（不知是从哪儿），从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张望着！

还有这一双脚——一双没有什么特别的脚……不，不！不是一双脚——是两个完全柔软的不熟悉的部分在这里无聊地拖拉着。

但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抓住一些不相干的思想和琐碎事儿的企图，一下子被推翻了，他刚刚在里边狂妄胡闹的高大房子的大门响亮地敞开了，一批接一批的人从里边出来；一辆辆轿式马车在那边漫雾中活动起来了，两边路灯的亮光活动起来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力地离开黑色平房的小台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拐弯走进一条空荡荡的僻静小胡同里。

和所有僻静的小胡同一样，这也是一条空荡荡的小胡同，就像那边上方的空间；人的心灵也是这么空荡荡的。一时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试图去想那些先验的东西，去想这个短暂世界的事件丝毫不能否定其中心的不朽，去想甚至连进行思考的大脑也不过是思维的现象，去想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既然在这个世界上活动，他——就不是他；他——是一个暂时的外壳，他的真正的精神——观察者，同样能发光给他照亮他的道路，甚至给他照亮他带着这个的道路，甚至照亮……这个……四周围都是这个，像一道道竖起的栅栏。他发现门下有一条空隙和一个水洼子。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光照亮。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意识徒劳地竭力想发光照亮，可它不发光照亮，原来可怕的黑暗依然那么可怕。他惊恐地环视四周围，可怜巴巴地爬到一个斑点似的路灯光处，人行道上的积水在斑点下面淙淙流着，斑点上淌过一小块橘子皮。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读起纸条来。一堆思想像一群受暴风雨惊吓的狂暴小鸟，从意识的中心飞开去，但是连意识中心也不存在：那里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孔，不知所措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那里站着，就像站在一口漆黑的小井边上。在什么地方及什么时候，他曾经也是这样站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竭力去回想，可是回想不起来。于是他又一次拿起小纸条来读，一堆思想像一群小鸟迅速掉进那个空荡荡的洞孔里，现在，一些破碎的思想在那里蠕动。

“记得您夏天的提议”，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反复读着，尽量想挑剔出一点什么来。但是挑剔不出什么来。

“记得您夏天的提议……”确实是提议过的，可是把它忘了——有一天他好像记起来过，可后来出了刚刚过去的那些事件，出现了多米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惊讶地回顾了一下不久前的往事，发现那简直没有意思，那时有位小脸蛋的好看的太太，不过，没有什么——是一位太太，一位太太和一位太太！……

一堆思想再次从意识的中心飞散开来，但没有意识的中心；眼前是门下的一条空隙，而心灵里——是一个空荡荡的洞孔，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空荡荡的洞孔上面思考起来。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他曾经也是这样站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竭力去回想——是的，回想起来了：他曾经也是这样站在涅瓦河岸的穿堂风中，弯着身子趴在桥栏杆上，张望着被病菌污染的河水（要知道，一切都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可怕的提议，多米诺以及瞧这……）。瞧，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着，身子弯得那么低，继续在读那张内容可怕的纸条（所有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而且有过好多次）。

“我们急于通知您，现在轮到您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读着。他转过身子，因为背后传来脚步声；有个不安静的影子通过僻静小胡同的穿堂风模糊不清地闪现出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看到自己的肩膀后边：一个脑袋，一根拐杖，一件大衣，一脸短短的胡子和一个鼻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迎上前去，警觉地细看这个路人，他看到一个脑袋、一根拐杖、一件大衣、一脸短短的胡子和一个鼻子，那一切满不在乎地过去了（只听到脚步声和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向那一切转过身去，瞧着自己后边脏兮兮的漫雾，瞧着那一切急速前去的方向：一个脑袋，一根拐杖和一双耳朵。他令人非常讨厌地张大着嘴巴，弯着身子继续站了好久（那一切——什么时候见过），那模样之可笑，至少像一个披着尼古拉式外套的缺胳膊的人，而且外套的两个下摆又古怪地随风飘扬着……像他那样的近视眼，不管怎么仔细看，除了一圈栏杆的轮廓，还能看清点什么呢？

于是，他又回过头来读信。

“您所需要的材料是一枚定时炸弹，已装在一个小包裹里及时转交……”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这个句子挑剔起来：不，没有转交，不，没有转交！挑剔过后，他感觉到有了点类似希望的名堂，这一切——是一个玩笑……炸弹？……他没有炸弹？！……对，对——没有！！

……

装在一个小包裹里？

……

这时候，全都想起来了：谈话，小包裹，可疑的来访者，九月的一天，以及其他的一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了，他是怎么拿到一个小包裹的，他又怎么把它塞到桌子里（那时小包裹是湿的）。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才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全部可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种无法表达的恐惧头一次控制了他：他感到心里像针扎似的疼痛，门口的空隙的边缘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刚才在他周围的黑暗，一拥而上抱住了他。他的“我”原来只不过是一个黑暗的贮藏室，如果它不是被放在绝对黑暗中的一个狭小的贮藏器内的话；而且在这里，在心脏的部位，突然冒出小火星……小火星立刻变成一个鲜红的球体；球体——扩大开来，扩大开来，扩大开来；结果，球体崩裂了，全都崩裂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清醒过来了，不安静的影子第二次出现在附近：一个脑袋，一根拐杖和一双耳朵；那是一个鼻子旁边长满短胡子的令人讨厌的先生（请原谅，他好像刚见过这位先生——他好像在舞会上见过先生，这位先生好像在客厅那边时站在那个擦着双手的老年人面前）。鼻子旁边长满短胡子的令人讨厌的先生在一道旧栅栏前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解手；可是在旧栅栏前站下后，他把脸转向阿勃列乌霍夫，响亮地呷了一下嘴唇，并稍稍冷冷地一笑：

“从舞会来，对吗？”

“对，从舞会……”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被弄得措手不及，不过这又有什么：参加舞会并不等于犯罪。

“我就知道……”

“原来是这样？您怎么会知道？”

“您的外套下面露着，怎么说好呢，喏——多米诺的一角。”

“哦，是的，多米诺……”

“昨天它也露着……”

“就是说，怎么昨天？”

“在冬宫运河边……”

“先生，您记错了……”

“啊，得了吧，您就是穿多米诺式斗篷的人。”

“穿什么的人？”

“对——就是那个……”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再说贸贸然跟一个对您来说陌生的人攀谈至少是件怪事……”

“完全不是陌生人，您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而且您还是——报纸上说的那个穿红色的多米诺式斗篷的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色变得比麻布还要苍白：

“您听着，”他向美滋滋的先生伸过一只手，“您听着……”

但是，先生没有就此罢手：

“我还认得您爸爸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我有幸刚刚和他谈过话。”

“哦，请相信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不安起来，“那全是些卑鄙下流的传闻……”

先生解手完了，慢慢从栅栏边走出来，系好大衣扣子，随便地把自己的一只手往口袋里一伸，并有所暗示地使了个眼色：

“您上哪儿？”

“去瓦西列夫斯基岛。”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随口说道。

“我也去瓦西列夫斯基岛，瞧——我们是同路人。”

“就是说，我得去——滨河街……”

……

“看样子，您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儿，”令人讨厌的先生冷冷一笑，“根据这种情况——我们上餐馆。”

一条又一条偏僻的小胡同；一条条偏僻的小胡同通向马路。马路上跑过黑黝黝不安静的影子模样的通常的居民。

同路人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穿着灰大衣，戴着黑色的高筒大礼帽，一张脸庞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发绿的灰麂皮；他有点慌张地跑向开着的院门口，突然发觉已处身在潮气弥漫、又湿又滑的门廊上，便疾步走下院门口的台阶。

有谁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听到这大声的叫唤，棕红的昏暗处露出一辆轿式马车的轮廓，慢慢驶进路灯的光圈下，突出着车上的纹章：一头伸出角去顶住骑士的独角兽。潮湿的雾霭中显露出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的埃及人的身形，他弯起一条腿，刚准备登上踏脚板，跳上马车并乘着马车往那潮湿中疾驰而去时，后边的大门敞开了。刚才把真实而令人痛心的实情当面告诉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那位讨厌的先生，出现在马路上，他往前低着脑袋，胆怯地朝左边走来。

这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收回弯举着的腿，把手套举到高筒大礼帽的边沿上，对不知所措的马车夫干巴巴地命令道：回家去，不用马车了。然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做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一生的历史中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过这举动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自己也困惑地眨巴着眼睛，并把一只手放在胸口，好像是为了减轻气喘，同时跑步向那个悄悄在雾中溜走的先生追上去。请注意一个实质性的事实：有名望的男子汉的下肢极为细弱消瘦。诸位如果注意到这个实质性的事实，那就当然会明白，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开始跑步去追赶时还挥舞着一只手，借以助力。

我提到不久前去世的官居一品的人的行为的这个珍贵特点，只为引起有关他未来传记资料的诸多搜集者们注意；不久前，报上好像已经刊载过他的传记。

看到了吧，是这样的。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做了两件违反自己刻板的生活准则的最不可思议的事：第一，不要马车效劳（考虑到他的空间病，这可以称是一次真正的功勋）；第二，在最直接的而不是间接的意义上，漆黑的夜间他在空寂无人的马路上奔跑。而当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的高筒大礼帽被风吹下，当他四肢落地趴在水洼子里找回高筒大礼帽时，他对着一个不知要跑到哪里去的背脊用颤抖的声音叫喊起来：

“嗯嗯……您等等！……”

但是，背脊没有理他（其实，那不是背脊——是在背脊上边的两只奔跑的耳朵）。

“您停下啊……巴维尔·巴甫洛维奇！……”

一闪一闪的背脊在那里停下来了，它扭过头来认出是参政员后，便跑过来（不是背脊跑过来，而是背脊的拥有者——满脸短胡子的先生）。满脸短胡子的先生发现参政员四肢落地趴在水洼子里，大为惊讶，动手把漂着的高筒大礼帽从水洼子里捞出来。

“最尊贵的阁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您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好，您拿着（令人讨厌的先生说着，同时先把一顶很高的高筒大礼帽用自己肥大的袖子擦干净，再把它递给有名望的男子汉）。

“最尊贵的阁下，您的马车呢？……”

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高筒大礼帽戴上，打断对方的话头。

“夜间的空气对我有好处……”

两个人朝一边走去。走的时候，先生竭力要和参政员保持一致的步调，这真是太难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脚步小得只有用显微镜才能看清楚）。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向同路人抬起双眼，眨巴了一下眼睛后——怀着明显的仓皇失措的神情说：

“我……你——您知道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这次又说错了人称。

“什么——啊？”先生随即警觉起来。

“我，您知道吗……想有个您的确切地址，巴维尔·巴甫洛维奇……”

“我叫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同路人不好意思地纠正说。

“雅可夫列维奇，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您知道吗，我对人名的记性不好……”

“没有关系——的，您哪至于呢，没有关系的。”

令人讨厌的先生狡黠地想到：他这是为了儿子……他想知道……可又不好意思打听……

“啊，这么说，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您把地址给我。”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解开大衣，取出自己犀牛皮封面的小笔记本。两人到了路灯底下。

“我的地址，”先生忽然显得忙乎起来，“是不断变换的，比较多的时间，我住在瓦西列夫斯基岛。对了，就是十八条十七号门。是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家。我向他租了两个房间，用的名义是地段文书沃隆科夫。”

“这样——嗯，这样——嗯，这样——嗯，我近日内上您家去……”

“就是说，我姓沃隆科夫，可为什么我的真姓是莫尔科温呢？”

“就是啊……”

“这是因为，您知道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为什么，是因为我住在那里所持的护照是假的。”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脸上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要知道，他是根本否定这类人的存在的）。

“而我真的住所在涅瓦……”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心想：“有什么办法，这类人的存在，在过渡时期及严格的法制范围内——是一种可悲的必然，但毕竟是——必然的。”

“我啊，最尊贵的阁下，正像您见到的，眼下一直在进行侦查：现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

“对，您是正确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马上表示同意。

“正在策划一起危及国家的犯罪活动……当心点儿，这里——小水坑……这起犯罪活动……”

“是——这样……”

“我们很快会侦破……瞧，干燥的地方，请把手给我。”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穿过一个大广场，面对这个大广场，他心头又升起一阵害怕，于是他身不由己地紧靠住先生。

“是——这样，是——这样，很好——嘛……”

在那个巨大的空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竭力显得胆大，可还是不断哆嗦；莫尔科温先生的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接触到他，他抓住他的一只手，扶着他走过一个水洼子旁边；他便随着那只手走着，走着，走着；空间在迎面飞奔。阿波罗·何波罗诺维奇一直沮丧地耷拉着脑袋：关于威胁俄罗斯命运的思想顿时超过了他个人的一切害怕——为儿子害怕及害怕穿过这么大的广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尊敬地瞥了一眼这个现存制度的勇敢保卫者，莫尔科温先生还是把他带到了人行道上。

“有人在策划一起恐怖主义行动？”

“正是的——嗯……”

“而它的牺牲品呢？……”

“该有一位高级的大官倒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感到背脊上直发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近日收到过一封恐吓信，信里他被告知在他出任重要职务时有人将向他投掷炸弹。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蔑视一切暗中投放的信；这封信，他也撕了；职务则接受了。

“请您原谅，如果这不是秘密，现在他们瞄准的是谁？”

这时出现某种真正古怪的情况：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忽然变矮了，很明显地变得潮湿了，也比原来更亲近了；莫尔科温先生仿佛也变矮了，比原来更亲近了——仿佛成了很久前就熟悉的老相识。当他向参政员的脑袋弯过身子低声说话时，嘴唇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怎么瞄准谁？瞄准您呀，最尊贵的阁下，是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发现：那——是大门处的女像柱；不错，女像柱。可是——不，不！不是这样的像柱——他一辈子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东西——悬挂在雾中。那是——房子的一个侧面；一个不错的侧面，侧面就是侧面——石头砌成的。可是——不，不，侧面并非无缘无故，同一切并非无缘无故一样，那上面的一切都移动了位置，裂开倒塌了；他自己裂开倒塌了，现在正毫无意义地在黑暗的半夜里嘟哝着：

“怎么会这样？……不，等一等，等一等……”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怎么也无法现实地设想，这只绷着手套、曾经抓住别人大衣纽扣的手，这双脚及这个疲劳的、已经非常疲劳（相信我）的心脏，受那边一枚炸弹内瓦斯膨胀的作用，转眼之间突然会变成……变成……

“就是说，怎么这样？”

“是啊，怎么这样，可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切都很简单……”

这事显得那么简单，以至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法相信，他开头好像激昂地吹了吹自己灰白的连鬓短胡子（还有连鬓短胡子！），噘着嘴唇（到那时，嘴唇就没有了），然后还沉下脸，把自己的脑袋垂得低低的，无思无虑地张望着自己脚下人行道上淙淙流淌的脏水。四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湿淋淋的斑点在淙淙流淌，沙沙沙响着，低声絮叨着，那是秋天老太婆的唠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路灯下，轻轻摇晃着自己灰烬般颜色的脸庞，惊讶地睁着眼睛，翻着白眼，转动着眼珠（一辆轻便轿式马车格隆隆响着过去，听起来仿佛是某种可怕的、沉重的声音在那里隆隆地鸣响：就像金属把一个生命击成碎片）。

莫尔科温对自己面前这个年老的仿佛像掉在污物中的身形，甚至感到很可怜。他补充说：

“您啊，最尊贵的阁下，不要害怕，因为已经采取了最严密的措施，我们也不允许这件事发生。无论今天或明天，都不会有直接的危险……一个礼拜后，您也就完全清楚了……稍等一下……”

看着苍白的路灯光照亮下可怜地哆嗦着的一张死尸般的脸上的斑点，莫尔科温不由得想：“他变得多么苍老了，简直成了一副骨头架子……”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明显地有点呼哧着向先生转过自己不留胡子的脸，忽然哀伤地微微一笑，由此在他的眼睛下边出现了两个肿得大大的下眼泡。

但是过了一分钟，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完全恢复过来了，年轻了些，变白了。他有力地拉了拉莫尔科温的一只手，笔挺得像一根棍子，走进秋天脏兮兮的空气里，那模样使人想起拉美西斯二世法老(30)的干尸侧影。

夜黑下来了，成了蓝色和紫色的了，转而变成一片发红的点点闪烁的路灯光，恰似一片散落的点点星火。门下的空隙、墙壁、围栏、院子和大门口，都显得高起来，从它们里边还发出各种各样的叨叨和各种各样的叹息；僻静的小胡同里飞奔而出的穿堂风的不和谐的叹息，在那里，同屋外、墙外、围栏和门下空隙外边的和谐的叹息混合在一起。而那边的什么地方，在屋外、墙外、围栏外和门下空隙外流水匆匆流动的淙淙声，都仿佛是匆匆流动的叨叨声：所有的叨叨都变成了叹息，而所有的叹息又开始在那边叨叨。

呜！就在那潮得湿透、夜色变蓝变紫、鲜红的路灯光变得病态地点点闪烁的时候，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怎么从这个蓝紫色的路灯光圈下跑出来又跑进另一个紫红色的光圈下的啊！

一个发疯的人

当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正处于那个性命交关的节骨眼上，我们把他撇下了，当时他苍白得像死了一样，完全平平静静，紧闭着的嘴上挂着带讽刺意味的微笑，急忙跑到过道的房间（简单点说，也就是跑到过道里）去找不听话的妻子，然后马刺唰的一声，便手拿皮袄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前。而当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沙沙响着挑衅地紧挨发怒的少尉鼻子尖走过时，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依然以那种过分敏捷的动作开始到处来回走起来，并把所有的电灯关了。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古怪的举动来显示自己不平常的精神状态呢？其实，这整个可恶的事件与那些燃烧发亮的灯光之间能有什么联系？这里边很少联系，也没有多大意思，就同穿墨绿色制服、动作过分敏捷的少尉那棱角分明、瘦长而忧伤的身影和变得年轻的仿佛是用芬芳的柏树木头雕刻而成的人的激昂的亚麻色头部很少联系，没有多大意思一样。一点联系也没有。请看这些——镜子：在有亮光时，它们照出一个脸色突然变得年轻的棱角分明而瘦长的人。这个脸色突然变得年轻的棱角分明——瘦长的映像一边向镜子紧跟前跑去，同时抱住自己清秀的脖子——啊呀，啊呀，啊呀！在亮光和手的动作之间，不存在任何联系。

“唰——唰——唰——”履声响了，与此同时，动作过分敏捷的棱角分明而瘦长的人淹没在黑暗中。这也许是利胡金少尉？

不，请想想他所处的那种可怕的情况：镜子照出了他凶神恶煞般的模样，这是因为那个穿多米诺式斗篷的人给他诚实的家庭带来的侮辱，遵照一个军官的誓言，现在他必须不能让妻子踏进自己家的门槛。不，请想想处于他那种可怕的情况：这毕竟是利胡金少尉——他本人。

“唰——唰——唰——”履声已在隔壁房间里响了。随即又在另一间屋里响了。这响声还引起了玛弗鲁什卡的不安，而当她从厨房里跑到房间里来时，她马上被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于是大声嚷嚷起来：

“这是怎么了？”

但黑暗中传出一声稍有点生气的干咳：

“出去……”

“这真是咋的了，老爷……”

有人在角落里用愤愤的命令口气低声说：

“出去……”

“怎么行，老爷，得给太太收拾……”

“出去，滚出去。”

……

“再说，您自己知道，床还没有铺好……”

……

“滚，滚，滚！……”

……

她刚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厨房，老爷也跟着进了厨房：

“走，离开这个家……”

“那叫我怎么办，老爷……”

“走，快走……”

“可是，我上哪儿去？”

“自己知道该上哪儿，别再踏进……”

“老爷！……”

“明天以前别再踏进这个家的门槛……”

“可是老爷！！……”

“滚，滚，滚……”

他把皮袄扔给她，还把她推出了门。玛弗鲁什卡哭了，她吓得不知所措。看样子，老爷他——不对头了，她该去找看院子的人，报告警察局，而她却犯傻——到女友家去了。

哎呀，玛弗鲁什卡……

……

一个普通的、完全正常的人的命运，是多么可怕：他的生活决定于容易理解的词汇、行为清清楚楚的日常生活；那些行为把他带到无边无际的远方，就像一艘小船——装备有完全能表达清楚的语言、举动；如果小船偶然触到日常生活的无法弄清的暗礁，就会破裂，朴实忠厚的航行者立刻就会溺入水里……上帝啊，碰到一小点儿日常生活的撞击，普通的人们就会失去理智。不，疯子不会看到那么多损害大脑的危险，他们的大脑大概是由最轻的无形物质组成的。一个朴实忠厚的人的大脑完全无法接受这些大脑所能接受的一切，朴实忠厚的大脑只好破裂；于是，它——破裂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感到自己脑袋里的大脑疼得很厉害，就像他起跑时前额撞在了墙上；而当他面对着墙站着时，他发现那墙——不是墙，仿佛它是可以穿行的，而那边，在墙外，有一种他所看不到的亮光及某种荒谬的法则，就像住所墙外的那种亮光和马车的活动……这时，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沉重地含糊其辞地嘟哝着，并摇了摇头，同时感到大脑正在进行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最紧张的工作。反光在墙上爬来爬去活动，这大概是有艘小汽艇顺着莫依卡河驶过，在河面上泛起一道道亮晶晶的水花。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一次又一次地哼哼哈哈嘟哝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摇摇头，如同一切都给搅乱了一样，他的思想彻底给搅乱了。他从分析自己不忠的妻子的行为开始自己的思考，却以发现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结束。也许，对他一个人来说，坚硬的平面是无法穿过的，而房间的镜子映像乃是真正的房间，而在这些真正的房间里，住着一个外来军官家庭。应当把镜子盖起来，不好意思用好奇的目光追踪已婚的军官及其年轻妻子的行动。那上面可以遇见各种各样的废物，而在照出的这个废物身上，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捕捉到了自己，他还发现自己脱离了实质性的、完全实质性的思想，在干蠢事（还好，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把电灯关了，不然的话，那些镜子会可怕地吸引他，而他现在需要更加强意志，以便在自己身上找到某种思维的进程）。

这就是为什么妻子走了后，利胡金少尉开始到处来回转，并把所有的电灯都关了。

现在他怎么办：从昨天傍晚开始，它——开始了，悄悄地爬进来，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它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它开始了？除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化了装这一事实，这里绝对找不出什么茬。少尉的脑袋是一个普通人的脑袋，这个脑袋已经拒绝在这个微妙的问题上效力，而血液已经涌上脑袋，现在要有块湿毛巾捂在额头上就好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于是给自己的额头上放了一块湿毛巾，放上后又扯掉了。不管怎么，是出了点什么事儿；而且不管怎么，他利胡金给卷进去了；卷进去以后，他便同那事儿拴在了一起。这就是——它：那样敲着，那样打击着，那样揪着太阳穴上的血管。

他一个朴实忠厚的人撞在了墙上，但那里，镜子深处，他却无法进去，他充其量只能在妻子面前大声说出自己一个军官的诚实的话，宣称没有他相伴，妻子竟自去参加舞会，他就不许妻子自由地迈进家门。

怎么办？怎么办？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不安起来，于是又划了一根火柴，暗红色的烛光一闪一闪在跳动；暗红色的烛光照出一张发了疯的脸；这时，他惶恐地凑到手表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走后已经过去了两小时；两小时，也就是一百二十分钟；计算完已经过去多少分钟，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开始计算起多少秒来：

“六千零二十秒？六乘以十二……只有一秒钟理智……”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抱住自己的脑袋：

“一秒钟理智，理智——是的，理智撞在镜子上了……应当把镜子搬出去！十二，一秒钟理智——对，一小块玻璃片……不，是经历过的一秒钟……”

思想给搅乱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在一片墨漆黑中走来走去：笃——笃——笃——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脚步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继续进行着计算：

“六乘以十二——一秒钟理智——一六——得六，加以——一，抽象的一——不是一小块玻璃片。对，还有两个零，结果是——七千二百秒钟。”

对最复杂的大脑的工作取得成功后，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不合时宜地有点儿沾沾自喜起来。突然，他想起来了，他的脸阴沉下来了：

“她出去后，已经过了七千二百秒钟，二十万秒——不，全完了！”

七千秒钟过去后的第二百零一秒，该是他履行自己作为一个军官的誓言的开始。七千二百秒，他过得像七千年，从创世纪至今过去的时间，要知道，也多不了多少。于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觉得，自己自创世纪以来一直带着剧烈的头痛症被囚禁在这个黑暗天地里：遭受自发的思想和不顾个人痛苦的大脑剖析的囚禁。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于是在角落里发热昏似的忙碌起来；平静了一会儿，开始做祷告；从木桶里慌慌忙忙找出一根绳子（像一条蛇），把它解开后做成一个圈套，一个拉不紧的死圈套。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绝望后，跑到自己的书房里，他后面拖着一截绳子。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在干什么？坚持自己作为一个军官说过的话？不，哪能呢——不。他不知为什么从肥皂盒里拿出一块肥皂，蹲下来，在放在地板上的洗澡盆边给绳子抹上肥皂。给绳子抹满肥皂后，他采取的整个行动就简直有点儿不寻常了，可以说，他这一辈子都从来没有做出过如此独特的玩意儿。

诸位自己想想吧！

不知为什么他爬到了桌子上（他事先把桌布从桌子上扯掉了）；又把一条维也纳小凳从地面搬到桌上；费劲地踩到小凳上后，小心翼翼地拿下灯；留神地把灯放在自己脚边上；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把抹满肥皂后滑溜溜的绳子牢牢固定在原来挂灯的钩子上；给自己画过十字，愣了一会儿；用自己的双手把绳套举到自己的头顶上，形成一个像蛇一样缠起来的模样。

但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突然出现一个精彩的思想：还是应该把自己多毛的脖子刮干净；对，此外还有，应当计算出六十分之一秒的数目和立方，对，六十这个数和——七千二百乘两次。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带着这种精彩的思想迈步走进书房，凭着未燃尽的一点蜡烛头亮光，他刮起自己多毛的脖子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皮肤太细嫩了，而在刮脖子时，这细嫩的皮肤上长满了疖子）。刮完下巴和脖子，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突然用刮刀勾住一根短胡须，应当全刮掉，因为——不然怎么？不然他们在那边打开门走进来，就会看见他留着一根胡须，而且……是这副样子。不，在彻底刮干净前，怎么也不能开始那么做。

于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把自己刮得干干净净，彻底刮干净的他，看上去成了个十足的白痴。

好，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拖延的了，已经全部结束——他的脸上刮得完全干干净净。但正在这时候，过道里的铃响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懊丧地扔下沾满肥皂的刮刀，所有的手指头上都是短须毛，遗憾地看了一眼手表（过了多少个小时？）——怎么办，怎么办呢？有一会儿，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想推迟自己那么干，他不知道会遇到措手不及的情况；不能丧失时间，第二次响起的铃声提醒了他；他于是跳上桌子，把绳子从挂钩上解下来；可是绳子在沾满肥皂的手指上打滑，不听使唤；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以最快速的方式爬下桌子，并悄悄来到过道里；当他悄悄来到过道里时，他注意到，房间里那蓝黑色的、一直像墨水似的浸没着他的黑暗已经开始消散；墨水般的黑暗慢慢开始变淡，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昏暗；在变得灰蒙蒙的昏暗中露出一件件物体：放在桌子上的小凳子，倒着的灯，而在所有这一切的上方——一个湿淋淋的绞索。

在过道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把脑袋贴到门上，他愣住了；但该是不安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身上出现那样的一种忘性，以至着手干无论什么事都成了难以想象。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可是完全没有发觉，他是怎么使劲地用鼻子发出喘息；而当他听到门外边妻子的不安呼叫时，他竟惊恐地拼命大声叫喊起来；大声叫喊完了，他发现一切都无济于事，便跑去将自己独特的思想付诸实施；很快跳上桌子，伸长刚刮得干干净净的脖子；接着便快速把绳子拉到刚刮得干干净净的长满疖子的脖子上，不知为什么事先把两个手指伸进脖子和绳子中间。

在这之后，他不知为什么叫喊道：

“说到做到！”

用一只脚蹬了一下桌子，桌腿因为有小铜环，滑离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这声音连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都听见了——在门外边）。

接下来呢？

转瞬间——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的两条腿在黑暗中抖动起来，这时他清楚地看到路灯落在炉子通风口上的反光，他清楚地听到大门口的敲击声和叫骂声。有什么东西有力地把两个手指压到他的下巴处，这样他就再也无法挣脱出来了；接着，他似乎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只听得头顶上噼啦一声（大概是脑袋里的血管破裂了），突然掉下一块泥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便咕咚一声（简直是致命的）掉下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在那种情况下被狠狠一撞，立刻从死亡中活了过来；他当即发现自己恢复了知觉；一恢复知觉就清楚了，原来不是活过来，而是落在了一个平面物体上：他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同时他感到脊椎骨疼痛，还无意中发现原先穿过绳套，而现在夹在绳子和脖子中间的两个手指。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开始去扯脖子上的绳子，套圈终于松开了。

这时他明白了，自己差点儿吊死：没有来得及吊死——差一点点。于是轻松地喘了口气。

墨水般的黑暗突然变淡了，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昏暗：灰蒙蒙的——开始时；而然后——变成淡淡的灰色。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十分清楚地发现自己怎么无思无虑地坐在四堵墙的包围之中，这些墙上的日本风景画也明显地变成了灰色，不知不觉地与夜间的周围融为一体。夜间清晰地落满路灯的暗红色花边图形的天花板，开始失去了那些花边图形；路灯的花边图形早就消失了，已经为暗淡的、惊讶地注视着灰兮兮清晨的斑点所代替。

不过，我们还是回头来看不幸的少尉。

应该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辩解几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那声轻松的喘气是无意中的，就像任性的溺水者当他们面临被淹到绿莹莹冰冷的深处时的那种下意识动作。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大家请不要笑！）是完全认真地要同这个世界一了百了的，而且要不是天花板已经腐烂（在这一点上，你们应该怪房子的建造者），他的这种愿望毫无疑问也就实现了。可见那声轻松的喘气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个性不相干，而是出于他那个动物本能的肉体的和无个性的外壳。不管怎么说，这个外壳蹲在地板上并留神倾听着一切（无数的沙沙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那出自外壳深处的精神还是表现出了最充分的沉着镇静。

瞬息间，全部思想都涌现到眼前；瞬息间，他的意识发觉摆在眼前的是一种进退两难的处境：现在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左轮手枪藏在一个地方，找起来费时间……刮脸刀？用刮脸刀——啊唷唷唷！于是，他身上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刚经过那玩意儿，现在用刮脸刀……不，最自然的莫过于伸直了躺在这里的地板上，以后的一切任凭命运安排。可是在这种自然的情况下，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她无疑听到了响声）如果还没有跑去，一定会马上跑去找看院子的人；给警察局打电话；聚集起一帮人；在她的坚持下，会把大门砸开，这样，他们会突然闯到这里来。而且，一闯进来，他们就会发现他利胡金少尉反常地把脸刮得个精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不怀疑自己刮光胡子后看上去一定成了这么个白痴），脖子上挂着根绳子蹲在泥灰堆里。

不，不，不！少尉永远不会到那一步：军装的荣誉，对他来说比对妻子发过的誓言重要。只剩下一个办法：顾不得羞耻把门打开，尽快与妻子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和好，并对这乱糟糟的情况和泥灰作出好像是这么回事的解释。

他赶忙把绳子塞到长沙发底下，并以最可耻的样子跑到大门处，这时门外听不到有任何动向。

他同样下意识地呼哧呼哧喘息着打开过道门，犹豫不决地站在门槛上；极度的羞耻揪着他的心（没有来得及上吊！）；内心的暴风雨平静下来了；仿佛他从挂钩上一掉下来，自己身上刚刚沸腾的一切也就中断了：对妻子的愤怒中断了，因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像话的行为而激发的愤怒也中断了。不是吗，现在他自己干出了无可比拟的不像话的勾当：想上吊自杀——结果却让挂钩使他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瞬息间——

没有人跑进房里来，不过那边有人站着（他看见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终于飞快地跑进来了；飞快地跑进来了，并抽抽泣泣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片漆黑？”

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则不好意思地犹豫着。

“为什么刚才这里吵吵闹闹的，一片乱糟糟？”

在黑暗中，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伸出自己冰冷的手指，不好意思地握到她的手。

“为什么您的手上全是肥皂？……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亲爱的，这是什么意思？”

“您知道吗，索妞什卡……”

但她打断了他：

“为什么这么呼哧呼哧的？”

“您知道吗，索妞什卡……我……在打开的通风小窗口站了一会儿（是不小心，当然）……这下子，就这么呼哧呼哧……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他中断了话头。

“不，不要，不要，”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几乎嚷嚷起来，他拉开妻子的手，准备去把电灯打开，“不是往这里，不是现在——到这个房间里来。”

接着，他使劲把她拖到自己的书房里。

在书房里，各种东西已经清晰可见，一时间，仿佛那由桌子、墙壁及几乎平躺着的影子和杂乱的刮脸用具的线条组成的灰蒙蒙的一串——只不过是一条悬在空中的花边图案，一个蜘蛛网。透过这个最细最薄的蜘蛛网，可以看到窗外黎明时怯生生的温柔的天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脸显得模糊不清，当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凑到这张脸的紧跟前时，她终于发现自己面前……不，这——真难以描述，她发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张完全发青的无名的白痴的脸，这张脸正抱歉地露出在外边。

“您干了什么？您把胡子全刮光了？您真的简直是一个傻瓜！……”

“您知道吗，索妞什卡，”他凑到她耳边呼哧呼哧惊恐地低声说，“这里有一个情况……”

但她不听丈夫说，怀着下意识的不安心情跑去查看所有的房间。跟在她后面从书房里出来的，是一阵眼泪汪汪和出声地抽泣着的叫喊：

“你会发现我们家一片乱糟糟的……”

“你知道吗，我的朋友，我在修天花板……”

“那边天花板吱吱响……”

“应当……”

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全然不听，她面对掉在地毯上的一大堆碎泥灰惊恐地站在那儿，泥灰中间露出一个掉在地板上的黑黝黝的挂钩，被猛烈地推到一边的桌子上倒着一把椅子，不久前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还躺在上面阅读昂里·贝尚松的软沙发床上——软沙发床上翘着一个套圈。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浑身哆嗦起来，她愣住了，弯下腰去。

窗外那边忽然冒出轻飘飘的火焰，一切都突然被照得亮堂堂的，玫瑰色波浪般的云彩像一张碎珠母织成的网飘进火焰里，网的破口处这时正露出稀薄的浅蓝色。一切都染成了这种浅蓝色，一切都充满羞怯的颤抖，一切都充满惊恐的疑问：“不然怎么？还能怎么？难道我——没有发亮？”那边，在窗户上，在尖顶上，颤抖越来越频繁了；那边，在高高的尖顶上，高高地闪烁着红宝石般的亮光。突然，一阵很轻微的声音从她心头通过：初升的太阳把一道浅玫瑰色的浅色地毯般的光芒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灰蒙蒙的套圈上时，对她来说，一切也就明如白昼了。她心里充满突如其来的颤抖和惊恐的疑问：“不然怎么？还能怎么？为什么我忘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立刻弯下身去，把一只手伸到绳子上，绳子上飘拂着最柔和的玫瑰色花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吻了吻绳子，并轻声哭了。一个遥远的和重新返回的童年的形象（一个没有完全忘却的形象——她在什么地方见到了他：不久前，今天，在什么地方来着？）。这个形象在她头上升腾起来，升腾起来，已经出现在她背后。可是当她往背后转过身子时，她看清楚了：背后站着她的丈夫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瘦高个子，忧伤，脸刮得光光的——正向她投过浅蓝色的温顺的目光：

“原谅我，索妞什卡！”

不知为什么她拜倒在他脚下，抱住他的双脚哭道：

“可怜的，可怜的，我亲爱的！……”

他们俩互相悄悄说了些什么，上帝知道。这就留在他们俩之间了；看得到的是，在朝霞的照映下，他的一只干燥的手举到了她头上：

“上帝会宽恕的……上帝会宽恕的……”

一个脸刮得光光的脑袋如此幸福地在哈哈大笑：当天空中欢腾地冒出这么轻飘飘的火焰的时候，谁会不笑呢？

朵朵红瑰色的云彩顺着莫依卡河上空飘过去：这是一艘驶过的小汽轮的烟囱放出的云朵。船尾闪泛起一道绿莹莹的浪花，浪花拍击着河岸，退回时呈现一片琥珀色，在这里，在那里——迸发出——金黄的星火，在这里，在那里——迸发出——钻石般的光泽。从岸边退回的浪花与迎它而来的后浪相撞在一起，两条浪花因此开始一弯一扭像一条条蛇似的向四周围扩展开来。有只小船开进一弯一扭的水域里，所有的蛇随即被切割成宝石色的弧线，所有这些弧线又立即搅在一起，成了一堆银丝，它们牵引着在水面上漂游摇晃的星星。但是，水浪一会儿就平静下来了，河水变得平坦舒展了，上面所有的星星也就消失了。现在，石砌的两道堤岸间流淌着的又是绿莹莹、亮晶晶的水平面。古怪地矗立在一侧岸上的白柱子绿色建筑物，作为文艺复兴的一处生动体现，像一件升向天空的墨绿色雕塑品。

居民

一条条僻静的小胡同、胡同、普通的马路、大街，远远地伸展着通向那里，通到这里；黑暗中，一会儿露出房子高层上方用笨重的砖块砌成的一个侧面，一会儿露出大门口的一堵墙，那里上方站着两个双手举着石砌阳台凸出部分的石雕埃及人。绕过房子的高层上方，绕过房子砖块砌成的一个侧面，绕着所有极其笨重的庞大建筑——从黑暗到黑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克服所有的困难，在雾蒙蒙的彼得堡走呀，走呀，走呀——他面前终于露出一道灰兮兮开始有点霉烂的板墙。

这时有个地方的一道小门从侧面迅速打开了，并继续开着，从里边冒出白茫茫的水蒸气，传出骂人的话、巴拉莱依卡琴的可怜的叮当声和歌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留神听那歌声，同时环视着毫无生气的门下空隙、随风叮咚响的路灯和厕所。

那歌声唱道：

我们的精神在飞翔，父亲，

要飞到天空，飞向你。

我们衷心感激你，

还为了食品。

歌声这么唱着。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怀疑居民身上有某种在马车的玻璃门外传播的卑鄙的东西（要知道，按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计算，从最近一道门到马车门口相距好几十亿俄里）。接着，所有的空间都挪动了位置：居民的生活突然通过门下的空隙、墙壁把他圈了起来，而居民本身则在他面前成了歌声。

歌声在唱道：

我们的精神在飞翔，父亲，

要飞到天空，飞向你。

我们衷心感激你，

还为了食品。

瞧居民什么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居民有意思，甚至有一刹那间，他想去敲头一道门，以便找到居民；这时，他回想起居民正打算用可耻的死亡惩罚他：高筒大礼帽歪到了一边，两个疲惫不堪的肩膀松弛地耷拉在胸部上边。

对，对，对，他们把他炸成几部分，不是把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而是把另一个人，他最好的、命运只赐给他一次的朋友(31)。霎时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回想起那两撇灰白小胡子，他们俩一起躬身在帝国地图上时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的绿莹莹的深度，而他们充满青春热情的老年人所涌起的幻想（这恰恰就在出事的前一天）……但他们甚至炸死了这个最好的朋友，首要人物中的头一位(32)……据说，这只需要一秒钟，然后——就像什么也没有过……这是什么？任何从事国务活动的人都是英雄，可是——啊呵呵——啊呵呵……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戴好了高筒大礼帽，挺直了肩膀，穿过乱糟糟的小场院，走进发生腐烂的居民的生活中，走进这些由墙垣、门下空隙、沾满污垢和已经松塌的可怜巴巴的栏板组成的网络之中，一句话，走进一个完全破落、腐烂、空荡荡的和像公共厕所的地方。这时，他仿佛觉得，连这堵麻木的墙及这道完全腐烂的栏板都在仇恨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凭经验知道，他们充满仇恨（白天黑夜他都生活在他们仇恨的漫雾中）。他们是些什么人？微不足道的一小撮，和所有人一样极其令人厌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大脑的游戏，在他眼前竖起一道道迷雾；但是，所有的迷雾都炸裂了，特大的一张俄罗斯地图在他面前变得如此窄小。难道这是仇敌，仇敌——是居住在这些空间里的种族的庞大总和：上亿人。不，还要多……

“从芬兰湾冰冷的峭壁到炽热的科尔希达……”(33)

怎么？他们都仇恨他？……不，俄罗斯已经被洗涮得破破烂烂。而对他……他们打算对他……他们打算……不，啊呵呵呵——啊呵呵呵……无聊的大脑游戏。还是引用普希金好：

到时候了，我的朋友，到时候了！……内心要求平静。

日子一天天飞驰而过。每天都带走

生命的一小部分。而我们俩一起

在安排生活。可是那边：一晃眼——我们都将死去……(34)

他和谁，两人一起安排生活？和儿子？儿子——是个最可怕的坏蛋。和居民？居民正打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回忆起来了，到时候他可以和安娜·彼得罗夫娜一起安排度过自己的生活，在结束国务公职之后，到芬兰的别墅里去住，可是，瞧这，安娜·彼得罗夫娜走了——是——啊，走了！……

“她走了，知道吗，毫无办法……”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清楚，他连一个生活的旅伴也没有（在这瞬间之前，他不知怎么没有闲工夫去想这事），而死在岗位上毕竟将是他这一辈子生活的骄傲。他变得有点儿孩子气和哀伤起来，而且很平静——这样平静，这样舒服点。忽然只听得水洼子的淙淙流水声，恰似某种祈求——一个劲儿地祈求：祈求那没有但是本可能有的东西。

整个一夜令人压抑的深灰色昏暗，开始渐渐地消散了；深灰色的昏暗慢慢消散了，变成灰蒙蒙的昏暗；灰蒙蒙的——开始的时候，然后——变成了淡淡的灰色；而夜间被路灯照亮的房子墙壁，开始懒洋洋地同逝去的夜色融为一体了。于是觉得那刚才还发出红褐色亮光的棕红色路灯，仿佛忽然开始燃烧完了：它们渐渐地消失了。墙上熊熊燃烧的明灯不见了。路灯终于成了一个个暗淡的小点，它们惊奇地张望着灰蒙蒙的漫雾，顿时间使人觉得，仿佛那一串线条、尖顶、墙壁及其平躺着的阴影和无数的窗口——不是一大堆石块，而是悬挂在半空中的带精工图案的花边，通过这些图案羞答答地露出黎明的天空。

一位衣着寒酸的少年快步朝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迎面奔来，这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裹着块小头巾。她的后边，在黎明的朦胧中跟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一顶圆顶礼帽，一根手杖，一件大衣，两只耳朵，一嘴小胡子和一个鼻子。那身影显然是向少女提出最无耻的要求，缠上她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看成了骑士，他出乎自己意料地摘下高筒大礼帽：

“仁慈的女士，斗胆建议允许我送您回家，这么晚了，您这个性别的年轻人在街上不无危险。”

衣着寒酸的少女看得十分清楚，那边有个黑黝黝的影子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稍稍提了提高筒大礼帽，一个剃得光光的僵死的脑袋从领口伸出了一会儿又缩了回去。

他们俩一声不响，默默地走着，一切都好像比应该有的距离近得多：潮湿又陈旧，经历了好多年头；所有这一切，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以前也远远见过。但是现在——瞧它们，唾手可及：门下的空隙、小屋、墙壁及这位害怕地紧紧扶着他的一只胳膊的少女，对她来说，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并不是个坏蛋，也不是参政员，就这么一个——无名的、善良的老人。

他们走到一幢门歪着、门下空隙发霉的绿色小屋旁边；在台阶前，参政员提了提高筒大礼帽，告别了少女；而当啪的一声门随即关上时，老人的嘴歪得这么可怜；他在一片空旷中咀嚼起毫无生气的嘴唇来；这时，远处的一个地方传来一阵弓弦似的声音。那是彼得堡公鸡的啼鸣，预报不知将发生什么事及要唤醒不知什么人。

空中从侧面的一个地方冒出轻飘飘的火焰，突然一下子全部亮堂了，玫瑰色的翩翩云波像一张碎珠母织成的网飘进火焰里；那张网的破口处，现在正飘拂着一些浅蓝色的碎布。一条接一条鱼贯而过的马路和墙壁，变得清晰起来了；从侧面露出一些笨重的建筑物——有凸出来的，有凹进去的；大门口，女像柱和砖砌阳台的飞檐显露出来了；而在窗户上，尖顶上，看得出颤抖越来越急速了；从窗户上，从尖顶上，则开始闪烁出红宝石的亮光。

轻飘飘的花边转变成了清晨的彼得堡：彼得堡轻易而奇妙地一下子变得花花绿绿，那边矗立着五层的沙土色楼房；那边是蓝褐色的，而那边——灰色的；一座宫殿被朝霞照映得火一样绯红。

第四章结束

(1)题词是亚·普希金抒情诗《上帝啊，别让我发疯》（1833）的头一行。——原注

(2)萨堤里是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森林诸神之一，耽于酒色。

(3)德·蓬帕杜尔侯爵夫人（1721—1764），时装倡导者，法国路德维克十五国王影响最大的情妇。——原注

(4)原文为法文，当时涅瓦大街的一家妇女时装店。

(5)原文为法文。

(6)当时位于意大利街105号的克拉夫特巧克力厂。——原注

(7)当时位于涅瓦大街54号楼的巴列糖果点心店。——原注

(8)指1750至1761年在彼得堡建成的冬宫，最初呈蓝白色，19世纪改漆成深咖啡色，1927年恢复蓝白色。——原注

(9)额头上梳一种高高的老式发型的男人。

(10)这种舞会游戏，每人按照抽到的签去寻找收藏起来的东西或猜测某事，未能找到或未猜中者应交出一件东西，然后由一蒙住眼睛的人给东西的主人出题，如令他讲笑话、唱歌等。

(11)影射阿·苏沃林（1834—1912），他是个政论作者、文学家、出版人。出身于教会阶层。1875年前的政论活动带有民主倾向的自由派性质，1876年成为反动报纸《新时代》的出版人。——原注

(12)查尔斯顿是美国北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小城，当时那里有一个影响较大的共济会分会。在一些反共济会的著作中称该分会头目为“未经教会承认的教皇”。——原注

(13)这里的“散开”、“鞠躬”、“散开”，原文均为法语音译。

(14)指1898—1901年间中国义和团起义。——原注

(15)原文为法语音译。

(16)原文为法语音译。

(17)原文为法语。

(18)影射俄罗斯帝国的国徽，上面为一只双头鹰。

(19)影射主人公的家族徽记（一头用角去顶撞骑士的独角兽）及主人公的“梦游”（第三章《参政员的第二空间》一节，小说以此表示梦境和现实间界限的消失）。

(20)“背部溃烂”，原文为拉丁文。

(21)莱奥·塔克西尔，原名加布里尔·安图安·巴热斯（1854—1907），法国政论家，曾发表许多既反对正统教会也反对共济会观点的著作。

(22)帕拉斯是希腊神话中专司智慧和战争的女神，据介绍，塔克西尔在《十九世纪的魔鬼》一书中给帕拉斯主义下的定义为“最高的共济会和（……）纯粹的魔鬼崇拜”。——原注

(23)“我亲爱的”，原文为法语。

(24)“丽莎阿姨”，原文为法语。

(25)“尼古拉”，原文为法语。

(26)“忧伤而瘦长”、“穿白色多米诺斗篷”的形象是耶稣基督的象征，它同小说里“穿红色多米诺式斗篷”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及象征彼得一世的“铜骑士”相对立。

(27)原文为法文。

(28)对普希金长诗《铜骑士》的联想。

(29)此处不确切。据原来的介绍，参政员阿勃列列乌霍夫该是二等文官。

(30)拉美西斯二世（前1317—前1251）是古代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1911年3月别雷到埃及旅游时曾参观过保存在当地博物馆里的这位法老的木乃伊。——原注

(31)指1904年7月16日被社会革命党人所杀的俄国内务部大臣和宪兵头目普列维。——原注

(32)可能指1904年2月4日因炸弹爆炸而死的莫斯科总督谢尔盖大公。——原注

(33)普希金《致俄罗斯的诽谤者》（1831）一诗中的诗句。——原注

(34)普希金《到时候了，我的朋友……》（1834）一诗的头一节，引文与原作略有不同。

第五章

讲鼻子边上有个赘疣的先生
及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

明天早晨将露出曙光，

绚丽的白日普照大地，

而我，也许我却堕入黑暗

独自去领略坟墓的秘密。

亚历山大·普希金(1)

一位先生

一路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始终保持沉默。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目光注视着一位紧跟在他后面跑来的先生：

“对不起，您是……”

彼得堡已经融化的泥泞在沙沙沙地响；那边，有辆轿式马车亮着灯穿过漫雾……

“我有幸认识您，您是？……”

一路来他都听到自己背后奔跑的套鞋烦人的啪嗒啪嗒声，感到有人用红肿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背脊；这人在门口的空隙地处——在小胡同那边就缠上他了。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莫尔科温……”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往后边转过身子，眼睛直盯着先生的脸；这张脸什么也说明不了：一顶圆顶礼帽，一根拐杖，一件大衣，一嘴难看的胡子和一个鼻子。

接着，他靠到墙上，什么都忘了，一路来那堵墙上都露出一顶稍稍斜向侧面的圆顶礼帽；这圆顶礼帽的模样使他厌恶。浑身都感觉到彼得堡的潮气，彼得堡的泥泞融化成了一道道流水，淙淙地响着；薄薄的冰屑，蒙蒙的细雨，把衣服都淋湿了。

落在墙上的圆顶礼帽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阿勃列乌霍夫背后又一次传来清晰的声音：

“我打赌，您的这种冷淡态度是出于纯粹的卖弄……”

这一切，好像曾经发生过。

“您听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试图对圆顶礼帽说，“老实说，我感到吃惊；我，老实说……”

瞧，那边显出头一个亮晶晶的苹果；那边——第二个；那边——第三个；一条由苹果似的电灯泡组成的线条照亮了涅瓦大街，大街上石砌建筑物的墙壁都被彼得堡通宵达旦的灯火映照得昏沉沉暗洞洞的一片，那些华丽的餐厅在这一夜的慌张中闪烁着自己血一样鲜红的招牌，招牌下边，在高筒大礼帽、帽圈、圆顶礼帽、侧面开口的男衬衫领子和外套中间，在芬兰湾沼泽地带冒出在辽阔的俄罗斯大地上那张炽烈燃烧的大口的暗洞洞的亮光中，一些戴羽毛饰物的太太用皮毛围脖遮着抹得绯红的嘴唇老是在东张西望。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留神注视着，一直留神注视着在墙上来回奔跑的黑圆顶礼帽的影子，一个几个世纪来的黑黝黝的影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知道：同神秘的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相遇的情况，不允许他就在那里——在小围墙处，出于真正的自尊心打断这次会见，而应当十分小心地进行试探，关于他，这个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真的知道点什么，这个人和父亲又真的说了点什么。正因为这样，他不急于同他告别。

涅瓦河露出来了，冬宫小运河石砌褶纹下展示出一片伤感的开阔天地，阵阵强劲的海风从那里刮来；涅瓦河那边，露出岛屿和房屋的轮廓；琥珀色的双眼忧伤地往雾中望去，那双眼睛好像在哭泣。

“照实说，您也许不反对和我发生所谓的暧昧关系？”还是那个讨厌的声音在背后纠缠。

瞧，广场——广场上依旧矗立着那块灰蒙蒙的岩石，依旧是那匹竖起前腿的马；但怪事儿，影子遮住了铜骑士，好像没有那骑士。在那边远处的涅瓦河上，停着一艘捕鱼的纵帆船；纵帆船亮着一点闪烁的火光。

“我该回家了……”

“请别回家，这时候回家干什么！”

他们接着经过一座桥。

他们前边走着两个人：一个四十五岁左右，是穿黑皮衣的水手；他戴着带耳套的皮帽，两颊发青，一脸火红色的夹白毛的大胡子；他旁边的一位穿着大靴子，简直是个巨人，头戴深绿色的宽边羔羊皮帽迈步走着——黑眉毛，黑头发，小小的鼻子，留一撮短胡子(2)。这两个人使人想起点什么；两人走进一家钻石招牌下敞开着大门的餐厅。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莫尔科温在钻石招牌的字母下用莫名其妙的下流动作扯了扯阿勃列乌霍夫身上尼古拉式外套的腰部：

“上这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餐馆，瞧——正好，瞧——上这儿——吧！……”

“请吧……”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一只手扯着他尼古拉式外套的腰部，立刻打起呵欠来；他拱起背，弯下又直起来，像一头食人兽似的把张得大大的嘴巴对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算把阿勃列乌霍夫一口吞下去：一定要一口吞下去。

这一下把呵欠传给了阿勃列乌霍夫，后者的嘴巴也弯曲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勃列乌霍夫试着想脱身：

“不，我该走了，该走了。”

但神秘的先生颇善辞令，不客气地打断说：

“嘿，去您的吧——我全知道，腻烦了？”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抢先说：

“是啊，我也觉得腻烦。而此外还可以补充一句，我着凉了，这几天我一直用脂油蜡烛治疗来着……”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说点什么，可是他的嘴巴已被呵欠拉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吧——好吧——您睡，有多腻烦！……”

“简直想睡觉……”

“那好吧，可是毕竟（您也替我设身处地想想），难得的机会，非常难得……”

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轻轻耸了耸肩膀，带着明显有点讨厌的神情打开餐厅的大门……存衣处一片黑黝黝的：一顶顶圆顶礼帽，一根根拐杖，一件件大衣。

“难得的机会，非常难得，”莫尔科温响亮地打了一个榧子，“我直截了当对您说吧，像您这样那么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放过？……不管他？……”

一股浓浓的散发着发面馅饼香味的蒸汽，同马路上的潮气混合在一起；一块冰凉的号牌落在手掌上。

“嘻——嘻——嘻，”把大衣存掉后的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擦擦双手，“对我来说，认识一位年轻的哲学家很有趣，不是吗？”

彼得堡街道的一个场所这时开始发起严重的狂热病来，身上像有数十只红脚蚂蚁在爬行：

“其实，大家都知道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您父亲，布季申科，希希卡诺夫，彼波维奇……”

听了这些话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出于三个方面的情况，觉得很好奇：第一，陌生人——多少次了！——强调同父亲相识（这说明了点什么）；第二，陌生人无意中说出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并把他的名字和父名同父亲的名字放在一起；最后，陌生人提到了一连串姓氏（布季申科、希希卡诺夫、彼波维奇），真奇怪，听起来好熟……

“这位不错——嗯。”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把阿勃列乌霍夫往那个嘴唇鲜红的妓女那边推了一把，她穿着鲜艳橙黄的连衣裙，嘴里叼着一支土耳其香烟……

“您对女人怎么样？……不然的话，可以……”

“？”

“好，不说了，不说了，看得出，您是个不爱风骚的人……再说也完全不是时候……有事该……”

周围却在嚷嚷：

“谁和谁？”

“谁？……伊万！……”

“伊万·伊万诺维奇！……”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这么——听我说：伊万·伊万内奇？……啊？……伊万·伊万内奇？……您怎么了，伊万·伊万内奇？啊呀，啊呀，啊呀！……”

“可伊万·伊万诺维奇——他……”

“这全是胡扯。”

“不，不是胡扯……您问伊万·伊万诺维奇去：瞧他就在那儿，台球室里……啊呀，啊呀！”

“伊——万！……”

“伊万·伊万诺维奇！”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伊万·伊万诺维奇，你真是一头猪！”

有个地方横的升起一道烟，那里的一架像由十个弯弯的能发出音响的犄角组成的机械管风琴，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站在风琴旁边的商人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挥舞着一个绿色的酒瓶，和一位短上衣撕破的太太做好了跳舞的姿势；太太两个通红的腮帮脏兮兮的；她鼓着两只眼睛哈哈大笑着，把头巾从棕红的头发和落到前额的深红色羽饰处堵到嘴上，以便打嗝时不发出响亮的声音；她一笑，胸脯随着不停地抖动起来；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也放肆地大笑起来；醉醺醺的围观者突然发出雷鸣般的欢叫。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惊地张望着：这种时候，他怎么会到这种下流的地方及这样一群下流的人们当中来？……

“哈——哈——哈——哈——哈——哈——”还是那醉醺醺的一伙在欢叫。当时，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正揪住那位太太的头发，扯断一根深红色的羽翎，把她压倒在地板上；太太哭了起来，等着挨揍；但是人们及时把商人从她身上拉开了。粗野的机械管风琴残酷、痛苦地在吼叫，在鸣响，那声音就像火山爆发喷出的熔熔岩浆，它加强了从深处冲向我们的可怕的古老风习，而餐馆大厅里，金黄的管乐器则在哭泣：“制——止——激——情的波——涛……”(3)

“让——没有——指望的——心——灵安——静……”

……

“哈——哈——哈——哈——哈——哈！……”

来一杯伏特加酒！

瞧这些地狱般的老酒馆的污脏房间，瞧它的墙壁，这些墙上是彩画匠的手笔：芬兰湾泡沫四溅的波涛，从远处——一艘涂过树脂的船只升起黑黝黝的大帆，穿过潮湿发绿的漫雾，正驶向彼得堡。

“您承认——吧……喂，两小杯伏特加！——您承认……”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莫尔科温大声嚷嚷着，“白的，白的，皮肤松弛——全身浮肿，发胖；白白发黄的脸蛋还是显得有点儿瘦，虽然浮肿了，发胖了。这儿——挂着麻袋似的乳房；这儿——奶头鼓鼓的；这儿——花白的短须……”

“我打赌，对您来说，我是您的智能器官，这会儿正在紧张地猜一个谜……”

瞧，瞧，一张小桌子，小桌子边上坐着一个水手，穿着黑皮衣（好像是个——荷兰人），一张发青的脸正对着酒杯。

“您来点皮康酒？……”

荷兰人血一样鲜红的嘴唇——第几次了？——在那里贪婪地汲进炽热的格明纳伏特加酒……

“就是说，来皮康酒？”

而荷兰人边上，一个石头般沉重的庞然大物在一张小桌子旁笨重地坐下来。

“皮康酒。”

那庞然大物——黑眉毛，黑头发，模棱两可地在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发笑。

“怎么样——嗯，年轻人？”一个陌生人这时用不太高的男高音对着他的耳朵说。

“什么事？”

“您怎么解释我在马路上的行为？”

这个庞然大物好像是举起拳头往小桌子上敲去——哗啦一声，木板碎了，整个餐馆响彻着玻璃杯被打碎的叮当声。

“怎么解释您在马路上的行为？”

“啊呀，您说什么马路上？我可是真的不知道。”

庞然大物这就从长衫束腰带的粗大弯折处取出一个小烟斗，把它塞进结实的嘴唇里，小桌子上随即弥漫起臭味刺鼻的浓密烟雾。

“再来一杯？”

“再来一杯……”

……

一种呛鼻的有毒的东西在他面前一闪一闪发亮，为了安慰自己，他给自己的菜盘上盖了些蔫了的菜叶；在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关切地用哆哆嗦嗦的餐叉忙于取松乳菇时，他就这样拿着斟满的杯子站着；戳起一块松乳菇后，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转过头来（胡子上沾着几粒尘埃）。

“当时那里很怪，不对吗？”

他当时（因为这一切——曾发生过）也是这么站着……杯子碰得叮当响；也碰杯了……在什么地方碰杯？

“在什么地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努力进行回想。很遗憾，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回想不起来。

“啊，在那里——围栏附近……不，主人，不要沙丁鱼，上头漂着一层黄兮兮的液汁。”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向阿勃列乌霍夫做了一个说明的手势。

“我在那里怎么碰上您的，您站在一个水洼子边上读一张纸条，于是我想，难得的机会，非常难得……”

所有的小桌子围成一圈放着，一些低能的杂种围着小桌子在纵饮，这些杂种成群地蜂拥而至：人不像人，影子不像影子。他们贼头贼脑，机灵惊人；他们全是岛上的居民，而岛上的居民——是古怪的低能的杂种：人不像人，影子不像影子。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莫尔科温也是从岛上来的：笑着，嘻嘻哈哈，贼头贼脑，机灵惊人。

“您知道吗，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老实说，我等着您作解释……”

“我的行为？”

“对！”

“我解释给您听……”

呛鼻的有毒的东西又闪亮了一下，他喝醉了，一切都在旋转；小酒馆一闪一闪地更加虚幻了；荷兰人变得更加蓝兮兮了，而那个庞然大物——更庞大了；他的影子折断在墙上，好像戴上一个环冠。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越来越发亮了——更加浮肿、发胖了：这儿——挂着麻袋似的乳房；这儿——奶头鼓鼓的；这儿——花白的短须；这张浮肿的脸使他想起脂油蜡烛头。

“这么说，干第三杯？”

“干第三杯……”

……

“好吧，关于在门口空隙地附近的谈话，您怎么解释？”

“关于多米诺？”

“是啊，自然是！……”

“我要说的，已经说了……”

“跟我可以完全坦率地讲。”

莫尔科温先生一嘴臭气，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真厌恶得想扭过头去，但他克制住了；而当他凑到他的嘴唇时，他用一只手抹了抹挂到高高前额上的一绺头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充满探询的目光投向天花板，当时他正张开嘴唇不自然地微笑着，并紧张地一颤一颤在哆嗦（那嘴唇不自然地一颤一颤，就像一只受折磨的蛤蟆的爪子触到了电线的一端）。

“好吧，这样更好些，您也别多猜想，多米诺——就这么回事。我想出多米诺式斗篷这事儿只不过是为了认识……”

“对不起，您沾上沙丁鱼油污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断他的话，可自己心里在想：“他这是在耍滑头，为了刺探，应当小心……”我们忘了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的多米诺式斗篷脱在餐馆过道里了。

“您同意吧，把您看成——穿多米诺式斗篷的人，是一种古怪的想法……嘻——嘻——嘻，好了，而这是怎么回事呢——啊？您在听？我对自己说：喂，巴维尔，我的老兄，就是这么回事，有趣的恍然大悟——况且在围栏附近，在完成所谓人的必须需求的情况下……多米诺！……非常简单，为了跟您结识而找的借口，您是个可爱的人，因为早就听到很多很多——关于您的智能品质。”

他们穿过小桌子，离开了喝伏特加酒的长方桌。又是那里的一架由十个弯弯的能发出音响的犄角组成的机械管风琴，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许多小铃铛丁零当啷刺耳地在鸣响；一个单间里传出一个什么人在里头自吹自擂。

“一个人，一块干净的桌布……”

“还有伏特加酒……”

“好了，就这样——嗯，关于多米诺，结束了。而现在，亲爱的，说说关于另一个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点儿……”

……

“您讲到一个什么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点儿……这到底是个什么点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醉了，把两个胳膊肘搁在小桌子上（显然，是因为困倦）；所有的色彩，所有的音响，所有的气味，都越来越乱糟糟地消融在燃成炽热的大脑里了。

“对——对——对，一个最有趣最使人觉得好奇的点儿……妙极了。我要猪肝加马德里葡萄酒，您呢……也来猪肝？”

“这到底是个什么点儿？”

“血缘上的。两份猪肝……您是问最使人觉得好奇的点儿？好吧，是这样的——嗯——我照直说，那关系——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关系——是一种神圣的关系……”

“？”

“这是一种亲属关系。”

“？”

“血缘关系……”

这时候，猪肝端来了。

“哦，您别以为这种关系……盐，胡椒面，芥末！——与流血有关。您干吗发抖，亲爱的？瞧您，满脸通红，像在发烧——简直是个年轻姑娘！给您芥末吗？给，胡椒面。”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常给汤里撒过多的胡椒面，但这一次，他的一只手拿着胡椒面停在了半空中。

“您说什么？”

“我对您说：给，胡椒面……”

“不，血缘……”

“啊？什么关系？我说的血缘关系就是亲属关系。”一张小小的桌子在大厅里飞跑（酒劲上来了）；一张小小的桌子无缘无故地膨胀起来；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也抓住桌子的一边随着飞起来了，他被一块餐巾缠住了，在餐巾里慌忙挣扎，并变得像一条死了的小虫。

“请您原谅，老实说，我还是没有完全懂得您的意思。您倒说说，您所谓的我们的亲属关系指什么？”

“我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知道吗，是您兄弟……”

“什么兄弟？”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甚至欠身站立起来，把脸倾向桌子对面的先生；神经质地抽搐着两个鼻孔的脸现在看上去成了浅玫瑰色的了，帽子四周露出翘起的头发；头发变成某种模糊不清的颜色。

“当然，是不合法的，因为我，不管怎么，是您父亲……和做内衣的家庭女裁缝的不幸爱情的结果……”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唰的一下坐下来，一双深蓝色的乃至更暗的眼睛，白玫瑰牌香水的淡淡的芬芳，以及他那抓住桌布的纤细手指，表现出死一样的困倦。阿勃列乌霍夫家族的人向来珍惜自己血统的纯洁性，他也珍惜血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爸爸他，这么说，他有……”

“您爸爸，就是说，他在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有趣的罗曼史……”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忽然想到，莫尔科温这句话的结束必定是：“它以我的出世告终”（多么荒唐，一派胡思乱想！）。

“它以我的出世告终。”

狂妄！

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粗野的机械管风琴残酷地、痛苦地在吼叫，在鸣响，那声音就像火山爆发喷出的熔熔岩浆，加强了从深处冲向我们的可怕的古老风习，而餐馆大厅里，金黄的管乐器在哭泣。

……

“您想说，我父亲……”

“我们共同的父亲。”

“如果您想，就算我们共同的吧。”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耸了耸肩膀。

“啊——啊——啊，而肩膀？瞧耸的！”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打断他说，“耸肩膀——您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什么？”

“因为对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来说，和像我这样的人是亲属，不管怎么，毕竟是一种屈辱……而然后，知道吗，您勇敢起来了。”

“勇敢起来了？我干吗要胆怯？”

“哈——哈——哈！”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没有听他的，“您勇敢起来了，是因为您的意见……再来盘猪肝……”

“谢谢您……”

“说明了我的极大的好奇心及我们在围栏旁边的那次谈话……还要点醋……请您原谅我，我亲爱的，对您用了心理学方法进行所谓的刺探——当然，是一种等待；我跟踪您，我的亲兄弟，这儿，那儿；跑到那里，又跑到这里；我埋伏着。然后，便跳出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稍稍眯起眼睛，他又黑又长的睫毛下的一双眼睛露出深蓝色的既粗野又苦涩的不求宽恕的决心，当时他的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

“那也是一种我和您的亲属关系，而且这——是一种刺探：您会怎么对待……而现在，我应当同时让您高兴又感到失望了……不，请您原谅——我在结交新朋友时都采取类似的办法。最后要告诉您一点，我们是兄弟，但双亲……各不相同。”

“？”

“关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我充其量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他同内衣女裁缝没有发生过任何罗曼史……他是我们这个不道德的时代一个少有的讲道德的人……”

“那么为什么我们——是兄弟呢？”

“根据信念……”

“您怎么知道我的信念？”

“您是个——最坚定不移的恐怖主义分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身上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融合成完全的困倦，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融合成一种刺探。）

“我也是个真正的恐怖主义分子，您请看吧，我不是简单向您抛出这些您不会不知道的姓氏的：布季申科，希希卡诺夫和彼波维奇……记得吗，不久前我对您说的？这里包含一种微妙的暗示，您明白吗，就是说，随您怎么想……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一个捉摸不定的人！……可是？可是？……您——明白了，明白了？别不好意思嘛，明白了，因为您——是个知识渊博的人，我们的理论家，顶顶聪明的机灵鬼。呜呜呜，我的骗子，让我吻吻您……”

“哈——哈——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仰身靠在一把破旧的椅子背上，“哈——哈——哈——哈——哈……”

“咦——嘻——嘻，”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也随即窃笑起来，“咦——嘻——嘻……”

“哈——哈——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继续大笑。

“咦——嘻——嘻——”莫尔科温也跟着窃笑。

庞然大物从隔壁一张小桌子上愤怒地向他们转过身来，并仔细瞅着。

“你们咋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火了。

“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了。”

“瞧我对您说什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全认真地说，他做出一副已经克制住放肆大笑（他大笑是违心、勉强的）的样子，“您错了，因为我对恐怖行为的态度是否定的；对，不考虑别的。告诉我，您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得了吧，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其实，您的一切我全知道：关于小包裹，关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以及关于索菲娅·彼得罗夫娜……”

……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出于个人的好奇，以及还有——职务的责任……”

“您在供职？”

“是的，在保安部门……”

“在保安部门？”

“您这是怎么了，我的兄弟，这副表情，双手抓住胸部，好像您身上老有最危险和最机密的文件似的……来一杯伏特加酒！……”

我义无反顾地要杀人

两个人顿时呆呆地站着。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莫尔科温，保安局的一个官员，从桌子边上长高起来，伸长起来，从上弯起一个已经伸出的手指；这个弯起的手指尖端，已经跨过桌子钩住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一个纽扣；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带着一种完全新的抱歉的微笑从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得好好的小本子，那是一个记事本。

“啊，啊，啊！请把这个小本子给我……看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反对，他依旧带着抱歉的微笑坐着；他的痛苦超越了一切界限；受折磨的迷离恍惚和充当牺牲者角色的振奋消失了；明摆着的是：屈辱，顺从（残存的一点破灭的自尊心）。对他来说，前面只剩下一条路：一条麻木不仁、听天由命的路。不管怎么，他把记事的小本子交给密探审查了，他像一个被捉住的罪犯经受痛苦的折磨，又像一个受诽谤的虔诚信徒（无耻的骗子！）。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呢，弯下身子对着小本子，把脑袋露出在桌子边上，他的脑袋仿佛不是固定在脖子上，而是被两只胳膊撑着，瞬息之间他简直成了个怪物。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这瞬息之间发现：这个眨巴着小眼睛的可恶脑袋长满没有梳理过的狗毛般的头发，发出狗要吵架时发出的狺狺声似的令人厌恶的冷笑，抖擞着满身皱褶的皮肤，伸出十个一跳一跳的手指赶忙在底下翻着小本子，那模样活像一只特大的虱子，像一只蜘蛛用十个爪子沙沙沙地在纸上爬行。

但所有这一切，全是一场喜剧……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显然是想用这样一种搜查（一个可爱的玩笑！）吓唬阿勃列乌霍夫，他继续强忍着没有哈哈大笑出来，把小本子扔回到桌子上还给阿勃列乌霍夫。

“对了，干吗，得了吧，这么老老实实……其实我完全没有打算审问您……别害怕，亲爱的，我是受党的派遣打进保安局的……所以，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白担心了一场，真的，白担心……”

“您在开玩笑？”

“一点也不！……要是我真是警察局的，您已经被捕了，因为您的手势，知道吗，招人注意；您一开始就惊恐万状地抓住自己的胸部，好像那里藏着文件……往后如果遇上密探，别再做这样的动作，这种动作会使您自己暴露的……能答应吗？”

“好吧……”

“此外，请允许我提醒您，您犯了一个新的错误：当谁也没有问起您那个无辜的记事本时，您把它交了出来。交出本子，为的是把注意力从别的什么东西上引开；但您没有达到目的，您没有把注意力引开，反而吸引了注意力；迫使我去想，认为还有什么重要的文件留在口袋里……啊，您真是太轻率了……瞧瞧您给的小本子上这一页，您无意中向我暴露了恋爱的秘密，瞧这儿，您欣赏欣赏吧……”

机械管风琴发出动物号叫般的声音——公牛在屠宰场遭受特大痛苦时的一声吼叫：铃鼓——绷裂了，绷裂了，绷裂了。

……

“您听着！”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怀着极大的愤怒，说出这一声您听着。

“这种搜查为的什么？如果您真是您自己说的那种——人，那好！——您的整个行为，您的全部故意装出来的表情都是——不体面的。”

两个人欠身站立起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从厨房里冒出来的臭烘烘白茫茫的气体中——苍白，愤怒，一点儿也没有笑，却撕裂着自己血红的嘴巴，亚麻般灰蒙蒙的皮帽下露出一圈浅色的头发；他像一头遭猎犬伤害而龇牙咧嘴的野兽，给侍者扔下十五戈比银币后，轻蔑地转过身来面对着莫尔科温。

机械管风琴已经静下来了，周围的一些小桌子早已经空空如也，低能的杂种们已经顺着岛上的各条马路散去；各处明亮的电灯突然熄灭，这儿那儿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烛光在死一般的空旷中闪烁；连墙垣都消融在黑暗中了，只有那有一支蜡烛照亮着的地方露出一道涂着粗俗的壁画的墙，白色的水花哗哗哗地涌进大厅。从那边远处，一个终身漂泊的荷兰人（这显然是因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喝了七杯酒后头晕的结果）正乘着自己不吉利的帆船向彼得堡驶来；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水手（会不会是荷兰人？）从小桌子边上站立起来；刹那间，他眼睛里冒出绿莹莹的火星；但是，他消失在黑暗中了。

莫尔科温先生则拉直了自己的常礼服，带着某种深沉的温柔看了一眼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后者的精神状态看来也打动了他），他感伤地叹了口气，随即垂下双眼，一时间，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终于慢条斯理一字一字地说起来。

“好了，我也很困难，和您一样……”

“有什么秘密，同志？……”

“我到这里来不是开玩笑的……”

“难道我们不需要事先说好？……”

……

“？”

……

“啊，对，对，得事先说好履行诺言的日期……实际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像您这样怪的人，还真少有，难道您连一分钟也没有想过，我会无缘无故在马路上跟踪您，最后费了好大劲总算找到了谈话的借口……”

后来，他严肃地瞅着阿勃列乌霍夫的眼睛，庄重地补充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党等待着很快得到回音。”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慢慢走下阶梯，阶梯的一端消失在黑暗中，而下面——在门旁——站着——他们。他们是些什么人，对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法向自己作出准确的回答：一个黑色的轮廓及某种绿莹莹——很绿很绿的昏暗，像一团暗淡地燃烧着的磷光体（这是路灯照向外面的一束亮光）；是他们在等待着他。

而当他走近那道门时，他感觉到自己两侧旁观者的锐利目光，其中一位正是从相邻的小桌子上举起格明纳伏特加酒的那个庞然大物：他站在门旁，在照向外面的路灯光下，成了个铜头巨人；瞬息之间，那张金属的脸像一团燃烧着的磷光体来到了亮光下，凝神注视着阿勃列乌霍夫；还用一只发绿的和有好几百普特重的手进行着威胁。

“这是谁？”

“是义无反顾地杀害我们的人……”

“密探？”

“绝不是……”

餐馆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高高的多眼睛的路灯，经受着风的折磨，发出一闪一闪古怪的亮光，照亮着漫长的彼得堡夜晚；一些墨漆黑的步行者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脑袋又和他们一起顺着墙跑去。

“那，要是我拒绝接受任务呢？”

“我就逮捕您……”

“您？把我？逮捕？”

“您别忘了，我是……”

“您是个秘密工作者？”

“我是——保安局的一名官员，我将作为一名保安局的官员逮捕您……”

涅瓦河的风刮得电线在呼啸，涅瓦河的水在门下空隙处哭泣；天上露出一绺绺互相若即若离的云彩；一场讨厌的雨好像即将杀出团团乌云降落下来，石头般的雨珠子即将噼噼啪啪沙沙沙地抽打石砌地面，在叮咚响的水洼子里击起许多冰冷的泡沫。

“党会怎么看待您？”

“党将认定我无罪——鉴于我在保安部门的地位，我为党对您进行了报复……”

“可，要是我告发您呢？”

“您试试看……”

一场讨厌的雨已经从团团乌云中降落下来，石头般的雨珠子噼噼啪啪沙沙沙地抽打在石砌地面上，在叮咚响的水洼子里击起许多冰冷的泡沫。

“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请你——把玩笑搁在一边，因为我是非常非常认真的。而且应当指出：您的犹豫不决，您的不坚决毁了我；应当事先估计到所有的可能性……最后，您原可以拒绝（感谢上帝，两个月了），您没有及时这么做。您——只有一条路了，现在可以供您选择的——只有：被捕，自杀，杀人。我希望现在您明白我了……再见……”

圆顶礼帽担心地朝十七条的方向离去，而外套则往桥上走去。

彼得堡，彼得堡！

周围一片雾蒙蒙，你凭大脑的无聊游戏在追踪我。你——是冷酷无情的折磨者，可你——又是个不安静的幽灵，你妨碍我有年头了。我于是在你的这些大街上奔跑，以便一起步就奔上这座闪闪发亮的桥……

啊，被电灯照得通亮的大桥！啊，被杆状菌污染的发绿的水！我记得一个命运交关的时刻，在一个九月的夜晚，我爬行通过你灰色的栏杆，以及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也许就跳进漫雾里。

在大铁桥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他发现在自己背后——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人。灰蒙蒙的栏杆上边，被病菌污染的绿莹莹的水面上，涅瓦河畔一股冰冷的穿堂风似泣如诉地向他吹来。这里，就在这座桥上，两个月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曾许下自己可怕的诺言；当时他也是这么一张蜡一样的脸，翘着嘴唇，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伏在灰蒙蒙的栏杆上；他站在涅瓦河上，有点儿呆呆地凝视着一片绿莹莹的水面——或许不，目光飞到那河岸低矮的地方，然后，慌忙快步走开了，以至外套的下摆都搅得乱七八糟。

天空中掠过一个既模糊又疯狂的发磷光的斑点，闪闪磷光到了涅瓦河远处，变得朦胧不清了。于是，那无声奔流的平面便绿莹莹一闪一闪地，忽而在这里忽而在那里泛起金黄的星火。这时矗立在涅瓦河对岸岛上的高大建筑物，正用愤怒的眼睛张望着漫雾。更高处——布满疯狂的像一个个模糊的图形的云彩，它们正一串串鱼贯而过。

滨河街上一片空荡荡。

偶尔过去一个警察的黑影，广场空旷了，右边是参政院大厦和东正教员最高会议大厦。那块岩石也显得高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骑士的巨大轮廓鼓出一双怀着某种特别的好奇心的眼睛。不久前和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一起从这里走过时，阿勃列乌霍夫觉得好像没有这个骑士（他被影子遮住了）；现在是起伏荡漾的半影遮住了骑士的脸部，那张金属的脸模糊不清地在微笑。

乌云忽然散开了，月亮下边升起像铜块熔化时发出的绿烟般的云彩……霎时间，一切都突然豁亮了：水，屋顶，花岗岩，骑士的脸部，铜铸的桂冠——也豁亮了。极其笨重的铜脑袋耷拉在两个暗淡无光的绿兮兮的肩膀上；铸成的脸部、因为时间久了变得绿兮兮的桂冠以及那只径直威严地伸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边的好几百普特重的手，都变得磷光闪闪；铜铸的眼凹里发出绿兮兮的铜一般的思想；令人觉得那只手动起来了（外套的笨重皱褶快碰着胳膊肘了），金属的马蹄轰隆隆鸣响着就要倒在岩石上了，向整个彼得堡发出花岗岩粉碎的声音：

“对，对，对……”

“这——是我……”

“我义无反顾地要杀人。”

霎时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突然全都明白了。对——现在他明白了，在那边瓦西列夫斯基岛上小酒馆里的桌子上坐着的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难道那幻觉也拜访了他？）。他一到被马路上的路灯光从一个角落照射到他身上的那道门的门口时，这张脸就出现了，还用这只绿兮兮的手威胁他。霎时间，阿勃列乌霍夫全都明白了：他的命运已经清清楚楚，对——他应该去做；而且，对，注定要去做。

但是，乌云插进月亮里，天空中飘荡一段段像扯断的妖魔辫子似的云彩。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哈哈大笑着从铜骑士旁边跑开了(4)：

“对，对，对……”

“知道，知道……”

“无可挽回地毁了……”

空旷的马路上掠过一道火光，那是一辆宫廷的黑色轿式马车疾驰过去了，亮着两只像充血的眼睛似的鲜红的灯；头戴三角帽的仆人的透明轮廓及外套两侧的轮廓，随着灯火从雾中进入雾中。

狮身鹰头的小怪兽

而那边，那边——伸展着一条条大街，伸展着一条条大街；脸色忧郁的步行者不急于迈开步子，脸色忧郁的步行者困倦地环顾着四周：没完没了的建筑物！这个步行者，就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应当分秒必争，立刻采取措施——但能采取什么措施呢？难道不正是他，不正是他大量散布认为一切同情、怜悯都是缺乏理智的理论种子？不正是他，当时曾向那些聚集在一起而说话不多的人们发表自己的意见——全都讲的那一点：自己对贵族，对贵族的闭目塞听，对所有的鞑靼人和贵族老爷们的冷漠和厌恶，直到……这个像鸟一样伸长着的脖子……连同它的皮下脂肪层。

他终于叫到了一辆慢吞吞赶来的深夜出工的马车，一幢幢四层的建筑物从他身边绕着过去了，疾驰着过去了。

海军部大厦露出一侧的八根圆柱；粉红色的大厦露出来又消失了；从涅瓦河对面那个方向，在一幢老建筑物墙面的白色灰缝当间投下一道鲜胡萝卜色的亮光；左边是一个黑白相间的士兵岗哨；一个身材魁梧的巴甫洛夫团士兵，穿着灰色的军大衣，在那儿来回走着，他肩上挎着一杆锋利的刺刀上冒着星火的步枪。

万卡慢悠悠、懒洋洋、怯生生地绕过巴甫洛夫团的士兵，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慢悠悠、懒洋洋、哆哆嗦嗦地绕过巴甫洛夫团的士兵。晴朗的早晨，涅瓦河闪烁着点点星光，把全部的河水投进金黄的旋涡里，一艘小汽轮鸣过汽笛猛一冲，拖着一串金黄的旋涡开走了。他发现一个干瘦的身形夜间正加快步子急急忙忙在人行道上走着，遇着石块就跳一下，那个身形穿着……他认出了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让马车夫停下来等等，好让那身形走到足够的距离，以便……但已经晚了——一个苍老的、脸刮得光光的脑袋已经向马车夫转过来了，摇了摇又扭开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为了不被认出来，便转身背对着深夜的步行者，他把鼻子缩在海龙皮大衣里，只露出——领子和大檐帽，他已经看得见前面在雾中显出的黄色巨块般的房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送走年轻姑娘后，现在正急忙跨进黄色房子的门槛。海军部大厦刚在他身边露出一侧的八根圆柱，左边留下一个黑白相间的士兵岗哨。他已经走在滨河街上了，眼睛看着那边的涅瓦河，看着金黄色的旋涡，一艘小汽轮鸣过汽笛猛一冲，飞也似的开走了。

在这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听到自己背后咕噜噜叮当当的马车声，苍老的刮得光光的脑袋向马车转过去——那里的座位上，跳下一位老年人模样的不成体统的年轻人。他把自己很不像样地裹在一件外套里，当这位年轻人把鼻子缩在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制帽）看了一眼参政员时，参政员的苍老的脑袋如此急速地飞到了墙上，以至高筒大礼帽碰在了黑黝黝房子突出部分的石块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有条不紊地戴好自己的高筒大礼帽），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便凝神注视着水面的深度：直盯着宝石般红中透绿的无底深渊。

这时他好像觉得，那令人不愉快的年轻人的一双眼睛发现了他后立刻在睁大，睁大，睁大：它们立刻令人不愉快地睁得大大的，目光变得充满惊恐。惊恐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那里面对着惊恐：下属们曾用这种目光看他，路过的低能杂种曾用这种目光看他——有大学生，有戴着满洲毛茸茸皮帽的脑袋。对，对，对，正是用这种目光看着，眼睛睁大时闪出的正是这种光芒。而驱车越过他的马车夫，则讨厌地在石板路上蹦跳着；接着，闪烁出一块金属小号牌：一千九百零五年。于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十分恐惧地张望着那绯红的烟囱林立的远处；而瓦西列夫斯基岛，也痛苦、屈辱、放肆地张望着参政员。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拉起外套下摆笨拙地跳下马车，模样像个老人并一身怒冲冲，很快很快地跑到黄色房子的大门口，以至像鸭子似的一摇一摆，在鲜红的霞光背景下让外套两侧飘扬在空中。阿勃列乌霍夫站在大门下，阿勃列乌霍夫按了铃，而且像过去一样（这次也是如此），看守尼古拉依奇从远远的不知什么地方一连多次地回答他：

“祝您好，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非常的感激您——嗯……有点儿晚了……”

也像过去多次一样，这次也是如此——一枚十五戈比银币落在了看守尼古拉依奇的手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使劲地拉了一下门铃：啊，那边，谢苗内奇快点来把门打开，不然的话，那个干瘦的身形就要从雾中出来了（他为什么没有坐马车？）。接着，在房子笨重的门廊的每个方面，他都看到被霞光照得变成粉红色的一个个张着大嘴的狮身鹰头小怪兽用爪子抓住装装样子的环圈，每逢日历规定的重要日子，环圈上插的红白青三色布料做成的旗帜(5)便在涅瓦河上飘扬。那些狮身鹰头小怪兽上方都有一枚雕刻在石块上的阿勃列乌霍夫的家族纹章，纹章的图案是用洛可可式涡纹表现的一个被一头独角兽顶住的戴长羽饰的骑士。一时间像跳出水面的鱼儿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心里产生了一个野蛮的想法：在这扇打有印记的门里边生活过来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其实就像个被顶住的骑士。而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一切都便变得模模糊糊地溜走了，它没有往水面上游（这条鱼就这样消失在远处了）：家族的古老纹章是针对所有的阿勃列乌霍夫的；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同样被顶住了——但顶住他的是谁？

所有胡乱的想法出现在心里只有十分之一秒钟，在那边，在那边的人行便道上——在雾中，他已经看到那个干瘦的身形正急急忙忙往家里走来。那个干瘦的身形急速跑过来了，那个干瘦的身形，穿着……看到了……一副瘦小孱弱和智力不全的样子，已经远远地显现在他面前：脸色蜡黄、十分虚弱、患着痔疮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他的父亲，使人想起戴着高筒大礼帽的死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常常产生一些胡乱的思想——想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身形同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过夫妻生活时的情景，于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重新深深感到那种已经熟悉的厌恶（因为在这种生活的一个瞬间，他被怀上了）。

他顿时充满愤怒：不，就让它发生，就让它发生！

这时，身形已经走近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自己觉得可耻地发现，他的故意发作的愤怒正渐渐地渐渐地在平息：他已经为一种熟悉的仓皇失措所控制，而且……

出现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眼前的，是一种不愉快的情景：一副老年人模样的恶狠狠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脸色蜡黄，两眼红肿，噘着嘴唇。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急忙从门廊的台阶上跳下来，像鸭子似的一摇一摆地过来抱歉地迎接父亲，同时眼睛躲躲闪闪地眨巴着，并从外套的皮毛下伸出一只抹过香水的手：

“早安，爸爸……”

沉默。

“真没有想到会碰见您，我——从楚卡托夫家回来……”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心想，这个表面上害羞的年轻人——是个年轻的坏蛋；但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又为这种想法不好意思起来，特别是当儿子在场的情况下；一感到不好意思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便害臊地嘟哝道：

“这样——嗯，这样——嗯，早安，柯连卡……对了，是呀——碰见了……啊？是，是，是……”

现在也完全和过去许多次一样，漫雾中传来看守尼古拉依奇的声音：

“您好——啊，最高贵的阁下！”

在台阶上，在门的两边，那些狮身鹰头的小怪兽惊恐地张开着自己的嘴巴；一位洛可可式石雕涡纹的戴长羽饰的骑士，一头独角兽正顶着他已经被捅开的胸脯；清晨天空中飘游的玫瑰色云彩越是鲜艳夺目，建筑物上所有笨重的凸出部分也就越加清晰，正打呵欠的狮身鹰头小怪兽的嘴巴，也就越加显得绯红发紫。

所有的门都打开了，一股自己家熟悉的气味向阿勃列乌霍夫父子袭来，门的开口处伸出仆人胖乎乎的手指。须发均已灰白的谢苗内奇亲自睡眼蒙眬地匆匆忙忙伸长一个七十高龄的胳膊披上制服上衣，被难受的涅瓦河那边的亮光照得眯起眼睛，放两位主子进去。

阿勃列乌霍夫父子互相侧着身子，很快进入打开着的门里边。

像火一样鲜红

两人都知道，他们将进行一次谈话。经过多年的沉默，这次谈话成熟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高筒大礼帽、大衣和手套交给仆人，可脱防雨套鞋时出了点麻烦；参政员的脸色苍白苍白的；他哪里知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负有那项针对他的任务。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同样也无法猜测，父亲完全知道红色的多米诺的全部历史。这一刹那间，两人都闻到了自己家熟悉的气味；一件柔软的海龙皮大衣银光闪闪地落在了仆人胖乎乎的手上；一件外套不知怎么懒洋洋地掉了下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终于穿着自己的多米诺式斗篷站在自己的父亲面前。看到这件多米诺式斗篷，早已熟悉的诗句便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脑海里旋转起来：

我把火一样颜色的涂料

倒洒在手掌上，

好让它在世界深渊出现时

像火一样鲜红。

他用一只完全和谢苗内奇一样的胖乎乎的手（只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摸了摸连鬓短胡子：

“可是……可是………红色的多米诺？……请你说说清楚！……”

“我当时是化了装的……”

“是这样——嗯……柯连卡……是这样——嗯……”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带着某种痛苦的讥讽，既有点像在含糊不清地低声说话，又有点像在嚼自己的嘴唇；他前额上的皮肤显得疲倦而包含讥讽地聚集起来——成了一堆皱纹；显得疲倦的皮肤伸延到头顶部。感觉到了解释即将开始：可以感觉到他们的生命之树上结出的果实成熟了；它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已经掉下来了，并且……突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铅笔掉了（掉在阶梯的天鹅绒地毯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按照老习惯俯下身去毕恭毕敬地把它拾起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自己在儿子的效劳之前先发制人地俯下身去，但磕了一脚蹲了下去，双手支在阶梯上；他的秃脑袋很快朝前往下冲；出乎意料地落在了儿子伸出的手指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霎时间看到自己面前父亲那蜡黄而多脂肪的脖子，使人想起虾的小尾巴（两侧的动脉血管在跳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顾自己笨拙的动作，突然接触到这脖子；脖子的温暖脉搏使他感到害怕，他于是把手挪开，但是——挪开得晚了，在接触到他冰凉的（从来都是汗涔涔的）手掌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并看到了——那种目光。参政员的脑袋猛地抽搐了一下，松软的皮肤在头顶聚集成一堆皱纹并几乎耷拉到耳朵的部位。披着多米诺式斗篷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全身都像——燃烧的烈火，而参政员则像是研究过柔道的坐立不安的日本人。他一转身到了旁边，突然用两个膝盖咯吱吱响地挺直了身子——直往上，往上，并拐向一边……

所有这一切都持续了一瞬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默默地拾起铅笔并交给了参政员：

“给，爸爸！”

一件纯粹的区区小事使他们互相发生冲突后，在两人身上引起各种最不相同的愿望、思想和感情的爆炸。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为刚才的不成体统感到十分尴尬：对儿子偶然效劳时表现的尊敬，以及自己竟作出害怕的反应（这个浑身红色的男人毕竟是他的儿子，他的亲骨肉；害怕亲骨肉是可耻的，有什么好害怕的？）。然而，不成体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在儿子面前他一屁股蹲下来了，并直接感觉到了对自己的那种目光。在尴尬的同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还感到伤心——伸手接过拾起的铅笔时，他摆出了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卖弄地曲着自己的腰部，自豪地把自己的嘴唇噘成一个小圆圈。

“谢谢，柯连卡……非常感谢你……祝你做个好梦……”

在这个时刻，父亲的感谢也使儿子非常不好意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血往脸上涌；当他想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发红时，他已经满脸通红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偷偷瞅了一眼儿子，他发现儿子正满脸通红，自己的脸上也跟着发起烧来；为了掩饰这种发烧，他故作镇静，姿势优雅地顺着梯子飞快往上跑，以便即刻跑进自己的卧室，裹上薄薄的被单睡觉。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呆在铺着天鹅绒地毯的一级阶梯上，陷入深沉而顽强的沉思，但是，他的思路被一个仆人的声音打断了。

“少爷！……瞧我一时糊涂——的！……我的记忆力全不行了……我的少爷，亲爱的，您知道，有一件事——呢！……”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我我我……怎么说——呢——我不敢……”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一级铺着天鹅绒的有点儿发灰的（被大臣们踩的）阶梯上站停下来。从格子窗户照进来一道紫色的亮光正好落在父亲刚才磕了一脚的地方，在那里形成一个紫色斑点状的小网；这紫色斑点状的小网不知为什么使人想起血（那些古代的武器也成了血一样一片鲜红）。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窒息，只是不像过去（那么可怕）那样从腹部往上升起来：他会不会得了食物消化不良症？

“出这样一件事儿！对——是——嗯——我们的夫人，她……”

“我们的夫人，安娜·彼得罗夫娜——她……”

“回来了——啊！！”

……

一瞬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窒息得打了个呵欠，他的特大嘴巴正对着朝霞张得大大的：他站在那儿，浑身像火炬一样通红。

仆人在浅灰色皮帽压着的松软细小的毛发下耷拉着苍老的嘴唇：

“回来了——啊！！”

“谁回来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啊……”

“哪一个？……”

“怎么哪一个？……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少爷——亲爱的，您怎么像是个外人，您的母亲……”

“？”

“从期班牙回彼得堡来了……”

……

“听差送来一封信，她住在旅馆里……因为——您自己知道……他们的情况怎样——嗯……”

“？”

“最尊贵的老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出去了，怎么办——听差，带着一封信——嗯……于是，我把信——放在桌子上了，而那听差——我给了他二十戈比硬币……”

“听差走后几乎还不到一小时，我的上帝，她忽然亲自来了——嗯！……她大概不知道，一个人都不在家——嗯……”

……

六叶锤在他面前闪闪发亮，照进屋里来的空气斑点红得这么怪，照进屋里来的空气斑点红得令人痛苦：一道红色的光柱从墙壁伸展到窗户上；许多尘埃在光柱中飘滚，尘埃也都成了鲜红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他身上的血液也和这些尘埃一样在飘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一个人本身——只不过是一道升起着的血柱。

……

“有人按铃……我就过去开门……我看到：一位不认得的太太，一位体面的太太，只是穿戴差点儿，而且一身——黑色……我问她：‘您找谁——嗯，太太？’人家回答我说：‘米特里·谢苗内奇，难道认不出了？’我就吻她可爱的手。‘是主母，’我说，‘安娜·彼得罗夫娜……’”

……

只要头一个碰到的坏蛋往人身上简单地捅一刀，那白净无毛的皮肤就会被割破（一刀见红），而在太阳穴上，跳动的血管就会流出一堆散发着腥臭的血……

……

“安娜·彼得罗夫娜呀——上帝保佑她健康——嗯——她看了看，她看了看这个我……她看了看我，眼泪就流出来了：‘我想来看看，我不在时你们怎么样……’就从女用小手提包里——不是我们那样的女用小手提包——取出一块小手绢——嗯……”

“我可是，您自己知道，有最严格的命令，不让进……不过我让我们的夫人进来了……可是她……”

老头子鼓出两只小眼睛，他张大着嘴巴站着，而且大概觉得这漆得精光锃亮的屋里的主人们早已丧失了理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任何惊讶、遗憾、高兴的表示，径自顺着梯子飞快地往上跑去，鲜红的锦缎斗篷像彗星的尾巴古怪地在空中飘扬。

……

是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是另一个人？不，是他——他：是他当时好像对他们说过，他憎恶那讨厌的老头子；说那讨厌的老头子，钻石勋章的佩戴者，简直是个不可救药的骗子……或许，这话是他自言自语对自己讲的？

不——是对他们，对他们说的！……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为此打断了谢苗内奇的话，飞快地顺着梯子往上跑，他清楚地想象到：是一个坏蛋对另一个坏蛋的一次丑恶的行动；一个坏蛋突然浮现在他眼前；当这个坏蛋笨拙地扑过去剪断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的颈动脉时，闪闪发亮的剪刀在这个坏蛋的手里咔嚓响；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的前额成了一堆皱纹；瘦骨嶙峋的老头子有一个热乎乎脉搏跳动的脖子，并且……像虾尾巴；坏蛋的剪刀在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的颈动脉上咔嚓响着，接着散发着腥臭的黏乎乎的血便沾满了手指头和剪刀；而老头子——没有胡子、满脸皱纹、秃光脑袋的老头子——则抽噎着大声痛哭起来，并死死凝神注视着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眼睛，苦苦哀求着，蹲到地上并竭力用哆哆嗦嗦的手指去堵住脖子上的刀口，一道道红色的流体几乎听得出声音地从那里不停地——喷涌着，喷涌着，喷涌着……

这个形象如此鲜明地出现在他的想象中，以致于他觉得自己刚才已经那样干了（其实，在老头子蹲下的一刹那间，他是本可以取下墙上挂的六叶锤一挥手就……）。这个形象如此鲜明地出现在他的想象中，以致于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正因为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立刻拔腿穿过一个个房间，绕过漆得锃亮的一切，脚跟踩得嗒嗒嗒响，不顾一切地要把参政员从离得远远的卧室里叫出来。

凶兆

如果我向各位大人、阁下、仁慈的老爷及公民们提一个问题，即什么是我们帝国的大臣们的府邸，那么想必这些可敬的人一定会直接肯定地回答说，大官们的府邸，首先是一个空间，这儿所指的是全部房间的总和，这些房间包括：一个唯一被叫做大厅或厅堂的房间——怎么叫都一样；接下来，是用以接待各种不同客人的房间；以及等等，等等，等等（其余的，在这里就——无关紧要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是个二等文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个官居一品的人物（然而——又是）；最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是帝国的一位大官。所有这些，我们在本书一开头就已经见到了。是这样，作为一位大官，甚至就作为帝国的一位官员吧，他没法不住在具有三个维度的空间里；他于是就住在了一个空间里。这个立方体的空间，请注意：由大厅（或者叫——厅堂）和其他等等、等等、等等的房间组成，这些我们粗略一看就能发现（其余的，在这里就——无关紧要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空间之一是他的书房，是一些——所谓普普通通的——房间。

太阳已经照到了这些所谓普普通通的房间里；小桌子的镶嵌物已经在空中放射出一道道反光；那些镜子也欢乐地在闪闪发亮，所有的镜子都开始欢笑起来，因为从客厅面对大厅的头一面镜子正映照出彼得鲁什卡，就是滑稽剧里的丑角彼得鲁什卡，脸像面粉一样雪白，而浑身上下则像血一样鲜红。他正（咕咚咚地踩着脚）从大厅里跑出来，一面镜子的映像立刻反射到另一面镜子上；接着，所有的镜子都照出滑稽剧里的丑角彼得鲁什卡，其实那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一冲进客厅，就像被钉钉住似的站在那儿，睁大眼睛瞧着冷冰冰的镜子，因为他看到，从客厅面对大厅的头一面镜子正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照出一个玩意儿：一具被常礼服裹得紧紧的死者骨骼，骨骼上从头颅到光秃秃的耳朵及连鬓短胡子都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向右地在扭摆；耳朵和连鬓短胡子之间露出一个比通常更大的长鼻子；长长的鼻子尖上面是两个黑洞洞充满谴责之情的眼窝……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明白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原来在这里等着儿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儿子，而是个模样像滑稽剧里的丑角的红色木偶；看到这个滑稽剧里丑角模样的木偶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愣住了；滑稽剧里丑角模样的木偶在大厅中央停住了，他是那样古怪和茫然若失……

这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忽然为自己关上了大厅的门，退路切断了。由他开始的事情，他应当赶快把它结束。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有关儿子古怪行为的谈话，看成是一次艰难的外科手术。像来到放好小刀、小锯、小钻子的手术台前的外科大夫一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擦擦发黄的手指，走到尼古拉(6)紧跟前停了下来，一边寻找那双回避的眼睛，同时无意识地取出眼镜盒，把它夹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又把它收藏起来，轻轻咳了几声，沉默了一会儿，说：

“原来，是这样，多米诺。”

与此同时，他心想，瞧这个表面上羞怯的青年，这个——嘴巴耷拉到耳根和不用那种目光直看眼睛的——青年，跟犹太人报刊渲染的无耻的彼得堡多米诺，就是同一个人；是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官居一品的人物和世袭贵族生下了他。而在这同一个时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对了，是……很多人都是化了装的……于是我也就给自己披了件……破衣服……”

在这同一个时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想，父亲的这个两俄尺(7)高、身围总共不超过十二俄寸半的矮小身体，乃是一个中心及某个不朽中心的圆周。要知道，“我”就待在那里边；任何一块不小心掉下来的木头，都可以把这个中心压倒；彻底压倒。可能是受这种流行的思想的影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很快很快地向那张离得远远的小桌子跑过去，伸出两个指头敲了敲桌子，而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靠近过来，抱歉地笑着说：

“知道吗，当时很开心……我们跳了舞，知道吗？……”

可他自己心里则在想：一层皮肤、一把骨头加血液，没有一点肌肉；是啊，可这个障碍物——一层皮肤、一把骨头和血液，遵照命运的安排应当被炸成几块：这事儿如果今天不发生，明天傍晚就会突然出现，以便明天夜里……

这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镜子里看到皱着眉头的那种目光，便支着鞋后跟转过身来，听到一句话的结束部分。

“后来，知道吗，我们就玩小游戏(8)。”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什么也没有回答，而那种皱着眉头的目光则凝视着镶木地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回忆：其实，这位不相干的“彼得鲁什卡”是个幼小的身体，他曾经怀着父亲的温情双手抱过这个幼小的身体；是一头浅色鬈发的小孩，戴着压得低低的尖顶帽，伏在他脖子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曾经用走调的、断断续续的和有点儿嘶哑的嗓子唱道：

小傻瓜，老实人

柯连卡在舞蹈：

他头戴小盖帽

骑着马儿健步跑。

然后，他把孩子也是带到这面镜子的跟前，镜子里照出一老一小，他指着镜子叫孩子看，同时引导他：

“你瞧——啊，好儿子，那里有个陌生人……”

柯连卡有时候爱哭，夜里还叫喊。可是现在？可是现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到的不是幼小的身体，而是一个身体：陌生的，成人的……陌生的吗？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客厅里来回走着，有时朝前，有时往后：

“知道吗，柯连卡……”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一把沙发椅上坐下来，身子深深地陷在里边。

“我应当，柯连卡……也就是说，不是我，而是——我希望——我们俩应当……应当解释清楚，你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吗？问题，而且是令人担心的问题，在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半句话上卡住了，又向镜子跑去（这时钟声响了），镜子里照出一个身穿常礼服的死尸正看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它举起谴责的目光，用手指敲着桌子；接着，镜子哈哈笑着破裂了：上面像电光般吱吱吱响着横过一枚弯弯曲曲的针；一道银光闪闪的曲线就永远地固定在那里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把目光投到镜面上，镜子破裂了，迷信的人们会说：

“凶兆，凶兆！……”

这事当然过去了；接着，将进行谈话。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显然千方百计尽可能地把解释的时间往后拖；而从今天晚上起，解释便将是多余的了；这样，一切也就解释清楚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可惜的是，他没有及时从客厅里跑出来（濒死的状态一直拖着，拖着，已经几个小时了；他心脏底下的部位有什么东西正在鼓胀起来，鼓胀起来，鼓胀起来），他在自己的惊恐中经受到一种古怪的快感：无法从父亲身边走开。

“对了，爸爸，老实说，我等待着我们的解释。”

“啊啊……你等待着？”

“对，我等待着。”

“你有时间吗？”

“是的，我有时间。”

他无法从父亲身边走开——在他面前……不过，这里我得作点简短的说明。

哦，公正的读者：我们通过对特点的夸张的、过于尖锐的却没有丝毫幽默的形容表现了钻石勋章佩戴者的外貌；我们表现了钻石勋章佩戴者的外貌，只是像任何一位不相干的旁观者所见到的那样，而完全不是它会向他自己和我们所展示的那样。要知道，我们看透了它；我们深入到了极度受震荡的心灵和意识的狂热旋风中。然而还是让读者看到外貌最一般的特点为好，因为我们知道：外表怎么样，实质也就是那样。这里只要指出一点就足够了，即如果实质让我们看到了，如果所有这些意识的旋风在我们面前疾驰而过，打破了额骨，如果我们能够冷静地揭开鼓胀的青筋的筋头，那么……但是——别作声。用一句话说，在这里，不相干的目光会发现，就在这个地方有一具裹着常礼服的老死的大猩猩的骨骼……

“是的，我有时间。”

“这样的话，柯连卡，到自己房里去，先清理一下自己的思想。如果你在自己身上发现某种不至于妨碍我们讨论的东西时，就到我书房里来。”

“是，爸爸……”

“对了，顺带说一句，把自己这一身滑稽剧里丑角模样的破布脱了……坦率地讲，对所有这一切，我很不喜欢……”

“？”

“是的，很不喜欢！最大限度的不喜欢！！”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甩了下自己的一只手，两个骨头突出的发黄的指头敲在铺着绿色呢料的牌桌上。

“其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给搞糊涂了，“其实，我得……”

但是，门啪的一声关上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遁入书房里去了。

在小桌子旁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这样留在小桌子旁边，他的目光落在一片片的青铜镶嵌物上，落在突出在墙上的小盒子和棍棒上。对，他曾经在这里玩耍；曾经久久坐在——就是这把沙发椅上，淡蓝色的锦缎坐垫上是缠成一圈圈花环形状的小饰物；也和以前一样，仍悬挂着一幅大卫的《拿破仑皇帝的授旗式》(9)的复制品。上面画的，是头戴花冠、身穿银鼠皮紫红袍的伟大国王正向集合在一起的元帅们伸出一只胳膊。

他对父亲说什么呢？再次痛苦地撒谎？在谎话已经毫无益处的时候撒谎？在眼下他的处境已经排除任何谎话的时候撒谎？撒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回想起他遥远的童年时代是怎么撒谎的。

瞧这架钢琴，是独特的黄色的，它靠着窄小的脚轮子竖在镶木地板上。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曾经常常坐在这里，贝多芬的古老音符曾经震荡这里的墙壁。很老的老古董了，它迸发出音响来，诉述怨苦，在幼小的心灵里唤起同样的苦闷，连正在升起的通红的，然而在渐渐暗淡下去的月亮，也把自己淡黄透红的哀伤带到城市高高的上空……

是该去进行解释的时候了吗——解释什么？

这瞬间，太阳照到窗户里边，灿烂的太阳从上边投下一束束剑形的亮光：金色的千年古老巨人猛地在空旷中竖起一道帷幕，同时把尖顶和旗杆、房顶、雕像及石头都照得通亮，并把神妙的硬化的前额贴到玻璃上；金色的千年巨人在那里默默地为自己的孤寂而哭泣：“过来吧，到我——到古老的太阳这边来！”

但是，他觉得那太阳仿佛是一只非常大的塔兰图拉干爪蜘蛛，这时正带着疯狂的热情向大地袭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眯起眼睛，因为一切都在燃烧：灯罩在燃烧，灯罩的玻璃洒满了紫色的晶体；金色爱神的翅膀上满是亮晶晶的星火（镜面上方的爱神把自己沉重的火苗穿进金黄的蔷薇花环里）；镜面在燃烧——对，镜子已经破裂了。

迷信的人们会说：

“凶兆，凶兆……”

这时，从金黄的和灿烂的一切中间，在阿勃列乌霍夫的背后出现一个不清晰的轮廓；有人像太阳光的影子顺着这默默无声的一切，清晰地在喃喃说着：

“可怎么办……我们……”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抬起头……

“我们拿太太……怎么办呢？”

这时他看到了谢苗内奇。

他把母亲回来这件事完全给忘了；可是她，母亲，已经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是老一套的——礼仪、排场，还有童年及十二位女家庭教师，其中每一位都是一种可怕景象的化身。

“对……我不知道，真的……”

谢苗内奇在他面前关切地抿着自己衰老的嘴唇。

“报告老爷还是怎么？”

“难道爸爸还不知道？”

“我不敢……”

“那就去吧，告诉他……”

“我这就去……这就去说……”

接着，谢苗内奇便向走廊走去了。

老一套回来了；不，老一套是回不来的；老一套如果回来，那么看上去也会是另一种样子。老一套在看着他——可怕！

一切，一切，一切：这闪烁发亮的太阳光，墙壁，身体，心灵——全都得倒毙；全都正在倒毙；正在倒毙；而且——将发生——梦呓，无底深渊，炸弹。

炸弹——是瓦斯的迅速膨胀……瓦斯膨胀时的旋转在他身上引起某种遗忘了的野蛮现象，他从肺部向空中无力地吐出一声叹息。

柯连卡小时候常常说梦话：夜里有时有一团又轻又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在他眼前蹦蹦跳跳，它不是——橡皮的，也不是——用什么很古怪的材料做的。这又轻又软的有弹性的东西接触到地板时，地板上就会发出低低的闷声闷气的音响：彼波——彼波维奇。接着又是一声：彼波——彼波维奇。忽然间，这一团东西可怕地膨胀起来，变成一个球形模样的胖子先生；这胖子先生则成了一个令人感到压抑的球，它一个劲儿地膨胀起来，膨胀起来，膨胀起来，并有彻底掉下来破裂的危险。

它在膨胀起来，成为一个令人感到压抑的球并将要破裂的同时，还蹦蹦跳跳变成一团鲜红色飞到跟前，碰得地板发出低低的闷声闷气的音响：

“彼波……”

“彼波维奇……”

“彼波……”

接着，便破裂成几块。

处在梦幻中的柯连卡，便开始大声嚷嚷一些无聊的胡说八道的玩意儿——全是一个意思：他也变成圆的了，他——也是一个圆的零，他身上的一切全都成了零——全变成零了——变成零……

女家庭教师卡罗琳娜·卡尔洛夫娜，一个波罗的海一带的德国女人，身穿一件白色的短睡衣，头上打着个非常难看的蝴蝶结——像对待他刚才的惊吓一样，听到叫喊便从自己松软的床上跳起来，通过蜡烛的黄色光圈生气地瞧着他，而那光圈——在扩大，扩大，扩大。卡罗琳娜·卡尔洛夫娜连连重复说：

“静静，好柯连卡，这——是人在长大……”

她不是在照看人，而是在——说丧气话；那也不是人在长大——是扩大，扩大开来，鼓胀起来，破裂。

彼波·彼波维奇·彼波……(10)

“怎么，我，说梦话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冰凉的手指放在前额上，将发生——梦呓，无底深渊，炸弹。

而窗户上，在窗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河岸低矮下去、冷冰冰的岛上建筑物顺从地竖立着的地方，彼得保罗城楼上的旗杆正默默地、尖尖地、痛苦地、残酷地一闪一闪矗立在高高的天空中。

走廊里响着谢苗内奇的脚步声。没有什么好迟疑的了，父亲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正等着他。

一盒盒铅笔

参政员的书房十分简朴。中间，当然是放着一张桌子，可这不是主要的；在这里，重要得没法相比的是，靠墙的两排书架：从右边，是架子——一号，架子——三号，架子——五号；左边是二号、四号、六号架子；所有这些架子上整整齐齐放满了书。桌面中央则放着一本《平面几何学》教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通常在入睡前总要打开一本书，以便进入梦乡之前让不顺心的生活通过观看各种美妙的图形在自己的脑子里安静下来：平行六面体，平行四边形，锥体，立方体和角锥体。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一把黑靠背沙发椅上坐下来：皮包的沙发椅靠背会吸引任何一个人在那上面仰着身子坐一会儿，尤其会吸引一个因失眠而苦恼的人在清晨仰着身子坐一会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自己很古板，在困倦的清晨，他挺直身子坐在桌子边上，等待自己那个不肖儿子的到来。而在等待儿子的过程中，他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那里在标有字母P的地方取出一个写着“观察”这么个标题的记事本；并往那里边，往“观察”里动手记下他为经验所证实的思想。笔尖吱吱吱响起来：“一个国家的人富有人道主义……国家的人……”

他记观察是从斜体字开始，但在斜体字上就给打断了；他背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叹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竭力控制自己，转过身来（笔尖断了）后，他看到是谢苗内奇。

“老爷，最尊贵的大人阁下……斗胆向您报告（方才一下子忘了）……”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我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呢……”

“啊——是这样——嗯，是这样——嗯……”

整个身子像被雕刻出来一样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是各色条线的结合：灰的，白的，黑的，他成了一幅蚀刻版画像。

“对了，是这样，我们夫人，嗯——斗胆向您报告——安娜·彼得罗夫娜——嗯……”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突然生气地向仆人转过自己的一只特大耳朵……

“什么事——啊啊？……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浑身发颤的谢苗内奇向一只正急切等待着的淡绿色耳朵侧过身子：

“夫人……安娜·彼得罗夫娜——嗯……回来了……”

“？”

“从期期班牙——到彼得堡……”

……

“是这样——嗯，是这样——嗯，很好——嗯！……”

……

“派听差送来了一封信——嗯……”

“在旅馆……”

“听差——嗯，送信来的时候——嗯，最尊贵的大人刚出去了——嗯……”

“于是，我把信留在桌子上，给了听差——二十戈比硬币……”

“过了还不到一小时，忽然，我听到——这个——有铃声……”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一动不动、毫无表情地坐着；他坐着，一副无思无虑的样子，他的目光冷漠地落在书脊上；书脊上的书名发出诱人的金光：《俄国法律汇编·第一卷》。接着往下：《第二卷》。桌子上放着一叠公文纸包，墨水瓶闪泛着金黄的亮光，还有自来水笔和笔尖；桌子上还竖着一个笨重的形状像吸墨器的银发男仆（忠诚的）用以端酒或菜肴的那种厚实的小托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这么面对着笔尖，面对着自来水笔，面对着一叠公文纸包，交叉着双手，一动不动，也不颤抖地坐着……

……

“我，最尊贵的大人阁下，打开门——一位不认得的太太，一位体面的太太……”

“我对她说：‘干什么？……’太太则叫我：‘米特里·谢苗内奇……’”

“我就吻她的手，主母，我说，安娜·彼得罗夫娜……”

“她瞅了瞅，对了，眼睛泪汪汪的……”

“她说：‘瞧，想来看看，我不在时这里怎么样……’”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什么也没有回答，但又一次拉开抽屉，取出一打铅笔（非常非常便宜的），用手指从中取出两支——铅笔杆子就在参政员的手指上吱吱响起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有时用这样的方法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为此在抽屉标明“Б”的地方专门整整齐齐放着铅笔盒。

“好……可以走了……”

……

但是，在铅笔盒吱吱响着的时候，他仍旧能一本正经地保持自己毫无表情的样子；可没有人，没有人会说，古板的老爷在这一刻之前不久还在叹息并差点儿哭出来，踩着泥泞护送过一位穷苦人家的女儿；没有人，没有人会说，这个巨大的前额突出的脑袋里不久前还想着要把不顺从的群氓清除干净，用铁一般坚实的大街把大地牢牢围起来。

而当谢苗内奇走了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把残留的铅笔扔进纸篓，仰着脑袋坐在黑色的靠背沙发椅上。苍老的脸庞变得年轻了；他很快理好脖子上的领带；很快跳了起来，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像跑步似的来回走着。身材不高和不知为什么好动不安静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会使大家想起他的儿子。他更使人想起一九〇四年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一张照片。

这时，从远处一个地方，从——随便的——一个房间响起一击一击的声音；这撞击声开始时在远处，后来渐渐临近了，就像有个金属制造的威严的人在走路；这声音响亮得好像要把一切都敲得粉碎似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由得停下来，想跑到门口，用钥匙把书房锁上，但是……一想，停在了一个地方，因为那像要把一切都敲得粉碎似的声音原来是砰的一下把门关上的响声（那响声来自会客室）；有人以一种对人难以言说的折磨走到了门口，响亮地咳了一声，并发出沙沙沙不自然的鞋子声。一种可怕的往事像从深处发出的积聚已久的一声号哭向我们袭来，它像一种古老的歌声牢牢地印在记忆中，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当时正是在这种歌声中头一次爱上安娜·彼得罗夫娜的：

“要平——息……激——情——的……波——涛……”

“安静——下来……没——有——希——望——的……心……”

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大不了的？

门开了，门槛上站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穿着制服，甚至佩戴着长剑（他在舞会上就是这种样子，现在只是脱掉了多米诺式斗篷），但脚上穿着皮鞋，头戴一顶五颜六色的鞑靼人小圆帽。

“瞧，我来了，爸爸……”

秃得光光的脑袋向儿子转过来，他的手指响亮地弹了一下，正寻找合适的话头：

“你知道吗，柯连卡。”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有提多米诺（这时顾得上多米诺吗？）而说起另一个情况来，这情况驱使他刚才折腾那个捆着的铅笔盒。

“你知道吗，柯连卡，直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和你交换一个消息，关于这个消息，我的朋友，你毫无疑问，已经听到了……你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来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轻松地透了一口气，并想：“原来是这事儿。”但假装得很激动的样子：

“当然，当然，我——知道……”

其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是头一次确切地意识到他母亲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来了，但是意识到了以后，看到的仍旧是老一套：一个来回奔跑的老头子的凹进去的胸膛，脖子，手指头，耳朵，下巴……这双手，这个下巴（像虾尾巴一样）！老头子那惊恐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及纯洁的少女般的羞怯……

“安娜·彼得罗夫娜她，我的朋友，做出的这一举动，举动……举动……这么说吧，难以……我难以冷静地，柯连卡，作出……评定……”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沙沙沙在响：是一只耗子——哆嗦了一会儿，吱吱吱叫着跑开了。

“一句话，这一举动，我想你也明白；对这个举动，考虑到你的自然的感情，我直到现在——你想必注意到了这一点——竭力克制自己，不当着你的面加以讨论……”

自然的感情！这种感情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自然的……

“考虑你的自然的感情……”

“是，爸爸，谢谢，我理解您……”

“当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两个手指插进背心口袋里，又照着对角线（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来回跑起来。“当然，你母亲返回彼得堡，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踮起脚，把目光停在儿子身上。）

“完全……”

“对我们大家来说，这都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谁能想到，妈妈会回来……”

“我也是这么说，谁能想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知所措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身子冲向前，面对地板弯着。“安娜·彼得罗夫娜会回来……”接着，又来回跑起来：“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也许会，你有一切理由指望（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意味深长地举起自己的一个指头，就像对一群人发表重要演说似的用男低音响彻整个房间地说），导致我们家的既定之规(11)的变化，或者（他转过身子）一切仍是老样子。”

“对，我指望这样……”

“对第一种情况——我们欢迎。”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面对门口鞠了一躬。

“对第二种情况，”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惘然眨了眨眼睛，“你将见到她，当然，可是我……我……我……”

接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向儿子抬起眼睛，眼睛是忧伤的：一双颤动的、受伤的扁角鹿的眼睛。

“我，柯连卡，真的，不知道，但是我想……不过，考虑到那种感情的自然特点，这事我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因为朝他转过来的参政员的目光，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浑身颤抖起来，而且怪事：他感到出乎意料地突然产生——能想象得出吗？爱情？对，一种对这个注定要粉身碎骨的老暴君的爱情。

在这种感情的影响下，他向父亲扑过去，再过一刹那他就要跪倒在他的膝下了，以便向他忏悔，请求宽恕。但是老头子在看到儿子追上来的动作时又紧紧闭上自己的嘴唇，快步躲到一边，并开始厌恶地摇起双手来：

“不，不，不！得了……对——嗯，我知道你要什么！……你听我说了，现在，劳驾请让我安静。”

两个手指下命令似的敲在桌子上，一只手举了起来并指着门：

“您，仁慈的阁下，一直在欺骗我；您，仁慈的阁下，不是我的儿子；您是个——最可怕的坏蛋！”

所有这些，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是说出来，而是激动地喊出来的；这些话是突然出乎意料地蹦出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跑到走廊上的，原来就有的窒息感和一些憎恶的想法在旋转：这些手指头，这个脖子及两只翘着的招风耳，都将变成——一堆血污。

彼波·彼波维奇·彼波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差点儿把自己的前额撞在自己的房门上；电灯咔嚓一响（它为什么咔嚓响——是太阳，太阳在那边从窗子照射进来了）；他在椅子上磕了一脚，跑到了桌子跟前：

“啊呀，啊呀，啊呀……钥匙在哪儿？”

“？”

“！”

“啊！……”

“瞧——嗯……”

“好——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常常自言自语。

而且——是的，手忙脚乱了……他动手拉那只很难拉开的抽屉，抽屉不听使唤；他把抽屉里一束束捆好的信倒在桌面上；一束束信下边原来有一张六寸的大照片；目光从照片上溜过去；那上面一位模样讨人喜欢的太太投来回答的目光；带着微笑的目光——六寸大照片跑到了一边；照片底下放着个小包裹；他故作无所谓地把它放在手上掂量了掂量：里边显得重顿顿的；立刻就放下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一块毛巾打的结很快解开，那毛巾的一端像只雏鸡似的翘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个子不高，这时一副坐卧不安的样子，使人想起参政员；他更使人想起一八六〇年拍摄的相片上的参政员。

但是，他为什么这样慌乱？镇静，哦，得更加镇静！颤抖的手指怎么也解不开这结；其实也没有必要解开它；就这样也全都清清楚楚了。不过，小包裹还是解开了，真使他大为吃惊：

“一个精美的糖果盒……”

“啊！……”

“一条——带子！……”

“瞧，这有什么？”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常常自言自语。

可是当他把带子扯断时，希望破灭了（他原来指望着什么），因为那里边——在精美的糖果盒里，在粉红色的带子下边——不是巴雷厂生产的甜美糖果，而是一个普通的小洋铁罐头盒；洋铁罐头碰到手指时，使他感到一阵不愉快的凉意。

这时，他顺带注意到一个装在旁边的钟表机械装置：得从一边转动一个金属小钥匙，让一个黑箭头指在一定的钟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暗自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出现某种空虚鄙俗和软弱无能的信心：他觉得永远不会去拧动那个小钥匙，因为一打开那机械装置就没有办法使它停止转动了。为了马上切断自己今后的任何退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金属小钥匙夹住，不知是因为手指颤抖了呢，还是因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头晕后掉进那个他全身心地想避免的无底深渊——只是，只是，小钥匙慢慢转到了一点上，然后转到了两点上。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由自主地做了个身体腾空跃起、两脚互相击拍的动作——不知怎么斜到了一边；不知怎么斜到了一边后，他又一次斜过眼睛瞅了瞅小桌子，桌子上一直依然放着一个装过油滋滋沙丁鱼（有一次他吃了沙丁鱼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那东西）的黑白洋铁罐；就这么个沙丁鱼罐头盒：闪闪发亮的，圆边的……

不——不——不！

不是沙丁鱼罐头盒，而是一个包含可怕内容的沙丁鱼罐头盒！

金属小钥匙已经转到两点上，而且罐头盒里已经冒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特殊生命；虽然是同样的沙丁鱼罐头盒——是同样的又不是同样的；那里显然已经在慢慢移动了——一根分针和一根秒针的箭头；头发丝一样的秒针慌慌忙忙地顺着圆圈跳动起来，直到那一刻（现在离那一刻已经不远了）——到那一刻，到那一刻，那时候——

——包含可怕内容的沙丁鱼罐头盒突然不成形地膨胀起来；乱跑乱窜着——无限地扩大开来；而那时，而那时：沙丁鱼罐头盒会飞散开来……

——一股股可怕的东西很快地顺着圆圈扩散开来，猛烈地轰隆一响，桌子炸成了碎片。里边有东西绷裂了，砰的一声之后，身体也将被炸得粉碎；随着啪的一响，随着瓦斯向四面八方喷射，身体也将随即变成令人厌恶的血淋淋的脏东西散落在冷冰冰的墙壁上……

——那一切将在百分之一秒里完成：在百分之一秒里墙壁将倒塌，而那可怕的内容则在扩大，扩大，扩大，嘶嘶嘶呼啸着把碎木头、血液和石块撒向昏沉沉的天空中。

一团团浓烟在昏沉沉的天空中向四周围飞散开来，往涅瓦河上垂下一条条尾巴。

他干了什么，他干了什么？

其实，那盒子还一直放在桌子上；他已经转动了钥匙，应当马上抓起那盒子，把它放到该放的地方（比如——洁白卧室的枕头底下）；要不，立刻用脚把它踩烂。但是，把它藏到应该放的地方，放到父亲松软的枕头底下，让已经被刚才发生的事儿折腾得精疲力竭的那个苍老的秃脑袋哗的一下倒在炸弹上——不，不，不，他不能干这样的事，这是忤逆。

用脚把它踩烂呢？

然而在想到这一点时，他自己的耳朵仿佛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感到要命的窒息（因为喝了七杯），真像自己已经咽下一丸苦药似的把炸弹吞吃了；于是，这时有东西在胸口鼓胀起来：它有些像——橡皮做的，又有些像——很古怪的星球材料做的……

他永远不会踩的，永远。

只剩下往涅瓦河里扔这一种办法了，这倒还有时间，只要把钥匙再转二十次就行，起爆就可推迟。既然他已经转动了钥匙，就应当尽快将起爆推迟；可是他不着急，瘫坐在靠背椅子上；整个儿地处于可怕的窒息、古怪的软弱和昏昏沉沉之中；而那变得衰弱的思想，则在脱离躯体的同时，愚笨地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展示一些尽是糟透的无聊的和无力的装饰音很多的乐谱……他沉浸在昏昏迷迷的状态之中。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生命的美好年华用于研究哲学并非毫无益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身上早已没有了偏见，他坚决不相信占卜和所有形形色色的奇迹。占卜和所有形形色色的奇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干吗考虑不相干的东西，应当考虑这个……考虑什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竭力想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摆脱出来，可是他摆脱不出来）……变得模糊不清了……所有形形色色的奇迹……关于完美的源泉的观念。对哲学家来说，完美的源泉是思想；所谓的上帝，也就是完美的准则……一些伟大宗教的立法者通过形象的方式表现各种各样的准则；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伟大宗教的立法者，这么说吧，是尊敬的，同时却并不相信他们，自然，是指不相信他们的宗教实质。

对，为什么考虑宗教？有时间去考虑吗……要知道，已经干了，赶快……干了什么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要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摆脱出来的最后努力没有成功，什么也没有回想起来，一切都好像平安无事……简直同平常一样，同时，却愚笨地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展示出一些尽是糟透的无聊的和无力的装饰音很多的乐谱。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特别敬仰佛，认为佛教无论在心理学和伦理方面都超过所有其他的宗教。在心理学方面，它教导人们连动物都要加以爱护；在伦理方面，西藏的喇嘛怀着爱心发展了逻辑学。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回想起自己当年读达尔玛塔拉注释的达尔玛基尔吉(12)的逻辑学的情景……

这——是第一。

第二：第二（我们自己说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是个无意识的人（不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号，而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二号）；两道大门之间时不时地有一种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状态向他（也向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袭来：仿佛门外的一切不是那样，而是另一种样子；到底怎样，对此，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说不出来。大家只要想象门外——什么也没有，而如果大门敞开了，那么那大门就会对着空旷无限的宇宙开着……除非低下脑袋飞呀，飞呀飞的——飞过去后你就会知道，那无限就是天空和星星——就是我们在自己头上看到的天空和星星，我们看着——却看不见。往那里，只能从古怪地不动的、现在不闪耀的星星和鲜红的星球旁边——在绝对的零中，在零下二百七十三度的严寒中飞行(13)。这就是现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所经受的感觉。

一种古怪的、很古怪的半睡不醒的状态。

可怕的审判

他正是处于这样的状态，面对沙丁鱼罐头盒坐着：他似看——非看；似听——非听；就好比那种萎靡不振的时刻，这个困倦的身子咕咚一下坐在了黑靠背椅上，这个精神轰的一响直接从镶木地板掉进某个死沉沉的海洋里，到了温度在绝对零下的地方。他似看——非看；不，看了。当疲惫的脑袋不出声地侧到桌面上的（沙丁鱼罐头盒上边）时，一种深不可测的古怪的东西探进走廊开着的门里边，以至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竭力想躲开它，转到目前的事务上来：进行一次遥远的星球旅行或做一个梦（这个——我们也将注意到）；而在目前情况下继续往开着的门里张望的同时，还把自己非目前的深处挪到目前展示出来：展示出宇宙的无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仿佛觉得门外有人站在无限处朝他看了看，那里探出个脑袋来（你一瞧它，它便立即消失）：是一个什么神的脑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大概认为这个脑袋是大家至今仍可在老早就迁居俄罗斯阴暗冻土带的东北民族看到的木制小神像的脑袋）。要知道，古时候他的吉尔吉斯卡依萨茨祖先供奉的，可能正是这样的小神像；根据传说，这些吉尔吉斯卡依萨茨祖先与西藏的喇嘛有交往；他们大量地在阿勃-拉依乌霍夫家族的血液中蠕动。是否因为这种缘故，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才对佛教抱有温柔的感情？这里表现了一种继承性；继承性涌流到意识里；在硬化的血管里，继承性像无数黄色的血球似的跳动着。而现在，当开着的门为阿勃列乌霍夫展示出无限时，他以应有的冷静态度对待这种相当古怪的情况（因为这是既成事实）：把脑袋低到双手上。

瞬息间，他就会出发进行一次通常的星球旅行，从自己这个短暂易逝的外壳扬起雾蒙蒙的特大尾巴，它穿过墙壁通向无限处。但是，梦被打断了：有个人难以言状地、痛苦地、默默地向门走去，借风力打破虚无。一个可怕的老头子用一种奔驰而过时向我们袭来的出租汽车的号叫似的古老歌曲的声音，突然牢牢地停在了那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更确切地讲，与其说是熟悉不如说是猜对了这首古老的歌曲：

“要平——息……激——情——的……波——涛……”

这可是不久前汽车在号叫：

“安静——下来……没有希……”

“啊啊啊……”门里大声在鸣响：是唱机？是出租汽车喇叭？不，门里有个很老很老的老人脑袋。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猛然欠起身来。

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脑袋：是孔夫子还是佛？不，探出门来看的，显然是高祖父阿勃拉依。

一件五颜六色的亮晶晶的丝绸长袍，它不知怎么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回想起自己那件布哈拉长袍，上面绣着亮晶晶的孔雀毛……一件五颜六色的亮晶晶的丝绸长袍，上面绣着云雾腾腾的蓝宝石色的平地上（以及云雾弥漫地面上边）有许多条长翅膀、小尖嘴的金色的小龙在爬行。那顶金黄的五层金字塔形帽，是他的法冠，脑袋上边是一个明亮的光芒四射的光环：那奇妙的样子，我们大家都熟悉！这光环的中间，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它正周期性地启动着自己的嘴唇；一个圣蒙古人走进花花绿绿的房里；他身后拂起阵阵千年和风。

在最初的一刹那，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心想，是时间(14)（瞧他身上隐藏着什么！）扮成蒙古祖先阿勃拉依的模样看望他来了。他的目光惶惑不安起来；他在一个陌生人的手上寻找传统的镰刀的刀刃；但是，那双手里没有镰刀；在初开的百合花一样芳香四溢的发黄的手上，只端着个东方的小盘，里面放着一堆香喷喷的玫瑰色中国苹果——天堂般美好的苹果。

对于天堂，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否定的，天堂，或果园（他看见过的，也一样），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观念里是与最大的幸福的理想不相容的（我们没有意见，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康德学说的信徒；而且，还是柯根学派的信徒）；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个涅槃式的人。

他理解的涅槃是——虚无。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回想起来了：他——一个古老的图兰人——已经转世了许许多多次，现在则转世成一个俄罗斯帝国世袭贵族的骨肉，以便完成一个自古以来隐秘的目的：动摇全部基础；在腐败的雅利安人血液中，应当燃起一条古老的龙，并用熊熊的火焰把一切吞吃掉；古老的东方让无形的炸弹的碎片遍布我们的时代。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枚古老的图兰炸弹——发现了故乡后，现在正在猛烈地爆炸开来；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上，现在露出了被遗忘的蒙古人的表情；他现在成了中央帝国(15)一位身穿长袍出使西方途中的官员（要知道，他在这里负有唯一的和最机密的使命）。

“是这样——嗯……”

“是这样——嗯……”

“是这样——嗯……”

“很好——嗯！”

怪事儿：突然间，他变得多么容易使人想起他父亲！

一时裹着短暂易逝的雅利安人外壳的古老图兰人怀着摧残心灵的兴奋向一堆陈旧的练习本扑过去，那里记述着经过他深思熟虑的形而上学的一些原理。他既发窘又欢乐地抓起这些笔记本，他面前的所有笔记本都被撂在一个大的案卷——整个一生的案卷里（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案卷数量相近）。他的一生的案卷原来并不单纯谈他的生平：蒙古人的一项巨大的、前赴后继的事业充斥笔记所有章节段落的字里行间，他在出生前就负有一项伟大的使命——一个破坏者的使命。

这位客人，圣图兰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他那像没有亮光的房间一样黑暗的眼睛大起来了；而一双手——而一双手，它们有节奏地，像打拍子似的平稳地向无边的空间平举起来；衣服也在飘扬；飘扬的衣服声，使人想起飞翔中翅膀的摆动；烟雾弥漫的四野变得洁净了，深远了，并成了一块遥远的天空，透过支离破碎的空气俯视着这小小的书房。在摆满书架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宝石般湛蓝的空隙？绣在金光灿灿的长袍上的一些小龙正往那里腾飞而去（原来是这件长袍成了空隙）；那边深处，星星在闪烁……而那古老的风习就像天空和星星一样存在：是从那里涌出滞留在星星上的藏青色空气。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向客人扑过去——一个图兰人扑向一个图兰人（下属扑向上级），一只手抓着一叠练习本：

“第一节：康德（证明康德也是个图兰人）。”

“第二节：被理解为无人和虚无的价值。”

“第三节：建立在价值基础上的社会关系。”

“第四节：用价值体系破坏雅利安世界。”

“结论：自古以来蒙古人的事业。”

但是，图兰人作了回答。

“任务不明白，不是康德——该是大街。”

“不是价值——是号码：每幢房子、每层楼和每个房间上的永久性号码。”

“不是新制度——是大街上公民们的流通：均匀的，直线的。”

“不是毁灭欧洲——它的永久性……”

“这才是——蒙古人的事业……”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觉得自己是个被判处有罪的人，他手上的一叠练习本像一堆灰烬似的掉落下来，一张非常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脸紧紧侧过来。这时他瞅了一下那只耳朵，就明白了，全明白了：当年曾教导他智慧的一切规则的老图兰人，就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瞧他举起那只错误地理解科学的手，对准的竟是谁。

这是一场可怕的审判。

……

“怎么会这样？这会是谁？”

“谁？你的父亲……”

“我父亲是什么人？”

“萨图尔努斯(16)……”

“这怎么可能？”

“没有不可能的事！……”

……

可怕的审判开始了。

一些曾经做过的梦，这里成了真的；行星运转的周期——亿万年一圈，这是真的：没有地球，没有金星，没有火星，绕着太阳运转的只是三个图兰环圈；第四个环圈刚刚破裂开，巨大的木星就准备变成世界；一颗古老的土星从烈火熊熊的中心掀起黑色的分区波涛；一片云雾腾腾；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已经被他父亲土星扔进无限；四周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第四环圈的王国快结束的时候(17)，他已经在大地上了：当时土星之剑非常危险地悬在空中；大西洲毁灭了(18)。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特拉斯(19)，是个放荡的怪物（陆地在他下边支撑不住——沉到水底去了）；后来他到了中国：神圣的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吩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杀死数千人（他照办了）。而在那塔米兰(20)的数千骑兵队入侵俄罗斯不那么久之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曾骑着自己的草原快马来到这个俄罗斯；后来他成了个有俄罗斯血统的贵族；并着手恢复老的一套：同当年在那里屠杀数千人一样，他现在想爆炸；向父亲掷炸弹；向很快流逝的时间本身掷炸弹。但是父亲是——土星，时间的环圈转回来了（在此因满足而心脏破裂）。

时间的流动停止了；数千百万年，物质通过精神成熟起来了；但是，他渴望炸断时间本身，因此，全都毁了。

“父亲！”

“你想要炸死我，因此，一切都在毁灭。”

“不是炸死你，而是……”

“晚了，鸟儿，野兽，人们，历史，世界——一切都在毁灭——倒塌在土星上……”

一切都倒塌在土星上，窗外的氛围昏暗下来了，变得黑洞洞的了；一切都进入古老的炽烈的状态，无限地扩大开来，所有的身体都变得不像身体；一切都在往回转动——可怕地在转动。

“这……在转动……”(21)完全失掉身体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极为惊恐地吼叫起来……

“不，这……在转动……”(22)

……

失掉了身体后，他还是感觉得到身体，过去原本既是意识又是“我”的某个无形的中心，原来具有同原先的化为灰烬的东西相似之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逻辑前提变成了骨头；围绕这些骨头的三段论法裹着许多坚硬的筋头；逻辑活动的内容还长出一层肌肉和皮肤；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我”又重新显示出自己身体的形象。尽管并没有身体；而在这个非——身体（在炸裂后的“我”）上显示出一个异己的“我”：这个“我”从土星上跑走后又返回到了土星。

他坐在父亲面前（就像以前常常坐的那样）——没有身体，但在身体里边（瞧——这怪事！）。他书房的窗外，在一片漆黑中，传来响亮的嘟哝声：转动——转动——转动。

那个纪元在往回跑。

“那我们要到哪一个纪元？”

但土星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哈哈大笑起来，他回答说：

“没有哪一个，柯连卡，没有哪一个，我亲爱的，历法——是零……”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灵的可怕内容，像嗡嗡响的陀螺，它不安地在转动（在心脏的那个部位）：它在鼓胀和扩大，好像觉得心灵的可怕内容——一个圆圆的零——变成了一个令人难受的球；原来，骨头被炸裂成了碎片——这就是逻辑。

这是一场可怕的审判。

“啊呀，啊呀，啊呀，什么叫‘我是’？”

“我是？零……”

“那么，零呢？”

“这个，柯连卡，是一枚炸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明白了，他——不过是一枚炸弹；而且，崩裂了，啪的一下瘪了；在那个刚才从靠背椅上出现一个像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人及这时显出一个损坏、打破了的外壳（像蛋壳）的地方，划过一道闪电般的曲线，正落在黑黝黝的地区波涛上……

……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梦中清醒过来，他哆哆嗦嗦发现自己的脑袋正搁在沙丁鱼罐头盒上。

于是跳了起来，一个可怕的梦……可是怎么可怕？记不起那梦了。童年时的可怕情景回来了：正从一个小点儿变成庞然大物的彼波·彼波维奇·彼波，显然到时候那边已经安静下来——在沙丁鱼罐头盒里；老早就有的童年的梦呓又返回来了，因为——彼波·彼波维奇·彼波，一个包含可怕内容的小点儿，就简简单单是党的一枚炸弹——它的分针和秒针正令人听不到地嘀嘀嗒嗒响着；彼波·彼波维奇·彼波将不断扩大开来，扩大开来，扩大开来。彼波·彼波维奇·彼波也将崩裂：一切都将崩裂……

“我怎么……在说梦话？”

他的脑袋里又快得可怕地转动起来：怎么办？还剩一刻钟，把钥匙再拧转过来？

他把小钥匙又拧转了二十下，那边小洋铁罐头里也有什么东西咔嚓嚓地响了二十下。老早就有的梦呓短时间内消失了，以便早晨像个早晨的样子，而白天依然会是白天，傍晚——依然会是傍晚；在夜晚行将结束的时候，钥匙的任何动作都没法使任何东西延缓期限：类似那样的事件一定将发生，由此墙壁将倒塌，照得一片紫红的天空将炸裂成碎片，它们将同喷向一个暗洞洞的原先黑暗处的血混合成一体。

第五章结束

(1)题词出自亚·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第六章连斯基的诗。——原注

(2)“旁边的……巨人”，是主人公幻觉中的彼得一世。

(3)“制止激情的波涛……”是俄国作曲家米·格林卡（1804—1857）的抒情歌曲《疑惑》（1838）中的一句。——原注

(4)主人公对彼得一世的铜骑士的这个情节和普希金的长诗《铜骑士》里主人公叶甫盖尼对彼得一世的铜像的态度十分近似。

(5)即当时俄罗斯帝国的国旗。

(6)“尼古拉”一词，原文为法文。

(7)俄尺等于71公分。

(8)“小游戏”一词，原文为法文，指一种沙龙小游戏，包括做限韵的打油诗、即兴诗、讽刺短诗、字谜、给绘画新作题词等。

(9)原文为法文。

(10)彼波·彼波维奇·彼波是小说作者根据自己童年时代的拉丁文老师塑造的一个受折磨者的形象，那位老师受某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折磨达七年之久，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11)“既定之规”原文为拉丁文。

(12)达尔玛塔拉，七世纪后半期印度哲学家、逻辑学家；达尔玛基尔吉，七世纪印度佛教学派最伟大的逻辑学理论家，他写的七篇逻辑论文被认为是该学派的基础作品。——原注

(13)这是个文学典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魔鬼和主人公伊万交谈时肯定“地上空间有零下一百五十度的严寒”。

(14)“周期性”一词的词根和古希腊语中的“时间”词根相同，所以主人公在幻觉中看到“周期性地启动着……的嘴唇”的形象，便联想到时间。——原注

(15)公元前1122至前249年中国周朝的正式名称。——原注

(16)萨图尔努斯，天文学中的“土星”，象征古罗马神话中的农业老神，名字意义为“播种者”。

(17)据神秘学观念，人出现于行星（地球）旋转第四圈的时候。——原注

(18)“大西洲”是古希腊传说中大西洋上一个大岛，后因地震沉没。——原注

(19)阿特拉斯为古希腊神话中天的托持者。

(20)即帖木尔（1336—1405），中亚地区军事统帅，曾率军侵占波斯、印度、中国。

(21)两句中的“这……在转动……”，原文为法文。

(22)两句中的“这……在转动……”，原文为法文。

第六章

讲灰蒙蒙的一天发生的事件

铜骑士响着沉重的蹄声

到处紧紧跟在他的后边。

亚历山大·普希金(1)

又摸到了他存在的那根线条

彼得堡一个昏暗的早晨。

让我们回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身上来。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醒过来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微微启开困倦得睁不开的眼睛：一夜来发生的事件又奔跑起来，闯进下意识的世界里，他的神经支持不住了；对他来说，夜间是个规模巨大的事件。

介乎警觉和睡梦的过渡状态把他带入某种境界：他好像从五层楼上穿出窗口往下跑；种种感觉为他在他的世界里打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他跳进这个缺口里，被带到一个忙忙碌碌东翻西找的世界，这个世界不止是说遭到许多类似福利埃(2)的家伙的袭击，而且整个世界本身似乎全由福利埃们组成。

只有到了天快亮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才摆脱这个世界；他于是进入怡然自得的状态；苏醒很快把他从那儿拖出来，他有点儿懊恼，同时觉得浑身又疼又酸。

醒来后的头一瞬间，他发觉自己打了个很厉害的寒颤；夜里他辗转不安：出了什么事——大概是……不过是什么事呢？

在整个漫长的一夜里，他一直梦见自己顺着雾蒙蒙的大街在奔跑，而不是——顺着秘密的楼梯走；更确切地说，是发烧了——温度顺着血管跑；回忆说明了点什么，但是——回忆溜跑了；他的记忆无法把东西联系起来。

这都是——因为发烧。

他非常害怕（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因为是孤身一人，害怕生病），心想要能坐在家里多好。

他带着这样的想法进入了昏迷状态；在昏迷状态中，他想：

“我有奎宁丸就好了。”

便睡着了。

醒来后——又补充想：

“再加一杯浓茶。”

再考虑一下后，他还补充认为：

“加马林果酱的……”

他认为就他的情况来说，自己所有这些日子真是过得不能容许的轻松，因为意义重大而艰难的日子已经来临，这种轻松就更使他觉得害臊。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而要是——严格禁止我喝伏特加酒……不许我读《启示录》……要是不让我下楼到看院子人那里去……同住在看院子人那里的斯捷普卡胡扯，我也就不会和斯捷普卡胡扯了……”

这些关于加马林果酱的茶，关于伏特加酒，关于斯捷普卡，关于《约翰启示录》的想法，一开始曾使他安下心来，使一夜来发生的事件化为完全的无稽之谈。

但当在水龙头下用冰一样的凉水，用自己那点儿可怜巴巴的肥皂头儿和发黄的肥皂水洗了洗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无稽之谈的东西又蜂拥而至。

他用目光扫视了一下自己那个十二卢布的房间（顶层亭子间）。

多么简陋的栖身之所！

一张床铺是这个简陋的栖身之所的唯一装饰品；床铺由随便放在一个木头支架上的四块咯吱吱响的木板拼成；布满裂缝的支架表面露出许多暗红色的、干了的显然是臭虫的斑迹，因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曾用波斯产的药粉同这种暗红色的斑迹顽强地奋战了好几个月。

支架上铺着一块薄薄的、压实的鞣皮纤维床垫，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一只手小心地把一条未必可以算作条纹针织毯子的织物罩到垫子上面的一条肮脏的褥子上：这里留下当年一道道红蓝相间的淡淡的印记，已被蒙上一层薄薄的从一切方面看显然不是由于脏而是由于多年来过分的使用而产生的浅灰色。同这件（也许是母亲的）礼物，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不急于分手；也许，不急于分手是因为没有钱（钱都花在他到雅库茨克州去的旅行上了）。

除了一张床铺……对了，这里我应当说明：床上挂着一幅表现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在松树林里石头上的千夜祈祷图(3)（这里我应当说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内衬衣里边还挂着一枚银质小十字架）。

除了一张床铺，可以提出来的还有一张刨得平平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小桌子，就像在廉价的小别墅里放在那儿供搁洗脸盆用的普通茶几；就像那种每逢礼拜天各处商场都有出售的小桌子。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居室里，这张小桌子同时既是写字台又是床头柜；洗脸盆根本就没有，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借助于自来水管、小瓶子和沙丁鱼罐头盒进行洗漱；沙丁鱼罐头盒里放着喀山产的肥皂的肥皂头儿，上面沾满肥皂的黏垢。还有一个挂衣架，上面挂着条裤子。一双穿坏的皮鞋从床底下露出头上鼻孔似的窟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做了个梦，梦见这双捅出了窟窿的鞋是有生命的：是屋里像小狗或猫之类的东西；它能自己独立地在室内吧嗒吧嗒来回走，来回爬，在角落里弄出沙沙沙的响声；可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打算要拿吃剩的面包屑喂它时，那吧嗒吧嗒来回走动的家伙却伸过自己的窟窿来咬他的手指头，他因此就醒了）。

还有一只咖啡色的箱子，它早已改变了自己原有的形式，里边存放着内容可怕的东西。

同房里糊墙纸的颜色相比，可以不客气地说，所有这些家当都退居次要地位，那些令人不快乃至讨厌的糊墙纸，有点深黄又有点深咖啡色，已经露出大块大块的灰斑：每到傍晚，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来回爬满了潮虫。房里所有的摆设都弥漫着一道道烟气。每天至少有十二小时连续不断地抽烟，才会把无特别颜色的空气变得这么暗黝黝——灰蒙蒙、蓝兮兮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居所，他又被（过去也常这样）吸引离开——这个烟雾弥漫的房间，到外边去，到脏兮兮的漫雾中去，以便同彼得堡大街上的肩膀、背脊和发绿的脸蛋拥挤、黏乎、融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密集巨大的、灰色的——脸蛋和肩膀。

十月里绿兮兮的雾气一圈圈地沾到他房间的窗户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感到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愿望到漫雾中去，让雾气穿透自己的思想，以便淹没他脑子里叽叽喳喳作响的胡说八道，让阵阵发作的梦呓、不断产生的熊熊燃烧的火球（这些火球随后崩裂了）将它扑灭，让双脚迈步的体操动作将它扑灭。应当迈步走——再迈步走，一直迈步走；从一条大街到一条大街，从一条马路到一条马路；一直迈步走到大脑完全麻木，最后倒在简陋居室的小桌子上，用伏特加酒焚烧自己。只有在这种顺着马路的和弯弯曲曲的小胡同里，在路灯下，在围墙和烟囱下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中，压抑着心灵的思想才会熄灭。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自己打了个寒颤，就把破大衣披上，他苦恼地想：

“唉，这会儿要是有奎宁丸就好了！”

可是，哪有什么奎宁丸……

接着，他顺楼梯往下走，同时又苦恼地在想：

“唉，这会儿要是有杯加马林果酱的浓茶多好！……”

一道楼梯

一道楼梯！

一道暗洞洞的、潮湿的、可怕的楼梯，楼梯毫无怜悯心，硬要他抬脚蹭着往下走：暗洞洞的，潮湿的，可怕的！这是今天夜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这时第一次回想起来，昨天他确实曾经在这里走过：这不是在梦中，这事儿——有过。可有过什么？

什么？

对，瞧从所有的门上——一种致命的沉默正扩大到了他身上，沙沙沙的声音没完没了，像定音似的在鸣响；有个不知名的因为嘴唇大而说话不清楚的人，在那里没完没了不停地大口咽着自己黏乎乎的口水（这也不是在梦中）；一种不熟悉的可怕的声音，全出自时间的嘶哑的痛苦呻吟。从上面透过窄小的窗户可以看到——他也看到了黑暗怎么像蒸汽似的在那儿不安地翻腾，怎么在那儿变成一团团地飘扬起来，而当昏暗的绿松石没有一点儿声响地伸展在脚下以便一动不动死死躺下时，一切都被霞光照亮了。

那边——往那儿，那边挂着一轮月亮。

但是突然出现一串串的东西：一串接着一串——毛茸茸的，透明而烟雾弥漫的，孕育着雷雨的东西，它们正在向月亮拥去。暗淡的绿松石变得阴沉沉的了；从各个方面长出一个影子来，影子把一切都遮住了。

在这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也是头一次回想起自己昨天是怎么集中最后一点力气和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什么样的希望？）顺着这道楼梯跑的——究竟战胜什么？而那个黑黝黝的家伙（这难道也是真的？）也尽力地在跑——跟在他脚后，顺着他的足迹。

接着，便义无反顾地把他杀了。

……

一道楼梯！

在平常灰溜溜的日子里，它是平静的，普普通通的，底下发出嘶哑的哼唷声：这是人家在砍白菜——四号门的住户弄到了过冬白菜。栏杆，门，楼梯——看上去也是这么平平常常。栏杆上，撂着一块发着猫臭的、半撕破的和磨损了的地毯——四号门的；一个脸颊肿胀的地板打蜡工正用工具在拍打地毯；一个浅色头发的粗野女人从门里出来，被灰尘呛得在过道里打喷嚏；地板打蜡工和粗野女人自然地说起话来：

“啊唷！”

“帮个忙——来，亲爱的……”

“斯捷潘尼达·马尔科夫娜……怎么叫您撞着了！……”

“得了，得了……”

“这算什么……”

“这会儿说‘撞着’，可隔一会儿却——‘给杯茶喝’……”

“我是说，这算什么活儿……”

“别去参加什么群众集会，活儿就会顺心了……”

“您不要怪群众集会，往后您自己会感激他们的！”

“给我把褥子敲打一下，交给你了——骑士！”

……

门！

那道——瞧，那道；对，还有——那道……一块漆布从那道门上脱落了下来；一绺绺马鬃都从洞洞里戳出来了；而这道门上，用别针别着一张卡片；卡片发黄了；那上面写着“扎卡塔尔金”……这个扎卡塔尔金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父名是什么，从事什么职业——任凭有好奇心的人怎么议论“扎卡塔尔金”——全在这里头了。

门里边的一把小提琴的弓正勤奋地拉出一首熟悉的歌曲，还听到唱歌声：

“亲爱的祖国……”

我这么认为，扎卡塔尔金——是个正在工作的小提琴手，一家餐厅的乐队小提琴手。

这就是往门里进行观察时能提供的全部情况……对了——还有：在以往的年代里，门旁边放着一个散发出苦涩气味的桶；供运水工灌水用的。随着通了自来水，城市里就不再有运水工了。

阶梯？

那上面撒满了黄瓜皮、街上脏东西的黏附物和蛋壳……

挣脱后，就跑走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把目光投到楼梯、地板打蜡工和带着绒褥子从门里出来的粗野女人身上；也是的——怪事：这楼梯上的日常普通场面竟没有能驱散最近一夜来在此经受的感觉；而现在大白天，在这些阶梯、蛋壳、地板打蜡工和一只正在窗口吞食鸡内脏的猫当间，一度经历过的惊恐又回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身上。他过去的一夜所经历的一切，那是真的；而真的发生过的，今晚将再次重演。瞧他夜里怎么回来：会有一道黑洞洞可怕的楼梯；有个黑黝黝可怕的身形又将紧紧跟在他脚后；插着一张有“扎卡塔尔金”字样的小卡片的门外将又有一个因为嘴唇大而说话不清楚的人在咽唾液（也许——咽唾液，而也许——是咽血）……

接着，会传来一句完全清晰而不堪忍受的话……

“对，对，对……这——是我……我义无反顾地要杀死……”

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句话？

……

离开这里！到马路上去！……

又应当迈步走，一直迈步走，迈步走开，直到完全消耗尽体力，到大脑完全麻木并倒在小饭馆的桌子上，以便不至于梦见那些纠缠不清的麻烦事儿；然后和以前一样，徒步走遍彼得堡，消失在潮湿芦苇丛中，在雾气腾腾的海边，麻木地抛开一切，而到清醒过来时已经在彼得堡市郊潮湿的点点星火中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怯生生地顺着多级的石阶梯往下走；但突然停了下来；有个身披黑色的意大利斗篷、用一顶古怪的帽子紧紧把头裹起来似的怪物，一步三级地迎面走来，他低垂着脑袋，使劲地转动着手中一根笨重的拐杖。

他弯着背部。

这个身披黑色意大利斗篷的怪物，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跑来，他的脑袋差点儿撞在他胸部上；而当那个脑袋抬起来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在自己的紧鼻子底下发现一个死一般苍白和满是汗珠的前额——大家想想！——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额角上绽出的青筋不停地在跳动，只凭这个特点（跳动的青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就认出是阿勃列乌霍夫——不是根据粗野斜视的眼睛，也不是根据古怪的异国服装。

“您好，这是我——找您。”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很快很快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这是——怎么了？用带威胁的悄悄声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话？唉，还有他那气喘吁吁的样子。甚至也不让握手，他便急切地用带威胁的悄悄声：

“我应当向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说明，我——不能。”

“？”

“您当然明白，我不能什么——我不能；不能，也不愿意；一句话——我不干。”

“！”

“这是——拒绝：不可改变的拒绝。您可以这样转达。请让我平平静静过日子……”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上表现出尴尬，甚至好像是惊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边转动着自己笨重的手杖，一边像逃跑似的顺着阶梯往回跑。

“您站住，您站住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急忙跟上去说，同时感觉到飞奔的楼梯台阶发出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响声。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在出口旁边，他抓住阿勃列乌霍夫的一个袖子管，但那一位挣脱掉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转过身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一只微微颤抖着的手扶住自己神气地歪戴着的帽子边沿；他壮大胆子，愤愤地压低嗓子说：

“这事儿，这么说吧……很卑鄙……您听见了吗？”

便下到院子里去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顿时一把抓住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极大的不安：没头没脑地——一顿侮辱。他迟疑了一秒钟，同时在想自己现在怎么办；他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无意中露出自己细嫩的脖子；接着他连跳两步，追上了逃跑者。

他用一只手抓住那件黑色意大利斗篷的下摆，穿斗篷的人立刻拼命进行挣扎；两人顿时在木头堆间动起手脚来，搏斗中有什么东西噗的一响掉在了柏油地面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拿着刚拾起的手杖，愤恨得断断续续喘着气，大声嚷嚷起令人难以容忍的、侮辱性的胡说八道来——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侮辱性的。

“您把这叫做行动、党的工作？让密探围着我……到处跟踪我……自己却什么都不相信……读《启示录》……同时进行跟踪……仁慈的阁下，您……您……您……”

终于再次挣脱开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逃跑了：他们在同一条马路上奔跑起来。

一条马路

一条马路！

马路变化多大，这些严峻的日子使它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瞧那边——一个小花园的那些铁栏杆：发红的槭树叶在风中飞舞，拍打在铁栏杆上；但树叶已经枯萎；树枝——枯干的枝干——在那里都发黑了，吱吱地响。

这是在九月，天空应当是淡蓝色的和洁净的，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从早晨开始，天空就布满流淌的沉重铅液；九月——没有了。

他们在同一条马路上奔跑起来。

“可是，对不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激动而很生气的杜德金还不罢休，“您同意吧，我们俩现在不解释清楚不能分手……”

“我们再也没有好说的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透过神气地歪戴着的帽子干巴巴地斩钉截铁地说。

“好好解释清楚。”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自己方面坚持说。

哆嗦着的脸上露出屈辱和不安的惊讶。我们私下说说，这种惊讶不是假装的，它显得那么真诚，以至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尽管满腔愤怒，还是不能不注意到。

他转过身子，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怒气冲冲了，而是带着某种沮丧的恼恨急促地说：

“不，不，不！……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而且，可不要辩解……我本人有权要求最明确的说明……要知道，是我本人在受折磨，而不是您，不是您的同志……”

“什么？……究竟是什么？”

“转交小包裹……”

“还有？”

“没有任何事先警告，解释，请求……”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下子满脸通红了。

“然后，便无影无踪地消失了……通过某个冒名顶替的人拿警察威胁我……”

在遭到这种不应受的指控情况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猛地凑到阿勃列乌霍夫的紧跟前：

“您等等，什么警察？”

“是，警察……”

“您说什么样的警察？……什么卑鄙龌龊的事儿？……暗示什么？……我们俩到底是哪一个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了？”

但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沮丧的恼恨又转变成了愤怒，声音嘶哑地对着他耳朵说：

“我真想把您，”他出声地喘着气（龇牙咧嘴地张大嘴巴，像是要扑上去咬他耳朵），“我真想把您……现在就——就在这里……我真想……我……在大白天当着这些公众的面教训教训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我最可爱的……”（他语无伦次了）

瞧那边，那边……

在夏天七月的一个傍晚，有个老太婆从那幢有光泽的小屋那个雕刻花纹的小窗口总对着晚霞嚼着嘴唇（“我真想把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听到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这样的声音）；从八月份起，小窗关上了，老太婆也不见了；九月里抬出一具盖着锦缎的棺材；棺材后面跟着一群人：其中一位先生，穿着磨破的大衣，头戴有徽章的制帽，和他一起的，是——七个浅色头发的小孩子。

棺材钉好了。

（“对了——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对了——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这样的声音。）

接着，一些戴男便帽的人拥进屋里，挤满了楼梯；他们好像是说炸弹是街那边制造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知道那枚炸弹先送到了他住的阁楼亭子间里——是从那幢小屋送来的。

这时，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多怪；匆匆回到现实中来以后（他是个怪人：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在想小屋……），竟然是这样，在参政员的儿子有关警察、决心及不可改变的拒绝的莫名其妙的梦呓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唯一听明白的是：

“您听着，”他说，“您讲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听明白了的——只有——全部问题在于小包裹……”

“是它，自然，是您亲手把它转交给我保存的。”

“怪了……”

怪了，谈话在生产炸弹的那幢小屋紧边上进行，炸弹成了具有智能的玩意儿，它描绘了合乎规则的一圈，这么一来，关于炸弹的谈话发生在生产炸弹的地点。

“轻声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老实说，我不明白您激动什么……您在侮辱我——在我的那次行动中您发现了在道德方面有什么可指责的？”

“怎么有什么？”

“是啊，这当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党，”他悄声地说，“党请您保存一个小包裹到一定的时候？不是您自己同意了的吗？而——这里所有……就是说，要是您觉得把小包裹存放在您家里不好，那对我来说，为小包裹去跑一趟毫不费事……”

“啊，您得了吧，请收起这种毫无过错的样子，要是事情关系到一个小包裹……”

“嘘！小声点，会听见我们……”

“一个小包裹——那……我倒是明白您了……问题不在这里，您别装得不知内情……”

“怎么回事？”

“是强迫。”

“没有强迫啊……”

“在于有组织地侦探……”

“强迫，大概是没有过，是您乐于接受的；至于侦探，那我……”

“对，当时——夏天的时候……”

“什么夏天的时候？”

“原则上我同意了，或者说得确切点，是作出了建议，而且……是的……我许下诺言，原以为这里不可能会有任何强迫，就同党内不存在强迫一样；而你们这里如果有强迫，那么——你们就简直是一小撮可疑的阴谋分子……是这样，那有什么？……我许下了诺言，可是难道我会想到诺言会是不能收回的……”

“您等等……”

“别打断我，我难道知道他们对建议本身作了这样的解释——会变成这样……并会向我——提出这个……”

“不，等等，我还是得打断您……您这是在说什么样的诺言？请表达得确切点……”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时模模糊糊记起了什么（可是，他怎么全给忘了！）。

“对，您是指那个承诺？……”

回想起来了，有一次在一家小酒馆里有个人通知他（想到这个人使得他经受某种不愉快的感觉），这个人也就是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利潘琴科——对，是这样的：他通知说，好像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呸！……真不愿想起那人！……于是他立刻补充说：

“可是要知道，我不是指那事，要知道，问题不在那事。”

“怎么不在那事？全部实质——在于诺言，在于被解释成不可改变的和见不得人的诺言。”

“小声点，小声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依您看，这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哪里——有什么卑鄙龌龊？”

“怎么哪里有什么卑鄙龌龊？”

“对，对，对，哪里有？党只是请您把小包裹保存到一定的时候……这就完了……”

“您说，这就完了？”

“完了……”

“要是只关系到保存保存小包裹，我也就理解您了，可是，对不起……”他摇了摇手。

“我们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您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的全部谈话转来转去在同一件事上原地踏步：车轱辘话，仅此而已……”

“可是我注意到……您在这里反复提到的——断定的某种强迫，倒使我想起来了，我也听到过——那是在夏天……”

“什么？”

“是您向我们建议实施强迫行为，可见这种意图，好像不是出于我们，而是出于您！”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回想起来了（那个人当时在小酒馆里一个劲儿地对他说，同时不断斟上烈性甜酒）：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当时通过一个冒名顶替的人提议由他亲手杀死他父亲；他记得，当时那个人以一种令人厌恶的平静态度说着话。但是那个人却补充说，对党来说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劝阻实现这条建议；反常的意图，选择牺牲品的不合情理，以及近似卑鄙下流的犬儒主义色彩——所有这一切都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富有感情的心头引起一种极为厌恶的反应（当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喝醉了，因此同利潘琴科的整个谈话，后来觉得只不过是大脑沉醉后的一种游戏，而不是清醒的现实）。正是这一切，他现在又回想起来了：

“可是老实说……”

“要求我，”阿勃列乌霍夫打断说，“要我……要我……亲手……”

“就是——就是……”

“这真可恶！”

“是——可恶，就是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当时不相信……您当时会赞成……党的意见……”

“这么说，您也认为这是可恶行为？”

“对不起，是的……”

“您瞧！您自己把这称做可恶行为，可见不是您自己建议干可恶行为的？”

突然，杜德金因为什么事激动起来，他那十分温柔的脖子抽搐了一下：

“您等等……”

接着，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抓住意大利斗篷的扣子，双眼注视着旁边的某一点上：

“别只顾说话了，瞧我们在这里互相指责，其实我们俩都同意……”他吃惊地把目光转移到阿勃列乌霍夫的眼睛上，“这种行为的名称……知道吗，可恶行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浑身一哆嗦：

“是的，当然是可恶行为！……”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吗，我们俩都同意……”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停下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绢，擦了把脸。

“这使我吃惊……”

“也使我……”

他们困惑莫解地看了看对方的眼睛。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他这时忘了自己正因为发烧在打哆嗦）又伸过自己的一只手，用指头捅了捅斗篷的边沿：

“为了解开全部疑团，请回答我这么一个问题：在承诺亲手（以及等等）时——这承诺是不是出于您？……”

“不是！可不是的！”

“由此可见，对这样的凶杀，您并非有意参与，我这么问是因为思想有时是偶然地通过不由自主的手势、语调、观点表现出来的——甚至嘴唇的抖动……”

“不是的，不是……也就是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醒悟过来了，他当即醒悟过来了，出声地醒悟到自己的某种可疑的思想过程；出声地醒悟到以后，一下子满脸通红了；于是——便开始解释：

“也就是说，我不爱父亲……而且，好像我不止一次地表示过这一点……但要让我……永远不！”

“好，我相信您。”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好像有意跟自己为难似的脸红到耳根；脸红了，还想作解释，但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坚决地摇摇头，不愿涉及无法表达的他们俩同时只闪现了一下的思想的某种微妙意味。

“不必了……我——相信……我指的不是那个——我是说别的，请您告诉我……现在请坦率地告诉我：我，难道——参与了吗？”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惊地瞅了一眼天真的话伴，瞅了一眼，满脸通红并怀着异常的激动和为掩饰某种思想而需要的加强了的信念，嚷道：

“我认为——是的……您帮了他忙……”

“这是指谁？”

“无名者……”

“？”

“是无名者要求……”

“！”

“完成可恶行为。”

“在哪里跟您讲的？”

“在他的可恶的纸条里……”

“我不知道这样的……”

“无名者，”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知所措地坚持说，“你们党的一个同志……您干吗这么吃惊？是什么使您这么吃惊？”

……

“请您相信：我们党内没有无名者……”

……

轮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惊了：

“怎么？党内没有无名者……”

“您可是小声点……没有……”

“我三个月来一直收到纸条……”

“谁发出的？”

“他发出的……”

他们俩都沉默了。

他们俩都沉重地呼吸着，都用眼睛盯着对方疑惑地抬起的眼睛；而且，随着其中一个茫然垂下头，同时露出可怕、惊恐的样子，另一个的眼睛里则闪现出微弱希望的影子。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克服了惊恐以后，无限的愤慨把他苍白的面颊染成两个绯红斑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怎么？”那一位抓住他的一只手。

但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直没有能喘过气来，他终于抬起双眼，于是——瞧吧：这时从他的前额，从他发僵的手指头上突然流露出某种在做梦时常有的哀伤的某种无法表达的不说大家也都明白的情绪。

“怎么啊，怎么——您别着急！”

但是，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继续摇着头，沉默不语：从他身上无形地流露出某种无法表达的而在做梦时却能理解的情绪——从他的前额，从他发僵的手指头上流露出来。

他终于艰难地说：

“请您相信——说一句老实话，我在整个这桩黑暗的事件中毫不相干……”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开始并不相信。

“您说什么？您重复说一遍，别保持沉默，请您也要理解一下我的情况……”

“我——毫不相干……”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并断断续续补充说，“不，不，不，这——是谎言，胡言乱语，讥笑……”

“难道我知道？……”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视而不见的眼睛看了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然后望着马路的远处：马路变化多大！

“难道我知道？……我并不因为不知道而感到轻松些……我这一夜都没有睡。”

一辆四轮轻便马车的顶部往马路远处疾驰而去；马路变化多大，这些严峻的日子使它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风从海边猛烈地刮来，最后一批树叶凋落了；五月到来之前不会再有树叶了；那么五月里会有多少树叶呢？这些凋落的树叶真的是——最后的一批树叶了。这一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知道得一清二楚：将出现，将出现充满恐怖的血淋淋的日子；而然后——大家都将辗转反侧。啊，旋转吧，啊，飘扬吧，最后的无可比拟的日子！

啊，旋转吧，啊，在空中飘扬吧——最后的一批树叶！又是无聊的思想……

一只援助之手

“那他也参加了舞会？”

“对，他也参加了……”

“同您爸爸谈了话……”

“正是，还提到了您……”

“后来在小胡同里碰面了？……”“还带我到了一家小餐馆里。”

“还通报了姓名？……”

“叫莫尔科温……”

“胡言乱语！”

……

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停止观看飘扬的树叶，终于回到了现实中的时候，他才明白，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总抢先跑在前头，甚至活跃得反常地嘟嘟哝哝说个没完。他做手势；张着的嘴巴的一侧令人不愉快地往下拉得低低的，使人想起未能同鳞甲类动物的敏捷灵活融为一个和谐的整体的古代悲剧的假面具：他看上去像个脸色呆板而又坐立不安的人。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只是偶尔发表一些意见：

“同时他还讲到保安部门？”

“还拿保安部门恐吓……”

“认定这种恐吓符合党的计划并得到党的支持？……”

“是啊，支持……”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些生气地肯定说，并满脸通红地试图探询：

“我好像记得，当时您自己曾经谈到过党的偏见！……”

“我说了什么了？”杜德金也突然涨红了脸，严厉地愤愤说。

“好像记得您说过，您效力的党的上层不赞成党的基层的偏见……”

“胡说八道！”这时，杜德金的整个身子抽搐了一下，因为激动，越来越加快了脚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同样也怀着一线微弱的希望抓住他的双手，并不自然得像个中学生回答问题时那样微笑着。他终于又找到了一分钟的时间，继续滔滔不绝地讲到这一夜的事件：舞会，假面具，在大厅里来回跑，坐在黑黝黝小屋的台阶上，门下空隙，纸条，最后还有——下等小酒馆。

这是真正的梦呓。

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把一切都搅乱了，他们都早已失去理智，除了那义无反顾地杀害，在现实生活中什么都不存在。

……

黑黝黝密集的人群，从马路上迎着他们滚滚而来；无数的脑袋，像波涛般在汹涌，从马路上迎着他们滚滚而来；上过漆一样发亮的高筒大礼帽，像轮船的烟囱，升起在波涛上；马路上的泡沫溅到他们脸上，那是鸵鸟的羽毛；不停地转动着的帽圈像煎饼的制帽，还有的帽圈是蓝色的，黄色的，红色的。

无数的鼻子浮游而过：鹰钩鼻和公鸡鼻，鸭嘴鼻，鸡嘴鼻，以及等等，等等；有向旁边歪的鼻子，也有完全不歪的鼻子；鼻子的颜色有淡绿的，绿的，苍白的，白的和红的。

所有这些，都从马路上迎着他们滚滚而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恳求着，勉强跟上杜德金，他好像害怕把自己的发现概括成一个基本的问题，认为可怕的纸条的作者不可能是带着党的指示的人，这是他此刻的主要想法：一个具有极大的重要性的想法——就其实际后果而言；这个想法现在卡在他的脑袋里（他们的角色发生了变化，现在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而不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狠狠地把围上他们的脑袋推开）。

“这样，就是说，您认为——这样，就是说：在这一切方面都有错？”

对自己的想法采取这种谨慎态度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有许多蚂蚁在爬行，他想，他被恐惧压倒了。

“您是指纸条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抬起眼睛，并不再阴忧地去观察那大堆流动着的人群：圆顶礼帽，脑袋和小胡子。

“自然说声错了是不够的……不是错误，而是卑鄙的欺骗行为在这里干预一切；彻底的无理智——带着自觉的目的；肆意破坏互相有密切联系的人之间的关系，把关系搅乱；通过党的混乱葬送党的行动。”

“您帮帮我吧……”

“这是不能允许的嘲弄，”杜德金打断他说，“进行干预——靠的是造谣惑众。”

“我求您了，给我出点主意……”

“背叛已渗入一切，这里孕育着某种可怕的、不祥的……”

“我不知道……我被搅浑了……我……一夜都没有睡……”

“而且所有这一切——是迷惑人的把戏。”

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出于一般的同情，向阿勃列乌霍夫伸出一只手，这时他注意到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比他要矮小得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个子不高）。

“收起你的无动于衷和冷漠无情……”

“上帝！您说得轻巧——无动于衷和冷漠——我这一夜都没有睡……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办……”

“坐着，等待着……”

“您来找我？”

“我说——坐着，等待着，我决定帮助您。”

他说得这么坚决，有信心，几乎热情洋溢，以至于阿勃列乌霍夫顿时安下心了；不过，照实说，出于对阿勃列乌霍夫的一时同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帮助他的能力……事实上，他能给什么帮助？他脱离社交界，是个孤独的人，秘密工作把他进入党的机构本身的大门关上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来都不是委员会成员，尽管他曾经向阿勃列乌霍夫吹嘘自己是属于总部的。如果说他能给什么帮助的话，那么唯一的办法是通过利潘琴科：他可以对利潘琴科说，通过利潘琴科施加影响。应当首先抓住利潘琴科。首先得赶快让这个直到心灵深处都受到震荡的人安静下来。

于是，他——安慰说：

“我相信我能解开这个卑鄙的阴谋之谜。我今天，现在就去查阅有关文件，并……”

接着——便讷讷地说不出口了：有关文件只有利潘琴科能给，此外——没有任何人……要是他不在彼得堡怎么办？

“并……？”

“并且，明天给您回音。”

“谢谢您，谢谢，谢谢。”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随即迎上去握他的手，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由得犹豫起来（一切都取决于那个人这时在哪里，及他掌握什么样的文件）。

“啊呀，算了，您的事关系到我们大家每个人……”

但是，在这一分钟之前始终处于万分恐惧中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对所有支持的话只能作出要么丝毫无动于衷，要么——很兴奋的反应。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作出了很兴奋的反应。

同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则已经再次飘游到自己的思想中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使他感到吃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对天起誓又保证，说可怕的任务出自不知道的匿名作者；匿名作者已经不止一次给阿勃列乌霍夫写信；而且，这里很清楚——那位匿名作者其实就是个奸细。

接着……

从阿勃列乌霍夫混乱的话语中，毕竟可以得出结论；这里，他和党的特殊交往是明摆着的，从这些特殊的交往中表现出不干不净的东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得努力设法给自己弄清点什么；结果白白费了力：他在大堆向他蜂拥而至的一群——小胡子，大胡子，下巴之中思索。

涅瓦大街

大胡子，小胡子，下巴：这一大堆构成人们身体的上头部分。

一些肩膀，肩膀和肩膀，涌流而过；所有的肩膀组成焦油般黑黝黝的密集中心；所有的肩膀组成黏性极高和缓缓流动的密集中心，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肩膀也立刻粘到了密集中心上，就是说，它融合进去了；出于人体不可分割的完整性原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也随着任性的肩膀融合进去了；他就这样被抛到了涅瓦大街上，他在那里像一颗鱼卵落在了黑黝黝流动的密集中心里。

鱼卵是什么？它是一个世界，又是一种消费品；作为消费品，鱼卵不具备能满足使用的整体性；有这样的整体性的——是鱼子酱，即鱼卵的总和；消费者不了解鱼卵，可是他们知道鱼子酱，也就是密集成堆的鱼卵，用来抹在一片片切好的面包上。就这样，奔跑到人行便道上的一些个人的身体，在涅瓦大街上变成了一个个身体组成的共同的机体，鱼卵变成了鱼子酱；涅瓦大街的人行便道——便是切好的面包片。奔跑到这里来的杜德金的身体，也是这样；他的顽强的思想也是这样：它立刻站在了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理智无法理解的思想上——站在了顺着涅瓦大街奔跑的一个庞大的多足生灵的思想上。

他们走下人行道，这里有许多条足在奔跑，他们默默地看着由人们组成的黑黝黝奔跑的密集中心的许多条足出了神。顺便说一句，这个密集中心不是在流动，而是在爬行：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爬行过去——用许多条足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爬行过去。密集中心由无数的节片组成；每个节片——是一个身体，所有的身体都用足在奔跑。

涅瓦大街上没有人，但那里有一条在爬行、喧哗的多足虫；许多个不同的声音——许多种不同的话语，撒落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一些清晰的语句在那里互相碰撞，一些毫无意义而可怕的词句，在那里像一些空酒瓶落在一处，破裂后碎片往四处飞散开去；它们全部打乱后又重新编织成一个没头没尾飞向无限的句子，这个句子原来是毫无意义的，出自于一些虚构的故事；这个连续不断的已编织成的毫无意义的句子，像一道黑色的烟幕悬挂在涅瓦大街上空，空间上边竖着一道虚构故事的黑烟。

而由于这些虚构的故事，时而上涨的涅瓦河水咆哮了，冲击两岸厚实的花岗岩。

正在爬行的多足虫是可怕的。它在这里，在涅瓦大街上爬行几百年了。而往高处，在涅瓦大街上空，季节在那里奔跑：春天，秋天，冬天。那里的顺序是变化的，而在这里——顺序没有春天、夏天、冬天的变化，这是同样的春天、夏天、冬天的顺序。众所周知，还给季节确定了极限，而且——一个季节接着一个季节：过了春天是夏天；秋天在夏天之后，并转入冬天；春天便全都融化了。在由人们组成的多足虫那里，则没有这样的极限；没有人能改变它；它的环节在变化，而它——依然是原来的样子。在那边火车站的地方，它的头部扭过来了；尾部伸进海里；而一环环的节肢，则正在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爬行过去——没有头部，没有尾巴，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一条多足虫像过去一样在爬行；将来也会像过去一样爬行。

完全像一条蜈蚣！

一匹受惊吓的金属马儿早已矗立在阿尼契科夫桥的拐弯处了，它身上悬着一位金属马倌(4)：是马倌将把马儿制服呢，还是马儿把马倌摔下来？多少年来一直进行着这样的争论，并——绕过他们，绕过去！

并绕过他们，绕过去：单个的，成双成对的，四个一起的及一对跟着一对的——擤着鼻涕，咳嗽着，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边诽谤边笑地用许多各种不同声音把许多各种不同脱离其原来意思的词语撒向在蒙蒙的空间：一些圆顶礼帽，一些羽毛，一些制帽；一些制帽，一些帽徽，一些羽毛；一顶三角帽，一顶高筒大礼帽，一顶制帽；一把阳伞，一块头巾，一根羽毛。

狄奥尼索斯(5)

其实，同他说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重新把自己的思想从奔腾的人群中拖出来；流传开的胡说八道严重地污染了群众；经过想象中的集体的浸染，它本身也成了胡说八道；他艰难地使思想转到叽叽喳喳传进耳朵里的话语：这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早已用语言在冲击他的耳朵了；但是，一些正流传的词儿零零碎碎飞进耳朵里，打断了整句话的内容。正因为这样，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很难弄明白，响彻他耳膜里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听得耳膜上一直有小棍棒无聊地、久久地令人烦恼地敲击着鼓膜的那种微小声音：那是正从人群中挣脱出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停地在快速叨叨。

“理解吗，”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反复说，“您理解我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噢，对，我理解。”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伸长耳朵，竭力分辨出对他说的句子，这可并不那么容易，因为周围流传的词儿正在铺天盖地地向他的耳朵袭来：

“对，我理解您……”

“那里，在洋铁罐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反复说，“大概有东西在活动：那上面的计时针古怪地嘀嘀嗒嗒直响……”

这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想了想：

“什么洋铁罐头，什么样的洋铁罐头盒？而且，什么样的洋铁罐关我什么事？”

但是，更仔细地听了参政员的儿子反复说的话后，他想象到那指的是一枚炸弹。

“自从我开动了它后，里边显然有东西在活动；原来，它没有什么，是死的……我拧开了钥匙；甚至，对，它像个喝醉了似醒非醒的身体，请您相信，有人推它时，它便开始呜呜呜地抽泣起来……”

“这么说，您开动它了？……”

“是啊，它就嘀嘀嗒嗒响起来……”

“指示针？”

“整个二十四小时的。”

“您干吗这样？”

“我把它，把洋铁罐头盒放在桌子上看着，看着；结果手指头自己伸到它上边；于是——就这样，不知怎么就拧动了钥匙……”

“您干的好事？！赶快把它扔到河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毫不做作地摊了摊双手，他的脖子抽搐了一下。

“您懂吗，它对我嗤之以鼻？……”

“洋铁罐头盒？”

“总的说，站在它旁边时，我被很多种丰富的感觉控制了，它们同时不停地变更着：很多种丰富的感觉……简直鬼知道是什么……老实说，我一生中还没有经受过类似的情况……一种厌恶之情压倒了我——是这样，我觉得厌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来了，我再说一遍——我对它非常厌恶，一种强烈的、不可思议的厌恶——对洋铁罐头盒的形式本身，对认为它原来里边可能有沙丁鱼在游动的想法（我无法见到它们）；对它的厌恶在增长，就像对一只巨大的、向您耳朵里发出不可思议的叽叽喳喳声的甲壳虫。您懂吗——它竟敢对我发出这种叽叽喳喳的声音？……啊？……”

“嗯！……”

“一种像对一只巨大的、外壳发着令人恶心的洋铁亮光的甲壳虫的厌恶感觉：既不是真的甲壳虫的，又不是——那种不镀锡的容器的……相信吗，是那么使我感到恶心，烦闷！……仿佛我……吞下了它……”

“您吞下了？呸，恶心……”

“简直鬼知道是什么——吞下了它，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就是成了肚子里嘀嘀嗒嗒讨厌地响着并正用两只脚走动的一枚炸弹。”

“小声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小声点，在这里，有人会听到我们的！”

“他们什么也不会明白的，这事儿不可能明白……应当这样：把它放在桌子上，站在一边细听它的嘀嗒声……一句话，应当亲自通过感觉经受一切……”

“而您知道，”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对他的话也感兴趣了，“我理解您，嘀嘀嗒嗒……人们听到声音的感觉各不相同；如果只留神细听声音，从中会听出——也是一切全有，但不是那……我有一次吓唬一个神经衰弱的人，谈话时开始用手指敲起桌子来，您知道吗——合乎谈话节拍的样子；结果啊，他突然看了我一眼，脸一下白了，不说话了，还这样问道：‘您这是干什么？’我就回答他：‘没有什么。’可是我继续一个劲儿地敲着桌子……您相信吗——他发作了，生气了——甚至在街上遇见时连头都不点一点……我理解这……”

“不——不——不，这事儿不可能明白……这时有一种东西——增长起来，回想起来了——一些不熟悉的而毕竟又是熟悉的梦呓……”

“回想起童年时代了，不是吗？”

“好像是一下子恍然大悟了……有东西在头顶上微微颤动——您知道吗？头发直竖起来，这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不是——不是头发，因为你是被掀开颅顶站着。头发直竖起来——昨天夜里我明白了这种神情；而且，这——不是头发；整个身体都像头发一样，直竖着，都像一根根头发丝似的硬邦邦竖着。双脚，双手，胸部——全都像由一根无形的呵人痒痒的麦秸似的毛发组成；要不，你仿佛在洗冷水矿泉浴，它像碳酸气泡沫在你皮肤上——呵痒、跳动、奔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要是你愣住了，那么它的奔跑、跳动、呵痒便转变成某种强有力的感觉，仿佛你被肢解成几部分，把你身上的各个组成部分往相反的方向拉：从身前蹦出心脏，从身后背部露出形状像一条篱笆轴的你自己的脊椎骨；头发往上竖，双脚往下边深处钻……稍稍一动——就好像全都麻木了似的……”

“一句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当时就像是受折磨的狄奥尼索斯……但是——且把笑话搁在一边，您现在是用完全另一种语言在说话，我都要认不出您了……您现在说话不像个康德的信徒……我还没有听到过您用这种语言……”

“对，我已经对您说了，好像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不像康德的信徒——您说得对……哪儿呀！……那儿——全是另一个样子……”

“那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一种成了有血有肉的逻辑，也就是有血有肉的大脑的感觉，要不，是——死一般的停滞；而瞧您遇到了生活的真正的震荡，血液往大脑里涌；因此，连您说的话里都可以听出真正的血液的搏动……”

“您知道吗，我面对它站着，而——请您告诉我，我仿佛觉得——对，我说什么来着？”

“您说了，您‘仿佛觉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肯定地说……

“我仿佛觉得——整个身体在肿胀起来，我的整个身体早已肿胀了，也许，我这么肿胀已经几百年了；而且走来走去，自己没有发觉这一点——成了个肥大的丑八怪……说真的，这很可怕。”

“这全是——感觉……”

“可是您说说，我……不……”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怜悯地冷冷一笑：

“相反，您消瘦了：面颊——塌陷进去了，眼睛四周围——出现了圈圈。”

“我在那儿面对它站着……对，不是‘我’站在那儿——不是我，不是我，而是……某个，这么说吧，长着个特大傻瓜脑袋和颅顶被掀开的巨人；而且——身体一跳一跳的；全身皮肤上——到处是针：扎着，刺着，我还清清楚楚听到一下针刺痛的声音——在身体外边，距离身体至少有四分之一俄尺的地方！……啊？……您只要想想！……然后——又一下，再一下：在身体外边——完全肉体地感觉到很多很多下针刺……而针刺、搏击、跳动——您要明白！——描绘出我自己身体的轮廓——在身体范围之外，在皮肤外边：皮肤——在感觉里。这是什么？还是我已经被倒翻过来了，皮肤翻到了里边，不然是大脑蹦跳出来了？”

“您心不在焉了……”

“您很容易说一句‘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大家都这么说；这个用语——不过是一种不以肉体的感觉为依据的寓言罢了，在好一点的情况下，也不过是从感情出发的。我可是完完全全肉体地在生理上感觉到了自己心不在焉，完全不是感情上的……此外，自然，我的心不在焉也有您所说的意思：也就是受震惊了。主要的可不是这，而是感觉器官产生的感觉溢出到我四周围，它们突然膨胀起来，扩散到了空间：我像一枚炸弹爆炸似的飞溅开来……”

“嘘！”

“分成了几个部分！……”

“人家会听到的……”

“这是谁站在那边，感觉到——是我，不是我？这种感觉，我有，在我身上、我身外……您瞧，怎样的一种文字堆砌？……”

“您记得不久前我带着个小包裹上您家时，我问您，为什么这个我——是我。当时，您竟全不明白我……”

“可现在，我全都明白了。不过那是——一种恐惧，是一种恐惧……”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狄奥尼索斯的真实感受：当然不是文字上的，不是书本上的……是正在死去的狄奥尼索斯的……”

“鬼知道是什么！”

“安静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太累太累了；而且，您感到累是不难理解的：仅一个夜晚，您就经历了多少事情……换了别人，会垮掉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那肩膀正好同他胸部一般高，肩膀在颤动。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得离开正站在自己面前的神经质地疼痛欲裂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身边，以便对刚发生的事给自己作个明确、冷静的总结。

“对，我很平静，非常平静，现在，知道吗，我甚至不反对喝一杯；这样的振奋，情绪高……其实，您显然能告诉我，那任务——是个骗局？”

这事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显然不能说，不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是异常热情地但斩钉截铁地说了声：

“我担保……”

启示录

他们终于分手了。

现在该迈步走了：一直迈步走，再迈步走——直到大脑完全麻木，以便倒在小酒馆的桌子上——进行思考和喝伏特加酒。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回想起来了：一封信，一封信！本该是他亲手转交的——受一个人的委托：交给阿勃列乌霍夫。

他怎么全忘了！当时，他带着一封信到阿勃列乌霍夫家去，还有一个小包裹；他忘了交信；后来很快把它交给了——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她说一定能见到阿勃列乌霍夫。就是那封信，可能是命运交关的一封信。

不对，不对！

它不是那封；再说阿勃列乌霍夫说了，那封命运交关的信是舞会上人家交给他的；还有——什么假面具……假面具，舞会，以及——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索洛维耶娃。

不对，不对！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放心了：就是说那封信完全不是他从利潘琴科那里拿来经索洛维耶娃转交的这封；就是说，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不曾参与这件事；但是——主要的是，那个人交的任务不会很快就完了；这是他手里一张主要的王牌，一张战胜梦呓及他的一切荒谬的怀疑的王牌（当他答应人家，为党——为利潘琴科作担保时，这些怀疑再次出现在他脑海里，因为利潘琴科是他与党联系的工具）；要不是他手中的这张王牌，也就是假使信不是党，不是利潘琴科发出的，那么利潘琴科那个人便是可疑的人了，而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也就同一个可疑的人有联系了。

那就该出现梦呓了。

他刚弄明白所有这一切并已经打算穿过鱼贯而过的四轮轻便马车，以便跳上一辆迎面过来的有轨马车（当时还没有有轨电车）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您等……一会儿……”

他转过身，便发现刚才被落下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气喘吁吁地穿过人群跑在他后边——浑身哆嗦着，还淌着汗；他眼睛里冒着火星，正越过惊讶的行人的脑袋向他挥舞手杖……

“一会儿……”

上帝啊！

“您等等，我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很难同您分手……我这还得告诉您……”他抓住他的一只手，把他拉到就近的一个橱窗下。

“我好像还发现……这也许是神的启示吧——那里，在洋铁罐上面……”

“您听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该走了，而且是为您的事，该走了……”

“是，是，是，我这就……我只一秒钟，六十分之一秒……”

“好——好，我听着……”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其模样看表现出了某种简直可称为精神振奋的神态；因为高兴，他显然忘了，对他来说并非一切都已经弄清楚了。而——主要的是，洋铁罐头盒还在嘀嗒响，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

“好像是某种神的启示，我——长大了；我长大了，您知道吗，无限地长大了，克服了空间的局限；请您相信，那是实实在在的，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和我同时长大了，包括——房间，包括——涅瓦河风光，包括——彼得保罗要塞城楼上的尖顶，全都突出来了，全都——长大了；而且已经停止长大（简直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长大，无法再长大了）；在停止这一点上，在结束、在完结的地方——在那里，我感到有某种不同的开端——是结束后的，还是什么……它是某种极荒谬的，令人极不愉快的和极孤僻的东西——极孤僻的，正是这——是主要的；极孤僻的，也许这是因为我没有一个能对这个所谓结束后的含意进行思考的器官；各个感觉器官的感觉——等于‘零’；可是它又被称做某个既不是‘零’又不是‘一’，而是小于一的东西接受下来。全部荒谬性也许仅仅只在于这种感觉是一种——‘零减去某个’，随便举个例子，比如五的东西的感觉。”

“您听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打断他说，“您倒是告诉我，经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索洛维耶娃之手的那封信，您想必是收到了？……”

“一封信……”

“对，不是那个，不是纸条，是一封信，给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

“啊，是那些署名‘炽热的灵魂’的诗？”

“那上面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一句话，是经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

“收到了，收到了……不——瞧我是在说那个‘零减去某个’……这是什么？”

上帝，还老是关于那个！……

“您读读《启示录》吧……”

“我以前也听到您对我的指责，说我不熟悉《启示录》，现在我可要读一读了——一定要读一读。现在，您使我对……所有这一切安下心来后，我感到自己对您的读书范围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我马上就，您知道吗，会在家里坐下来，服点溴剂并阅读《启示录》。我有极大的兴趣，夜里的事还有点影响，全是那——可又不是那……举个例子说吧，您瞧，一个橱窗……而橱窗里——有映像：一个戴圆顶礼帽的先生过去了——您瞧……走开了……瞧——我和您，看见了？而一切——都有点儿怪……”

“有点儿怪。”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肯定地点点头，上帝，其实他是“有点儿怪”这类事情方面的专家。

“要不，东西……鬼知道他们实际上是什么，全是那——可又不是那……这是我通过洋铁罐头盒认识到的。一个通常的洋铁罐头盒，可是——不对，不对，不是个洋铁罐头盒，而是……”

“小声点！……”

“一个内容可怕的洋铁罐头盒！”

“您可得赶快把洋铁罐头盒扔到涅瓦河里去；就完了——它会沉下去的；一切都将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不会回来了，不会有了，不会再发生了……”

他心情苦闷地绕过奔跑着的一对的身边向前走去，他心情苦闷地深深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不会回来了，不会有了，不会再发生了——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对阿勃列乌霍夫嘴里没完没了的叨叨感到吃惊，老实说，他不知道怎么对付他这种没完没了的叨叨：安慰他，支持他，还是相反——打断谈话（阿勃列乌霍夫在身边，简直使他感到压抑）。

“这只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的感觉使您觉得古怪；迄今为止，您老是待在不通风的房里研究康德；暴风雪突然向您袭来——于是您才开始通过自己去注意：您只顾留神细听暴风雪，并从暴风雪中觉察到了自己……您的这种情况已经得到多种多样的描述；它们——是观察、锻炼……的对象。”

“在哪里啊，在哪里？”

“在小说中，在抒情诗里，在精神病学里，在通灵术研究中。”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由自主地用这位智力发达的学究的极缺乏修养的神情（照他的看法）微微一笑；微微一笑之后，他继续认真地说：

“精神病医生……”

“？”

“叫这……”

“什么——什么——什么……”

“无非是……”

“叫‘无非是’？”

“无非是——对精神病医生来说一个极其平常的术语——假性幻觉(6)，您就这么叫吧……”

“？”

“也就是象征性感觉的一种，它不符合感觉的刺激。”

“好吧，这么说，这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是啊，您是对的……”

“不，这并没有满足我……”

“当然，现代主义者把这种感觉称作——深渊的感觉，也就是并非通常所经受的象征性的感觉，这种感觉将寻找相应的形象。”

“这里有一种寓意。”

“您别把寓意和象征混为一谈：寓意，这是一种流行的文学的象征，例如对您的‘心不在焉’的通常的理解；象征则是您在那里——面对一个洋铁罐头盒时，经受过的东西的起诉状，邀请人为地去经受这样经受过的某种东西……不过用另一个术语将更加合适：自然的身体的搏动。这正是您所经受过的，在震荡的影响下，您的自然的身体完全实实在在地颤抖了，它霎时间脱离开物质的身体，同它分开了，而瞧您所经受的一切，都是您在那里经受过的：像‘无底深渊——无底……深渊’或‘心不……在焉’这类老生常谈的词汇组合深化了，对您来说，它们成了生活的真理、象征。自己自然的身体的感受，按照另一些神秘主义学派的观点，把文字上的含意和寓意变成了现实的含意，变成了象征；因为神秘主义者的著作中充斥着这种象征，因此现在，在经受了那一切之后，我才建议您读一读这些神秘主义者的……”

“我对您说了，一定读，再说一遍——我一定……”

“而鉴于同您待在一起的情况，我能补充的只有一点：这类感觉，诚如柏拉图援引酒神的祭司作证明所叙述的(7)，将是您死后最初的一种感受……有些实验学校，在那里人们有意识地引发这种感觉——您不信？……有的，我深信不疑地这么对您讲，因为我唯一的亲密朋友——在那里，在这样的学校里。实验学校把您的可怕景象假装成合乎规律的和谐工作，在这里研究节奏、运动、跳搏，并把意识的全部痛苦引进膨胀的感觉中，例如……不过，我们干吗站着，胡扯够了……您必须赶快回家去，并……把洋铁罐头盒扔到河里；然后便待着，待着，别离开——一步（大概有人跟踪您）；就这么待在家里，读您的《启示录》去，喝点溴剂。您受够罪了……其实，最好别喝溴济：溴剂会使意识麻木的，过多地服用溴剂后，您会变成什么事儿都不会干的人……好，我可该跑了，而且——为您的事。”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握了握阿勃列乌霍夫的手，突然匆匆离开，加入到圆顶礼帽的黑色洪流里，他还从这股洪流里转过身来，并从那里再一次地对他大声嚷嚷着：

“把洋铁罐头盒——扔到河里去！”

他的肩膀融合到肩膀堆里了，他立刻被无头的多足虫无影无踪地带走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浑身一哆嗦：生活在一个小洋铁罐头盒里翻腾，计时机械现在还在走动；赶快回家去，赶快；他得立刻雇一个马车夫；一到家，他就把它塞到自己的侧口袋里；然后——把它扔到河里！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感到自己在膨胀，他同时感觉到：开始掉雨点了。

女像柱

在对面那边，是一个黑黝黝的十字路口；而那边——一条马路；大门口的一尊女像如柱石块般地在那边低垂着脑袋。

一个机构从那里高高矗立着：由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主宰一切的一个机构。

秋天有尽头，冬天也有尽头，时间的四季本身循环往复；大门口长大胡子的女像柱则超乎这循环往复的四季；它的石雕双脚令人头晕地踩进墙里：这么一来，整个女像柱就好像一块要脱落并要砸到马路上的石头。

可是瞧——没有脱落下来。

它在自己面前看到的那东西，像生活一样变幻莫测，无法解释，不可思议：那边飘游着云彩；白色的浪花不可思议地盘旋而起；要不——洒下雨点儿；现在也在洒着，像昨天，像前天。

它在自己脚下看到的也是那，和它一样，固定不变：照亮的人行便道上，由行人组成的多足虫固定不变地在蠕动；要不，和现在一样——在昏沉沉的潮湿中，许多奔跑而过的腿脚毫无生气地沙沙作响；还有永远绿莹莹的面孔；不，根据这些，看不出事件已经爆发。

观看着这许多走过的圆顶礼帽，你永远也不会说事件已经爆发了，例如在阿克秋克小镇上，那里有一个工人在车站上与铁路宪警发生争吵后，侵占了宪警的钞票，并借助张开的嘴巴把钞票咽到自己肚子里，为此铁路医院把引吐剂——灌到那个肚子里。观看着这许多走过的圆顶礼帽，没有人会说在库塔伊斯剧院的观众席上有人高呼：“公民们！……”没有人会说，在梯比利斯，警察发现了一个制造炸弹的工厂，在敖德萨一个图书馆给封闭了，以及在俄国有数十所大学举行了数千人的群众集会——而且是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没有人会说，正是在这个时候，数千名坚定的崩得分子来到了群众集会上，彼尔姆的工人固执己见，正是在这个时候，被哥萨克包围的雷瓦尔铸铁厂的工人们举出了自己的红旗(8)。

观看着这许多走过的圆顶礼帽，没有人会说新的生活已经喷涌而出，波塔宾科已经以此为标题完成了一个剧本(9)；莫斯科至喀山的铁路已经开始罢工(10)；人们已经砸破火车站的玻璃，涌进车站的仓库，使库尔斯克、温达沃、尼日戈罗德和摩尔曼斯克的铁路停止运行(11)；数万节车厢，像被吓呆了似的停在各个空地上。交通——中断了。观看着这走过的许多圆顶礼帽，没有人会说，彼得堡出大事了，几乎所有的印刷厂排字工人都选出了代表，聚成一堆堆的(12)；也进行罢工的——有涅瓦造船厂、亚历山大机械厂及其他的工厂(13)；彼得堡市郊有很多满洲大皮帽挤来挤去的。观看着这走过的许多圆顶礼帽，没有人会说，行进中的是那些人可又不是那些人；他们不仅仅迈步走着，而是在迈步走着的同时流露出不安的神情，感到自己的脑袋像是白痴的脑袋，颅顶被军刀砍破或被一头尖的木棍捅伤后还没有长好；如果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就会听到谁的亲切的悄悄声，一种来自手枪射击的啪啪啪声产生出的悄悄声——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到柯尔希达，以及从利巴瓦到勃拉戈维申斯克传来。

但是通行没有受阻：许多的圆顶礼帽，单调地、缓慢地、呆板地在女像柱脚下通过。

……

灰色的女像柱俯身观看着——自己的脚下：观看着这整个人群，一双古老的石雕眼睛里充满无限的蔑视，无限的——过量饱和，以及无限的——绝望。

啊，要是有力量！

胳膊肘伸到脑袋上面的肌肉发达的双手就会挺直；被刀刃劈伤的颅顶会猛烈地炸开；张大的嘴巴就会——发出嘶哑的、持续的绝望吼叫，你会说：“那是飓风的吼叫。”（城市的暴徒们大屠杀时，数以千计的黑黝黝戴便帽的人就是这么吼叫的）像轮船鸣响汽笛后，水蒸气涌到马路上；它脱出墙壁时从阳台脱落的泥灰就会飘扬到街道上空；泥灰还会落满结实的发出雷鸣般巨响的石块上（然后，人们很快就拿起石块去砸地方自治管理局和省地方自治局代表会议处的窗户）；这尊古老的雕像就会在昏暗下来的空中画出一道急速而令人眩目的弧形线，碎成无数小石块撒落到马路上；它会变成像许多血淋淋的碎片，打在——呆板地、单调地、缓慢地经过此地的惊恐的圆顶礼帽上……

……

在彼得堡这灰蒙蒙的一天，一道笨重、豪华的门打开了。脸刮得光光的一身灰色、领口带金丝饰纽的仆人赶忙出来给马车夫信号；马儿到了大门口，一辆油漆过的轿式马车靠过来了；当弯着腰、伛偻着身子、没有洗漱、脸带病态的浮肿并耷拉下嘴唇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伸出戴着乌鸦翅膀似的手套的双手扶住（乌鸦翅膀色的）高筒大礼帽边沿时，脸刮得光光的一身灰色的仆人愣住了并双手垂直地站立着。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向双手垂直的仆人，向马车，向马车夫，向黑黝黝的大桥，向涅瓦河上冷笑的空间，投过瞬息间充满冷淡的目光，那边正依稀露出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以及灰尘般模模糊糊矗立的已经有数万人罢工的瓦西列夫斯基岛。

双手垂直站立着的仆人砰的一声把马车门关上，门上有个古老贵族的徽记：一头正把骑士顶起的独角兽。马车很快在脏兮兮的漫雾中消失了——绕过暗洞洞黑黝黝依稀可见的伊萨基辅大教堂，绕过尼古拉皇帝骑在马上的纪念碑——消失在涅瓦大街上了，那里聚集起来的一堆堆人群正冲破木头栏杆，潮水般涌到外边，那里一幅幅轻轻响着的红布正在——迎风招展，高高飘扬；一辆马车的黑色轮廓、一个仆人的三角制帽及扬起在空中的一件外套的两侧的图形，突然进入黑黝黝毛茸茸的激动处，那里一堆堆集合起来的满洲大皮帽、有圈的帽、男式便帽便向马车扑过去，使马车玻璃啪啪啪直响。

一辆轿式马车在人群中停住了。

滚开，托姆！

“我是希望……”(14)

“您希望？”

“我希望会这样。”(15)门里边传出一个外国人的说话声。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故意迈着有力的脚步，从露台的地板上走过去，他不喜欢偷听别人的谈话。通向房间的一道门半开着。

天暗下来了，一片蓝兮兮的。

人家没有听出他的脚步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决定不去偷听人家，因此，他迈步跨过门槛。

房间里有一股很重的气味，一种混合着化妆品味的呛鼻的酸味：药品的气味。

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和通常一样，很客气。她一定要一个外国人坐到靠背椅子上，外国人正推辞。

天暗下来了，一片蓝兮兮的。

“啊，见到您真高兴……非常非常高兴见到您，擦擦脚，把外衣脱了……”

没有作相应高兴的回答，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握了握卓娅的一只手。

“我希望，您对俄国得出了很好的印象……不是吗……”她转而对一位干瘦的外国人说，“多么少见的高涨情绪？”

法国人干巴巴地回答：

“我希望……”(16)

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擦着胖乎乎的手指，变换着把自己亲切的、稍带点儿惘然的目光一会儿投向法国人，一会儿投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她有一双鼓鼓凸出的眼睛：她的眼睛凸出到了眼眶外边。卓娅·扎哈罗夫娜看上去四十来岁，她是个大脑袋的黑发女人，结实的脸颊上抹过油脂，扑粉不断地从脸上往下掉。

“可是他还没有……您不是要见他吗？”她好像不在意地问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这匆匆的提问中表现出内心的担忧，可能是包含着敌意；而也可能，还是一种憎恨；但是，这种担忧、敌意和憎恨都蒙上一层亲切：微笑和目光，就像出售的黏乎乎甜丝丝的糖果，裹着一层未经消毒检验的肮脏。

“好吧，我还是等等他。”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向法国人鞠了一躬，便伸手去拿梨（桌子上放着一个带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把高脚水果盘挪开点，因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那么喜欢吃梨。

但是，梨归梨，起作用的不是它们。

起作用的——是声音：一个地方传来的歌声，一种完全是痛苦的、非常尖利刺耳的和甜蜜的歌声；此外，是一种带糟透了的口音的歌声。在二十世纪初，这样唱是不可能的，简直是不知害臊，在欧洲没有人这样唱。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模模糊糊觉得唱歌的——是一个放荡的深黑色头发的男人；黑头发的男人——一定是；他的胸部凹进去，陷在两个肩膀中间，并长着完全像蟑螂的眼睛；他也许还患有肺结核病；而且，大概是个南方人——敖德萨人或者甚至是个——保加利亚的瓦尔纳人（这样，或许更好些）；他穿着不很整洁的内衣；常作些宣传，憎恨乡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边想着没有见到的唱歌人，一边第二次伸手去拿梨。

这时候，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一分钟都不放过法国人：

“对，对，对，我们正在经历有历史意义的重大事件……到处都是一片精神振奋和青春的活力……未来的历史学家将把这一切写进历史……您不信？请到群众大会去看看……听听那些炽热感情的流露，您会看到：到处是——狂热。”

但是法国人不愿支持这样的谈话。

“请原谅，夫人，先生快来了吗？”(17)

为了不成为这种不知怎么有损他民族感情的谈话的见证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走到窗子紧跟前，差点儿没有碰着正在地板上啃骨头的圣贝尔纳长毛狗。

小别墅的窗户是朝海那边开的，天暗下来了，一片蓝兮兮的。

灯塔亮着的一面转过来了，星火眨巴起眼睛：一下——两下——三下——就熄灭了。远处一位步行者身上的黑色外套在那边随风飘拂；更远点的地方，卷起一道道冠状的东西；两岸的灯火像发亮的糁子撒落下来；芦苇丛生的海边像长出无数双眼睛；从远处，传来凄凉悲切的汽笛声。

多大的风！

“给您个烟灰缸……”

一个烟灰缸摆在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鼻子尖底下，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个爱生气的人，他把烟头捅在了彩色的高脚水果盘里：显出一副表示抗议的样子。

“那里有人在唱歌，是谁？”

卓娅·扎哈罗夫娜做了个手势，分明地表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落后了：不能允许地落后了。

“怎么？您不知道？……对，当然，您不知道……那好吧，让您知道：什希朗弗恩……这就是您愁眉苦脸呆着的结果……什希朗弗恩，他和我们大家都熟悉了……”

“这姓在哪儿听到过……”

“什希朗弗恩有高超的表演技艺……”

卓娅·扎哈罗夫娜以坚决的口气说出这句话，这种口气说明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老早以来就对与所有这幢别墅的拥有者都熟悉、友好的人的高超表演技艺抱有非常不恰当的疑问。不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无意对这位先生本人的才华进行批驳。

他只问了一声：

“是亚美尼亚人？保加利亚人？格鲁吉亚人？”

“不对，都不对……”

“克罗地亚人？波斯人？”

“舍马哈来的波斯人，不久前差点儿在伊斯法罕的大屠杀中牺牲(18)……”

“是个……青年波斯派的？”(19)

“当然是……您不知道？……您应当感到害臊……”

大家朝他投过遗憾、宽容的目光，而卓娅·扎哈罗夫娜——已经向法国人转过身去。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自然没有去听谈话，他在听嘶哑得不行的男高音；青年波斯派的活动家在那里唱着一首吉卜赛抒情歌曲，这歌曲在人们心头引起一种忧愁的思绪。顺带提一句，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就便想到，卓娅·弗莱依什的脸部特征，说句公道话，像是由各种不同美女的脸部特征拼凑起来的：鼻子——这个美女的，嘴巴——那个美女的，耳朵——另一个美女的。

拼凑到一起后，就给人们以强烈的刺激。仿佛是由许多美女的特征拼凑起来的卓娅·扎哈罗夫娜本人却远不是美女——啊呀，啊呀！而她的一个最重要的特点，是属于所谓深黑色头发的东方女郎。

不过，卓娅·扎哈罗夫娜叽叽喳喳的叨叨还是很快传到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耳朵里：

“您这是指我？”

沉默。

“国外来的钱——需要……”

胳膊肘一个急不可耐的动作。

“T.T.机构被摧毁后，你们主编最好别来了……”

但是，法国人——一声不响。

“因为发现了文件。”

要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能考虑正事，那么关于T.T.被摧毁的消息会使他（这是我们在说）倒下的，但他正在听——那青年波斯派的活动家唱的抒情歌曲。法国人因为等了这么久，觉得忍无可忍，便制止正凑到他紧边上的卓娅·弗莱依什说：

“如果不利用机会同先生谈一谈，我将感到很伤心。”(20)

“全是一样的，您和我谈……”

“对不起，在有些情况下我认为还是由他亲自来谈的……”(21)

一根小树棍打到了窗户上。

从灌木丛的枝叶间，可以看到水面冒起的泡沫，暮色中还有一艘蓝兮兮的帆船在摇晃；它通过升起的呈尖角形的船帆给昏暗的暮色划出一道薄薄的波纹；蓝兮兮的夜凝结在船帆上了。

看上去，船帆好像完全没有升起来似的。

这时候，一辆出租马车朝小花园过来了；马车里匆匆忙忙出来一个行动不便、明显患有气喘病的胖子；因为夹着半英寸长用绳子捆着的摇摇晃晃的纸包而显得不灵便的一只手，慢慢开始去拉一只手提皮包；从腋下胸口处笨拙地掉下一个小口袋；纸包破裂了，掉出的安东诺夫苹果满地乱滚。

先生忙着去拾苹果，胸口都弄脏了；他的大衣也散开了；他还明显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关栅栏门时，他又差点儿把采购来的东西撒到地上。

先生顺着旁边竖着两排被风吹弯的灌木的花园黄色小径朝别墅走来；那种令人苦恼的熟悉气氛在四周围扩散开来；带耳套的大皮帽下，脑袋不知怎么直向胸前弯着；深深陷入眼眶里的一双小眼睛这次完全没有打转（就像它们面对所有凝神注视的目光时那样）；一双深凹进去的眼睛，疲倦地注视着玻璃窗。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已经通过这双小眼睛（大家想想！）无意中发现某种特殊的、掺杂着疲倦和伤心的欢乐——一种纯本能的欢乐；在经历了那样的艰难困苦后，可以暖和暖和，睡上一觉，并扎扎实实饱吃一顿了。一头残暴的野兽就是这样的：残暴的野兽回到洞穴后便会变得像家畜一样温和，发现自己也能一点儿也不凶恶；这时，这头野兽就会亲切地去嗅自己的同伴；还会去舔发出哀号的兽崽子。

这难道是那个人？

对，这是——那个人，他这会儿并不可怕，他的模样——平平常常；但这——是那个人。

……

“瞧，他！”

“终于——嗯……”(22)

“利潘琴科……”

“您好……”

黄色的圣贝尔纳长毛狗高兴地吼叫着穿过房间，纵身一跳将毛烘烘的爪子直趴在那个人的胸脯上。

“滚开，托姆！……”

那个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现自己的一帮不速之客，他正拼命保护自己采购来的东西免遭圣贝尔纳长毛狗之害；在他宽阔、扁平、四方形的脸上露出一种幽默加无可奈何的生气的神情；随口吐出一句——简直有点儿孩子气的话：

“又弄脏了。”

那个人无可奈何地从托姆身上转过头来，嚷嚷道：

“卓娅·扎哈罗夫娜，帮我一把……”

但伸得长长的狗舌头不客气地舔了舔那个人的鼻尖，那个人立刻大声尖叫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大声尖叫了一下（大家想想，这时她——在微笑）……

“托姆啊！”

可是看到——有客人在，客人而且——在等着，那个人便对自己的安适家庭生活笑了笑，随即收起笑容，并毫无任何谦恭之意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这就来，瞧我刚……”

同时，往外翻的一片嘴唇生气地哆嗦了一下，这片嘴唇说明：

“连这里也不得安宁……”

那个人向一个角落跑去，在那里——角落里跺了跺脚：防雨套鞋怎么也脱不下来——新的，有点儿紧。他在角落里还待了好久，慢慢脱下大衣，并用一只手在绷得紧紧的口袋里掏着（仿佛那里藏着一支十二发子弹的勃朗宁手枪）；那只手终于从口袋里伸出来了——掏出一个玩具娃娃，一个不倒翁。

他把这个玩具娃娃扔在桌子上。

“瞧，这个是给阿库琳娜家的曼妮卡的……”

老实说，客人们这时都张大了嘴巴。

然后，他擦擦冻僵的双手，怀着稍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警觉性对法国人说：

“请……到这边来……到这边来。”

同时——向杜德金点了一下头：

“您稍等……”

额骨

“卓娅·扎哈罗夫娜……”

“啊？”

“什希朗弗恩——这我理解，青年波斯派的一位活动家，有着热情的演员般的天性；而这个——法国人在这里干吗？”

“等您知道多了——您就快成个老头子了。”那一位不用俄语回答，紧紧围着的束腰上显出她两个过大的乳房，手上拿着个喷子，不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芳香：一股化妆品的味道和制造人工假牙的气味（谁在牙科医疗室待过，大概就熟悉这种气味——一种最令人讨厌的气味）。

这时，卓娅·扎哈罗夫娜靠近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而您仍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嘴唇不知怎么歪着，紧紧闭上了。

“您的同居者早就竭力要我过这种生活……”

“？”

“要是我不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反正也一个样，得有人过离群索居的生活……”

谈话的方向明显地使卓娅·扎哈罗夫娜不高兴了，因此她手里的喷子又开始神经质地不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接着——恢复了正常。

“那还说呢，我的脸没法变得漫不经心的样子。”

卓娅·扎哈罗夫娜接受了这种思想的新潮流，于是赶忙说起俏皮话来：

“因为这，您就这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烟灰都撒到我的桌布上？”

“对不起……”

“没关系，给您个烟灰缸……”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又伸手去拿一个新的梨，做出这样的动作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懊恼地暗自说了声：

“好一个吝啬鬼……”

他发现带公爵夫人（他确实喜欢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带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不在了。

“您怎么？瞧，给您个烟灰缸……”

“知道。我——要带公爵夫人的……”

卓娅·扎哈罗夫娜没有把带公爵夫人图案的高脚水果盘端过来。

通往远处那间屋的门并不完全是装着做做样子的，他以不知满足的贪婪心情通过那道半开着的门望去：那边露出两个坐着的身影。一个法国佬唠唠叨叨，好像是在嘀咕什么；而那个人则嘶哑地嘟哝着，不时打断法国人谈话，说话间，他同时急迫地抓着文具——一会儿这件，一会儿那件，还弯过胳膊不时挠自己的后脑壳。看得出来，那个人对法国人通报的消息感到非常激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注意到他做出某种自卫的手势。

“噗——噗——噗……”

从那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而带颈圈的圣贝尔纳长毛狗托姆正把自己淌着口水的嘴巴伸到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则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它的毛。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观察被打断了：是卓娅·扎哈罗夫娜打断了他。

“您怎么不上我们这儿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她那火红的嘴唇，瞥了一眼，并说：

“啊，没有怎么，您自己不是说了——我是个离群索居的人……”

回答时显露了一下金牙：

“您可别断绝往来啊。”

“啊，不会的……”

“您是在生他的气……”

“又来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本想反驳，因而中断了为自己辩解，结果——难以令人信服。

“您就是在生他的气。大家都生他的气。这里又插进一个利潘琴科来……这个利潘琴科！……会破坏他的声誉的……不过您要理解：利潘琴科——是个必要的角色……没有利潘琴科，他早就给抓起来了……他是拿利潘琴科给你们大家做掩护的……不过大家都相信利潘琴科……”

某些人有一种令人伤心的特点：口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躲远了点。

“大家都生他的气……可是您说，”卓娅·扎哈罗夫娜抓住喷子，“您到哪儿去找这么个工作人员？……啊？到哪儿去找？……您说，谁会像他那样赞同一切自然的感情，充当利潘琴科——完全彻底地……”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心想，那个人可有点太利潘琴科了点，但不想进行反驳。

“请您相信……”

但是，她打断了他：

“这么抛下他，这么躲起来，藏起来，您也不觉得可耻：柯列奇卡可是经受着折磨，切断了所有以前的和亲密的联系……”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吃惊地回想起来了，那个人原来是——柯列奇卡。老实说，有多少个月他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是啊，如果他在那边还喝酒、胡来，还——是啊，在那边——迷恋……那可是——更优秀的人都变成了酒鬼，放荡乱搞……而且是出于自己喜欢。柯列奇卡这么做是为了遮人耳目——得像利潘琴科：为了在警察面前安全、公开，他这么作践自己是为了共同的事业。”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由自主地冷冷一笑，但自己注意到了不信任的、充满憎恨的目光：

“什么？”

接着，连忙说：

“不……我没有什么……”

“这可是一种最可怕的牺牲……您不相信吗，要知道，有许多东西正威胁着他。由于被迫常常狂饮，在他的情况下必须酗酒，尼古拉会过早地毁了自己……”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知道，卓娅·扎哈罗夫娜怀疑他过于经常地同利潘琴科待在小酒馆里，在许多方面，教坏了利潘琴科……

“要知道，这会带来不好的结果……”

啊，生活，这会带来不好的结果。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慢慢地正在失去理智。艰难的处境压迫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们的心灵里产生了某种不顺遂的东西。这里，不是——警察，不是——专横，不是——危险，而是某种心灵的溃疡；不经过净化，能着手进行伟大的人民的事业吗？想起了一句话：“带着对上帝的恐惧和信仰着手吧”(23)。他们却毫无任何恐惧地着手进行了。还有——有信仰吗？他们在着手进行的同时，违反了某种心灵的法则：他们成了罪犯，当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而是——另一种。

他们毕竟是违反了。

“您回想一下赫尔辛斯及划船……”这时卓娅·扎哈罗夫娜的嗓音里，流露出真诚的哀伤。“而后来，这些流言蜚语……”

“是怎么样的？”

他关切地问，同时打了个寒颤。

“有关柯列奇卡的流言蜚语！……您以为，他不怀疑，不受折磨，夜里不叫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开始回想起来，他——夜里是叫喊的）“后来他们对他发了多少议论，而且——没有感激，没有意识到人家为大家作出了牺牲……他全知道，默默无言，经受着折磨……因此他才这样阴郁……他不会昧着良心。他看上去总是一副令人不愉快的样子。”从卓娅·扎哈罗夫娜的嗓音里，听得出她差点儿要哭出来了，“看上去……令人不愉快……外加这副……不幸的外表。您要相信：他是个——孩子，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您觉得奇怪？”

“不，”他开始软下来了，“只是，您知道吗，我觉得这听起来有点儿奇怪，跟有关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的概念毕竟不知怎么有点儿不符……”

“一个真正的孩子！您瞧瞧：玩具娃娃——不倒翁。”她伸手指了指玩具娃娃，手镯闪亮了一下……“您就会对他说许多不愉快的事，而他——他！……”

“？”

“他会让厨娘的小女儿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同她玩洋娃娃……知道吗？而他们却指责他搞阴谋……上帝，他在拿玩具小兵玩呢！……”

“是这样——这样！”

“镀锡的小兵——他买通波斯人，从纽伦堡订购盒子……不过——这是机密……瞧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但是，”她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但是，当他天真地激动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听她说的话，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越来越确信，那个人的声誉被糟蹋得非同小可了，而他，老实说，却不知道。现在，他把这些对某种东西的暗示作为资料接受下来，同时把目光投向他们坐着的那个地方……

一个狭小的脑袋不知怎么直往胸前低垂；一双仿佛在追根究底地专注着的小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目光从一件东西到另一件东西地飞转；一片嘴唇轻轻抖动着，在吸空气。脸上的表情是丰富多样的，这张脸极其厌恶地出现在杜德金面前，它形成一个那种古怪的整体，被记忆带到顶层亭子间，以便夜间在那里来回迈步，声音噗噗噗嘶哑地说话——双眼专注，用嘴唇吸气，目光飞转，并从自己身上挤出哪儿都不存在的、无法表达的含意。

他这时正仔细地注视着那些压抑人的及由大自然自身沉重地建立的特点。

这副额骨……

这副额骨通过一种结实的顽强精神——理解——突出在外，无论如何，不惜代价——要理解，不然就……裂成碎片。额骨没有表现出理智、愤怒、背叛；它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表现出努力——理解……可额骨却没有能理解；额头很愁苦——它狭小，布满横向的皱纹；它的样子，仿佛在哭泣。

一双追根究底地专注着的小眼睛……

一双追根究底地专注着的小眼睛（它们能睁开眼皮的话！）——它们就成了……马马虎虎没有什么特别的……小眼睛了。

而且它们显得很哀伤。

可那片吸着空气的嘴唇使人想到——啊，对了！——一个半岁婴儿的小嘴（不过没有奶头）；要是给他嘴里塞个真正的奶头，那么这片嘴唇一直吸吮着，也就不会令人惊讶了；没有奶头，这个动作便使脸蛋的模样变得很令人嫌恶。

可是瞧——也是的，拿玩具小兵玩！

对这个大得出奇的脑袋作了一番如此仔细的分析之后，突出的只有一点：这脑袋——是个智力不全者的脑袋；大脑过早地被层层脂肪和骨骼厚厚地给裹上了；而且同额骨因为眉毛上面的拱形部分而过分突出在外（大家看看大猩猩的头颅）一样，这时在骨头里边，也许正在经历着一种在日常生活中被称作脑软化的令人不愉快过程。

内在的虚弱和犀牛般的顽强精神的结合——难道这种结合通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而成了喀迈拉(24)，而且喀迈拉还在长大——在夜间长大，它在一块暗黄色的糊墙纸上发出一个真的蒙古人似的冷笑。

他这样想着。他耳朵里反复听到一个声音：

“不倒翁……夜间叫喊……从纽伦堡订购盒子……一个真正的孩子……”

他，自己在内心补充说：

“用一个额头撞许多额头……干吸血的勾当……腐化……然后——送死……”

又是反反复复的声音：

“一个孩子……”

不过只是耳朵里反复听到，其实卓娅·扎哈罗夫娜已经走出房间。

不好……

怪事儿！

迄今为止，在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关系上，那个人的行为一直只带有完成一大堆任务的性质，而且是些推脱不了的任务；那个人出于讨好，好几个月、好多次地用多种不同的方式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周围构筑起的装饰图案，使人相信这种讨好。

人家也就相信了这种讨好。

他讨厌那个人；他对他感到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此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正经受着对一切都不相信的痛苦危机，最近一些日子老回避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到处碰上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常常轻蔑地向他发出过于公开的挑战，那个人顽强地忍受着这些挑战——猥亵地笑笑，如果他问那个人为什么这么笑，那个人就会回答说：

“这是——为您笑的。”

不过，他知道那个人总对他们共同的事业哈哈大笑。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向那个人断言，他们那个党的纲领站不住脚，抽象，盲目，那个人——表示同意。他可是知道的，那个人参与了纲领的制定，如果他问纲领里是否包含奸细行为，那个人则会回答：

“不，不，敢作敢为……”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终于想用自己的神秘主义信条(25)试图让他感到吃惊，断言公众事业、革命——不属理智的范畴，而是一些以宇宙性形式出现的与宗教有关的范畴，那个人毫不反对神秘主义，他留神听着，而且——甚至力图弄明白。

但是，他无法明白。

只不过——只不过，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对他所有的抗议及所有极端的结论，都温和而默默地忍受着。他拍拍他的肩膀，拉他上小酒馆，在那里找张小桌子坐下来，他们喝着白兰地。有时那个人伴着机械管风琴的叽咕声对他说：

“有什么说的？我——算什么，什么也不是……我充其量不过是一艘潜水艇，您则是我们的装甲舰，而且，航程远大……”

不过他还是把他拉到顶层亭子间，拉到顶层亭子间后，便把他藏在那里了；装甲舰没有舰长，没有大炮，停靠在船坞上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航行，最近几个星期只限于从一个小酒馆到另一个小酒馆；可以说，这几个星期里，那个人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变成了酒鬼。

那个人待他很殷勤，过去的所有谈话只给他留下一个肯定的印象：如果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有朝一日突然需要他的重要帮助，那个人应当会给他这种帮助。当然，这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事，但是，这种殷勤，这种帮助，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害怕。

只有今天，才有了机会。

他答应帮阿勃列乌霍夫查明，他于是在调查；当然，是在那个人的帮助下。一些情况命运交关的交织，简直使阿勃列乌霍夫处于某种毫无意义的胡说八道中；他将把这种毫无意义的胡说八道告诉那个人，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把一切立即查得个一清二楚。

他到这里来，只因为自己已经给阿勃列乌霍夫许下过诺言，于是——就来了……

那个人对他的态度变得令人生气，这一点，那个人一进别墅他就发觉了。那个人对他的态度变得认不出来了——令人不愉快，令人生气，一副勉强的样子（一种机关长官接待请求者的态度，报纸编辑会见通讯员、火灾和盗窃案情况材料收集员时的态度；在索尔维契戈斯克、萨列普特……督学在同竞争教师职位的候选人谈话时，也是这种态度……）。

瞧——就来了！……

这样，同法国人谈话后（法国人走了），那个人同自己一贯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相处的做法相反，没有从书房里出来，而是继续坐着——坐在那里的书桌边上；结果——情况令人生气：好像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压根儿不在这里似的，好像他是个不认得的人，而是——鬼知道怎么回事！——而是个有充分闲工夫的不相识的来访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毕竟是——一个捉摸不定的人，他的党内外号在俄罗斯及国外都赫赫有名；对了，此外还有，从出身上讲，他毕竟是个世袭贵族，而那个人，那个人他——嗯——嗯——他的到来，对那个人来讲该认为是一种荣幸……

天暗下来了，蓝兮兮的。

而在一切都暗下来的时候，在半暗不明的书房里，那个人因为穿着夹克衫而显得黄兮兮的；一个四四方方的脑袋完全向桌子低垂着（背部上方只露出一绺抹过油的翘得高高的头发），宽阔的肌肉、发达的背部及那该是没有洗干净的脖子突了出来；背部不知怎么突了出来，首先映入他的眼帘；而且看上去是那种样子：不是不雅观，而是……有点像……在嘲弄人。他由此感到，那弯弯拱起的部位——肩膀和背部，正从半暗不明的书房里可恶地在嘲弄他。他于是慢慢地剥去他们的衣服，露出油滋滋的皮肤，它像乳猪皮到了老厨师手里那样，很容易地被切割成一块一块，上面爬着一只蟑螂（看来，这里的蟑螂多的是）。他感到厌恶：他——啐了口唾沫。

突然间，背部和后脑壳中间的脖子上露出一道油滋滋的皱纹，恰似模糊不清的微笑，仿佛那里的靠背椅上坐着个怪物；而且，那脖子看上去像一张面孔，仿佛靠背椅上坐着个脸上没有鼻子和眼睛的怪物；于是，脖子上的这道皱纹又显得——像一张撕裂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巴。

那里，一个怪物，向外撇开着双腿，很别扭地仰坐在半暗不明的房里。

呸，恶心！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耸了耸肩膀，便转过身背对那背部，他开始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捋起自己的小胡子来。他本想让人觉得他感到受了侮辱，结果只成了毫不在乎的样子。他就这样捋着小胡子，仿佛他是他，那背是背，二者毫不相干。他本打算砰的一声关上门一走了事，可是不能一走了事：这次谈话关系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生活的安宁，由此可见，不能砰的一声关上门，一走了事。由此可见，他毕竟有事找那个人。

我们说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转过身背对那背部，但那个脖子上有道皱纹的背部毕竟是个有吸引力的背部，于是，他又转过身来：不转过身来不行……这时，那个人也从自己方面在椅子上急转过身来：那个朝前弯着、前额窄小的脑袋死死凝神注视着，它使人想到一头准备把自己的獠牙戳向任何一个追踪者的野猪。他急转过身子，却又转开了。这个急速转身的动作最清楚不过地说明——一心想给人以侮辱。但这个动作不仅仅表现这个思想。看来，那个人已经偷偷发现人家曾把目光集中注视着他的背部，因为那一眨一眨的目光像是在控告说：

“哎，哎，哎……这么说是您吗，老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捏紧了在口袋里的拳头。那个人又转过了身子。

钟表嘀嘀嗒嗒响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鸭叫似的喀喀了两下，以便那个人的耳朵发觉到他的难以忍受（应当保卫自己又不过分触犯那个人；他得罪了那个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就会因此为难的）……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鸭叫似的喀喀声结果成了预备班学员面对小学老师似的胆怯的噎气。他这是怎么了？哪儿来的这么胆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那个人，他害怕的是在那边糊墙纸上产生的幻觉——可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继续在写东西。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又鸭叫似的喀了一声。又一声。这一次，那个人终于作出了反应。

“等一下……”

什么态度？为什么这样冷淡？

那个人终于欠起身子并转了过来，一只笨重的手在空中划了个邀请的动作：

“您请……”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知怎么浑身感到惘然若失了，慌忙中，他极大的愤怒表现成了通常一般性的词句：

“我……知道吗……是来……”

“？”

“正如您知道的，或者其实……见鬼！……”他突然简短地开门见山说：

“有事……”

但是，仰身坐在靠背椅上的那个人（他真想毫不怜惜地把他掐死在这张靠背椅上）轻蔑地伸出刚咬过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接着——他嘶哑地噗噗噗嘟哝道：

“我得事先告诉您……今天我没有时间听您长篇大论的解释。因此……”

什么！

“因此我要请您，最亲爱的，表达得确切些和简短些……”

接着，下巴顶在喉结上的那个人便注视着窗户，因为光线从那里到一堆沙沙响的落叶处照出一个空旷的空间。

“您倒是说说，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一种态度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脱口而出，语气不只是讽刺，甚至还有点儿惘然。

但那个人再一次地打断了他——用最令人不愉快的方式打断了他：

“那就说吧？”

接着便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上。

“我的事……”便噎住了。

“那就说吧……”

“闹大了……”

但那个人第三次打断了他：

“大到什么程度，我们以后再讨论。”

接着，他眯起一双小眼睛。

被莫名其妙的方式弄得不知所措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一下脸红了，并感到自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沉默了。

那个人也沉默着。

落叶打到窗户上，红红的树叶击打着窗户，到处飘扬，沙沙沙响着；那边的树枝——像枯干的骨架——形成一张黑黝黝雾蒙蒙的网；外边刮着风，黑黝黝的网开始摇晃起来，黑黝黝的网开始鸣响起来。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毫无条理、笨拙、语无伦次地叙述了阿勃列乌霍夫的事件。但是渐渐地，随着受所叙述的事件的鼓舞，他克服了自己语言结构上的坑坑洼洼，那个人也变得越来越严肃、认真起来——变得越来越冷静了，然后前额也舒展了，肥厚的小嘴唇不再像是吸吮东西的样子。当讲到出现奸细莫尔科温的时候，那个人甚至高高竖起眉毛，并扭了扭鼻子，好像直到此时他一直未曾影响过讲述者的良心，仿佛由此时开始，讲述者也变得完全没有良心的了，所以至此那个人所能忍受的一切界限已经被超越，他也就——再也忍耐不住了：

“啊？……您看见了？……而您说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浑身颤抖了一下。

“而我说了什么了？”

“没有什么，您继续……”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突然完全失望地大声叫喊起来：

“我可是已经全说了！还要我补充什么！”

下巴顶在喉结上的那个人也低下了头，脸红了，叹了口气，现在开始用一眨也不眨的目光（忧郁的目光）责备地直视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接着——稍稍小声点儿说：

“不好……很不……很不好……您怎么不感到害臊！……”

卓娅·扎哈罗夫娜拿着盏灯来到相邻一个房间；女仆玛拉尼娅铺好了桌子，还摆上了小酒杯；什希朗弗恩先生到了餐厅里，这个男高音一个劲儿地讨好，但带有浓重的青年波斯派的……腔调，什希朗弗恩被彩色高脚盘挡住了视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只是远远看到这一切，而且——好像是做梦。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心里在颤抖，而且——可怕，听到“您怎么不感到害臊”这句话时，他感到自己已是两颊绯红。可怕的对话者的话里包含着明显的毁灭性威胁。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想起一件完全不是他犯的过错，不由得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起来。

奇怪，他竟没有敢再问一句，那个人的态度里所显示的威胁意味着什么，他说的“害臊”又意味着什么。他毕竟还是吞下了这个“害臊”。

“关于这张挑拨者的纸条，我向阿勃列乌霍夫转达些什么呢？”

这时，额骨凑到他的前额的紧跟前：

“什么挑拨者的？完全不是挑拨者的！……应该让您冷静点。给阿勃列乌霍夫的信，是我亲手写的。”

这句一口气说出的台词，包含了克制着愤怒、指责和生气的自尊心，一种克制自己及这时已屈就到……毁灭性的温存的自尊心。

“怎么？是您写的信？”

“而且是通过您——送出的，记得吗？……还是已经忘了？”

那个人说出“已经忘了”这几个字时，那神情仿佛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本人对此事完全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要装出不知道的样子。总的说，那个人明显地让他知道，现在他可要像玩捉迷藏似的对付他的装模作样了……

“您记得，我把这封信给了您，在那里——一家小酒馆里……”

“可是我，请您相信，没有把它交给阿勃列乌霍夫，而给了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

“够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够了，老兄。好吧，您干吗对自己的人耍花招，信到了收信人那里……而其余的——是诡辩……”

“那么您——是信的作者？”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心颤抖、跳动得那么厉害，他好像觉得它——要蹦出来了，正像一头发情的公牛，哞哞叫着，而且——直往前跑。

而那个人则意味深长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原来宽容的模样已换成了花岗岩般的坚硬，那个人大声嚷嚷起来：

“这有什么使您吃惊的？……因为给阿勃列乌霍夫的信是我写的？……”

“当然……”

“请原谅，可我要说，您的吃惊已经接近于公开耍花招了……”

从高脚盘那边露出什希朗弗恩的一个黑黝黝的侧面，卓娅·扎哈罗夫娜对侧面悄悄说了些什么，那侧面点点头，然后，便注视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但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只是长叹一声，便冲向那个人。

“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您！……”

那个人向他眨了眨眼：

“那又怎么样？”

他的模样则在说：

“哎，哎，哎，老兄，方才我发现你那么张望着……你以为可以这样对我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人兴奋地，甚至好像是高兴地，甚至好像是得意地装糊涂似的舌头打了一下响，像是想发出欢呼：

“老兄，卑鄙的是你，对了——只是你，而不是我……”

但是，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

“啊？……啊？……”

然后，那个人装出一副勉强压制住自己恶意挖苦的哈哈大笑的样子，严厉而同情、宽容地把自己的一只沉重的手放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肩膀上。他沉思了一下，补充说：

“不好……很不……很不好……”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陷入原来那种奇怪的、压抑的和熟悉的状态：一种面对着一块暗黄色的糊墙纸即将毁灭的状态，那糊墙纸上——瞧啊瞧啊——一种性命交关的东西要出现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自己犯了一个他不知道的过错；一看，仿佛悬在头顶上的云雾正从那个人坐着的地方像烟一样在熏他，把他从那个人身边熏开。

而那个人则用前额狭小的脑袋凝神对着他，他一直坐在那儿，并一直重复说：

“不好……”

出现了令人难受的沉默。

“不过，当然，我还是得等待有关材料，没有材料不行啊……不过，指控——是严重的，我要坦率地告诉您，指控是如此严重，以至于……”这时，那个人叹了口气。

“什么材料？”

“我暂时不想亲自来盘问您……在我们党内，采取行动，正如您知道的，得以事实为根据……而事实，而事实……”

“什么样的事实？”

“正在收集有关您的材料……”

竟还有这样的事！

那个人从靠背椅上欠起身子，掐灭了哈瓦那雪茄烟头，模棱两可地哼起小曲来。现在，他令人捉摸不透地做出一副宽厚待人的样子，他走到餐厅里，友好地抓住什希朗弗恩的肩膀。

他朝厨房的方向嚷了一声，那里慢慢冒出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

“想吃得要命……”

扫了一眼桌子，并提议：

“来点果子露酒吧……”

然后，他又迈步向书房走去。

……

“您上看院子人的屋里……您同户籍警察，同看院子的人的友谊……最后还有，您与分局文书沃隆科夫一起喝酒……”

看着对方询问的、疑惑不解的目光——充满恐惧的目光，利潘琴科，也就是那个人把手掌放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肩膀上，继续压低声音说着带挖苦的、令人难以捉摸的话：

“好像您不知道？眼睛做出吃惊的样子？难道不知道沃隆科夫是什么人？”

“沃隆科夫是谁？沃隆科夫？！……对不起……这又有什么？……这里有什么名堂？……”

但那个人，也就是利潘琴科，哈哈大笑起来，从一侧伸手搂住了他：

“不知道？”

“这我不能否定。我是知道的……”

“好极了！……”

“沃隆科夫——是地段文书，常常拜访看院子的马特维·莫尔若夫……”

“您和密探见面，您和密探一起喝酒，他是个最坏的特务，我怎么不知道……”

“等一等！……”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说。”见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真的惊恐得非同小可，想说什么话，那个人急了。

“我重复说一遍，您明显参与奸细活动的事实还未成立，但是……我警告您——出于友谊警告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我亲爱的，您干了不合适的事……”

“我？”

“断了关系吧，趁现在还不晚……”

霎时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恍然大悟，“断了关系吧，趁现在还不晚”这句话是那个人提出的一种条件：别坚持要把那件不愉快的事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解释清楚，此外，似乎还有点什么——那个人（他记起来了）自己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名声很不好。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方才作了暗示——这是明摆着的事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想到这个，就稍稍有点儿鼓舞，因为胖家伙的脸上匆匆滑过一丝——那种熟悉的不祥的表情——原来的那种幻觉的表情；额骨牢牢地紧绷成一团——要摧毁他的意志：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要摧毁，不然就将其……撕裂成碎片。

额骨果然摧毁了意志。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有点儿睡意，他无精打采，感到压抑，而那个人为报复刚才那一瞬间对自己意志的反抗，已经又在进攻了，四四方方的脑袋低低地朝前垂着。

一双小眼睛——一双小眼睛想说：

“哎，哎，哎，老兄……瞧您，原来是这么样？”

嘴里还淌出口水：

“别装得像个头脑简单的老实人……”

“我没有装……”

“全彼得堡都知道这个……”

“知道什么？”

“T.T.的垮台。”

“怎么？！”

“是的，是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时是在想发掘那个人的行为的真正动机，那个人如果有意要把可能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身上发生的思想引开，那是完全来得及的，因为关于T.T.垮台的消息对软弱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来说，正好比五雷轰顶：

“主耶稣基督保佑……”

“耶稣基督！”那个人在讥笑。“这事您可是比我们大家都先知道……在鉴定人未作出鉴定之前，假定是这么回事……只不过，您别把怀疑都集中到您自己身上，关于阿勃列乌霍夫，一个字也别提。”

这时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该是一副十足的白痴模样，因为那个人继续一个劲儿在哈哈大笑，并张大嘴巴，露出发黑的牙齿：这些露出在肌肉外边的牙齿，好像野兽的皮肤破了以后翻出的血淋淋的内脏正对着我们。

“别装模作样了，我亲爱的，好像您不知道阿勃列乌霍夫的作用似的；好像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迫使我用交给他的任务来惩罚阿勃列乌霍夫；好像您不知道这个可恶的坏蛋扮演的角色：您会注意到，角色扮演得还真妙。而且，打的主意是对的——打这种感情的主意，比如像您这样的犹豫懦弱。”那个人变得温和了。我们承认，连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也有犹豫懦弱的毛病——他宽容地用犹豫懦弱消除了刚才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指控。对了，瞧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听到“犹豫懦弱”这个词儿便显得安心了些，他已经暗暗地竭力使自己相信，对于那个人——他错了。

“打的主意是对的。据说贵族的儿子憎恨自己的父亲，打算把父亲杀死，同时，在我们中间窜来窜去，发表一些议论和其他胡说八道的东西，并且收罗纸条，而当他积累了大堆这类纸条的时候，就把这些纸条——呈献给可爱的爸爸……可你们大家却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上了这个败类的当……”

“可是他，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他——哭了……”

“怎么，眼泪使您觉得奇怪了……您是个怪物。淌眼泪——这是一个知识分子密探的惯用手段：一个知识分子密探放声哭泣的时候，便会使人认为他的哭泣是真诚的；他甚至还为——当了密探而惋惜呢。可我们却丝毫也不会因为这些眼泪而轻松些……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瞧，也在哭……我完全不想说，您也错了。”（不对，刚才那个人还在这里肯定他有过错，一想到这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顿时吓坏了，他心中下意识地像雷电似的闪过一个念头：“在进行一场交易——要我相信一个可恶的诽谤，或者说得确切点，不是相信，而是以消除对我本人的诽谤为代价，要我赞同对阿勃列乌霍夫的诽谤……”所有这一切，都在意识的门槛外边一闪而过，因为那个人低垂着的眼睛上方的额骨和有威胁的压抑气氛及那双小眼睛流露出的“哎，哎，老兄”的神情，把可怕的真实关闭在意识的门槛里了……于是，他想，自己也要开始相信这种诽谤了。）

“您啊，我相信，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您是纯洁的，至于阿勃列乌霍夫，瞧这里，我这个小匣子里保存着专案文件，往后我会把这些专案文件交给党审理。”这时，那个人绝望地在书房里来回走起来——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并笨拙地把手掌按在自己胸部浆过的衣领上。从这种态度中，可以看出并非装出来的伤心和失望——甚至还有点高雅（显然，交易成功了）。

“往后，请相信，人家会理解我们：现在的情况迫使我立刻把他连根铲除……对……我的行动像个按照唯一的意志行事的独裁者……但是……请相信我——我可怜他，因为我就要签署对他的判决，我可怜他……然而，有数十个人牺牲……为您的……那位参政员的儿子：数十人死于非命！……包括彼波维奇，包括彼波，已经逮捕了……记得吗，当时您自己也差点儿牺牲（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心想，他可是——已经死了）……要不是我……您回想一下雅库茨克州！……可是您护着他，同情他……哭吧，哭吧！有东西该哭的：数十个人死于非命！！！……”

这时，那个人小眼睛急速地一扬，走出了书房。

天暗了，一片黑黝黝的。

……

黑暗降临了，它进入到房间的所有东西之间；桌子、柜子、靠背椅子——全都沉浸在深深的黑暗之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黑暗中坐着——孤零零一个人；黑暗进入他的心灵：他哭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回想起那个人说话的一切细节和微小变化，发觉这一切细节和微小变化都是真诚的。那个人大概没有撒谎，而怀疑、憎恶——这一切都可以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那种病态的心情中得到解释：由那个人起主要作用的某个偶然的午夜噩梦，会偶然地同那个人某个偶然的模棱两可的表情联系在一起。在过量饮酒的基础上，一种精神病食粮已经准备好了，那是一个蒙古人的幻觉和夜间他听到的毫无意义的悄悄声：“恩弗朗希什。”——这一切就足够了。可是，墙上一个蒙古人是什么意思？梦呓。一个有名的词儿。

“恩弗朗希什，恩弗朗希什……”这是什么？

毫无意义的胡诌，音符的组合——没有别的。

不错，对那个人，他过去也并无好感，但同样不错的是：他有赖于那个人，那个人解了他的围。厌恶、惧怕是毫无根据的，难道……梦呓：糊墙纸上的斑点可以证明是有根据的。

唉，是他自己有病，自己有病……

黑暗降临了——降临了，弥漫开了，成了某种严重的威胁——桌子、靠背椅子、柜子。黑暗进入到了他的心灵里——他哭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道德品质，这时头一次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他怎么没认清他呢？

回想起头一次见到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在他们共同的朋友家里，当时他读了一份否定一切价值的东西）：印象并不好。而后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老实说，对所有党的秘密都表现出特别的好奇心；一副不肖之子的漫不经心的样子，鼻子到处嗅；这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心想：一个高级的奸细当然会具有阿勃列乌霍夫这样的外貌的——这种若有所思的哀伤的样子（回避对方的目光）及这种张大着嘴巴的蛤蟆似的表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慢慢相信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整个这一事件中的表现是奇怪的，而且牺牲了——数十……

随着他终于相信阿勃列乌霍夫参与了T.T.的失败一事，原来在与那个人谈话时控制着他的那种受威胁压抑的感觉消失了，心头产生一种轻松的，几乎是无忧无虑的感觉。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知为什么早已特别憎恶参政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使他特别反感，就好比我们正面对趾骨或见到塔兰图拉毒蜘蛛时那样。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有时倒是喜欢的；可现在，对他来说，参政员的儿子和参政员已结合在一起，引起他同样的憎恶，并希望把这个毒蜘蛛族——铲除，消灭。

“啊，坏蛋！……数十人牺牲……哦，坏蛋……”

甚至潮虫，暗黄色糊墙纸上的一个斑点倒还好些，甚至那个人倒还好些：那个人身上至少还有点仇恨的气势，和那个人毕竟还有共同的愿望——消灭蜘蛛。

“啊，坏蛋！……”

从他那儿穿过一个房间，小桌子已经好客地在闪闪发亮了；小桌子上摆好了美味佳肴：香肠、白鲑和冷小牛肉饼。远处传来劳累到极点的那个人的满意的嗯嗯声和什希朗弗恩的说话声：后者在告别，他终于走了。

那个人很快走进房里，来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跟前，把沉重的手掌放在他肩膀上：

“就是这样！我们最好别争吵，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要是自己人争吵起来，那……不然怎么？……”

……

“好，我们吃饭去……和我们一块儿吃……只是说好了，吃饭时对这事儿只字不提……这一切多么令人扫兴……再说，卓娅·扎哈罗夫娜对此全不知道，她累了……我也累得够呛……我们大家都够累的了……而所有这一切——神经……我和您，我们都是神经质的人……好——吃晚饭，吃晚饭……”

小桌子在闪闪发亮了。

又是一个哀伤而忧郁的人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按了多次门铃。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自己那幢阴沉沉的房子大门口按了门铃，看院子的人没有给开门，大门里边对门铃作出反应的，只有狗叫。远处传来一声公鸡半夜里发出的孤零零的啼鸣，接着——便寂静了。第十八条马路通往——那里：远处，空旷的地方。

一片空荡荡。

其实，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经受着某种类似满足的心情：他推迟了走进那些凄凉的墙壁的时间，那些凄凉的墙壁里，整夜不停地都是窸窸窣窣、噼噼啪啪和吱吱咯咯的声音。终于——得干主要的事情了：要在一片漆黑里费劲地登上十二级冷冰冰的阶梯，拐过弯，再登同样级数目的阶梯。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为此重复了四遍。

总共是——九十六级响声很大的石板阶梯；然后，得站在贴毡的门前；得恐惧地把半生锈的钥匙塞进一个小孔眼里。在这地狱般的黑暗中，点着火柴是冒险的，点着的火柴会突然照亮各种乱七八糟的破烂，像耗子啦，以及其他什么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么想着。

因此，他一直在自己阴沉沉的门旁迟疑。

然后——终于……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涅瓦河边不止一次见到过的一个哀伤而忧郁的人，又出现在十八条深处。这次，他悄悄进入一个路灯的亮圈下，但一道金色的亮光好像从他的前额，从他瘦成皮包骨头的手指上忧郁地流淌下来……

眼下这一次，神秘莫测的朋友又这样出现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记得，有个头戴扎着淡紫色条带的包发草帽的过路老太太是怎么叫喊一个十八条的可爱居民的。

当时，她叫他米夏(26)。

每当哀伤而忧郁的人路过此地并投来无法表达的而又洞察一切的目光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总要吓得打哆嗦，而且他塌进去的面颊会变得煞白。自从在涅瓦河边经历了这样的遭遇之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便恍恍惚惚起来，看没有看见，听没有听到。

“要是停下来！……”

“啊，要是！……”

“以及，啊，要是仔细地听！……”

但是，哀伤而忧郁的人没有看，没有停下，已经走过去了。

他的脚步声清晰地远去了，产生了这种清晰的脚步声，是因为走过去的人不像其他人那样有一双脚，穿着防雨套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转过身子，想轻轻地告诉他什么事，他想轻轻地叫唤一个不认识的米夏。……

但是，在米夏头也不回地走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现在是一个摇晃着的亮圈，一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除了风和泥泞，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一个人。

路灯的火舌在那里一闪一闪地发亮。

……

他还是又按了一下门铃。对铃声，彼得堡的一只公鸡又报以一声啼鸣。小孔眼里，潮湿的海风在呼啸；风在门前的空隙地上呜咽；而在对面，风一下刮到有“廉价食堂”字样的铁皮招牌上；黑暗中咕咚一声，铁皮掉下来了。

马特维·莫尔若夫

大门终于吱扭地一响。

看院子的大胡子马特维·莫尔若夫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多年老朋友，那人放他跨进院子的门槛后，立即把退路切断，大门关上了。

“怎么这么晚？”

“因为有事……”

“想给自己找个地方？”

“是啊，找个地方……”

“自然，眼下没有地方……或许，警察分局有空出来的……”

“可是，马特维，警察分局不会留我的……”

“自然，您上警察分局去干吗？……”

“你知道？”

“是呀，眼下没有地方……”

看院子的大胡子马特维·莫尔若夫有时候让自家的胖娘们，那个耳朵老患病的，来找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去吃块蛋糕，或请去做客；这样，每逢过节，他们就在看院子的人家里喝酒。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地下工作者，应当同分局警察保持最密切的友谊。

不错，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得找有利的时机离开自己冷冰冰的顶层亭子间，才没有危险（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憎恶自己的顶层亭子间，可是当出去有危险时，他常常被迫整周整周地待在里边）。

有时候，前来和他们一起聚会的还有：分局文书沃隆科夫和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而最近一个时期来，斯捷普卡也老上看院子的人家里来坐坐：斯捷普卡没有工作。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走到院子里边后，耳朵里清清楚楚听到看院子的人家里老有人在唱同一首歌谣：

谁不喜欢——

那教堂的歌手，

就连我

也会爱上他……

人家啊，

有文化，

他们知道

说什么话……

……

“又有客人？”

马特维·莫尔若夫猛然若有所思地抓起自己的后脑壳来：

“稍微玩一会儿……”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微微笑了笑：

“想必是分局文书？……”

“还能是谁呢……就是他……”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突然记起来了，文书沃隆科夫这个姓不知怎么老被提起——在那里，是那个人。那个人怎么也知道文书沃隆科夫，而且还讲到文书沃隆科夫及他们的这些聚会？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忘了问。

妈妈呀，你

给热加涅塔

买块灰布

做条连衣裙：

现在我呀

将喜欢

阿列克谢耶夫家的

瓦西里——瓦斯卡！……

……

看院子的莫尔若夫见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好像有点犹豫不决，便连发一阵鼻息声，阴沉着脸断然说：

“怎么……您请进……屋里坐……”

不然的话，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也就进去了：看院子的人家里既暖和，又舒适，还醉醺醺的挺兴奋；在顶层亭子间可是孤零零的，还很冷。然而，不，不，文书沃隆科夫在那里；那个人曾含糊其辞地说到这位文书沃隆科夫；而且——鬼知道他！但主要的是，走进看院子的人家里是一种绝对怯懦的表现，那是逃避自己的那四堵墙的表现。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叹了口气，回答道：

“不了，马特维，该睡觉了……”“那是自然的事，您看着办吧！……”而那里传出歌声来：

妈妈呀，你

给热加涅塔

买块蓝布

做条连衣裙：

现在我呀

将喜欢

瓦西里耶夫家的

好儿子！……

“不然，喝杯伏特加酒？”

他简直是绝望地，简直带着某种愤怒，大声嚷嚷道：

“不，不，不！”

接着便向堆放着银白色木头的地方跑去。

马特维·莫尔若夫也就边走边把自己家的门打开一下，从那里顿时冒出一股白茫茫的蒸汽、一束亮光、一阵嘈杂的喧哗及随脚从马路上带进后烤热的污脏的气味；接着——啪的一声，门随着马特维·莫尔若夫进屋后关上了。

退路再次被截断了。

月亮又照得正四方形的院子及银白色的山杨木垛亮晶晶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很快钻进山杨木垛里，奔向黑黝黝的大楼入口处。在他背后，从看院子的人家里传来谈话声，对了，是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在唱歌：

铁路干线！……

包括路基！……信号标记！

列车脱了轨，像掉进

被冲毁的污泥里。

一幅车厢粉碎的图景！……

一幅人们遭不幸的图景！……

往下，就听不见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停了下来。是这样，是这样，是这样——开始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封闭进他那个暗黄色的立方体里，就已经——开始了，发生了每个夜晚都避免不了的痛苦折磨。而这一次，这种折磨在黑黝黝的大楼入口处就开始了。

……

问题全在于他们在暗中等待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开始是这样的，有一次回家的时候，他发现楼梯上走下一个不认得的人，那个人对他说：

“您同他有联系……”

楼梯上下来的人究竟是谁，那个他是什么人，谁同自己有联系，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并不想马上弄清楚，他赶快甩掉那个不认得的人，飞快地顺着楼梯往上跑。那个不认得的人没有跟着上来。

接着，杜德金第二次——碰到了他，是在马路上碰到这个把帽檐低低拉到眼睛，而且脸色如此可怕（说不出有多可怕）的人的，有位刚巧路过的陌生太太甚至吓得一把抓住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袖子：

“您看见了吗？这——真可怕，这么可怕……还真少见！……啊，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但是，傍晚，在三层的平台上有谁的一双手抓住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并把他拉到栏杆处，显然是试图把他推到——那边，推到楼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挣脱开后，划着了一根火柴，可是……楼梯上空无一人：既没有往下跑的，也没有往上跑的脚步声。一片空荡荡。

最近一段时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每到晚上便听到一种非人的叫喊声……从楼梯上，这么大叫一声！……大叫一声后，便不再叫喊了。

但住户们对这种叫喊声——都没有听见。

只有一次，他是在一条马路上听到过这种叫喊声的——在那边，铜骑士边上，也是这样的叫喊声，丝毫不差。但那是一辆被反光镜照亮的汽车。只有失业的斯捷普卡有次在和他一起消磨夜晚的时间时，听到了这么……叫喊了一声。可是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追问他时，他只是忧郁地回答：

“这是他们在找您……”

他们是谁，斯捷普卡对此——保持沉默。并从此再不提起这事。只是从此这个斯捷普卡便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疏远起来了，很少来找他；留下来过夜吗——不——不……而且，无论是对看院子的人，还是对文书沃隆科夫、皮鞋匠，斯捷普卡——都一字不吐。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也一字不吐……

然而无可奈何地被困在这一切里边，没有人可以商量，这怎么行！

“这是他们在找您……”

他们是谁，以及他们为什么——要找？……

……

瞧，现在也是。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由自主地往上边投去自己的目光——投向第五层亭子间的一扇窗子；窗子里边有亮光，可以看到有弯曲的影子不安地在窗子里边来回晃动。刹那间，他也不安地往口袋里摸了摸自己房门的钥匙：钥匙在他身上。在那边锁上的房间里的会是谁呢？……

可能——是搜查？啊，如果只是搜查倒好了：他会变成一个最幸福的人，飞快跑到那里去让搜查；让他们把他逮走并藏起来吧，哪怕是……关到彼得保罗要塞里。那些把他关进彼得保罗要塞的毕竟是人——无论如何，至少不是他们。

“这是他们在找您……”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喘了口气，暗自关照自己别太害怕，因为现在不管出什么事儿，都只是一种无聊的大脑的游戏。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从后门进去了。

照进小窗里的死光

是这样，是这样，是这样：他们站在那里；他们像夜里刚回来似的站在那里。他们在等待他。他们是什么人，这真让人没法说：两个身影。一道死光从第三层的一扇小窗照进来，发白的亮光落在灰色的阶梯上。

一些白兮兮一动不动的斑点——宁静得可怕地落在完全的漆黑之中。

通过白兮兮的斑点露出楼梯的栏杆，他们就在一道栏杆旁边。两个身影；一个靠右，一个靠左，让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走过去；当时，他们同样也让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过去；什么也没有说，一动也没有动，也不觉得冷；只感觉到黑暗中有谁的一只凶恶的眼睛，既不眯上也不眨一下地对着他。

要不要走近他们，要不要把在梦中重新出现的咒语对着他们的耳朵叨叨？

“恩弗朗希什，恩弗朗希什！……”

只是在他们固执的目光下怎样进入到这白兮兮的斑点中去？有月光照着，感到两边都是监视者敏锐的目光；然后——自己背后黑黝黝的楼梯上有两个时刻准备不惜一切的监视者，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怎样加快脚步而又冷静地咳一声？

因为只要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突然很快很快地顺着阶梯往上跑，两位监视者就马上会跟着他的足迹追上来。

这时，白兮兮的斑点变成了灰色的，然后和谐地消融了，并全都消失在一片完全的漆黑之中（露出正向月亮飘去的乌云）。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镇静地走到在这之前发白的地方，因此他看不到那只眼睛了，由此他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可怜的他被一种虚幻的思想捉弄着，以为人家看不见的他正在摸索着往自己的亭子间里去）。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并没有加快脚步，甚至还——开始捋起自己的小胡子来，接着……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耐不住了。

他像箭似的飞步登上二层楼的平台（真不是个好策略！），飞步登上平台后，他就使自己成了在那边站着的身影看来仿佛是完全消失了似的。

他跨过栏杆，事先往下边扔了一根划着的火柴，向那里瞥过不知所措和惊恐的目光：铁栏杆一下子全燃着了，黄色的火光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清清楚楚看到两个身影。

他多么吃惊！

一个身影原来是住在地下室的那个鞑靼人马哈茂德卡的。在将燃尽的和已经落到一旁的一闪一闪的黄色亮光中，马哈茂德卡正向通常模样的主子弓着身子。通常模样的主子戴着圆顶礼帽，却有一张东方人的、然而长着个鹰钩鼻的脸；长鹰钩鼻的东方人竭力在向马哈茂德卡询问什么，马哈茂德卡则否定地摇摇头。

然后——火柴熄灭了，什么也看不清了。

但点燃的火柴向长鹰钩鼻的东方人表明，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已经回来了：上面响起沙沙沙快速的脚步声。而且，这时就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耳朵紧上头传出一个大胆的声音——大家想想，还没有外族口音。

“对不起，您是安德列·安德列依奇·戈列尔斯基？”

“不，我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

“按伪造的护照，是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为之一震：他持的确实是假护照，但他的名字、父名和姓该是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波戈列尔斯基，而不是安德列·安德列依奇·戈列尔斯基。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为之一震，但……心想，隐瞒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是我，您要干什么？……”

“请原谅，我第一次来找您，而且在那么不合适的时候……”

“请吧……”

“这是道暗梯，您的房间是锁着的……可里边有个什么人……我想，我在门口等您为好……还有这是道暗梯……”

“那边谁在等我？……”

“不知道，听从那边回答我的声音，好像是个普通老百姓……”

斯捷普卡！……感谢上帝，在那里的——是斯捷普卡……

“那么，您要干什么？……”

“对不起，关于您，我听到很多。我们有共同的朋友……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利潘琴科，他待我像儿子……我老早老早就想同您认识……我听说您是个夜猫子……因此我就冒昧地来了……我本人住在赫尔辛福斯，有时路过这里，虽然我的家乡——在南方……”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很快意识到，他的客人在撒谎，而且采用最无耻的方式，因为重复了当年的那段历史（在什么地方及在什么时候——他现在已无法记清：也许是发生在立刻被忘却的梦中，可瞧——又出现了）。

不，不，不，完全是件不干净的事；不应该暴露真相；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完全的黑暗中作出回答。

“我有幸同谁在谈话？”

“波斯国民什希朗弗涅……我们已经见到过了……”

“什希朗弗恩？……”

“不，是什希朗弗涅，他们把我的名字的词尾涅改成了恩——如果您想知道……是为了俄罗斯化。今天我们曾经在一起待过——在利潘琴科那里；我待了两小时，等你们结束公务上的谈话，结果没有能等到您……卓娅·扎哈罗夫娜事先没有告诉我您在她家。我早就寻找与您见面的机会……我早就在寻找您……”

这最后的一句话，和把什希朗弗恩变成什希朗弗涅一样，又一次令人朦朦胧胧地想起：腻烦、苦恼、难受。

“我们以前见到过吗？”

“是的……您记得？……在赫尔辛福斯……”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模模糊糊记起了点什么，他出乎自己意料地又点着了一根火柴，并拿着这根火柴到什希朗弗恩的鼻子跟前——对不起，是什希朗弗涅——墙上顿时发出黄色的反光，铁栏杆也闪闪发亮了一会儿；黑暗中，在他自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位波斯国民的脸。现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清楚地回想起来了，他曾经在赫尔辛福斯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过这张脸，但就在那时候，那张脸不知怎么老用怀疑的目光死死盯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

“您记得？”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还记起来，正是在赫尔辛福斯他身上开始出现威胁着自己的疾病的全部征兆；也正是在赫尔辛福斯，这仿佛由谁带给他的无聊的大脑的游戏就已经开始了。

他记得在那个时期，他只好发展那种关于必须毁灭文化的荒诞至极的理论，因为过时的人道主义阶段已被历史宣告结束，文化的历史现在已像一个优柔寡断、软弱无能的人站在我们面前：健康的兽行阶段正在到来，它正在从愚昧民众的下层（流氓行为、斗殴闹事、胡作非为），从贵族的上层（艺术上反叛既定的形式、喜爱原始文化、异域情调），还有从资产阶级本身（东方妇女的时髦、步态舞——一种黑人舞蹈，以及其他等等）冲将出来。在那个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鼓吹烧毁图书馆、大学和博物馆，他还鼓吹蒙古人的使命（后来，他害怕蒙古人了）。现代生活的所有现象，被他分为两个范畴：已经过时的文化的表现和健康的野蛮。后者暂时被迫戴着精雅细腻的假面具（尼采和易卜生的现象），并戴着这种假面具用已经从心灵中秘密发出呼唤的混乱去打动人们的心。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邀请大家撕下这种假面具，让混乱公开。

他记得，那时候是他在赫尔辛福斯鼓吹这样，而当有人问他将怎么对待恶魔主义时，他回答说：

“基督教已经过时了，恶魔主义中有对偶像的粗暴崇拜，也就是健康的野蛮……”

那时候——他记起来了——什希朗弗涅正坐在旁边的一张小桌上，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对野蛮的鼓吹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也是在赫尔辛福斯的时候）：以一场纯粹的噩梦结束。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看到（不是在梦中便是在半睡不醒打盹儿的时候），他怎么被拉着飞过无法描述的、最简单不过的可以称之为星际空间的地方（但对他来说有什么不能呢），为的是完成某种在那里是通常的，但从我们的观点看毕竟是无耻的行为(27)。毫无疑问，这是在梦中（我们之间说说——梦算什么？），但通过不像话的梦，就不再鼓吹了。在这一切中最令人不愉快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记得了：他是否干了那样的行为？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后来提到，这个梦是他疾病的开始，但是——毕竟不喜欢去回忆它。

正是从那个时候起，他背着大家开始悄悄读起《启示录》来。

现在也是，在这里的楼梯上，提起赫尔辛福斯便觉得可怕。赫尔辛福斯出现在他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想到：

“所以最近几星期来我老是感到有人毫无意思地在说：赫尔——辛——福斯，赫尔——辛——福斯……”

而什希朗弗涅继续在问：

“您记得吗？”

事情发生了糟糕透顶的转折，应当立刻逃跑——顺着楼梯的石板台阶；应当乘这黑暗的机会，而不是那样把磷光扔到从窗户照进来的白兮兮的斑点上。但在极大的恐惧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行动慢了；不知为什么一位通常来访者的信，特别使他吃惊：

“什希朗弗涅，什希朗弗涅……是在什么地方，我好像记起来了……”

而什希朗弗涅继续在问：

“这么说，您允许我上您这里来了？……老实说，我等您等累了……我希望您原谅我这次半夜来访……”

在不由自主的惊恐中，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大声嚷嚷道：

“非常欢迎……”

心里则在想：

“到了那儿，斯捷普卡会解围的……”

……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顺着楼梯往上跑，什希朗弗涅紧紧跟在他后面；在螺旋形梯子跑久了，使他们产生错觉，仿佛不是在通向第五层楼，好像总也到不了梯子的尽头，又没有办法跑开；背后跑着的是什希朗弗涅，前面的一个房间里亮出一道烛光。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心想：

“斯捷普卡怎么会进到我房里的呢，钥匙可是在我身上？”

但是摸了摸口袋，他终于确信钥匙不在：口袋里的是一把旧箱子上的，而不是门上的钥匙。

彼得堡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风风火火、神不守舍地跑进自己的陋室，发现斯捷普卡正坐在污脏的支架床铺上，眼前是一个快燃尽的蜡烛头；他低低垂下头发蓬乱的脑袋，面对着一本打开着的古斯拉夫文书籍。

斯捷普卡在读《特列勃尼克》(28)。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记起了斯捷普卡的承诺：随身带一本《特列勃尼克》来（他对里边的一篇祈祷文感兴趣——圣徒瓦西里的祈祷：规劝魔鬼的）。他一把抓住斯捷普卡。

“这是你啊，斯捷普卡。啊，我真高兴！”

“瞧我给您带来了，老爷，特列……”但看了一眼已进屋的来访者，斯捷普卡补充说，“您要的……”

“谢谢……”

“在等候您的这会儿，我读得入了迷……（目光又转到来访者一边）……我该走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伸出一只手拉住斯捷普卡：

“你别走，坐一会儿……这位老爷是什希朗弗恩……”

但是门里传出金属般响亮的喉音纠正道：

“不是什希朗弗恩，而是……什希——朗——弗涅……”

难道是他不喜欢H这个辅音字母及硬音符号(29)？他就在门旁边，他脱下圆顶礼帽，没有脱下大衣，对房间投过怀疑的目光：

“您这里差点劲儿……潮湿……又冷……”

蜡烛快燃尽了，点着了一张包装纸，在油滋滋鲜红的火光下，墙壁忽然变得好像在跳舞。

……

“不，老爷，免了吧，我该走了。”斯捷普卡这时忙碌起来，同时斜过不高兴的眼睛瞅了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但完全没有看客人。“免了吧——下次再来。”

他把《特列勃尼克》随身带走了。

在斯捷普卡的凝神注视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垂下了双眼：他觉得那凝神注视的，是一种指责的目光。可是拿斯捷普卡怎么办？他想对斯捷普卡说点什么，他使斯捷普卡受了屈辱；斯捷普卡不会原谅他的，他觉得这时斯捷普卡仿佛在想：

“不，老爷，要是这样的人上您这儿来，这里也就没有什么事可干的了，也用不着《特列勃尼克》……这样的人不会随便来的；他们上谁家，谁便是他们地上的浆果……”

由此可见，由此可见，要是斯捷普卡这么认为——来访者准是个可疑的人……可要是没有斯捷普卡在旁——到时候，他一个人怎么办：

“斯捷普卡，你留下吧……”

但是斯捷普卡并非毫无怨气地摆了摆手，好像他也怕会被那人盯上：

“人家可是来找您的，不是找我……”

而心里则在说：

“这是他们在找您……”

门随着斯捷普卡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想追上去对他大声嚷嚷，要他把《特列勃尼克》留下，但……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再说，他忽然说出“特列勃尼克”这个词儿来，这有损于一个热爱自由思想的人的声誉，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事先宽慰自己：别太害怕，因为斯捷普卡离开后可能会给他带来的麻烦——无非是听力幻觉和视力幻觉。火苗，血一样的烛光，一闪闪地照亮过后，已经从墙上消失；纸头也烧尽了，燃烧的蜡烛熄灭了；一切——死一样静悄悄、绿莹莹的……

……

他做了个手势，让站在铺着被子的支架床边的来访者到小桌子一旁坐下，自己则站在门边上，以便楼梯一旦有什么动静，便用钥匙把来访者反锁在里边，自己赶快一口气跑完九十六级阶梯到底下去。

靠在窗台上的来访者边抽烟边连珠炮似的叨叨着，在绿莹莹亮着的窗外空间背景上（那里月光正好被云彩遮住）露出他黑黝黝的身影……

“看得出，我到您这儿来得不是时候……看样子，显然是打扰您了……”

“没有什么，我很高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犹豫不决地安慰着客人，同时为使自己也安下心来而小心翼翼地用翻在背后的一只手摸索着，看门是不是关好了。

“可是……我到处在找您，生怕在卓娅·扎哈罗夫娜·弗莱依什家碰不上您，我向她要了您的地址。而且，我从她，从卓娅·扎哈罗夫娜家——直奔您这儿等您回来……再说，明儿天一亮我就走。”

“您要走？”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转问道，因为他觉得，来访者的话，他听起来有两重意思，耳朵直接听到的是“天一亮我就走”，同时耳朵里还明显地听到另一个声音，是这样的声音：

“白天我走，黄昏时再回来……”

然而他继续在讲耳朵里响着的话，而不去理会这些话引起的反应。

“对，到芬兰、瑞典去……我居住在——那里，不过我的家乡——是舍马哈，可是我住在芬兰——我承认，彼得堡的气候也对我有害……”

这个“对我”在意识中出现了，分裂了。彼得堡的气候对所有人都有害，“对我”，完全可以不必强调指出来。

“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机械地作出应答，“彼得堡是建立在沼泽地上的。”

窗外绿莹莹空间（那里月光正好被云彩遮住）的背景上黑黝黝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于是他又开始发表纯粹的胡言乱语。

“对，对，对……对俄罗斯帝国来说，彼得堡——是一个很鲜明的点……您拿地图看……然而我们这座京城又装饰有相当丰富的纪念碑，所以又属于阴间世界的国家……”

“噢，噢，噢！”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心想：现在得随他说去，这样才能及时避开……

可嘴上却反驳说：

“您说我们的京城……其实不是你们的：你们的京城不是彼得堡——是德黑兰……对像您这样一位东方人来说，我们首都的气候条件……”

“我是个世界主义者，要知道，我去过巴黎，也去过伦敦……对了——我说什么了，说我们的京城，”黑黝黝的身影继续说，“属于阴间世界——在绘制地图，编写导游书、指南等等时不知怎么都不提这个；连尊敬的贝德凯尔(30)也对此明显地保持沉默；一个谦逊的外省人没有及时掌握这方面的情况，落到了尼古拉耶夫车站或华沙车站的水洼子里；他尊重彼得堡现实的行政当局：他没有影子身份证。”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很简单，我到一个巴布亚人的国家去，知道有个巴布亚人在那里等着我。卡尔·贝德凯尔事先警告我，说那里的气候令人伤心。请告诉我，要是我在去基尔山诺夫市的路上遇到了黑皮肤的巴布亚部族，我该怎么办，巴布亚部落是该到法国去的，因为法国人正在悄悄武装黑人部族并把他们带到欧洲(31)——您看到了吧，其实这对您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您的摧毁文明和兽化的理论，您记得？……在赫尔辛福斯的咖啡馆里我曾同情地听过您的演说。”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越来越感到不自在了：他得了寒热病，不停地打哆嗦，特别是当他厌恶地听到人家引用他过去鼓吹过的理论时。自从赫尔辛福斯那场可怕的梦之后，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种理论与恶魔主义的联系，他早就像摒弃一种疾病似的摒弃了这一切；而现在当他重新患病的时候，这个黑黝黝的身影又变本加厉地、令人厌恶地把它还给了他。

黑黝黝的身影在窗外那边的背景上，在月光照亮的斗室里变得越来越淡薄，越来越轻盈得像空气；他像一片黑色的叶子、一张黑纸似的牢牢地粘在窗框上；他洪亮的声音，在他身体外边径自响彻着整个四四方方的房间；但最令他吃惊的，是这个声音的中心以最明显的方式在空间来回移动——并从窗子处——向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边移去。这是一个独立的无形的中心，从中心向耳朵发来有力的声音：

“那么，我该怎么办？对……关于巴布亚人：巴布亚是所谓生活在地上的人，巴布亚人的生物学，就算甚至有点原始，对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来说并不陌生。您最终会同巴布亚人达成协议，就算是借助酒精饮料，所有最近这些日子来您为这种酒精饮料付出了荣誉、真诚，并为我们的会见创造了最美好的氛围。此外，在巴布亚也有某种可能是得到他们议会支持的司法研究机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想，来访者的行为完全不应该是这种样子，因为来访者的嗓音以最不礼貌的方式区别于来访者。再说一动不动地呆在窗台上的来访者自己也——还是一双眼睛看不清？——他明显地成了月光照亮着的玻璃上的一团烟黑子，而同时他的嗓门却越来越洪亮，它有点像唱机上发出的声音，直传到耳朵上边。

“是个影子——连巴布亚人都不如，影子的生物学还没有得到研究，所以，瞧哪——永远没法同影子达成协议：你寻不清楚影子的要求。在彼得堡，它像一切可能的疾病的病菌，同自来水管流出的水一起进入你们的身体……”

“还和伏特加酒一起。”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插嘴道，并不由自主地想：“我这是怎么了？还是我碰上了梦呓？还是在作反应、回答？”他决意坚决同胡言乱语划清界限，如果他不立刻用意识使这种胡言乱语破产，意识本身就会破产，而成为胡言乱语：

“不对——嗯，您是和伏特加酒一起把我引进您的意识……您不是和伏特加酒，而是和水一起在吞食着病菌，可我——不是病菌。因此——瞧，因为没有相应的身份证，所以您正遭受一切可能的追踪。您来彼得堡一开头的几天就消化不良，您有患霍乱的危险……然后便会发生意外事件，不管怎么向彼得堡警察局请求、申诉都没有用。消化不良？……那么——伊诺席姆采夫大夫(32)的滴剂呢？……感到郁闷，产生幻觉，阴郁——全是轻度霍乱的症状——上讽刺滑稽剧院……稍稍消遣消遣……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凭友谊告诉我——您真的总受幻觉的折磨？”

“这可已经是在嘲弄我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心想。

“您患幻觉症——这事，就得听精神病医生的意见，而不该找警察局的官员了……一句话，您向看得见的世界申诉不会有结果的，就像所有的申诉一样。要知道，老实说，我们不是生活在看得见的世界上……我们的悲剧，就在于我们毕竟——处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里。一句话，向看得见的世界申诉不会有结果；可见您只好恭恭敬敬地请求影子的世界。”

“可是，有这样一个世界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挑战性地大声嚷嚷着，他准备跑出这个斗室，把变得越来越彬彬有礼的来访者锁在里边：一位有三个维度的结实的年轻人走进这间屋里，他靠在窗户上简直成了身影（而且——是两个维度的身影），然后，他成了薄薄的一道像灯泡里冒出来的烟黑子，如果那灯泡有裂口的话。而现在，窗户上这道黑黝黝的烟黑子组成了一个人的身形，整个灰蒙蒙的，与有亮光照着的灰烬融合在一起；灰烬已经飘走了，身形上洒满绿莹莹的斑点——从有月亮的空间照进来的一线亮光。一句话：没有身形。明显的事情，这是一种物质本身的瓦解，整个物质一点不剩地变成了噼噼啪啪大声鸣响着的声音的实体——只是在什么地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仿佛觉得，那物质噼啪响着裂开了——通过他自己。

“您，什希朗弗涅先生，”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对着空间说（什希朗弗涅可是已经不在了），“也许是身份证登记员吧？”

“独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噼啪作响地裂开着，同时回答自己——更确切地说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体内在噼啪作响地裂开来……“彼得堡拥有的，不止三个维度——有四个，第四维度——服从于未知数，它在地图上完全没有标出来，难道一个小点能算吗，因为一个小点是这个现实层面向一个巨大的球形星体表面接触的位置。这样，彼得堡空间的任何一个小点都能在转瞬间把这个维度的居民消除掉，墙壁救不了他。就这样，一分钟以前我还在那里——在窗台上的一个小点里，而现在我出来了……”

“什么地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想大声叫喊，但没有叫喊出来，因为他的喉咙在嚷嚷：

“我出来了……从您喉头的一个小点……”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知所措地朝自己的四周围看了一遍，这时他的喉咙不听使唤，自动地大声嚷嚷着：

“这里需要身份证……不过，您在我们那里已经登记了，您只消完成最后一份公约就可取得身份证，这个身份证——已经给您写上了，您只要用某种乖戾的行为给自己签个字，比如……是啊，那样的行为对您是合适的：由您自己完成，在我们这里，这类签字最吃香……”

我的这个人物已经失去理智，要是在这一分钟他能从旁瞅一眼自己，他会吓一大跳的：他会看到在月光照耀下绿莹莹的斗室里自己正抱住肚子并十分紧张地面对着绝对的空寂使劲在叫喊；整个脑袋往后仰着，而那使劲在叫喊的张大着的嘴巴，看上去恰似一个黑黝黝的无底洞。但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无法跳出自我，他也没有看到自己，从他喉头发出的洪亮的声音，就好像是一种陌生的自动的音响。

“我什么时候在你们那儿登记的？”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胡言乱语战胜了意识）。

“就在那时候——行动过后。”他令人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接着，张大的嘴巴又闭上了。

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面前突然拉上了一道帘布，他全都清楚地记起来了……这是在赫尔辛福斯的一场梦，当时他们拉着他经过好些……无非都是……空间，都是通过一个数学上的交接点同我们的空间连接在一起的空间，因此尽管他被固定在一个空间上，却还真能经过好些空间——就这样：是在他们拉着他经过一些空间的时候……

这事儿，他干了。

正是这事儿把他和他们联结在一起了；而利潘琴科只不过是这事儿的一个映像；是他干了这事儿；一种势力连同这事儿进入到了他身上；这种势力从一个器官到一个器官来回跑，在身体上寻找灵魂，它已经用一切方法控制了他（他成了个酒鬼，享乐、胡闹等等）。

眼下，这事儿已经在他身上发生，他也正在为他们寻找它；而他们就在——他身上。

在他这样认为的时候，他嘴里发出汽车喇叭声似的号叫：

“我们的空间不是你们的，那里一切都在按相反的方式流动……在那里，普通的伊万诺夫——成了某个日本人，因为这个姓氏倒过来读就成了——日本姓：夫诺万伊。”

“可见，你也是倒过来用的。”脑子里一闪。

于是他恍然大悟：“什希朗弗恩，什希——朗——弗恩……”这是一个熟悉的词，是他在完成行动时叫的。只是这个含含糊糊的词，得倒过来念。

当恐惧症不由自主地发作时，他就拼命地大声嚷嚷：

“恩弗朗希什。”

喉咙从他自身深入，从心脏开始，通过自己的器官作了回答：

“你叫我了……瞧——是我……”

现在，恩弗朗希什自己来了。

……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像猴子似的一跳，跑出自己的房间：咔嚓一声锁上门；愚蠢——不应该从自己房间，而应该从自己的身体跳出来；也许，房间也就是他的身体，而他只不过是个影子？应该是这样，因为从锁上的门里传出刚才从他喉头发出的令人恐惧的巨大声音：

“对，对，对……这——是我……我——我将义无反顾地杀掉……”

……

月亮突然照到楼梯的台阶上，一片漆黑中，渐渐地开始稍稍露出灰蒙蒙的，灰色的，白兮兮的，苍白的，然后是像磷光般燃烧着的斑点。

顶层亭子间

由于偶然的疏忽，顶层亭子间的门没有关上，杜德金便跑到了那里。

他进去后，啪的一声关上门。

夜间的顶层亭子间里好怪，地板上撒着泥土，你平稳地顺着软绵绵的地面走去；忽然间一根粗大的原木飞到你脚下，使你趴倒在地。一道道明亮的月光横照着，像是一条条白色的长方木，你从中间通过。

忽然……

一根横着的原木正好齐鼻子挡住了你，你得冒鼻梁永远被砸断的危险。

一个个停着不动的斑点——衬裤的，毛巾的和床单的……微风吹拂，白色的斑点便会无声无息地拉长开来：衬裤的，毛巾的和床单的。

一切都是空荡荡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知怎么立刻到了顶层亭子间；到了顶层亭子间后，觉得奇怪，原来顶层亭子间的门没有关；这大概是洗衣女工离开时一个劲儿只想着未婚夫，自己走后忘了关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一溜进门后，便——安下心，躲藏起来：轻松地透了口气；他的背后既没有奔跑的脚步声，也没有唱机乱七八糟的声音；甚至没有关上门的咯吱声。

只听到穿过打碎的窗玻璃从远处传来的歌声：

妈妈，给热加涅塔买块蓝布

做条连衣裙……

心脏在跳动，门悄悄敞开了；一道直落到底下的影子——不过是月亮的影子；其余的——是幻觉；唯一要做的——得去治疗。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凝神细听起来。他能听到什么？他能听到的，你当然知道，是长方木的清晰的噼啪声，接着——一片深沉的寂静：也就是——一张仅仅由一种簌簌声织成的网。这时，首先，一个当年曾摆设得相当阔气的角落里发出咝咝声；其次，因为耳朵听不到脚步声而出现的紧张氛围；还有，有个大大咧咧的人在咽吐沫。

一句话，全是通常的家庭里的响声，因此它们——没有什么可怕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时控制住了自己，他本可以转身回去：房间里没有人，也没有什么东西（发作的疾病已经过去）——这一点，他显然是明白的。但他还是不愿离开顶层亭子间，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衬裤、毛巾、床单间的空当，向入秋后已结上蜘蛛网的窗子走去，并把脑袋伸到玻璃打破了的窗子里，他见到的情景，使他安静和哀伤地透了口气。

脚下露出——清晰地，简直是耀眼地露出：从这里看去像个玩具的规正四方的院子，亮晶晶银色的山杨木堆，不久前他还怀着真正惊恐的心情从那里张望自己的窗户；但主要的是，看院子的人家里还在欢闹，那里不断传出嘶哑的歌声；一块门板咕咚一声从水里掉下来了；还显露出两个身影，一个在那里大叫大喊：

上帝呀，我看到了自己的不对：

是歪理蒙住了我的眼睛，

是歪理使我瞎了眼……

我太怜惜自己洁白的身体，

我太怜惜自己的花裙衣，

以及贪杯，又

好吃——

我，本丢，害怕高级的僧侣，

我，彼拉多，惧怕伪君子，

我洗了手——丢掉了良心！

把无罪的人钉上十字架……(33)

唱的人是警察分局文书沃隆科夫和住地下室的皮鞋匠别斯梅尔特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心想：“是不是就上他们那儿？”要不然真去了……可是，瞧——这道楼梯。

楼梯把他吓住了。

天空变得明净了。那边有个地方，在天空下，从一侧露出绿宝石色的岛屿顶部——是闪泛着银光的鳞片奇妙地映衬出那绿宝石色的岛屿顶部，那闪泛着银光的鳞片然后便整个地与涅瓦河水的生动起伏融合成了一体。

涅瓦河在汹涌，在喧哗。

那边一艘太晚驶过的汽轮拼命地在鸣响喇叭，人们只能看到它渐渐离去的信号灯。往前去，在涅瓦河对岸伸展的仍是滨河街；在黄的、灰的、红褐色房子的骨架上面，在灰的和红褐色宫殿及洛可可式和巴洛克式建筑的圆柱群上面，矗立着把自己的金色圆顶伸向月亮世界的一堵堵人工的宏伟殿堂的暗洞洞的墙壁——圆顶矗立在一堵堵墙上面，形似一顶竖着的深灰色的石砌高筒大礼帽，四边都是圆柱，那是伊萨基辅(34)……

还稍稍可以看到金色的海军部大厦，它的一个箭头伸向天空。

有人在唱：

求你宽恕啊，我的主！

求你原谅啊，耶稣！……

我为灵魂发愁——要把官位还给皇上，

要把房子卖了——把钱分给穷人，

我要把妻妾放了——去寻找上帝……

求你宽恕啊，我的主！

求你原谅啊，耶稣！

……

正好午夜一点钟，在广场那边，一个近卫军老兵已经靠着步枪刺刀睡着了；一顶蓬乱的大皮帽挂在刺刀上，这个近卫军士兵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落在交叉状的栅栏墙上。

整个广场一片空荡荡。

在午夜的这个时刻，一匹铜马的马蹄踩在陡峭的岩石上，并发出叮当的响声；铜马面对通红的雾霭打起响鼻来；这时铜骑士脱离马背的后半部，用叮当响的马刺夹着马的两边，要铜马纵身跃离陡峭的岩石。

铜马随即一跳，飞离了陡峭的岩石。

顺着石砌马路响起沉重而洪亮的哐当声——穿过一座桥，向岛屿而去。铜骑士飞奔着穿过漫雾；他的眼睛——显露出绿莹莹的深沉；两只铜胳膊的肌肉——伸展，有劲；铜铸的头顶用力往前冲；马蹄在鹅卵石上不时画出瞬息变幻、令人眩目的拱形；铜马张大嘴巴嘶叫着，声音大得像轮船鸣汽笛；两个鼻孔冒出的热气，使街道成了滚烫的透明体；迎面过来的马匹都打着响鼻惊恐万状地避开了；过往的行人则被吓得遮起眼睛不敢看。

马路一条接一条地在飞奔：左岸的一段一闪而过，其中有码头、轮船的烟囱及脏兮兮一堆堆用麻绳捆着的鼓囊囊的麻袋；飞奔着一闪而过的，还有——空地，驳船，围墙，防水布及许多小房子。而从海边，从城市郊区，则有一个侧面在雾中一闪一闪地发亮：一家不平静的小餐馆的一个侧面。

一名最年长、身穿黑皮衣的荷兰人，从那条发霉的门槛上把身子弯到外边——模样像是觉得很冷并十分慌张（月亮钻进云里去了）；用手指提着的一盏信号灯，在他黑皮风帽下发青的脸前不时晃动着。就是说，荷兰人敏锐的耳朵从这里听到了铜马沉重的哐当声和轮船汽笛的吼叫，因为这位荷兰人抛弃了那些像他一样的航海员，那些航海员都从头一天早晨贪杯暴饮到第二天早晨。

就是说，他知道一到阴暗的早晨这里将举行疯狂的醉醺醺的宴会；就是说，他知道深更半夜过后，有位壮实的客人将飞抵酒杯悄悄叮当响的宴会，把冒着火焰的阿拉沙酒一饮而尽；不仅去握一握一只被缆绳捆住的、有经验的、从船长桥楼上扭转喀琅施塔得要塞沉重轮船航向的手，还要去追赶那掀起团团泡沫而对信号不作回答的船尾巴，并向它开炮。

但是，没法赶上那艘船：它正往白云飘游下的大海驶去；它们联结成一体，一起前进——驶向那黎明时晴朗湛蓝的空间。

这一切，最年长的、身穿黑皮衣的、从发霉的门槛弯身扑向漫雾的荷兰人全知道。这时他仔细看着那飞奔的骑士的轮廓……那边已经听得到哐当声，还有——两只打着响鼻的鼻孔，它们在熊熊燃烧，像两根明亮炽热的柱子，穿过漫雾。

……

被冻得发抖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风从打碎的玻璃处吹到他身上）离开了窗子，平静下来，放心了。眼前是一堆摇摇晃晃的白色斑点——衬裤、毛巾和床单的斑点，风啪啪啪地吹着……

斑点在移动。

他怯生生地打开顶层亭子间的门，他决定回到自己的斗室里。

那是为什么……

全身上下被磷光似的斑点照亮着的他，这时坐在脏兮兮的床铺上，恐惧症发作后正在休息；这里——刚才来过一位客人；而这里——爬过一只肮脏的潮虫：没有来过客人。这种恐惧症！一夜里发作三次、四次或五次；幻觉过后，出现一线意识的空隙。

他正处于一线空隙中，像一轮照得远远的明月——在飞散的乌云前面；意识像一轮照亮着迷宫般大街的明月，照亮着心灵。意识朝前往后，远远地照亮着——宇宙时间和宇宙空间。

那些空间里既没有心灵，也没有人，没有影子。

因此——是一些空荡荡的空间。

置身四堵互相垂直的墙壁之中，他觉得自己像个在空间里被逮住的囚徒，只是这个被逮住的囚徒比所有的囚徒感到更不自由，而四堵墙里这个狭小的空间，在体积上与整个世界的空间多么不相等。

世界的空间一片空荡荡！他的荒漠似的房间！……世界的空间——是最新取得的财富、成就……单调的世界空间！……他的房间一直具有单调的特点……在世界空间的贫困情况面前，一个穷人的栖身斗室都会显得过于奢华。只要他果真离开世界，那么世界的那种奢华的美妙在这些黄褐色的墙壁面前便会显得是贫穷的了……

……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自梦呓发作休息一阵后，便想入非非起来，沉浸在自己对世界的奇妙的海市蜃楼之中。

一个带讥笑的声音反驳道：

“伏特加酒？”

“香烟？”

“美女？”

他是这样兴奋，沉浸在海市蜃楼之中吗？

他垂头丧气；因此才患病，才患恐惧症，因此才带来苦恼——由于失眠、抽烟、过量喝酒精饮料。

他感到自己的一颗牙的牙根被狠狠刺了一针似的，他伸手捂住一边的面颊。

一阵强烈神经错乱的发作，使他从一个新的角度变得豁然开朗了；现在他认识到强烈神经错乱的真实情况。实质上，他的神经错乱是患病的感觉器官向正在认识自己的“我”作出解释，而波斯国民什希朗弗恩则是用字母换位法组成另一词的象征。实质上，不是他在抽打、跟踪、追逐，而是变得沉重的身体器官在抽打“我”，向“我”进攻；而且，为了避开它们，“我”变成了“非我”，因为是通过感觉器官而不是由于感觉器官，——“我”回到了自身。酗酒、抽烟、失眠折磨着他虚弱的身体组成，我们的身体组成与空间紧密联系在一起；身体组成开始散架时，所有的空间也就迸裂了；这时，病菌便开始爬进感觉的缝隙中，而在把身体各部分弥合起来的空间里——一些幽灵便飞翔起来……就这样：什希朗弗恩是谁？自己倒翻出来的内里——一个胡言乱语的梦，恩弗朗希什；这个梦——无疑是喝了伏特加酒的结果。喝醉的状态，恩弗朗希什，什希朗弗恩——只不过是酒精作用的一些阶段而已。

“不抽烟，不喝酒，感觉器官又会重新发挥作用的！”

他——打了个哆嗦。

今天，他背叛了。他怎么会不清楚自己背叛的呢？要知道，这可无疑是背叛：因为害怕，他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推给了利潘琴科：他记起了这桩如此清楚的不像话的交易。他不信，不信，却又相信了，背叛——就在这里面。利潘琴科——一个更大的叛徒，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知道，利潘琴科把他们出卖了。但是，把所知道的情况瞒着自己（在他心里，利潘琴科具有说不清的威力），病根——就在这里面，就在于可怕地知道利潘琴科是个叛徒；酒精、抽烟、胡来——只是后果。由此可见，那些幻觉只不过是完成了利潘琴科有意给他锻接的链条的一环。为什么？因为利潘琴科知道他是知道的，因为他知道，利潘琴科才不放了他。

利潘琴科征服了他的意志；他的意志所以被征服，是因为他可怕的怀疑会把一切全暴露出来；他总想消除可怕的怀疑；他试图通过加强与利潘琴科的交往来消除怀疑；结果是，利潘琴科担心他怀疑，便寸步不放他离开自己；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联系在一起了；他向利潘琴科灌输神秘主义，后者则向他——灌酒精。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现在清楚地回想起在利潘琴科书房里的情景，这个坏蛋，下流的厚颜无耻之徒，这次也绕过去了。脑子里浮现出利潘琴科那油滋滋令人厌恶的皱纹。暂时利潘琴科没有转过身来，没有捕捉到他注视着他的目光，那脖子仿佛在无耻地笑，而一当捕捉到这种注视着他的脖子的目光，利潘琴科就全都明白了。

因此，他才设法恐吓他，用突然袭击使他吃惊，并搅乱一切；用怀疑致命地侮辱他，然后再为他提供唯一的出路：做出他相信阿勃列乌霍夫背叛的样子。

于是他，捉摸不定的人，信以为真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跳了起来；他满怀无可奈何的愤怒，哆嗦着握紧拳头；事情已经做了，干下了！

这就是噩梦般的可怕之处。

……

现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完全清楚地把无法描述的噩梦翻译成自己感觉的语言；楼梯、陋室、顶层亭子间，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厌恶地无人照料的躯体；那些凄凉可怜的空间中的心神慌乱的居民本身，那些受他们的袭击、躲避着他们的居民本身，是正在认识自己的“我”，是一个沉重地拖着正在脱离自己器官的“我”。恩弗朗希什便是异己的实质，它进入到了精神的栖身之所，进入到了躯体——带着伏特加酒；正繁殖病菌的恩弗朗希什从一个机构跑到另一个机构；是他招引来了全部被跟踪的感觉，然后躲进大脑里，在那里引起激动、暴怒。

……

他记起了首次与利潘琴科见面的情景，印象是不愉快的。老实说，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对与他交往的人们的人性弱点具有特别的好奇心——一个头等的奸细当然具有这种一只麻袋似的外貌，以及这样一双令人神秘莫测地一眨一眨的小眼睛。

显然，他看上去像个老实人。

“坏蛋……啊，坏蛋！”

随着对利潘琴科，对他身体各个部分、派头、习惯、性情的深入观察，在他面前渐渐出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塔兰图拉毒蜘蛛。

这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钢铁般的东西：

“对，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精彩的思想忽然出现了，一切将这么简单地结束，以前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呢：他的使命——变得明确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坏蛋以为能逃过我的手。”

他感到牙根又被狠狠刺了一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摆脱了幻想，捂住一边的面颊。房间——一个世界的空间——又使他感到是一间陋室；意识熄灭了（恰似月亮钻进云里）；热病使他发抖，他又担心又害怕，时间慢慢地过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一直抽到过滤嘴……

突然……

一个客人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听到奇怪的轰隆一声响，奇怪的声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接着，在楼梯上重复了一下（它开始不停地重复）：一片寂静中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撞击声。好像有人挥舞着数普特重的金属在敲石板，金属敲在石板上的响声越来越往上，越来越近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清楚，是哪个暴徒在底下破坏楼梯。他凝神细听起来，是否把梯子门打开，制止流浪汉夜间胡作非为，不过人家未必是流浪汉……

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响着；那里，阶梯一级接一级地被砸碎了；石块不停地往下掉，还伴有沉重的脚步声：有个金属铸成的人正威严地从一个平台到一个平台，一个劲儿径直向黄褐色的顶层亭子间走来。现在，数普特重的台阶正一级接一级往下掉，同时发生震耳欲聋的声音：台阶全掉完了。接着——瞧，门边的一个平台也轰隆隆响着飞落下去了。

门啪啦一响裂开了：迅速的噼啪一声，随即——从门环上脱落了；一种令人伤感的昏暗像一团团发绿的烟雾，从那儿涌进来；那边，破裂了的门，平台，是月亮空间的开端，因此顶层亭子间本身已向无法说清的方向敞开着。在门槛中间，从透进硫酸盐色空间破裂的墙缝里，站出一个闪耀着磷光的巨大身体，他低垂着戴花环的绿莹莹的脑袋，直伸着一只沉重的、绿莹莹的手臂。

这是——一个铜铸的客人。

从洒满亮光的肩膀和鳞片状的铠甲上披垂着一件无光泽的金属外套；浇铸而成的嘴唇融化了，并模糊不清地颤动着，因为现在又在重复叶甫盖尼(35)的命运；过去的一个世纪就这么在重演——现在，正在这一瞬间，在简陋的门槛外边，一幢古老建筑物的墙壁在硫酸盐色的空间里倒塌的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过去也仿佛被分析得一清二楚了，他大声嚷嚷起来：

“我记起来了……我在等着你……”

铜眼睛的巨人通过时间的阶段直追赶到这一瞬间，完成了一个铸圈；四分之一世纪过去了，接着登上帝位的是——尼古拉；然后登上帝位的是——两位亚历山大(36)。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是个影子，他不知疲倦地跑完那个圈，跑完时间的全部周期，每年每天每分钟都跑，顺着潮湿的彼得堡大街跑，做梦时——跑，醒着时——跑，跑……痛苦地。而那些粉碎着生活的金属撞击的轰隆声——则在追赶他，在追赶大家；荒原和乡村——响彻金属撞击的轰隆声；城市里——响彻它们的轰隆声；大门口、平台和半夜里楼梯的台阶上——响彻它们的轰隆声。

时间的周期轰隆隆在响。这轰隆声，我听到了。你——听到了吗？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石块轰隆隆响地一击；彼得堡——石块的一击；大门口那边将倒下的女像柱——石块同样的一击；追捕——不可避免；撞击——也不可避免；在顶层亭子间——你没法藏身；顶层亭子间是利潘琴科给准备的；连顶层亭子间——也是个陷阱；摧毁它，摧毁它——给利潘琴科……当头一击！

到时候，一切都将翻过来；在粉碎石块的金属撞击下，利潘琴科将粉身碎骨，顶层亭子间将倒塌，彼得堡也将毁灭；在金属的撞击下，女像柱将毁灭；连阿勃列乌霍夫的秃脑袋也将因为对利潘琴科的撞击而分成两半啦。

“你好，孩子！”

十个十年过去后，现在，当铜铸的客人亲自光临并这样大声对他说的时候，一切，一切，一切全清楚了。

只踩了三脚：塌下的原木在高大的客人脚下咔嚓嚓三响；一个铜铸的沙皇用自己的金属臀部响亮地坐到椅子上；从外套下伸出的一只绿莹莹的手臂把自己全部沉重的铜压在简陋的桌子上，发出一种像钟楼上丁零当啷的声音；沙皇漫不经心慢悠悠地取下头上的铜冠，铜铸的桂冠便轰隆一声，从前额上掉下来了。

一只数普特重的手从无袖男上衣的弯折处叮当响地取出一个炽热到发红的喇叭管，同时用目光指着喇叭管，并对喇叭管使了个眼色：

“献给彼得一世——叶卡捷琳娜二世……”(37)

把喇叭管塞进结实的嘴唇里，月光下随即升起一道铜融化后冒出的绿烟。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叶甫盖尼，这时才头一次明白，他白白跑了一百年，轰隆响的撞击毫无任何愤怒地跟随着他——在农村、城市，在大门口，在楼梯上；他——一个永远受恳求的人，而所有过去的及迎面过来的人加在一起——只不过是些痛苦的过往幽灵，直到阿尔罕格尔的喇叭(38)。

于是——他便拜倒在客人脚下：

“老师！”

铜铸客人身上凹进去的地方发出一种铜的伤感；一只敲碎石块的手友好地落在了肩膀上，并打断了锁骨，自己也燃烧成一片通红。

“没有什么，死也要忍耐……”

月光下经一千度高温燃烧后的金属客人现在正坐在他面前，浑身烧净，一片鲜红；是他，浑身烧净后浑身发着闪闪白光，把化成灰烬的流体浇在低垂着脑袋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身上；完全处于梦呓中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在数普特重的拥抱中颤抖：铜骑士把金属铸进他的血管里了。

一把剪刀

“老爷，您在睡觉？”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经过一阵沉重的昏迷，早已模模糊糊听得有人打搅他。

“啊，老爷？……”

他终于睁开眼睛，并探出身子，见是阴天。

“是老爷嘛！”

耷拉下脑袋。

“怎么回事？”

直到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才意识到自己被按在支架床上。

“警察？”

热烘烘的枕头的一角翘起在他眼前。

“什么警察也没有……”

一个暗红色的斑点从枕头上爬过去了——唏唏唏地直打哆嗦，接着——意识里一闪：

“这是——一只臭虫……”

他想用胳膊肘支起身来，却又显得一副半睡不醒的样子。

“天哪，您倒是醒醒……”

他用胳膊肘支着身子起来了：

“是你，斯捷普卡？”

他看到一股腾升而起的蒸汽，蒸汽——从茶壶里冒出来：他在自己的桌子上看到一把茶壶、一只茶杯。

“啊，多好——茶。”

“好什么，您在发烧，老爷……”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不曾脱掉衣服，甚至连破大衣都没有脱。

“你怎么在这里的？”

“我是顺便到您这里的。罢工了——在很多很多工厂；赶跑了警察……我顺便到您这里，就是说，带来了《特列勃尼克》。”

“可是，我记得，《特列勃尼克》好像在我这儿。”

“什么呀，老爷，您糊涂了……”

“难道我们昨天没有见过面……”

“没有见过——两天了。”

“可是我还以为……我好像觉得……”

想什么了？

“今天顺便到您这里来，看到——您躺着并在呻吟，来回翻身，您发烧了——全身滚烫。”

“我呀，斯捷普卡，很健康。”

“还说什么健康！……我在这里给您烧了壶茶，带来了面包——热的白面包；喝杯茶——一切都会好些的。老这么躺着怎么行……”

夜里，他的血管里流的尽是金属开水（这是他的回忆）。

“对——对，我的兄弟，夜里我是热得够呛……”

“那当然……”

“一百度的高热……”

“因为酒精，您会被烧坏的。”

“被自己体内的开水？哈——哈——哈……”

“怎么的？听人家说，有个酗酒的人，嘴巴里都冒烟……他结果给烧坏了……”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难看地冷冷一笑。

“喝得见鬼了吧……”

“见鬼了，见鬼……所以才要《特列勃尼克》——祈祷免灾。”

“您也会喝得酩酊大醉的……”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又冷冷一笑：

“对，我的好朋友，连整个俄罗斯都……”

“怎么样？”

“因为酩酊大醉……”

心里则在想：

“瞧喝的！……”

“完全不是这样，基督的俄罗斯……”

“您胡说……”

“您自己在胡说，喝到了——发，发那个……”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惊慌地跳了起来：

“发什么？”

“喝到——发那个……酒疯……”

酒疯悄悄发作了——无疑是的。

“啊！这样吧，你跑一趟药店……你给我买点奎宁，盐酸化的……”

“这有什么，可以……”

“你可要记住：不是硫酸的——硫酸的——纯粹是胡闹……”

“这事儿，老爷，不用奎宁……”

“走吧——滚！……”

斯捷普卡——到了门口，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又——追了上去：

“对了，好斯捷普卡，再买点马林果酱，马林果酱——我冲茶喝。”

心里则在想：

“马林果——很好的发汗剂。”同时麻利地蹦跳着跑到自来水管处。但他刚洗完，肚子里又再次发热、闹腾起来，把现实和梦呓搅在一起。

这样的。当他在与斯捷普卡说话时，老觉得门外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一个原先就熟悉的东西。在门外那边？他于是跳着跑到那里，但门外是敞着的平台，还有悬在无底深渊上的楼梯栏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时站在无底深渊的边沿，趴在栏杆上，他冷得直打哆嗦，完全干燥的木头般的舌头咯咯直响。好像有一种味道，一种铜味的感觉：嘴里和舌尖上都是这种感觉。

“对了，是它在小院里等着我……”

但是，小院子里没有人，没有东西。

他白白跑遍各个角落、通道（木头堆之间的），地上的柏油闪泛着银光，山杨木头闪泛着银光，只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东西。

“它在哪儿呢？”

那边，斯捷普卡带着买好的东西跑回来了，但是，他和斯捷普卡之间隔着木头，因为他被挡着，便轻轻地走：

“它——在金属的地方……”

那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它——是金属的它？关于一切详细情况，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来回旋转的意识很模糊地作出了回答。他白白尽力去回忆了：栖息在他身上的意识里留下的，完全不是记忆；留下的是一种回忆——另外的一种意识这里确实是有的；那另外一种意识在他面前很平稳端正地展开种种图景；它就居住在这个完全不同于我们的世界上……

它又出现了。

任何另外的意识一旦唤醒，便变成一个数学的、非现实的点；可见，在白天它便紧缩成一个数学点的一小部分；但是，点是没有部分之分的；由此——可见：它是不存在的。

留下的是关于没有记忆的记忆，以及关于一件应当刻不容缓去完成的事情的记忆；留下记忆——关于什么？

关于金属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他迈着弹簧般轻巧的脚步向两条马路的交叉处跑去。在两条马路的交叉处（他知道这一点），从一家商店的窗子里蹦出闪闪亮光……只是小商店在什么地方？还有——交叉处在什么地方？

那边有东西在闪闪发亮。

“那里有五金用品？”

反常的癖好！

在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癖好？果然，交叉处的一个角落里，五金用品在闪闪发亮，这是一家出售各种文具的廉价小店：刀，叉，剪子。

他来到小店里。

一张无精打采的脸从污脏的账房处出来，慢慢来到摆着亮晶晶钢具的柜台上（看样子，是这些钻头，刀、锯的主人）；狭小的脑袋好像一直耷拉在胸前；眼镜下的眼眶里，埋嵌着一双褐中透红的小眼睛：

“我想，我想……”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不知道要什么好，伸出一只手摸着锯口；锯口立刻闪出亮光，并发出响声：“咿吱—咿吱—咿吱——”店主居然斜着眼睛仔细瞧这位刚进来的顾客，他斜着眼睛看并不奇怪：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跑出顶层亭子间可是偶然的，原本大衣都不脱躺在床上，结果就这副尊容出来了——大衣弄皱了，还沾满了脏东西，而主要的是他没有戴帽子，乱蓬蓬没有梳理的脑袋及一双睁得特别大的明亮眼睛，谁见了都会觉得奇怪的。

所以，店主才皱起额头，举着那张令人压抑的、天生丑陋的面孔，斜着眼睛仔细瞧他，这个人无比讨厌地凝神注视着杜德金。

但这个人竭力克制自己，愁苦地喃喃说：

“您买锯？”

但他那双警觉专注的小眼睛愤怒地在说：

“唉，唉，唉！……发酒疯的，就这么个家伙……”

这只不过是给人的印象。

“不，您知道吗，锯——对我不合适，用锯……知道吗，我最好是磨快的芬兰小刀。”

然而，那人断然拒绝：

“对不起，没有芬兰小刀。”

那双骨碌碌转的小眼睛仿佛坚决地在说：

“给您小刀，您会……闹出事儿来的……”

要是他睁开眼皮，那双骨碌碌转的警觉的眼睛就会变成这么一双普通的小眼睛；毕竟有某种相似的东西，使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到有点吃惊：大家想想——与利潘琴科相似。这时，那身子不知为什么转过背来，他打量顾客的目光能把一头公牛吓倒。

“好，也一样，一把剪刀……”

这时，自己心里则在想：怎么会有这种愤怒，这种与利潘琴科相似的愤怒？立刻又安慰自己：实质上，哪有什么相似！

利潘琴科——脸刮得光光的，而这个胖家伙却是一脸卷胡子。

可是在想到某个人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现在回想起来了：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完全清楚地回想起来了，他怎么会想到上这类用具商店来的。他想要完成的那件事，其实很简单：咔嚓一下——就得了。

面对剪刀，他很厉害地颤抖起来。

“不用包——不，不……我就住在这里附近……我这样就行……我就这样拿着回去……”

这么说了以后，他就把那把讲究仪表的人早晨用来修指甲的精制小剪刀塞进口袋里，接着——便走了。

那个四四方方、前额狭小、额骨突出的脑袋（从闪闪发亮的柜台上）从他后边诧异地、惊恐地、疑惑地瞅着他；那额骨顽强地死死突出在外——想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无论如何、不惜多大代价都要弄明白；弄明白，要不就……迸裂成碎片。

额骨却没法明白；前额一副愁苦相——狭小，布满横向的皱纹；他好像在哭。

……

第六章结束

(1)题词为普希金长诗《铜骑士》中的诗句。

(2)福利埃是古罗马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之一，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之一埃里尼斯。

(3)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1760—1833），俄国萨罗夫斯基修道院修士司祭，以苦行者出名，20世纪初被东正教会尊为“圣人”。千夜祈祷是他完成的宗教功勋之一，指他曾连续在林中自己的修道小屋里的一块石头上祈祷一千个夜晚。——原注

(4)指横跨方坦卡运河上的阿尼契科夫桥，桥上有一尊1843年设置的金属铸像，表现一个骑到马上的少年。——原注

(5)希腊神话中大自然有生力量之神、酒神。

(6)一个人处于梦幻、映像、感觉时的一种不正常心理状态，同幻觉不同，假性幻觉在现实中没有相类似的东西。自俄国精神病医生维·赫·康定斯基（1849—1899）在1890年出版专著《论假性幻觉》一书后，这个概念在20世纪初广泛流行于心理学和精神病理学中。——原注

(7)据柏拉图《对话录·斐东篇》。——原注

(8)这里提到的一系列事件中，库塔伊斯剧院、梯比利斯、敖德萨、数十所大学的群众集会、崩得分子集会、彼尔姆工人及雷瓦尔工人的活动，都曾在1905年革命时的俄国报刊上作过报导，都是史实。——原注

(9)伊·尼·波塔宾科（1856—1928），俄国小说家、剧作家。这里指他1905年完成并上演的一部四幕话剧《新生活》。——原注

(10)莫斯科至喀山的铁路工人于1905年10月6日傍晚开始罢工，由此开始了当年俄国铁路工人的总罢工。——原注

(11)这些城市铁路工人的罢工，分别开始于1905年10月8日和10日。——原注

(12)1905年10月2日彼得堡印刷工人集会决定罢工支持莫斯科印刷工人的斗争，10月4日首都的报纸因此未能出版。——原注

(13)这些工厂于1905年10月4日起进行罢工，据彼得堡市长杰杜林10月5日的报告，罢工人数达1.54万人。——原注

(14)原文为法文。——译注

(15)原文均为法文。——译注

(16)原文均为法文。——译注

(17)原文为法语。

(18)这里指1905至1911年伊朗革命的早期事件。当时伊朗拥护宪法改革的人与封建势力在包括伊朗中部在内的伊斯法罕不断发生冲突。——原注

(19)1905至1911年伊朗革命组织，宪法改革的拥护者。——原注

(20)原文均为法语。

(21)原文均为法语。

(22)原文为法语。

(23)这是东正教做弥撒时助祭宣读的一句话。

(24)希腊神话中一种舌头长长的狮首、羊身、蛇尾的喷火妖怪。

(25)“信条”一词，原文为拉丁文。

(26)因为杜德金是个着了魔的人，所以这里的“米夏”可能是指大天使米哈依尔，他是七个大天使之一，同地狱势力斗争时“天兵”们的领袖。——原注

(27)此句最初的手稿为：“为的是完成……恶魔般的行为（亲吻屁股及践踏十字架）……”——原注

(28)《特列勃尼克》是当时俄国东正教堂通用的一本祈祷书。

(29)十月革命前俄文中什希朗弗恩的结尾为н加硬音符号，来访者纠正后成了什希朗弗涅，没有了字母н和硬音符号，故有此说。

(30)卡尔·贝德凯尔（1801—1859），当时欧洲发行很广的一些关于各个国家及城市的旅游指南类书籍的编纂者。——原注

(31)指当时非洲法国殖民地的黑人，法国政府曾招收他们当兵，后来这些黑人部队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原注

(32)费·伊·伊诺席姆采夫（1802—1869），俄国医生。

(33)这里指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驻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将耶稣处死的事，详见《圣经新约》福音书《马太福音》。

(34)即伊萨基辅大教堂。《圣经新约》中称“大教堂”为“非人工的”，小说中称之为“人工的”，表现出作者对官方教会的态度。

(35)普希金长诗《铜骑士》里的主人公。

(36)这里的尼古拉，指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两位亚历山大，指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亚历山大二世。

(37)原文为拉丁文，刻在表示铜骑士奠基者的花岗岩上。

(38)阿尔罕格尔的喇叭，即《圣经新约》中喇叭的形象，它应当预告基督的第二次降世。——原注

第七章

又名：灰蒙蒙一天发生的事件仍在继续

我累了，朋友，累了：心要求平静。

一天跟着一天飞逝……

亚历山大·普希金(1)

无限性

正当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为阿勃列乌霍夫的嘴巴突然变得滔滔不绝感到吃惊，握了握他的手便机灵地钻进脑袋黑黝黝的人流里，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感到自己又膨胀开来时，我们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给落下了。

正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各种沉重地搅和在一起的情况忽然出乎意料地得到顺利解决的时候，我们把他给落下了。

在这一刻之前，来自梦呓和可怕的阴霾的大堆东西重重叠叠堆积了起来；事件的哈乌里让卡尔(2)的威胁已经过去并消失了——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在夏园里的等待；乌鸦不安的哇哇叫声；红色的绸缎；舞会——也就是说：像一场丑角戏里穿着叮当响的花条衫的滑稽演员们——在大厅里飞转，一些两腿火红的滑稽演员、驼起黄色背部的彼埃罗和苍白像死尸、吓得小姐们赶忙躲往一边的小丑；一个戴浅蓝色假面具的人稍稍屈起双腿跳着舞，他稍稍屈起双腿谦恭地递过一张纸条，接着——可耻地从大厅逃跑，差点儿逃进厕所——在门外空地边上，在那里他被一个先生逮住；最后是——彼波·彼波维奇·彼波，也就是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一直……嘀嗒嘀嗒在响。

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能把周围的一切变成一团血淋淋的泥浆。

我们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在商店橱窗附近了，我们抛下了他；在我们与参政员的儿子之间开始下起急剧的雨点；雨变得像一张网似的下着；在这张网里，所有通常沉重的东西、建筑物的凸出和凹进部分、像柱、大门口、砖砌阳台上的飞檐，都失去了清晰的外形，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只是朦胧可见。

雨伞都打开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橱窗边上心想，没有比这更沉重、更不像样的了。这不像样延续了一昼夜，也就是二十四小时，或者说——怀表的秒针嘀嗒响了八万零六百下：八万个瞬间，也就是一昼夜所有的小点。可瞬间一到，也就是对他的进攻——一秒钟，一瞬间，一个小点——猛地向四周飞溅开来后，便慢慢变成一个不断膨胀的宇宙般庞大的球；这个球绷裂了；斑点脱落到世界的空旷处：一个顺时间的游客倒下了，不知掉到哪里及什么东西里，可能，他掉进世界的空间里了，直到……新的一瞬间。怀表的八万下嘀嗒响就这样不分昼夜地伸延着，每一响——都是在炸裂：斑点脱落成无限性。

是啊，比这更难以忍受的不像样——再也没有了！

最好是别去想。可是——有的地方在想，也许——在鼓胀起来的心脏上，有些思想在撞击，它们不在大脑里出现，可还是在心脏出现；心脏在思想；在感觉的——是大脑。

自然地出现一个机智巧妙的、通过一些细节制订出的计划；而且是——相对地——没有危险的计划，但却是……卑鄙的——对……卑鄙的！

它是谁想出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能想到这样的计划吗？

问题在于：

最近这几小时，一些多刺似的零星思想一个劲儿地像来回飘游的熊熊火焰和星火，像圣诞树上欢乐的金银线，自然地出现在眼前：它们不停地散落到被意识照亮的一个地方——从黑暗处到黑暗处，一会儿像个弯曲的小丑身形，一会儿又像是一身橘黄色的彼得鲁什卡在跳加洛普舞，从黑暗处到黑暗处——顺着意识的亮光；意识毫无表情地照亮着所有一堆堆形象；而当它们互相融合到一起时，意识则在那上面描绘出令人震惊的、非人的思想。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当时差点恶心得吐口水：

“崇高的事业？”

“什么崇高的事业也没有……”

“有的是卑鄙的恐惧和卑鄙的动物性感觉：拯救自己的一张皮……”

“对，对，对……”

“我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但我们原先已经看到，他的可敬的爸爸渐渐得出的也正是这样的信念。

……

这一切（我们以后将看到）会通过意志、灵巧跳动的心脏及炽热的大脑有意识地进行？

不，不，不！

可是，这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串串思考着自己的思想；思考着思想的不是他，而是……一些思想在思考自己……谁是思想的作者？整个早上他没法对此作出回答，但是——有东西在思考，在描绘，在出现；它在被撞击的心脏里跳动，并钻进大脑；它是在面对沙丁鱼罐头盒时产生的——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产生的：显然，当他从现在已经忘了的梦中醒来并发现自己的脑袋倒在沙丁鱼罐头盒上时，这一切都从沙丁鱼罐头盒里爬了出来——从沙丁鱼罐头盒里爬了出来。当时他曾把沙丁鱼罐头盒仔细藏好了的——他不记得藏在哪儿了，可……好像是……小桌子里；当时他趁大家还在睡觉，事先从那该死的楼里跑出来；然后便在马路上转，从一个咖啡馆到一个咖啡馆。

在思考的不是脑袋，而是……沙丁鱼罐头盒。

但在马路上，这个它还继续在形成、显露、清晰地出现；如果是他的脑袋在思考，那么他的脑袋——就连它！——也变成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它……还一直……在嘀嗒响，要不，驾驭思想的不是他，而是轰隆隆雷鸣般响的大街（大街上所有个人的思想正在变成一个无人称的流动的混合物）；但如果流动的混合物也在思考，他没有阻止灌进耳朵里的流动混合物。

正因为这样，连思想也在思考。

某种灰色的、软绵绵的东西在头盖骨下病态地蠕动着：软绵绵的，及主要的——是灰色的，像……一条大街，像人行道的一条石板，像从海边不停地冒出的雾气似的毡子。

终于，意识的领域里也出现了一个在所有的方面都设想、准备好的计划（对此，我们后边再谈）——在最不合适的时刻，当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跑到了大学的过道里（有个教堂的地方(3)），漫不经心地靠在四根结实圆柱中的一根上，同一位经过的副教授交谈起来，那副教授向他点了点头，并唾沫四溅地急忙向他转述一篇德国文章的内容，当时……对，他心里有一种东西绷裂了（就像一个鼓胀的洋娃娃碰到氢后绷裂成可用以制造玻璃瓶的赛璐珞碎片）：他，浑身震颤了一下，仰起头挣脱出来后，拔腿就跑，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因为——正好，这时发现：

计划的作者——是他……

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当他明白了这一点时，便向瓦西列夫斯基岛，向十八条飞奔而去；是一个瘦弱的马车夫拉他去的；在四轮轻便马车上，直对马车夫的背部，他断断续续嘟嘟哝哝说着：

“啊？……请您们说说？……一个伪君子……骗子……杀人犯……就是为——救自己的一张皮……”

大概是他不满地说得很响，因此马车夫懊丧地向他转过身来：

“怎么了？”

“没有——嗯……没有什么……”

马车夫则在想：

“这老爷，对，是个怪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也经常自言自语。

风儿伴着他说话：

“弑父者！……”

“一个骗子！……”

无法控制自己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跳下马车，穿过铺柏油的小院及山杨木堆，飞快跑到黑黝黝的楼梯处，以便爬梯子上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去，大概是出于好奇吧：想亲眼看一看带小包裹来的那个肇事者，因为他曾考虑的“拒绝”，当然——想了个借口——他可以不直接当面说“拒绝”（借此还可以拖延时间）。

他就这样碰上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其余的，我们都见到了。

……

比这更难以忍受的不像样——没有！

对，——他那颗被所发生的事儿烤热的心，开始慢慢融化了：心上冰冷的一团——终于成了个心脏；原先它是毫无意义地在跳的；现在它的跳动有了意义；在他身上跳动的，还有感情；这种感情意外地在颤抖；现在的这种震荡——它在震荡，把自己的心灵翻了个底朝天。

那座庞然大物般的楼房刚刚才通过层层叠叠的砖砌阳台矗立在马路上；从马路上跑过时，伸手可以触摸到那庞然大物的石墙；但一下雨，它的石墙便在模模糊糊的空中哭起来。

现在，和所有的一切一样，飘飘悠悠的。

下雨了，石砌的庞然大物被拉开了，瞧它——从雨中往雨里——显出轻巧的外观及通过线条稍稍露出的花纹——只不过是洛可可式的建筑物而已：洛可可式的建筑物正在无影无踪地消失。

橱窗上，窗户上，烟囱上开始发出湿淋淋的闪光；第一道水从排水管里喷流出来；另一个排水管里洒出急速的水珠子；浅色的人行道上落满了碎斑点；干燥的死人般的人行道路面渐渐被染成了褐色；飞驰的轮胎在自己周围溅起一片泥泞。

走啊，走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到烟雾弥漫般的湿淋淋中了，被行人的雨伞遮挡着。大街在烟雾中飘悠，楼房的庞然大物好像从一个空间被挤压出来，伸进另一空间里：从那儿混在一起的女像柱、石狮子狗和墙垣堆中——显出它们朦胧的花纹。他的脑袋旋转起来了；他靠到橱窗上；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绷裂了，飞溅开来；于是——出现了童年的一小段。

……

在老妪诺尔凯蒂(4)——家庭女教师身边，他看到自己把脑袋放在不停抖动的膝盖上；老妪在灯下朗读：

谁在深夜里疾驰？

是父亲带着他的儿子……(5)

忽然，窗外刮起狂暴的阵风，那里随即烟尘飞转，一片嘈杂声：那里大概正在追劫一个小孩；墙上，家庭教师的影子在微微抖动。

接着又是……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矮小、平凡、苍老的——在教柯连卡跳法国对舞；他走路平稳，同时数着脚步，用手掌打着拍子：来回走几步——向右，向左；来回走几步——往前又往后；他突然大声快语——打断音乐：

谁在寒冷的黑暗中飞奔：

是晚了的骑手带着他年幼的儿子……(6)

然后，向柯连卡翘起秃了的双眉：

“嗯——嗯，我的宝贝，卡德里尔舞的头一段舞步怎么样？”

其余是一片凛冽的黑暗，因为遇上了追劫——人家从父亲手中夺走了孩子：

他手里躺着个死了的孩子……(7)

这一瞬间过后，全部过去的生活仿佛像是一片弥漫的烟雾。童年的一小段封闭上了。

……

橱窗上，窗户上，烟囱上发出湿淋淋的闪光；水从排水管里滚滚流出来；湿淋淋褐色的人行道在闪闪发亮：轮胎溅起泥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落到烟雾弥漫般的湿淋淋之中了，被行人的雨伞遮挡着；一幢幢楼房的庞然大物好像从一个空间挤压进另一个空间；从那儿混在一起的——女像柱、石狮子狗、墙垣堆的线条中，开始露出它们的花纹。

仙鹤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想回到童年时代的老家去，因为他明白了：他是个年幼的孩子。

应当把一切，一切——全都抖落掉，全都忘了，应当对——一切，一切——重新进行学习，就像在童年时学习那样；古老的忘却了的老家——现在他感觉到了它。而且——孤独但毕竟是可爱的童年的声音，一种好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已经在四周鸣响；在鸣响——现在。

是那种声音吗？

他像城市上空的仙鹤唳鸣一样神秘莫测；高高飞翔的仙鹤——在轰隆隆喧闹的城市里，市民们觉察不到它们；可它们在飞翔，飞过城市的上空——一群群的仙鹤！……有的地方，比如说不止在有汽车喇叭响的涅瓦大街上，在飞奔的四轮轻便马车旁的震颤中及报童们的叫卖声中，在这些夹着金属家伙的大叫大嚷中，在春天近黄昏时刻，一个偶然流落到城里的庄稼人便会死死站立在人行便道上，他会停在那里——侧过毛发蓬松、胡子拉碴的脑袋，制止你。

“嘘！……”

“怎么回事？”

而他，一个偶然流落到城里的庄稼人会面对你的惊讶抖抖毛发蓬松、胡子拉碴的脑袋，并非常狡黠地冷冷一笑：

“您难道没有听见？”

“？”

“您仔细点听……”

“什么？究竟有什么？……”

他会叹一口气：

“那边……在叫呢……仙鹤。”

你也就听起来。

一开始，你什么也听不见；然后，你会从空间高处某个地方听到：亲切的、忘却了的声音——一种古怪的声音……

仙鹤在那儿唳鸣。

你们俩都抬起了脑袋。第三，第五，第十个人抬起了脑袋。

开始时，世界的空间会使得你们大家头昏眼花；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可是——不，有的，除了空气……因为整个那么蔚蓝的一片中，明显地——有一种原本是熟悉的东西在经过：向北方……飞翔着……一群仙鹤！

突然间——好奇的人们围成一圈；大家都举着脑袋，连人行道——都被挤得满满的；一名警察走过去；而——不，没有表示出好奇心；他停下了，仰起头；他——在张望。

接着，像报告似的说：

“仙鹤！……”

“又往回飞……”

“可爱的……”

在该死的彼得堡，在木板马路，在人群上空——春天来临时的那个形象，那种熟悉的声音！

……

就这样——童年的声音！

它往往感觉不到；但它——是有的；彼得堡房顶上空的仙鹤的唳鸣——没有，没有——还是出现了！童年的声音就是这样。

现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听清了是怎么回事。

好像有个哀伤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次也没有见到过的人，在他心灵的周围画了一个美好动人的圆圈，并进入他的心灵；这个人一双眼睛的亮光开始直注他的心灵。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打了个寒颤；一种原来紧缩在他心灵里的东西裂开了；现在，它轻而易举地消失在无限宽阔之中；对，原来这里是无限宽阔的，这种无限宽阔性毫无畏惧地在说：

“你们大家都驱逐我！……”

“什么，什么，什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于是力图听清这声音。无限宽阔性则毫无畏惧地在说：

“我跟着你们大家在走……”

它这样说。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吃惊地举目张望着空间，他仿佛等待着这个在他面前毫无畏惧的声音的拥有者；可是，他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那就是：密密集集缓缓游动的一堆——脑袋、小胡子、下巴；往远去——只有一条雾蒙蒙的大街；一些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游动着，就像现在一切都在缓缓游动一样。

雾蒙蒙的大街仿佛是熟悉的和可爱的：啊呀——啊呀——啊呀——雾蒙蒙的大街原来多么忧伤；而脑袋的洪流连同它的脸蛋呢？所有在这里经过的脸蛋——都是若有所思，无法表达地忧伤的。

却没有声音的拥有者。

……

不过，在那边的是谁？瞧那边，在那一大堆铁杆旁边？还有——在一个个沉重的阳台下？

对，那里站着个什么人。

和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他也是——在商店的橱窗边上，径自站着——打着把阳伞……没有什么事——随便看看……好像是这样。看不清他的脸。可这有什么特别的？在这一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也是随便看看，以满足自己的……那一位也是——没有什么事，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旁边经过的所有人一样——一个偶然的过路人而已。连他也显得忧伤而可爱（就像这时所有的人都可爱一样），带着一种独特的神情在张望：我嘛——有什么，就这样——我留着小胡子！不——刮过脸的……他一身白大衣的外形使人想起，但是……什么？他是不是在点头打招呼？……

简单地戴着一顶男式旧便帽。

在哪儿见到过？

是不是走过去，到这顶男式便帽的可爱拥有者跟前去？大街可是公共的，啊，对呀！在这条公共的大街上，所有的人都能找到个位置……简简单单就这样——走上前去，看看那里的一些东西……在商店的玻璃橱窗里边的东西。任何人都有权……

到那里跟他并排站一会儿，不跟他打招呼，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其实是把仔细的目光——

盯着他！

证实一下是怎么回事？

不对，不对，不对！……碰了一下想必是骨瘦如柴的手指，因为痛苦而哭了起来！……

俯伏在人行道上了！

“我——有病，耳朵聋，是个负担沉重的人……让我安静点吧，老师，给我盖上点……”

接着听到的回答：

“站起来……”

“走开……”

“别作孽……”

……

不，当然，不会有回答。

当然——哀伤的人什么也不会回答的，因为暂时还没有任何答案，答案将在以后——过一小时，过一年，过五年，也许更长些——过一百年、一千年。但是，答案——一定会有的！而现在，这个哀伤的和高高的、梦中都没有见到过的人，充其量是个陌生人罢了，可是他不简单，这么说吧，是个神秘的陌生人——这个哀伤的和高高的人看着他，并用手指堵住他的嘴巴。他不看也不停下，在那里踩着泥泞走去……

并将消失在泥泞中……

……

但是，这一天将会来到。

这一切将在转眼之间发生变化。而所有过往的陌生人，在有生命危险的时刻互相面对面地走过（在什么地方的一条小胡同里）的那些陌生人，用无法描述的目光说出那个无法描述的时刻的陌生人，然后将退居到无限宽阔性之中——大家，他们大家都将相聚在一起！

谁也剥夺不了他们相聚的这种欢乐。

我走我的……我走，挤不着谁……

“我这是怎么啦，”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不合时宜地想了起来……”

现在丧失点时间没有什么……时间在前进，可沙丁鱼罐头盒径自在嘀嗒响；该直奔桌子去；小心地把整个儿用纸包好，塞进口袋，再扔到涅瓦河里……

他的眼睛已经离开庞然大物的楼房所在的那个地方，离开在那里的沉重的阳台下径自打着雨伞站着的陌生人，因为由一个个身体组成的密集的一堆又用自己的许许多多腿开始慢慢移动起来——这是由在春天、夏天、冬天在此来回奔跑的身体组成的一堆：许多通常的身体。

可是忍不住了，又看了看。

陌生人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方，显然，他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样也在等待：等待雨停下来。突然，他挪动了，突然落到了人流里——落进这些双双对对和四人汇集成的一堆里，头上一顶闪闪发亮的三角制帽遮住了他，他无可奈何地举着雨伞。

“转身走！去他的，陌生人——也真是的！”

但是，他刚这样想的时候，（他觉察到）从闪闪发亮的三角制帽下及从一些迅速移动的肩膀旁边又开始重新露出一顶好奇的男式便帽；他冒着摔到马车底下的危险，穿过马路；他可笑地撑起被风吹刮的雨伞。

这可怎么办？这里怎么躲开？怎么溜掉？

“他这是干什么？”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样想，忽然自己觉得奇怪起来：

“可是，他究竟是谁？”

到了近处，陌生人一定显得不那么好看；在远处要漂亮些；模样更神秘莫测；更哀伤；行动——更缓慢。

“唉！……算了吧，他的模样像白痴？啊呀，男式便帽！戴男式便帽的人是这样的吗？长着两只瘦长腿跑来跑去，大衣晃晃荡荡的，一把撕破的雨伞，一只脚上的套鞋不合脚……”

“嘘！”一个自尊的公民这时会做出含糊不清的表情，带着凡事不求人的样子紧闭嘴唇生气地径自走开，一个自尊的公民一定会感觉到闲事少管为好——类似这样的意思：

“随他去！……我走我的……挤不着谁……需要的话，我可以让路。可要我？……不——不——不，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老实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自尊的公民（这里还谈得上什么尊敬！），但显然，陌生人觉得是这样的，尽管他穿着一件旧大衣，撑一把破雨伞，以及一只脚上的套鞋要掉出来了。

他好像在说：

“你瞧，是这样的：我自以为是个不相干的行人，可我是个自尊的行人……因此，我不许任何人碍我的路……对谁，我也不让路……”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时有一种不友好的感觉，他已经打算让路了，可又改变了自己的策略——不让路。于是，他们差点儿碰到对方的鼻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副吃惊的样子；陌生人——没有丝毫惊讶。奇怪的是，一只冻僵的大手（戴着鹅绒手套）举到男式便帽上，用僵硬而嘶哑的声音坚决地一板一眼说：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到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才发觉，一个飞速跑过来的人（可能是个商人）在给自己包扎喉咙，大概是喉咙处长了个疖（大家知道，疖妨碍活动自由，它长在喉结上，在脊柱上——两块肩胛骨之间，长在……一个最隐私的部位！……）。

但是，对毒疖特点的更详细思考被打断了：

“您好像不认识我了？”

（啊呀，啊呀，啊呀！）……

“荣幸，您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生气地紧闭嘴唇，同时凝神细看陌生人，他突然仰起身，脱下礼帽，歪着脸惊叫起来：

“不……这是您？……什么风把您？……”

他显然是想惊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很自然，要在一副叫花子模样的偶然行人身上认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毕竟是困难的，因为第一，利胡金穿着便服大衣，而且很不合身；其次，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啊呀，啊呀，啊呀！——刮光了脸：多大的不同！在原来留着浅色胡子的部位成了一片不匀称的空地方，上面长着小疮什么的；而——一嘴小胡子哪里去了？这块刮掉了小胡子空出来的地方（从嘴唇到鼻子）把一张熟悉的脸变成了陌生的脸，变成一个实在令人不愉快的空部位。

利胡金刮掉了自己两腮的胡子和自己的小胡子，使这位少尉成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白痴模样：

“不……还是我的眼睛不好使了，可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觉得您好像……”

“完全正确，我穿了便服……”

“我说的不是这，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是这个……我不是对这感到吃惊……毕竟觉得惊人……”

“什么惊人？”

“您好像完全变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请原谅我……”

“这无所谓——嗯……”

“噢，当然，当然……我是……我想说的是，您刮光了……”

“唉，那有什么。”这时，利胡金生气了。“唉，‘刮光了’，那有什么，为什么不呢？就这样，刮光了……昨晚我一夜没睡……我为什么不刮光了呢？……”

少尉的声音里，有一种简直是愤怒，是包藏同刮胡子毫不相干的东西，这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到吃惊。

“就这样，刮光了……”

“当然，当然……”

“没什么大不了的！”利胡金激动地说，“我辞职了……”

“您怎么辞职？……为什么辞职？……”

“由于个人的、关系到我个人的原因……这种小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与您无关……我们的个人事情与您无关。”

利胡金少尉这时开始挪动脚步。

“不过有些事……”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背部顶着一个行人，开始明显地往后退：

“有些事，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有些事，阁下……”

在少尉嘶哑的声音中，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听出一种明显的预示着灾难的语调，他立刻感觉到对方为了什么事打算抓住他的手。

“您伤风了？”他改变断断续续的谈话，跳下了人行道。在解释自己的意见时，他抚摸起自己的脖子来，就是利胡金的脖子上包扎着的部位，就是喉头某个部位着了凉——比如得了咽喉炎，或——流行性感冒什么的。

但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一下脸红了，赶快从人行道上跳下来，继续自己的进逼，好让……让……让……有些过往的行人停下来观看：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

“对了，我跟在您后边跑，可不是为了我们俩在这里谈论他妈的什么脖子……”

三个、五个、十个人停下来了，他们大概以为是抓到了个小偷。

“这一切都与事情无关……”

阿勃列乌霍夫的注意力变得敏锐了，他暗自悄悄嘟哝着：

“是这样——这样——这样？……究竟与什么事情有关？”为躲避利胡金，他再次到了潮湿的人行道上。

“究竟怎么回事？”

记忆哪儿去了？

同少尉的事不是闹着玩的。对——是多米诺！见鬼，多米诺嘛！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多米诺式斗篷彻底给忘了，现在，他才回想起来：

“有事儿，有……”

毫无疑问，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关于在没有照明的大门口的事儿多嘴了，她还说了在冬宫运河边上的事儿。

利胡金正是为这事找来了。

“就缺这事儿了……啊，真见鬼，这一切来得多么不是时候！……真不是时候！……”

突然间，一切都变得阴暗起来。

一堆堆的圆顶礼帽一下变得阴暗了；高筒大礼帽记仇似的发出闪闪亮光；居民的鼻子又重新开始翘出来，无数的鼻子在移动：鹰钩鼻，鸡嘴鼻，鸭嘴鼻，绿色的，发蓝的，接着——一个连着胡子的鼻子——不理智的，急忙的，巨大的鼻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避开利胡金的目光，环视着四下这一切，接着使双眼死死盯着橱窗。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这时则拉住阿勃列乌霍夫的一只手，既不握它也不是简单地紧抓住它，招来团团一圈好奇的旁观者。他死死地、惶恐不安地用木棍敲东西似的假声斩钉截铁地制止他——瞧，那可是鼓槌！

“我……我……我……有幸告诉您，打一清早我就已经……我……我……”

“？”

“我就已经跟上您……我还——去过……到处都去了——其中包括您家……人家把我领到您房里……我坐在那儿……留下一张纸条……”

“啊，多么不巧……”

“不过，”少尉打断（瞧，那可是鼓槌）说，“有事找您，作一次刻不容缓的认真的谈话……”

“瞧，开始了。”阿勃列乌霍夫的脑子里摇摇晃晃起来，商店的一个大橱窗里，在手套、雨伞及诸如此类的商品之间映出他的形象。

这时候，涅瓦大街上掀起一阵凛冽的混乱，因为窸窸窣窣急促的小雨点，嘀嘀嗒嗒沙沙沙地落在雨伞上，打在严肃地弯着的背上，打在市民、大学生和工人们的头发上和冻僵的多脂肪的手上。这时候，涅瓦大街上掀起一阵凛冽的混乱，它给各种招牌洒上刺眼的嘲弄人的金属的发亮的斑点，因为漏斗状的旋风卷起无数湿淋淋的尘土，它使劲飘扬，弄得满街及周围的石墙上全是灰土。更远处，这混乱还把蝙蝠翅膀似的云朵从彼得堡驱散到空旷地带，于是在空旷地带的上空也掀起阵阵混乱。它像豪迈、枭雄的哨声响彻在——萨马拉、唐波夫和萨拉托夫的空间，响彻在那里的沟谷和沙石地带及飞簾和艾蒿上，掀掉房顶上的干草和高处的遮盖物，还刮得打谷场的黏土裂出一道道缝隙；一捆捆沉重的带果实的庄稼——由它长出幼芽；自然的泉眼——由它而长满青草；繁殖出各种潮虫；而在潮湿的村落里，就会流行伤寒。

蝙蝠翅膀似的云朵散开了，雨不下了，潮湿开始干燥了。

谈话继续进行

这时，谈话在继续进行：

“我有事找您……我想说——作解释，不能再拖延了。我到处打听，我们怎么想办法见一次面，其实，我已经去过并向她打听您……她叫什么来着？……去过我们共同的熟人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家……”

“索洛维耶娃？”

“就是她……我和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进行过一次很沉重的解释——关于您……您懂我的意思吗？……更糟……可我这是在说什么……对，这个索洛维耶娃，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顺便说一句，我已经把她关起来了）给了我一个地址，是您的一位朋友的……杜德金？……对，反正都一样……我当然，照着地址，还没有找到这位先生——是叫杜德金先生吧？——那儿——就看到您在院子里……您好像刚从他家出来……对了——嗯……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我不认识的一个人……不，您先别说，令人讨厌的名字(8)……当时您看上去很激动，而那位先生……令人讨厌的名字(9)……则是有病的样子……我决定不去打断您和那位先生的谈话……请原谅——您可以把这位先生的姓保留在您肚子里……”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

“请等等——嗯！……我决定不打断谈话，当然，尽管……老实说，我费了那么大劲找到您……于是，就跟踪您，自然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便不至于无意中成为你们谈话的见证人：我不喜欢到处伸鼻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过关于这些，我们以后再……”

这时，利胡金沉思起来，不知为什么他转过身张望着涅瓦大街的远处。

“我跟踪……直到现在这地方……你们两个人一直在说什么事……我跟在您后边走，老实说，我曾抱怨……您听！”他中断了像是偶然来到印刷厂偶然读一段校样似的叙述，“您没有听见？”

“没有……”

“嘘！……您听……”

“什么？”

“一种音调——像‘呜’……在那边……在那边鸣响……”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调转自己的脑袋，怪事儿——都这么急急忙忙绕过一辆四轮轻便马车向前跑去，而且大家都朝一个方向：步行者的脚步加快了（老是撞到他们）；另一些人则转身往后跑；同对面过来的人混在了一起；平衡完全被打破了。他环视四周围，没有去听利胡金。

“后来您剩下一个人，靠在橱窗上；这时下起了小雨……我也靠到橱窗上，在那边……您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直死死盯着我，可您又装出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

“我没有认出您……”

“可我，老在向您点头……”

“是这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里继续在抱怨，“他在跟踪我……他打算把我……”

“打算做什么？”

两个半月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曾经收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一封信。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在信中用肯定的语气请求他不要打搅他所热爱的太太的平静——这已经是桥上的事之后了。这封信的有些语句后边打了三个加重号，三个加重号使人感到某种非常非常严重的情况——像是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文学穿堂风，它没有暗示，而是——就这么直截了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回信中作了许诺……

作了许诺，然后又——违背了。

怎么回事？

停下来的过往行人挤满了人行道；宽阔的大街上，马车过去后一片空荡荡；既听不到轮胎匆忙的吱吱声，也没有马蹄的嗒嗒声；轻便马车疾驰过后，在那边远处形成了——黑黝黝停滞不动的一堆，这里则出现了——光秃秃铺着木板的空路面，马路上因为一阵急骤雨珠的抽打而掀起一阵混乱。

“您看——啊？”

“啊，多奇怪，多奇怪？”

这里恰似刹那间袒露出的一批赤身裸体的花岗岩巨人，千百年来他们身上都是一片白色的瀑布泡沫。而从那里，从大街的远处，从一片完完全全空旷的干净地段，在两边因为挤满了人而显得黑黝黝的人行道中间，飞也似的奔来一阵千百人喊出的越来越强烈的轰隆声（就像一群雄蜂飞过似的）——从那边过来一辆漂亮的马车。一位头戴帽子、不留胡子、疲惫不堪的老爷弯腰半站在马车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根又重又长的木棍：从木棍上沙沙响着哗啦一下飘扬开一块大红布，它正迎风招展——在宽阔、凛冽、空荡荡的大街上。空荡荡的大街上看到迎风招展的红旗，使人感到奇怪。而当一辆四轮轻便马车疾驰过来时，所有的圆顶礼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礼帽、带圈儿的帽、带羽毛的帽、制帽以及蓬松的满洲大皮帽——都轰隆隆沙沙沙地响起来，胳膊碰着胳膊，突然从人行道走下到了大街中央。从稀稀拉拉的云彩中露出的苍白的日色，刹那间闪出烈火般的反光，并把反光洒在房子、玻璃、圆顶礼帽及帽圈上。一阵混乱飞奔着过去了。雨不下了。

人群把阿勃列乌霍夫和利胡金都挤下了人行道，他们隔着两只胳膊，这儿那儿一个劲儿地跑呀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意回避那不是时候的解释，趁着这非常拥挤的局面，向在那边远处停着的头一辆轻便马车跑过去，可以不浪费珍贵的时间，赶紧回家：要知道，那炸弹它……还在小桌子上……嘀嗒响着呢！只要它没有被扔到涅瓦河里，就不得安宁！

跑着的人们用胳膊肘推他，从商店、院子、理发馆、交叉路口，显露出一个个黑黝黝的身形；一个个黑黝黝的身形又急忙消失在商店、院子、两边的大街上；喧哗，嚎叫，跺脚，一句话——恐慌；从远处人们的头顶上，好像血在往外涌；发黑的烟囱中不断飘出迎风起伏的红色鸡冠状波浪，它们像一道道跳动的火光，像一根根鹿角。

啊，多么不是时候！

两三个肩膀上露出正好和他一样高的一顶仇恨的男式便帽，两只锐利的眼睛不安地注视着他：利胡金少尉在慌乱中不曾在他眼中消失，他正竭力穿过人群再次向正在离自己远去的阿勃列乌霍夫跑来——当时，阿勃列乌霍夫刚想松一口气：

“别甩掉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被您落下的。”

“就是这样，”现在阿勃列乌霍夫已经完全确信，“他在跟踪我，他永远不会放过我的……”

于是，向一辆四轮轻便马车跑去。

而在他们后边，旗帜像流动的火舌和像流动的光芒一样，从大街的远处，在人群的脑袋和喧叫声上面飘荡；忽然，所有这一切——烈火、旗帜——都停止了、凝固住了；响起清脆的歌声。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穿过人群，终于跑到了马车跟前，但当他刚要往里迈出一只脚，想让马车穿过人群离得远点的时候，突然感到少尉那只跨过别人肩膀伸过来的手又抓住了他。这时，他变得像被钉死在那儿似的，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微笑着说：

“示威游行！……”

“不管怎么，我有事找您。”

“我……知道吗……我……也完全和您一样……我们有事该聊一聊……”

突然从远处什么地方响起一阵接一阵的噼啪声，也是从远处，还是那些烟黑般的人群头上放出的光芒，分散成了许多部分，它们在人群头上那里这里地来回晃动。旗帜在那里卷起一个个红色的旋涡，并洒落成一个个同样竖起的冠状波浪。

“在这种情况下，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们就进咖啡馆吧……我们为什么不去咖啡馆呢……”

“干吗要去咖啡馆，”利胡金火了。“我没有到这种地方进行解释的习惯……”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去哪儿？……”

“我也在考虑……既然您已经坐进马车了，我们就一起乘马车去我住的地方……”

这些话是用明显假惺惺的口气说的，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暗自直咬得嘴唇出血：

“去家里，去家里……怎么能这样——到家里去？这意味着同少尉关起门来，眼盯着眼地说明有关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不合适的勾当；也许是当着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面向愤怒的丈夫说清怎样不履行诺言……很明显。这里有圈套……”

“可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想鉴于某些您完全清楚的情况，我上您家不方便……”

“唉，是吗！”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幸好——没有再坚持，顺从地说：“我同意。”而且表现镇静，下颚稍稍有点儿发抖——仅此而已。

“作为一个有高度教养的人道的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您一定会理解我的……一句话，一句话……也是为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

糟糕，说漏了嘴，话中断了。

他们坐在四轮轻便马车里。于是——该走了。刚才旗帜来回飘扬及发出一阵接一阵噼啪响的地方，已经一面旗帜都没有了，但从那里拥出一大批人，向在这里奔跑的人们进逼，以致一堆堆停在这里的四轮轻便马车都向涅瓦大街的深处疾驰而去——到了对面，那里已经恢复通行，那里马路的远处已经有一身灰色的分局警察和骑在马上的宪兵来回在跑。

他们乘马车走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看到，一条由人组成的多脚虫在这里移动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就像几百年来一直在这里移动一样。时间在那儿高处奔驰，它还有个极限，但对这条人组成的多脚虫却没有那个极限。它将来会像现在一样移动，而它现在，像过去一样在移动：单个的，成双成对的，四个一堆的，还有一对跟着一对的——圆顶礼帽，带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带羽毛的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礼帽，大檐帽；一块小手绢，一把雨伞，一根羽毛。

这下全完了，它们从大街上拐过弯来了，高出石砌建筑物的天空中，带着倾盆大雨的层层乌云迅速扑面而来，在突如其来的沉重压力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整个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一朵朵乌云逼近了，这时，灰蒙蒙、蓝兮兮的一片遮住了它们，急骤的雨点开始啪啪啪、沙沙沙降下来，咕咚咚地在水洼子里溅起许多冰冷的泡沫。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曲着身子坐在马车里，用自己的意大利风衣蒙着脸，霎时间他忘了自己在往哪里去，只留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他去——是被迫的。

这时，沉重交织的情况又突然袭来。

沉重交织的情况——对最近几昼夜来的一些事件层层堆积起来的金字塔，能这样说吗？这是大堆大堆撕心裂肺的事件的金字塔，而且正是——一座金字塔！……

金字塔身上有某种使人的所有观念都变得崇高的东西；金字塔是一种几何学的梦呓，也就是一种无可比拟、无法计量的梦呓；金字塔是星球的人创造的一颗卫星，它像月亮一样，是黄兮兮的，僵死的。

金字塔是一种用数学计算出来的梦呓。

有一种数学恐惧——害怕三十这个数字两个符号的互相摆法，里边有一个符号自然是零；三十个零在有个位数的情况下是可怕的；您把个位数去了，就剩下三十个零。

得出的将是——零。

在个位数里也不存在可怕的东西，个位数本身——是微不足道的，正因为——是一个个位数嘛！……但个位数加上三十个零就成了不像话的五万的九次方(10)：把五万个——哦，哦，哦！——挂到一根黑黝黝的小棍棒上，一个五万将自己重复比已经重复了十亿多次的十亿的十亿还要多。

经过无限的勉强挣扎，在地上走着。

人也是这样，从永无止境的时代，勉强挣扎着通过世界的空间，走进永无止境的时代。

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至今也是这样认为一个人的个位数，也就是像一根瘦弱的小棍棒，在空间里生活过来的，他正从永无止境的时代跑出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套着亚当的外衣的一根小棍棒，他因为自己瘦弱感到害臊，从来没有和谁一起上过澡堂。

进入永无止境的时代！

现在，那五万的九次方落在了这根小棍棒的肩膀上，也就是比已经重复了十亿多次的十亿的十亿还要多；自己内心某种其貌不扬的东西具有了微不足道的样子；而这种巨大的微不足道以堂堂的仪表从永无止境的时代膨胀开来——就像由于滞气的发展胃部膨胀开来一样，阿勃列乌霍夫家族的人都受这种疾病之苦。

进入永无止境的时代！

自己内心其貌不扬的某种巨大东西具有了微不足道的样子；某种东西从零一样空荡荡的巨大一圈膨胀到令人可怕的地步。简直是一座哈乌里让卡尔峰鼓胀出来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像一枚炸弹似的爆炸开了。

啊？一枚炸弹？一个沙丁鱼罐头盒？……

瞬息间，眼前发生的仍和从一清早起发生的一样，脑袋里闪现出他的计划。

这是什么样的计划？

一项计划

对，对，对！……

把沙丁鱼罐头盒扔了：把它塞在父亲的枕头底下；或者——不，把它放在床垫底下相应的地方。然后——等待不会有错：计时器保证准确性。

自己则应当说：

“晚安，爸爸！”

听到的回答是：

“晚上好，柯连卡！”

亲一下嘴唇，进自己房里。

赶快脱了衣服——一定得脱了衣服！用钥匙把门锁上，连脑袋钻进被窝里。

做一回鸵鸟。

但在松软、暖和的被窝里会发抖，断断续续呼吸起来——因为心脏的跳动；发愁，害怕，仔细听：那里有什么动静……啪的一击，好像……那边四周的石墙——轰隆一声倒塌了；等待啪的一击，轰隆一声，打破寂静，炸碎床铺、桌子和一堵墙壁；可能炸碎了……可能炸碎了……

发疼，害怕，仔细听……听到了熟悉的拖着鞋子的脚步声，向那个……无可比拟的地方走去。

从法国消遣读物转到——去找棉絮，用棉花把自己的耳朵塞上，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最终确信：再不会有什么事了！一下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掀掉，露出冒着大汗的脑袋——在惊恐的无底深渊里挖掘一个新的无底深渊。

等待再等待。

总共只剩下半个来小时了，已经是绿莹莹白茫茫的黎明了；房间渐渐变成了蓝的，灰的；烛光暗淡了。现在——总共还有十五分钟，这时，蜡烛已经熄灭；永恒慢慢在流逝，不是几分钟，而恰恰是——永恒；然后划着一根火柴：五分钟过去了……安慰自己说，所有这事儿将不会很快发生，计时针得慢慢转十圈，接着是令人震惊的骗局，因为——不是重复的、还从未听到过的、吸引人的一声，毕竟——轰隆地响了！！……

……

这时候：

赶快把双脚伸进衬裤里（不，什么衬裤，最好就这样，不穿衬裤！）——要不，甚至穿件内衣，带着一张扭歪、煞白的脸。

对，对，对，从睡暖和的被窝里跳出来，光着脚走过充满秘密的空间，来到黑洞洞的走廊里；来回飞奔，飞奔——快得像一支箭，跑向那不再重复的声音，同时一边撞在仆人身上，一边用胸腔吸进那特殊的气味：混合着烟、焦和瓦斯以及……比烟、焦和瓦斯还要可怕的一种什么气味。

其实，气味大概不会有。

跑进烟雾弥漫和很冷的房间里，在因为大声咳嗽而喘不过气的同时，从那里跑回来，以便赶快重新穿过一声巨响后形成的那个黑黝黝的墙洞（一只手里拿着设法点着的枝形烛台）。

那边——墙洞里头——

在被炸塌的卧室处，将冒出鲜红的火焰……照亮放在那里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到处都是一团团腾空而上的浓烟。

还将照出……不！……用块帘子把这场面遮起来吧——挡住烟，挡住烟！……再看不见什么了：烟和烟！

不过毕竟……

在这道帘子下虽然只是一刹那地透出来——啊呀，啊呀！半堵墙完全变成红的了：这红色在流淌，可见，墙湿了；还有，可见——黏乎乎、黏乎乎的……这一切——将是房间给的头一个印象；显然，也是最后的。在两个印象之间映入脑海的，是一片杂乱：灰泥，炸毁的镶木地板的木条及毯子燃烧后的碎片。这些碎片——在阴燃。不，最好别看了，但是……一块胫骨？

为什么恰恰它保全下来了，而不是其他部分？

那一切都将是一刹那工夫；在背后的——也是一刹那工夫：发疯的嘈杂说话声，走廊深处慌乱的脚步声，绝望的哭叫声——大家想想啊！——洗器皿的女工的，还有——喳喳喳的电话声（这大概是人家不停地打给警察局的）……

枝形烛台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穿墙洞进来的十月的风吹得墙洞旁边的东西来回晃（一声巨响时，窗玻璃打碎后掉了）。于是——就把睡衣拉到自己被风吹着的身上，在富有同情心的仆人过来之前——可能是侍仆，就是接着将很快落到他身上的那个人（落到他身上，自然是影子）。在富有同情心的仆人硬把他拖到隔壁一间屋里并硬往他的嘴灌凉水之前……

但是，从地上爬起来时发现：自己脚下竟全是同样那些暗红色黏乎乎的东西，是一声巨响后溅到这里的；它是被连着皮肤撕下的布条（哪个部位的？）一起穿过墙洞溅到这里来的……举起目光——发现连自己面前的墙上也沾着……

嘶！……这时突然失去了知觉。

……

把喜剧演到底。

总共过了一昼夜，在钉得严严实实的棺材面前（因为没有什么可埋葬的）——身穿绷得紧紧的黑礼服，手拿蜡烛低着头，面对棺材唱起了对圣母、对主耶稣及圣徒们的清脆的赞美歌。

总共过了两天后，把自己刚刮过胡子的大理石色的和圣像般的脸裹在尼古拉式大衣的毛领子里，跟随柩车上了街，模样像个天真的天使；戴白色明矾鞣革手套的手指紧紧捏着一顶制帽，在成批显要的侍从们陪同下哀伤地直跟到坟地……胸前别着花（跟在棺材后面）。几位胸脯金光闪耀、穿着洁白的裤子的老头子——挂着长剑和佩带，他们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那笨重的东西抬下阶梯。

八个秃了顶的老头子，将把这笨重的东西拉出去。

……

还有——对，对！

给调查提供证据，但这样的证据……随便指个人（自然，不是故意的）……将会留下影子；而且留下影子——不论给谁；不然的话——影子就落到他身上……要不，还能怎样呢？

将留下个影子。

……

小傻瓜，老实人

柯连卡在舞蹈：

他头戴小盖帽——

骑着马儿健步跑。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于是清楚了：正是他英勇地使自己成了惩罚的执行者——以思想的名义执行惩罚的这一瞬间本身，不是任何别的什么，而是这样一个计划的创造者，不是那条他一早上在上边来回跑的灰蒙蒙的大街。不管当时他是多么激动，以思想的名义完成的行动与魔鬼般冷酷的虚伪及可能的陷害结合在一起了：陷害一些最清白无辜的人（最方便不过的受陷害者是那个近侍：他的侄子、一个技工学校的学生不是常到他这里来吗？好像是个无党派的，但是……毕竟……）。

冷酷的念头还是有过的。除了弑父，这里还掺杂着撒谎，还掺杂有怯懦；而主要的，是卑鄙。

……

高尚，端庄，苍白，

头发，像亚麻；

思想——丰富而感情贫乏，

他是个什么人——尼·阿·阿？

……

他是个——坏蛋……

……

这两天来经过的一切都是些事实，而事实是个怪物；一大堆事实，也就是一大堆怪物；这两天以前，没有过事实，也没有怪物追逐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睡觉，读书，吃饭，他甚至产生了热恋：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一句话：一切都在常规范围内。

但是，还有个——但是！……

他也吃，却不像大家；也爱，也不像大家；经历着热恋，不像大家；做的梦往往是沉重而迟钝的；吃东西，好像毫无味道；自桥上那次以后，连热恋也带有很愚蠢的色彩——借助多米诺式的斗篷进行嘲弄；而且还憎恨——父亲。有种这样的东西，它拖在他后边，它把自己的亮光投在他所有功能的发挥上（为什么他老打哆嗦，双手总像两根长管子似的晃动？还有那微笑——变得蛤蟆似的）；这某种东西不是事实，但事实存在着；这事实变成了——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是什么意思？

是对党的承诺？他没有收回自己的诺言，虽然他并不这么想，但是……别人会想，显然（我们知道利潘琴科的想法）。可是瞧，他吃东西古怪，睡觉古怪，热恋和憎恨也古怪……他那并不高大的身形也显得古怪——在街上，尼古拉式大衣的两个下摆在风中飘荡，而且像是弓着身子……

就这样，通过在桥边那次作出的承诺——在那里，那里——在涅瓦河的直穿风中，他看到了肩膀背后有一顶圆顶礼帽、一根拐杖、一嘴小胡子（彼得堡的居民——嗯——嗯——有自己突出的特点！……）。

是的，在桥边的状况本身只是促使他到桥边来的那种心情的结果，而促使他来的是热恋；他不知怎么不是这样经受最热烈的感情，他不是这样热血沸腾，不是好好的，是冷冷的。

可见，问题在于冷。

还是在童年时代，他就是冷冷的了，当时人家称他柯连卡不叫柯连卡，而是——父亲的孬种！他感到害臊。后来他完全明白了“孬种”一词的含意（通过对家畜生活不知羞耻的习性的观察），并牢牢地记住了——柯连卡哭了：他把对自己出身的耻辱转移到对造成自己耻辱的人身上——父亲。

他常常整小时整小时地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耳朵的发展：它们渐渐长得越来越大。

于是，柯连卡明白了，有生命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孬种”，而没有人，因为他们全是——“生育出来的”；也就是一定数量讨厌的血液、皮肤和肌肉的总和。其所以讨厌，是因为皮肤——会出汗，肌肉——热了会变坏，血液则会发出并非五月的紫罗兰那样的气味。

这样，他心灵的热情便渐渐变成一块像南极似的望不到边的冰，他则像——比利、南森、阿蒙特森(11)——在那块冰上打转，或者是他的热情成了一堆黏乎乎的血肉模糊的东西（大家知道，人就是裹在皮肤里的一堆黏乎乎血肉模糊的东西）。

可见，心灵是没有的。

他憎恨——自己的骨肉，但是，对别人的——都产生了热恋。他就这样从老早的童年时代，在自己身上培育出怪物的幼虫：它们成熟后，便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一下子爬出来，并且围上来——用内容可怕的事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活生生地被吞噬了，融化成一堆怪物。

一句话，本身成了一堆怪物。

“一只蛤蟆！”

“一个丑东西！”

“一个红色的丑角！”

正是这样，人们拿他的血统取笑，称他是“孬种”，他也就拿自己的血统取笑起来——“丑角”；“丑角”不是假面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个假面具……

他身上的血液过早地腐败了。

它过早腐败了：显然正因为这样，他才引起厌恶；正因为这样，他在马路上的形象才显得古怪。

这个陈旧的、易碎的容器该破裂了；而且，它是破裂了。

一个机构

一个机构……

不知是谁建立起来的；从那时起，它就有；而直到那时——只有时间。“档案”这样告诉我们。

一个机构。

原来是一片黑暗，有个人从黑暗上面经过(12)，建立了这个机构；有了黑暗又有了光明——在第一号通令颁布之后，在最近五年的通令上签字的是：“阿波罗·阿勃列乌霍夫”；一千九百零五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成了通令的灵魂。

光明在黑暗中发亮。黑暗遮不住它。

……

接着——有了一尊长着山羊脚的女像柱身体。两匹累得浑身大汗的黑马拉的那辆四轮轿式马车来到台阶处，是那时开始的，头上斜戴着三角帽和身穿飘着两翼下摆的大衣的宫廷侍从第一次打开漆得锃亮、有徽记的一侧，可爱的门唰的一声，亮出一个框着的装饰徽纹（一头顶着骑士的独角兽），是那时候开始的；一尊蜡黄如羊皮纹的雕像穿着皮靴从四轮轿式马车的黑色靠垫上出来，踏进花岗岩大门，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第一次低下头，一只裹在皮手套里的手接触到高筒大礼帽边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从那时起，一种更坚强的权力拥有了一个机构，它把自己坚强的权力撒到了俄罗斯头上。

原来被抛弃在尘土中的条款，又恢复了。

条款的图形本身令我吃惊：两个互相连在一起的钩钩(13)落到纸上——一叠叠的纸张遭消灭；条款——侵吞了纸张，它们也就是纸张的葡萄根瘤菌；条款像虱子，在黑洞洞的无底深渊肆虐——不错，它身上有某种神秘的东西：它犹如黄道第十三宫(14)。

在俄罗斯辽阔无边的大部分土地上，因为条款而增加了没有脑袋的常礼服，条款被参政员——伸出在浆得挺括的领子外边的脑袋吹得稍稍提高了些；一群没有脑袋的人在冷冰冰的白色圆柱大厅里和铺着红地毯的阶梯上来回流通，主宰这一流通的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位在俄罗斯最广为人知的官员，除康欣(15)以外（诸位用的钞票上有他一成不变的签名）。

于是，一个机构——有了。在这个机构里有一个叫，确切点说，“曾经”有一个叫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因为他死了。

不久前我到墓地去过：一块笨重的黑色大理石上竖着一个黑大理石的有八个角的十字架；十字架下是一尊高高的浮雕，伸着个特大脑袋，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皱着眉头凝神注视着您；一张恶魔般的古怪嘴巴！下面——简单的题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参政员，××年生，××年卒。”一座毫无生气的坟墓！

……

有一个叫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在主任办公室里：每天都在，除了痔疮病发的时候。

是的，除此而外，在机构的办公室里……一片沉思。

还有普通的办公室；往往是——一个大厅；每个厅里都摆着桌子。靠桌子坐着录事；通常一张桌子两个人；每个人面前：一支笔，一瓶墨水及相当厚的一叠纸张。录事在纸上沙沙沙划着，摺起纸张，纸张发出沙沙沙响声，笔在转动（我想，“帚石南”那种不吉利的植物是因为转动产生的）；秋天气候恶劣时，刮的风是这样产生的——无论在森林里，还是峡谷里；沙土也是这样沙沙沙响的——在荒原上，在盐碱地带的空间——在奥伦堡、萨马拉、萨拉托夫都如此。

墓地上是同样的沙沙声：白桦的哀伤的沙沙声；它们的葇荑花序和幼芽掉下来，落在有八个角的黑大理石十字架上，而且——让它完蛋吧！

一句话：有一个机构。

……

经过沸腾的科库托斯河(16)之国魂归普鲁托王国(17)的，不是美丽的普洛塞尔庇娜(18)，每天都在地狱里转的，是被卡戎(19)偷偷抓走的、骑在毛发蓬松、浑身是汗的黑鬃马上的参政员。哀伤地狱之门上矗立着大胡子的普鲁托王像柱；火焰般的波涛哗啦啦在飞溅：那是纸张的波涛。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每天都两鬓青筋鼓得紧紧地坐在自己的主任办公室里，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而一只青筋鼓起的手——则抓着常礼服的翻领。壁炉里的劈柴噼啪作响，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散发着条款的病菌，也就是那些钩钩的总和。这样，让病菌传遍俄罗斯宽阔的空间：那蝙蝠翅膀似的乌云每天都遮住我们祖国的十分之一。沉浸在幸福的思想中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一只手——抓着常礼服的翻领，两腮里鼓满了泡沫，这时他好像在做吹拂的动作（这样的习惯）。不生暖气的厅里被吹拂得尽是冷气，形形色色的纸张卷起漏斗状的旋风，风从彼得堡开始刮起，到郊区的某个地方形成飓风。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并吹着。

于是，录事们弓着背；于是，纸张沙沙沙在响：风就这样在奔驰——从凛冽的松树林上头刮过……然后，两腮瘪进去了，一切依旧——沙沙沙在响：干燥的纸堆像不幸的落叶，从彼得堡一直吹落入……鄂霍茨克海。

掀起一阵寒冷的慌乱——在田野，在森林，在乡村，以便引起鸣响，摔倒，发出轰隆声，以便通过冰雹、雨珠和薄冰使鸟兽——乱咬自己的脚爪，使过路的旅客——咬自己的指头，把关卡有斑纹的木桩掀倒，使运河上的条形路标倒在公路上，冲刷掉残缺不全的数目字，显出路程的茫无尽头，并从飘游的云雾中拉出黑黝黝的渔网……

北方，亲爱的北方！……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一个城里人和受过完全良好教育的老爷，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时候，他的影子正好通过石墙……落在地面的行人身上：那影子正像一声强盗放肆的哨声在空中游荡——在萨马拉、唐波夫、萨拉托夫地区，在沟谷和黄色的沙土地上，在飞廉、艾蒿或野生的大翅蓟上，袒露出光秃秃的沙丘，掀掉草垛的顶部，吹着谷物烘干房里令人警觉的火苗。乡村里发生火灾——因为它；天然的泉水会枯干——因为它；庄稼因为它——像遭毒霜袭击似的枯萎；牲口——将倒毙……

他使峡谷增多，并不断出现新的峡谷。

开玩笑的人们大概会说：不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而是……阿克维隆(20)。

……

录事这一天里从机构门里吹出的纸张数量的增多，追逼录事们的纸张数量的增多，形成一种生产，也就是不用手推车而是用货运马车装载的文件生产。

每份文件上都签着名：“阿波罗·阿勃列乌霍夫”。

这一纸文件从铁路总站顺着铁路支线运出去：从圣彼得堡出发，然后——省城；把自己的同类分布到相应的中心。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那些中心建立起新的文件生产中心。

签了字（姓名）的纸张通常流传到省政府，所有的文职官员（我指的是——高级文官）都收到纸张：契契巴比内们，斯韦尔契科夫们，舍斯塔科夫们，捷捷尔科们，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们；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又相应地从省城将纸张分发到县城：莫霍耶琴斯克，里霍夫，格拉多夫，莫洛维特林斯克和普宾斯克（所有县的城镇）；那时，陪审官柯兹洛罗多夫便收到纸张了。

整个图景都在起变化。

收到文件的陪审官柯兹洛罗多夫本该亲自坐上四轮轻便马车、二轮轻便马车或颠颠簸簸的轻便马车沿着沟坎坑洼到处转——穿过田野，穿过森林，沾满泥泞，跑遍各村各庄，还得慢慢陷入污泥或厚厚的沙堆，遭受一条条竖着的路标牌和一根根木头的袭击（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抽打荒原上的旅行者）。可是，柯兹洛罗多夫没有这样做，他把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的要求往自己的侧口袋里一塞了事。

然后，自己上俱乐部去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孤独的一人：他这样已经奔走了上千俄里的路程，他一个人是来不及的。来不及的还有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柯兹洛罗多夫——数以千计；他背后是阿勃列乌霍夫害怕的居民。

因此，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便只好去掉自己视线的边远地区：于是一些地方消失了——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捷捷里科、斯韦尔契科维。

柯兹洛罗多夫是无人代替的。

他常常到能去的范围以外的地方——峡谷，沟坎坑洼以及沙堆以外的地方——同时在普鲁斯克拧动螺丝。

好在，他此时正在拧。

他停止拧动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孤独一人。

他来不及了。他运转的箭头达不到县里，就折断了。只有插着箭的伊万契夫斯基还在什么地方飞转，要柯兹洛罗多夫在斯韦尔契科夫那边组织围捕。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帕尔米拉(21)，从圣彼得堡突然发动文件轰击——（近来）也落空了。

居民们早已给这些炮弹和箭头宣判了死刑，称它们是：肥皂泡。

一个投箭手，他白白发出锯齿形的阿波罗之箭(22)；历史变了，人们不相信古代的神话；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完全不是阿波罗神：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彼得堡的一名官员。因此——他向伊万契夫斯基射出的箭，徒劳了。

最近一些日子来，文件的流通减少了，刮着讨厌的风，散发出印刷厂铅字气味的纸张开始消耗机构的精力了——通过申请、声明、不合法的威胁和控告，以及等等等等类似的背叛行为。

居民们与上级交往时，抱着怎样一种可憎可恶的态度？流行起一股公告、传单式的腔调来了。

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多：神秘莫测、不可企及的陪审官柯兹洛罗多夫在某个地方蛮横无理一阵，然后从省里到伊万契伊万契夫斯基那边了：在空间的一个点上，人群拆掉了原木桩栅栏，而柯兹洛罗多夫却……不在；另一个点上，官方机构的玻璃窗被打碎了，可是柯兹洛罗多夫——也不在。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这里制订了方案，提出了建议，发布了命令：命令像炮轰般下达。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坐在办公室里，鼓着两鬓的青筋，最近几周发出一道接一道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命令像出了弓的箭飞到一片黑暗的省里。但是，黑暗在靠近，原先黑暗的威胁还远在天边，现在它已开始进入县里，拥到了普宾斯克，以便从那里，从普宾斯克威胁省城，以便从那里把被黑暗逼得喘不过气的伊万契夫斯基推进黑暗里。

这时候，就在彼得堡城里，黑暗也以黑黝黝的满洲大皮帽的形式出现在涅瓦大街上，那种大皮帽一堆堆一群群友好地通过各条大街，它们在大街上戏弄人地拉开大红布（天气真好）：这一天连烟囱林立的工厂区都停止了冒烟。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像西绪福斯(23)一样转动着一台机器的特大轮子，他往历史的陡坡上不停地推了五年轮子，结实的肌肉碎裂了，但是，结实的肌肉下越来越经常地捅出与什么都不相干的骨骼，也就露出了——一个生活在滨河英国街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

因为他真的感到自己成了一副光秃秃的骨骼，俄罗斯也就从这副骨骼上垮下来了。

老实说，在这个性命交关的夜晚之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已经使另一些留意他的官员们觉得他成了个被某种隐秘的疾病折磨、侵蚀、毁坏的样子（只是最近一夜，他垮了）。他每天都唉声叹气地坐进乌鸦翅膀般黑色的四轮轿式马车里，穿着乌鸦翅膀般黑色的大衣，戴的一顶高筒大礼帽——也是乌鸦翅膀般的颜色，两匹黑鬃马拉着可怜的冥王普鲁托。

顺着火焰般沸腾的波浪，他被带进地狱：现在，他正在波浪中挣扎。

最后，那文件组成的沸腾波浪通过许多灾难性事件（例如伊万契夫斯基被撤换，及在普宾斯克的事件），消失在参政员转动过的一台庞大机器的轮子里了；机构边上发现了缺口——这样的机构，在俄罗斯太少了。

正如后来人们听说的那样，当无可比拟的丑闻发生时，天才从这个各种钻石勋章获得者的速朽之躯上，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消耗殆尽了，很多人甚至担心他会精神失常。在二十四小时内——不，只有十二小时（从半夜到半夜），不会更多——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在仕途上立刻完蛋了。

他在许多人的议论纷纷中倒下了。

后来人们说，其原因是他与儿子的一起丑闻：对了，在楚卡托夫家的舞会上，他还是个具有国家级重要性的堂堂男子汉，但是发现儿子从舞会上跑走后，参政员的缺点也同样暴露出来了，从思想方式直到——他的矮小身材。而当大清早新鲜报纸一出来，报童们大声嚷嚷着“红色的多米诺之谜”满街跑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可怀疑的了。

在一份一个极其重要的负责岗位的候选人名单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的名字断然被涂掉了。

报上一篇轰动的随笔——瞧它：“秘密警察的官员们查明，最近几天关于彼得堡街上出现了一个无名的穿多米诺式斗篷的人的令人不安的传闻具有无可置疑的事实根据，已经找到了骗局设计者的踪迹：怀疑是一位担任行政职务的高级官员的儿子所为。警察局已采取措施。”

从这一天起，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就开始灾难临头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生于一八三七年（普希金逝世的一年）；他的童年在尼日戈罗德省一个古老贵族庄园里度过；一八五八年，他法律专科学校毕业，一八七〇年被任命为圣彼得堡大学弗·波·教研室教授(24)，一八八五年任副校长；而于一八九〇年——出任政府某某厅长，翌年被最高当局任命进入参政院；一九〇〇年，他成了一个机构的首脑。

这就是他一生的经历(25)。

煤一样发黑的药片

已经是绿莹莹发亮的黎明了，可谢苗内奇——一夜没有合眼！他一直在小屋里哼哼唧唧，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哈欠，痒痒，还有——啊，上帝，宽恕我们的罪过！——打喷嚏；除此之外，老是在想：

“安娜·彼得罗夫娜，主母她，从期班牙——回来了……”

对此，他自言自语说：

“是啊——嗯……我打开那个门……就看到一位不相干的夫人……不认识的，洋人打扮……可她，却对我……”

“啊啊啊啊……”

“却对我……”

“啊，上帝，宽恕我们的罪过。”

季秋尔的喇叭（季秋尔厂的）已经叫过了；轮船的汽笛也鸣响过了；桥上的电灯：刷的一下——灭了……谢苗内奇掀开被子，起身了，用一个大脚趾头抠了抠长条的粗毯子。

沙沙沙地一阵响。

“我对他，我说：最尊贵的阁下，老爷——我如此这般说……可他们，这个——对……”

“一点反应没有……”

“少爷他，没看见……还有——啊，上帝，我们的罪过！——嘴上还没长毛的家伙，老流鼻涕的孩子。”

“不像个老爷，简直是个下贱货……”

谢苗内奇就这样哼哼唧唧自言自语着，然后又把脑袋塞到枕头底下。时间慢慢地过去，阳光照耀下的涅瓦河上空飘过被阳光照得玫瑰花似的彩云……而在被窝里暖烘烘的谢苗内奇——仍一个劲儿自言自语不满地嘟哝着：

“不像个老爷……下贱……”

那边突然啪的一声，走廊上的门开了：会不会是小偷？……他们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他们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

他掀掉自己身上的被子，伸长冒大汗的脑袋，赶快把脚伸进衬裤，他一副生气的样子急忙面颊一扭一扭地从暖和的铺上跳下来，光着脚来到充满神秘的空间：进入黑黝黝的走廊。

然后——怎么了？

那里抽水马桶的闸门……哗的一下。最尊贵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的老爷，正拿着点燃的蜡烛从那里出来——回卧室。

走廊里蓝兮兮的空间已经变得白蒙蒙的了，其他房间已经亮堂了；玻璃器皿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七点半，长毛狗伸伸懒腰，并用爪子抓抓颈圈，还把露着老虎般牙齿的狗嘴转到背部。

“上帝啊，上帝！”

“他们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他们偷了阿甫基耶夫！……把药剂师的姘头宰了！……”

……

一道亮光发了疯似的鸣响着，划过明净蔚蓝的天空。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脱下裤子，两只马林果色的手笨拙地乱晃着伸进一件绗过的鼠灰色半新睡衣里，鲜红的领口处露出他没有刮过胡子的下巴（其实昨天还光光的），上面到处长出密密麻麻针一样完全发白的须根，它们像一夜过来留下的霜紧挤到发黑眼眶边，而两块颧骨上方的眼眶——我们悄悄地暗自发现——一夜之间大大地变宽变深了。

他张大嘴巴坐在床上，袒露着多毛的胸脯，继续往肺里吸进没有穿透力的空气，又断断续续把它呼出来；他不时看看表，摸着自己的脉搏。

看样子，他被一个打不出来的嗝憋得好苦。

他毫不去考虑那一连串从各处飞来的令人不安的电报，既不去想永远失去的重要职务，也不去想——甚至！——安娜·彼得罗夫娜——显然，他是在考虑面对打开的装黑黝黝药片的小盒子时考虑的事儿。

就是说——他在想打嗝、心跳、间歇跳动和难受的呼吸（渴望吸进空气）；他的和通常一样的刺痛感和手心发痒，不是由于心脏，而是——因为有一股气在发展。

对左臂发麻及右肩的刺痛感，这时他尽量不去考虑。

“知道吗？这只是因为肚子！”

有一次他这样给宫廷高级侍从萨波什科夫解释，那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不久前患心绞痛死了。

“气，知道吗，使肚子胀大：于是就压迫横隔膜……心跳和刺痛感都是因为这个……这全都是因为气胀……”

不久前有一天，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参政院分析报告时一下脸色发青，喘不上气，便被抬走了。因为坚持要请医生，他便向大家解释：

“你们知道吗，这是因为气……因此才跳动。”

胀气时，一片又粗又黑的药片有时帮帮他的忙，不过并不总是这样。

……

“是的，这——是气。”边说边向……向……走去，这是——在八点半。

谢苗内奇听到了这声音。

在这之后，很快——咕咚一声，走廊门啪的一下开了，远处另一道门发出低沉的响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掀掉盖在哆哆嗦嗦双膝上的厚毛围巾，又离开原地，向紧闭着的卧室门走去，打开后伸过自己正冒汗的脸，在紧门口碰在了——完全与他一样正冒汗的脸上：

“这是您？”

“我——嗯……”

“您要什么？”

“在这里——嗯，走走……”

“啊啊，是的，是的……干吗这么一大早……”

“得到处瞧瞧……”

“出什么事了，请告诉我？……”

“？……”

“一种什么声音……”

“怎么了——嗯？”

“啪的一下……”

“啊，是这个——那个？”

这时，谢苗内奇一只手抓住自己宽大的长裤的一边，不赞成地摇摇头：

“没有什么——嗯……”

……

问题是在十分钟之前，谢苗内奇吃惊地发现：少爷的房门里伸出一个浅色头发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随即便——藏起来了。

然后——少爷蹦的一步跳到老爷的门边上。

站了一会，喘了口气，摇了摇脑袋，转过身，没有发现紧缩在黑黝黝走廊角落里的谢苗内奇；站了一会，又喘了口气，便侧过脑袋——向一个不透光的小孔眼里：对——像粘住似的不离那门！少爷对这样——那样的事儿都好奇，不像个少爷……

这算什么偷看者？再说然后——一副猥亵的样子。

就算他在那儿瞧呀瞧的又不是别的什么人，谁会偷偷——盯着去看自己生身的爸爸，好像是关心健康，可是，感觉得出，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就这样：出于无聊。看上去，他好像是根棍棒。

他可不是什么仆人，而是受过法国式教育的大官的儿子。这时，谢苗内奇哼哼唧唧起来了。

少爷他——好像在发抖！

“常礼服，”他通过心脏说，“快给我洗洗……”

而且立刻从爸爸的门口——往自己房里跑：简直像根棍棒！

“知道了。”谢苗内奇不赞成地嚼着嘴唇，心里则在想：

“母亲回来了，而他却这么一早——‘给我洗洗常礼服’。”

“不大好，不成体统！”

“简直是下贱的东西……啊，上帝……从门洞里偷看！”

……

当他抓着往下滑的裤子的一边时，老头子脑袋里所有这一切都乱纷纷翻腾起来，他不赞成地摇摇头，含含糊糊暗自嘟哝说：

“啊？……是这个——那个？啪的一下，确实是的……”

“什么啪的一下？”

“没有什么——嗯：请放心……”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啊？”

“出去时啪的一下关上门，他一大早走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瞅了谢苗内奇一眼，想问点什么，却径自沉默不语……衰老地反复咬着嘴唇：回想起不久前在这里同儿子的一次不成功的谈话（那是在楚卡托夫家的舞会后的一天早晨），他的嘴角边出现了往下耷拉的皮囊。这种不愉快的印象显然使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烦透了：他把他撵走了。

接着，他又不好意思起来，便疑惑地瞥了谢苗内奇一眼：

“老头子毕竟是见到了安娜·彼得罗夫娜……与她——不管怎么——说了话……”

这一思想惹人烦恼地一闪，就过去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她大概变了……变瘦了，老相了；想必有白头发了，皱纹多了……得绕着弯儿细细地问问……”

“啊——不问，不问！……”

六十八岁的老爷的脸突然不自然地耷拉下来，满是皱纹，嘴巴咧到耳朵上，鼻梁上都起了褶。

于是，六十八岁的人成个——好像是千岁老翁，这个衰老不堪的人怀着变得引人注目的高度紧张，勉强装出轻松的样子，从自己嘴里挤出一句意义双关的俏皮话：

“而……咩——咩——咩……谢苗内奇……咩——咩……流浪汉(26)？”

那一位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寒颤：

“我错了——嗯，最尊贵的阁下……”

“不过我……咩——咩——咩……不是说那个。”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竭力要想出一句意义双关的俏皮话来。

但意义双关的俏皮话没有想出来，于是便站着，眼睛注视着空间，他刚一坐下，突然冒出一句特荒唐的话来：

“唉……您告诉我……”

“？”

“您的脚后跟——黄色的？”

谢苗内奇生气了：

“老爷，脚后跟，我的不黄——嗯，那全是——嗯，留长辫子的中国人——嗯……”

“嘻——嘻——嘻……那么，也许是粉红色的？”

“是人的——嗯……”

“不是——黄色的，黄色的！”

接着，上千岁、身材矮小、哆哆嗦嗦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劲儿用穿着鞋子的脚跺起来。

“就说脚后跟吧——嗯……它们全磨出——茧子，最尊贵的阁下……一穿上矮靿皮鞋，就使你难受，还烧脚……”

他自己心里则在想：

“唉，什么脚后跟？……再说，问题难道在于脚后跟？……你自己瞧见，老家伙，一夜没有合眼……还有她就在这里附近，正等着呢……还有儿子——一个贱货……还管什么——脚后跟！……瞧你——黄的……自己的脚后跟是黄的……还算是——‘一个人物’哩！……”

于是，便更生气了。

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则和通常一样，他的意义双关的俏皮话、胡说八道、（往往拿他）开的玩笑，都表现出某种令人厌烦的东西：兴奋起来时，参政员变得（毕竟是个——二等文官、教授和钻石勋章获得者）——坐立不安、好动、纠缠不休、好嘲弄人，在那样的时候，就变得像——大雷雨前夕的闷热天空中布满窒息人的乌云时那些往你眼睛、鼻孔、耳朵里乱钻的蚊子；大雷雨前的闷热天里——手上、小胡子上——就能打死好几十个蚊子。

“而夫人她——嘻——嘻——嘻……而夫人……”

“夫人怎么？”

“她的……”

这个坐立不安的家伙！

“她的什么？”

“脚后跟是粉红色的……”

“我不知道……”

“可您瞧啊……”

“怪人，老爷您真是……”

“这是她的脚出汗时给袜子磨的。”

没有把话说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二等文官、教授、一个机构的首脑——就穿着便鞋回自己的卧室去了。接着——刷的一声：门锁上了。

在那边门里——无力地坐下来，喘口气，人像瘫了似的。

开始无可奈何地张望起四周围来：唉，他成了个多么无聊的人！唉，他还怎么驼起背，变得苍老了？而且——两个肩膀显得不一般高（好像有个肩膀受了伤）。受伤、发疼的一边——正因为这，一只手紧紧贴着。

……

对——嗯！……

外省传来令人不安的报告……还有，大家知道吗——儿子，儿子！……就这样——使父亲出丑了……可怕的局面，你们知道吗……

把安娜·彼得罗夫娜这个傻女人骗个精光的，是个江湖艺人，一个坏蛋，留一嘴蟑螂触须似的小胡子……这下，她回来了……

没有关系——嗯！……会过去的！……

造反，俄罗斯的毁灭……而且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企图……那边有个什么中学毕业生，有胡子有眼睛的，窜到了一位受尊敬的古老贵族家里……

还有——一股气，一股气！……

这时，他服下一粒药片……

……

被砝码压得太重了，弹簧失去了弹性；弹性有自己的极限，人的意志也同样有极限；钢铁般的意志也会软化的；人到老年，大脑就稀薄了。现在天冷了，严实的雪垛发出一闪闪自然发亮的东西，人们用冰冷的雪垒成闪闪发亮的人体半身像。

一开始解冻——雪垛就出现窟窿：它整个儿将变得松软，表面湿淋淋的，然后——就融化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还在童年时就冻僵了：冻僵了，冻得很结实；经历了京都凛冽的夜晚——他那闪闪发亮的半身像显得越来越高大、结实和威严了——他一闪闪自然发亮地出现在北方的夜间，是在那带腐烂气味的风刮起之前，那阵风使他的一位朋友倒下了，它最近一段时间已发展成飓风。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的高升，在刮飓风之前，而——之后……

但是——一闪闪自然发亮、冻成了冰和严实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久久骄傲地站立在炽热的飓风口下；然而，一切都有个极限：连白金都会熔化。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的背一个晚上驼了，他变老了；一夜之间他垮了，耷拉着个大脑袋；他仿佛成了个失去弹性的弹簧。而以前？不久前，面对从天而降的灾难性袭击，他那没有皱纹的脸面两侧还泛出火苗般的红光，因此……能……使俄罗斯……熊熊燃烧起来！……

可是，总共只过了一夜。

在燃烧的俄罗斯帝国熊熊火光的背景上，站着的就已经不是结实的佩戴金质勋章的男子汉，而是个——患痔疮的老头子，他敞露着多毛的胸脯，断断续续急促地喘着气，没有刮脸，头发蓬乱，正在冒汗，双手裹在睡衣里，他当然无力把好我们这个摇摇晃晃的国家的车轮（在坑洼、沟谷、坎坷上）的飞转！……

弗尔图娜(27)背叛了他。

当然啦，不是个人生活事件，不是他儿子那个凶恶的坏蛋，也不是像一个普通战士在田野里倒下那样害怕挨炸弹，不是那里一位不知名、时运不佳的什么女人安娜·彼得罗夫娜的到来——不是那个安娜·彼得罗夫娜（穿着织补过的黑连衣裙，拿着个小手提包）的到来，也完全不是那块大红布，使得闪闪发亮的钻石勋章获得者简直变成了一堆融化的雪。

不——是时代……

……

你们见到过一些相当有名的男子汉大丈夫陷入童年时代的情景吗？——那是一些半个世纪来顽强地挫败打击的老头子——鬈发花白的（更多是秃了顶的）和百炼成钢的坚强首长。

我见到过。

在开会及各种代表会议上、大会上，他们穿着领子浆得洁白笔挺和戴着肩章闪闪发亮的燕尾服，爬上讲坛；这是一些背有点驼、下颚一动一动、装了假牙和没有牙齿的老头子——我见到过——他们在讲坛上控制自己，还继续照例使大家感动。

我还见到过他们在家里的情景。

他们在一群食客的陪同下毫无意义地瞎忙，一边往我耳朵里灌输种种病态的、愚蠢的俏皮话，同时勉强拖着双脚走进书房，并淌着口水在那里吹嘘自己有一部装在小书柜的山羊皮封面的文集；那文集，我读过一些；他们以它沾沾自喜，并请我欣赏。

我感到哀伤！

……

十点整，铃响了，谢苗内奇没有去开门，那里有人来了：走进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书房，在那里坐着，留下一张纸条。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十点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餐厅里喝咖啡。

我们知道，他跑进餐厅——是冷冰冰、严肃、刮过脸的，同时散发着一股香水味，并边喝咖啡边看表；今天，他裹着睡衣来喝咖啡，还穿着双便鞋在地板上拖磨，没有用过香水，也没有刮脸。

从八点半到半夜十点，他一直关上门待在房里。

对来信，他看都不看一眼；对仆人的问候，他反常地不答理；而当淌着口水的哈巴狗躺到他膝盖上时，他张开嘴巴有节奏而含糊不清地哼哼起来：

我的德里维克向我呼唤，

我活泼的少年时代的同窗，

我忧郁的少年时代的伙伴(28)

那张有节奏而含糊不清地哼哼的嘴巴刚喝了半口咖啡：“喂……你们听着，把狗弄走……”

他一边把切好的法国式白面包扒开，同时用冷漠僵直的目光死死盯着又黑又浓的咖啡。

十一点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好像记起了什么事，便坐立不安地忙碌起来；一双眼睛慌忙地转动着，使人想起耗子；他跳了起来，接着便颤抖着像下跳棋似的到书房里去了，从开着下摆的睡衣里露出半拖拉的衬裤。

仆人立刻把目光转到他书房里，提醒他马已经备好；一看——他竟像被钉住似的直站在门槛上。

仆人吃惊地看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怎么推着笨重的书房小梯，顺着这里铺满的柔软小地毯一个书架挨一个书架地过去，同时唉声叹气，打着喷嚏，磕磕绊绊，满头大汗；又怎么爬上梯子，怎么不要命地站在梯子上用手指试试每卷书上的灰尘有多厚。见到仆人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表示厌恶地扭扭嘴唇，对提醒他出门的事完全不理。

他一边顺着书架拍拍书的封面，同时要人拿抹布来。

两个仆人给他送来了抹布；他无奈只好把抹布放好在打蜡用的地板刷顶部，然后往上举起来（他不让别人爬上去帮忙，自己也不下来）；两个仆人拿来两盏点着的硬脂蜡烛灯，他们分别站在梯子的两边，伸长手臂向上直举着蜡烛灯。

“把灯举高点嘛……不是这样……也不是这样……唉，真是的——举高点啊，再高点……”

这时，从对面涅瓦河畔的建筑物上空升起一堆堆云朵，它们一下子变得像一道道竖着的暗灰色毛毡；风吹打着玻璃；绿莹莹昏沉沉的房间里，笼罩着一片半暗不明；风在呼啸；小梯子两边的硬脂蜡烛举得更高了，亮光正对着书架；在漫雾般的尘埃中，在紧天花板下，显露出忙忙碌碌地来回晃动着的鼠灰色睡衣下摆及一双马林果色的手臂。

“最尊贵的阁下！”

“是您干的活吗？……”

“劳您亲自动手……”

“算了吧……哪儿见过这……”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在迷雾般尘埃中的二等文官，完全无法听清他们说的话：怎么可能呢！他完全忘了世上的一切，用抹布擦着书脊，一个劲儿地把一卷卷的书垒成折叠梯子形；后来——快完工时，他大打起喷嚏来：

“灰尘，灰尘，灰尘……”

“瞧——你……瞧——你！……”

“而我——就用……抹布：这样——嗯，这样——嗯，这样——嗯……”

“很好——嗯……”

手里脏抹布不停地落在灰尘上。

一阵紧急的电话铃声——机构里打来的，但黄色房子里对紧急的电话铃声却回答说：

“最尊贵的阁下？……是的……他在喝咖啡……我们就去通报……对……马备好了……”

电话铃第二次响了；对第二次电话铃声，第二次回答说：

“对……对……还一直坐在餐桌上……可我们已经通报了……我们这就去通报……马备好了……”

还第三次作了回答，那已经是生气的电话声了：

“怎么也没有——嗯！”

“在整理图书……”

“马？”

“备好了……”

马站了一会儿，牵回马厩了；车夫吐了口唾沫：他不敢骂……

……

“我啊，一清早——就！”

“啊呀，啊呀，啊呀！……让人看到合适吗？”

“啊嚏……”

一双哆哆嗦嗦发黄的手拿着一卷卷书，在书架上忙碌着。

……

前厅里响起咖咖咖的铃声：断断续续咖咖咖地在响，两次铃声之间停了一会儿，这停歇好像是在提醒——提醒某种忘却了的亲切的东西——掠过漆得精光锃亮的房子空间；然后——它不请自来地进入书房；一种古老的，古老的东西——出现在这里；它然后——登上小梯子。

耳朵从灰尘中竖起来，转过脑袋：

“听到了吗？……听……”

说不定有人来了吧？

原来是有人来了：是那个——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最可怕的坏蛋，放荡鬼，撒谎者。原来是有人来了：这个人——是盖尔曼·盖尔曼诺维奇，拿着一沓纸张。要不，是什么——柯托希·柯托希斯基，或者，可能就是诺尔顿伯爵。原来，其实也可能是——咩——咩——咩——是安娜·彼得罗夫娜……

叮当响了一声。

“难道没有听见？”

“最尊贵的阁下，怎么没有听见，那边，大概是门开了……”

仆人们直到这时才对咖咖咖的响声作出反应，他们继续呆呆笔直地站着给照亮。

只有在走廊上来回转悠的谢苗内奇（他一直嘟嘟哝哝在发愁），以数老爷柜子里存放用品的方位解闷：“东北面：黑领带和白领带……活领子、袖口——东面……表——北面……”只有在走廊上来回转悠的谢苗内奇（他一直嘟嘟哝哝在发愁），只有他——警觉起来，感到不安，把耳朵转到咖咖咖响的方向；他走到书房里。

像一匹英勇、忠诚的马对号角作出反应：

“我斗胆提请注意：有人按门铃……”

仆人们没有理睬。

每个人都举着自己的小蜡烛——举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从紧天花板底下，从小梯子的顶上头，弥漫的尘土中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发出一个颤抖的很激动的声音：

“对，我也听到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放下一本厚厚的精装书，他独自一个人作着反应：

“对，对，对……”

“你们知道吗……”

“门铃……在响……”

这时，他们双方都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表达的，但双方都明白的东西，因为都发抖了——双方：“赶快——跑步——快去！……”

“这是夫人……”

“这——是安娜·彼得罗夫娜！”

你们赶快，跑步，快去：咖咖咖又响了！

这时仆人们放下蜡烛灯，穿过黑黝黝的走廊（头一个穿过的是谢苗内奇）。在彼得堡早晨照得绿莹莹发亮的天花板紧底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像一只灰鼠——不安地急切转动着眼睛；他把多毛的胸脯、一个肩膀及胡子拉碴的下巴贴在小梯子横档上，呼哧呼哧气喘吁吁地设法开始从小梯子上爬下来；爬下来以后，一只手拿着块脏抹布，睡衣敞开的下摆古怪地斜在空中，碎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去。瞧他，磕了一下，站好了，喘着气，并用手指摸着脉搏。

……

可是，一位满脸厚厚的连鬓胡子的先生已经由谢苗内奇恭恭敬敬领着从楼梯上来了；他穿着扣得死死、腰部紧绷的文官制服，两个袖口洁白得刺眼，胸前戴一枚安娜五星勋章；由老人双手端着的稍稍有点哆嗦的小托盘上，放着一张印有贵族冠形章纹的光亮的名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裹好睡衣下摆，慌忙从尼俄柏塑像处仔细观察着这位显赫的、留着厚厚连鬓胡子的老人。

不错啊，他像只耗子。

你将要像个失去理智的人

彼得堡——这是一场梦。

如果你梦中在彼得堡待过，就无疑知道那沉重的大门：那些硬木做的门上装着玻璃镜；过往的人们看着这些玻璃；可他们从来没有到这些玻璃的里边去过。

那些玻璃镜旁边，有一根顶部沉甸甸的锤形铜杖在发出闪闪亮光。

那里——一个八十岁老人的歪斜的肩膀：那些偶尔路过的人多年来却梦见这个肩膀，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梦，他们自己——也是梦；这个八十岁老人歪斜的肩膀上，还戴着一顶黑三角帽；八十岁的守门人还同样从那里以闪闪发亮的银饰纽扣招人显眼，他使人想起殡仪馆派出的管理出殡队伍的员工。

从来一直是这样。

顶部沉甸甸的锤形铜杖平稳地倒在八十岁守门人的肩膀上，而戴黑三角帽的守门人整年都拿《交易所公报》垫着睡大觉。然后，他会站起来，并把门打开。不管是白天、早晨、傍晚，只要你从那道硬木做的门旁经过——白天、早晨、傍晚，你都会见到那根铜杖，见到那种饰纽，见到——那顶黑三角帽。

你会在见到的那一切面前吃惊地停下来。上次来的时候，你见到的也是同样的情形。已经五年过去了，悄悄地发生了轰动的事件：中国已经觉醒；旅顺口陷落了(29)；沿黑龙江边我们的地区拥满了黄种人；出现了关于成吉思汗铁骑兵的传说。

但见到的古老难忘的岁月依然如故，没有丝毫改变：一个八十岁老人的肩膀，一顶黑三角帽，一身银饰纽扣服装，一脸大胡子。

瞬息间，如果玻璃边上那个白大胡子挪动了，如果那根大大的铜杖摇晃了，如果那身银饰纽扣服装发出刺眼的亮光，犹如从沟槽里哗啦啦倾注而下的有毒的水柱给住地下室的人们带来霍乱和伤寒的威胁，如果这一切都发生了，那么古老的岁月也将发生变化，你将成为像个失去理智的人，急急忙忙在彼得堡的大街上打转。

沟槽里流出的有毒水柱，将通过十月里凛冽的潮湿浇遍大地。

如果装着玻璃镜的大门那边，顶部沉甸甸亮晶晶的铜杖急速地一闪而过，那么大概，大概这里不至于到处流行霍乱和伤寒：中国不至于出事，旅顺口也不会陷落，沿黑龙江边我们的地区也不会拥满留长辫子的人，成吉思汗的骑兵也不会从千年古墓里重新出来了。

但是你听，你仔细听：马蹄声……从外乌拉尔草原过来的马蹄声。马蹄声不断在临近。

这——是铁骑兵。

岁月凝固在灰黑色的多圆柱大楼门上了，大门上依旧竖立着那尊女像柱：一尊长着浓密大胡子的巨大石雕像。

巨大的石雕像带着哀伤的千年讥笑，连同黑黝黝的一片空无，恰似一双一天能穿透好多年的眼睛，悬挂在那里：令人烦闷、沉重地悬挂着。一百年了，阳台上突出的飞檐向大胡子雕像的后脑上及两只石手臂上倾倒下来。它的腰部缠着石块凿成的葡萄树叶和一串串石刻葡萄粒。它的一双山羊爪模样的黑蹄，牢牢嵌在墙上。

一尊古老的大胡子石雕像！

许多年来，它面对街上的喧哗在微笑，许多年来，它超越夏、冬、春季——通过一圈圈的石雕装饰图形。夏、秋、冬季，然后又是——夏季和秋季；同是那个它；而它在夏季——满身又多又大的汗孔；冬季，它便冻得结上冰块；春季里，那些冰块和冰柱便淌出嘀嘀嗒嗒的水珠。但是它——还是那个它：岁月的流逝总绕过它。

女像柱和时间本身一样久长。

由于天灾人祸，它好像在时间的线条上一样在大街笔直的箭头上弯曲成弓形了。它的胡子上歇着一只乌鸦，面对大街在单调地哇哇叫；这条滑溜溜湿漉漉的大街满地泛着金属的亮光；在这些湿漉漉的地面上，好像是被十月的阳光不愉快地照耀着，反映出：绿莹莹的云朵、行人们绿莹莹的面孔及从沟槽哗啦啦淌出的银色水柱。

竖立在事件的漩涡之上的大胡子石雕像，一天天、一周周、一年年地支持着机构的大门。

……

这算个什么日子！

雨点打一清早就开始从窗口嗒嗒嗒、沙沙沙、哗啦啦地下着；灰色的云雾像一块毛毡，从海边拼命往前伸展；录事们成双成对地走过去；头戴黑三角帽的守门人为他们打开门；他们把自己的礼帽和湿衣服挂在衣架上，顺着铺红地毯的台阶往前跑，他们跑过白色大理石前厅，抬头看到一张大臣的照片；接着顺着不供暖的大厅——朝自己冷冰冰的办公桌走去。但录事们没有动笔：没有什么可写；主任室里没有递出纸张来；主任室里没有人；只有壁炉里，劈柴在噼啪响。

一个秃顶的脑袋没有在威严的硬木桌子上鼓出两鬓的青筋，他没有皱起眉头往壁炉里燃起的青蓝色火苗那边看；那个单独的房间里，壁炉里燃烧的熊熊火堆上徒劳地依旧升起火苗；那里在炸裂、脱开并来回冲撞——像一个个红色的公鸡冠，迅速飞向通风口，以便从那里冲出去，与房顶上的焦味、有毒的烟黑子融为一体，使房顶上不断地笼罩着一片窒息人、毒害人的黑暗。主任室里没有人。

这一天，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有迈步走进主任室。

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种困惑莫解的悄悄声从一张桌子到一张桌子地传递着；传闻一闪就过去了；接着——隐隐约约感到出了麻烦事；副主任室里响起电话铃：

“是不是出去了？……不可能？……请通报给他，说必须出席……不可能……”

电话铃再次响了：

“通报了？……还一直在桌子边坐着？……请通报给他，说有紧急事……”

副主任下颚哆哆嗦嗦站着，他困惑莫解地摊了摊双手；一小时——一个半小时后，他戴好高筒大礼帽，顺着铺天鹅绒地毯的阶梯下去。出口的大门大开了……他跳进一辆四轮轿式马车里。

过了二十分钟，登上黄色房子的阶梯后，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正敞开平整的鼠灰色睡衣下摆，从尼俄柏雕像处慌忙地瞅着他。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花白头发的安娜勋章获得者从雕塑像处看到参政员胡子拉碴的下巴后大声嚷嚷起来，同时急忙开始把别在靠领带附近的大勋章弄弄好。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瞧您，在什么地方？而我却给您，我们给您，我们给您——使劲打电话，按铃。都在等着——您……”

“我……咩——咩——咩，”有点驼背的老头子开始咀嚼起来。“我在理自己的书……对不起，老兄，”他不满地补充说，“我这副家里随便的样子。”

接着，他双手指指自己穿破了的睡衣。

“这是怎么回事，您病了？唉，唉，唉——您好像肿……唉，这可是浮肿吧？”客人恭敬地接触到一个沾满灰尘的手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的一块用过的脏抹布扔在镶木地板上。

“可不是您生病的时候啊……我可是给您带来了一个消息……给您道喜了：总罢工——在莫罗韦特林斯克……”

“您这是打哪儿说起？……我……咩——咩——咩……我没有病。”这时老头子脸上布满不满的皱纹（他对罢工的消息反应冷淡：看样子，他对什么都已经不会感到惊奇了）。“那就请吧，您瞧，到处是灰尘……”

“灰尘？”

“我就这么——用抹布擦的。”

一脸络腮胡子的副主任这时恭敬地向这位背有点驼的老人低着头，总想开始通报一份他已经摊开放在客厅里面前的一张螺钿小桌上的异常重要的文件。

可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再次打断了他：

“知道吗，灰尘里有带病毒的微生物……因此，我就这么——用抹布擦……”

突然间，这位刚刚在老式靠背椅上坐下来的花白头发的老人，一只手支着扶把急速蹦立起来，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头急忙指着那文件。

“这是什么？”

“就是我刚才向您通报的……”

“不——嗯，请吧——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愤怒地扑向文件：一下显得年轻了，脸发白，变得苍白略带粉红（已经不可能变得通红了）。

“请等等！……他们这是疯了？……要我签字？在这个签字下面？！”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我不签。”

“可要知道——造反了！”

“把伊万契夫斯基撤了……”

“伊万契夫斯基已经撤了，您——忘了？”

“我不签字……”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带着显得年轻的脸，不雅观地敞开着睡衣下摆，双手缩在背后，低低耷拉着秃脑袋，在客厅里前后来回走着，走到吃惊的客人紧跟前，他唾沫四溅地说：

“他们会怎么想？一回事——是坚强的行政权力，而另一回事——违背直接的法律程序。”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安娜勋章获得者劝说道，“您是个坚强的人，您——是俄罗斯人……我们指望……不，您当然会签字的……”

但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铅笔夹在两个手指骨当间；站着，眼睛直愣愣地看了看那张纸：铅笔吱吱响着折断了；现在，他激动地卷起睡衣袖子，下颚愤愤地颤抖着。

“我啊，老兄，是个普列维派的人……我知道我在干什么……鸡蛋不能教训母鸡……”

“咩——咩——咩……我不签字。”

沉默。

“咩——咩咩……咩——咩咩……”

他气得两腮像个泡似的鼓鼓的……

长一脸络腮胡子的先生纳闷地走下阶梯，对他来说，事情已经清清楚楚：参政员阿勃列乌霍夫多年为自己建立的仕途到头了，他完蛋了。机构副主任走了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仍极为愤怒地在几把老式靠背椅之间来回走着。他很快走开，又很快回来，他把腋下一包沉甸甸的纸张放在螺钿小桌上，带纸包一边的那个肩膀仍在发痛；纸包在自己面前放下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按了一下门铃，吩咐马上给自己生火。

在壁炉的火光下，一个僵死的脑袋从提醒注意的符号、问号、章节、段落及一行行文字中间，从已经是最后的一件工作中慢慢抬起来，嘴唇里发出嘟嘟哝哝的自言自语：

“没有什么—嗯……就这样……”

一大堆——燃烧成马林果色的和金黄色的滚热的东西，像打响鼻似的噼里啪啦响着开始沸腾起来，劈柴烧成了木炭。

一个秃顶的脑袋带着一张挖苦、讥笑的嘴和一双眯起的眼睛，面对壁炉举着，它现在正想象着那个大怒，一心只想向上爬的人这时正在泥泞之中，他竟要他阿勃列乌霍夫昧着没有任何污点的良心去做那简直是卑鄙的交易。

“我啊，我的阁下，是个普列维派的人……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是这样——嗯，阁下……”

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他手指间打转；这支削尖的铅笔在文件上打了一大堆问号；这已经是他最后一项工作了；再过一小时，这项工作就结束了；再过一小时，就会往机构里咖咖咖响——打电话：一条令人不可思议的新闻。

……

一辆四轮轿式马车朝大门口的女像柱飞驰着过来，而女像柱——却一动不动：一尊古老的——大胡子石雕像，它支持着机构的大门。

一八一二年，它被人从森林里解救出来。一八二五年，它因为十二月事件的咆哮。它们都过去了；不久前爆发的一月事件也这样过去了；这——是在一九〇五年。

大胡子的石雕像。

一切都曾在它的眼睛底下发生，一切都在它的眼睛底下停止了。他看到的那件事，他不会对任何人讲。

它还记得，马车夫怎么猛地勒住自己的两匹良种马，马儿肥厚的屁股后边怎么扬起一道尘土；一个头戴三角帽、身穿两边绣着海龙皮大衣的将军姿势优雅地从四轮轿式马车里跳出来，在一片“乌啦！”声中跑进敞开着的大门里。

然后，将军在一片“乌啦”声中伸长一只穿白驼鹿皮靴的脚踏在阳台突出部位的地面上。支持着阳台飞檐的大胡子将隐瞒那个人的名字，大胡子的石雕像在这之前也知道那个名字。

但是关于他，它不会对任何人讲。

它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讲述妓女的眼泪，她今天就蜷缩在它脚下大门台阶上过的夜。

它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讲述不久前一位大臣的偶尔到来：他戴着高筒大礼帽，一双眼睛——绿莹莹地深凹了进去；头发开始花白的大臣从轻巧的雪橇上下来时，伸出戴灰色瑞典手套的手摸摸修得漂亮的小胡子。

他然后飞快跑进敞开着的大门，以便到窗边好好想想。

那里玻璃上显露出一张苍白苍白的脸；看到这张脸，这张贴在玻璃上的脸，偶然路过的人也许想不到——偶然路过的人也许想不到这个贴在玻璃上的斑点竟是个颐指气使的人，他从这里主宰着俄国的命运。

大胡子的石雕像认得他，而且——记得，但要讲述——不会讲述的，任何时候，无论对谁！……

够了，够了，我亲爱的！

心要求平静……日子一天天在飞逝，

每天都带走生命的一部分；我们俩

一起在安排生活；可一转眼，已命归黄泉。(30)

如今已过世的、孤独的、头发花白的大臣这样对自己孤独的朋友说。

他去世了——他抛下了罗斯，

因为有他才发达起来的罗斯……(31)

因此——让他安息吧……

但是，手拿锤形铜杖、垫着《交易所公报》睡觉的守门人很熟悉这张受折磨的脸：上帝保佑，机构里的人们还记得维亚切斯拉夫·康士坦丁诺维奇(32)。可已故的尼古拉·巴甫洛维奇沙皇，机构里却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人们只记得洁白的大厅、圆柱、栏杆。

大胡子的石雕像记得。

由于天灾人祸，它好像在时间的线条上一样在大街笔直的箭头上弯曲成弓形了，这是因为痛苦的、咸味的、不是自己的——而是人的眼泪？

世上没有幸福，却有意志和宁静……

老早我就幻想着这种企盼的命运：

老早了，我这个疲倦的奴仆就想逃跑，

跑到那劳动和纯洁爱抚的遥远去处(33)。

一个秃顶的脑袋抬起来了——一张恶魔般暗淡无神地突然发出衰老的微笑的嘴巴；脸突然变红了；一双眼睛好像在燃烧；但毕竟还是——石头般的眼睛：蓝色的——陷在绿莹莹的眼窝里！目光是凛冽的，惊讶的，而且——空空的，空空的。时间、太阳、光明，因为纠缠不清的事件一下燃烧起来了。整个生活——只是弥漫的云雾。这样值得吗？不，不值得：

“我啊，我的阁下，是普列维派的人……我，我的阁下……我——咩——咩——咩……”

秃顶的脑袋倒下了。

……

机构里，一种悄悄的声音从一张桌子到一张桌子传递着；突然，门开了，一位官员脸色煞白地向电话机跑过去。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要退休了……”

大家都跳了起来；科长列戈宁放声大哭；一下子出现这样的情况：白痴似的号叫，杂乱地跺脚，副主任室里传出清楚明白的声音；还有——咖咖咖的电话机声（打给第九局的）；副主任下颚哆哆嗦嗦地站着，他的一只手好不容易才握住电话筒：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其实已不再是机构的首脑了。

一刻钟过后，胸前挂着安娜勋章、身穿扣得整整齐齐、腰部绷得紧紧的文官礼服的花白头发副主任，已经在下达命令了；二十分钟过后，他仰着刚刮过及因为激动而显得年轻的脸，从大厅走过去。

一个具有难以描述的重要性的事件，就这样完成了。

坏东西

沸腾的运河奔流而去，奔向那风儿从光秃秃的马尔索沃场地的空间带来密林枯枝的呻吟、呼啸的地方：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那个可怕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极好的宫殿，它有一个高耸的塔楼，因而看上去像一座奇妙的城堡：用笨重的浅红色石块砌成。沙皇曾经居住在那些墙壁里边；这不是现在；现在，那位沙皇已经不在了(34)。

啊，上帝，保佑他在天之灵吧！

沙沙响的密林之上，高高矗立着浅红色宫殿的顶部；密林的树叶已经完全掉光，只剩下弯曲交叉的枝节；树枝一撮撮干巴巴地伸向天空，它们摇摇晃晃，驱赶着一片片云雾；一只乌鸦呱呱叫着，啪地腾空飞去；它腾空飞去，在一堆云雾上空盘旋几下，又回落下来。

一辆四轮轿式马车穿过那地方。

它迎着两幢红兮兮的小屋奔驰而去，这样，两幢小屋就显得像竖立在宫殿前面广场上的一道拱门(35)；广场左侧，一堆木头正发出威严的嗡嗡声，仿佛它倾斜的顶部已开始倒下；云雾之上耸立着高高的圆尖顶。

烟雾弥漫的广场上，依稀可见一匹马的雕塑像，来彼得堡参观的人一般不注意这座雕塑像，我却从来都要在它面前站立好久：一座极好的雕塑像(36)！只是遗憾，我最近一次到这里来时，发现哪位平庸可笑的人给它的底座涂了金。

一位专制君王和曾孙为自己的曾祖父建立了这座雕塑像(37)，这位专制君王曾住在这座城堡里；他也正是在这里——一座浅红色石砌城堡里，结束了自己的幸福生活；他在这里没有陶醉多久；他不能陶醉在这里边；他的心灵在任性的忙乱和阵发的高雅气度之间破裂了；由于这种心灵的破裂，原有的一点天真无邪也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窗口大概不止一次露出一个满头白鬈发的翘鼻子脑袋；瞧，一个小窗口——不是这个吗？满头白鬈发的翘鼻子脑袋懒洋洋地怡然自得地环视着玻璃窗外四下的空间；眼睛里映出天空中正消散的玫瑰色霞光；要不便是，把目光凝视在因为月亮的反光而变成一片闪闪银色的茂密的树叶上。大门处站着一位戴大檐三角帽的巴甫洛夫团的哨兵，当胸戴金质勋章和安德列佩带(38)的将军从里边出来向两壁有涂金彩画的四轮轿式马车走去时，他就持枪挺立负责保卫；一身火红的马车夫高高坐在驾座上；马车的后脚蹬上站着两个厚嘴唇的黑人。

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沙皇对所有这一切瞥了一眼，便回转身来同皮肤像气体般细嫩的宫女进行多愁善感的谈话，宫女于是微微笑了；她的腮帮子上露出两个狡黠的酒窝，还有——一颗黑痣。

在那个致命的夜晚，一道银色的月光透过窗玻璃照射进来，洒落在国王卧室里笨重的用具上，洒落在卧榻闪耀着狡黠的金光的小爱神像上。暗淡的枕头上显露出仿佛用水彩笔描绘成的倒着的侧面轮廓；什么地方有人在敲钟；还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脚步声……还没有过三秒钟——床铺变得皱巴巴的了：原来露出倒着的侧面轮廓的暗淡处留下一个被脑袋压成的凹坑，被窝还热着呢，在此安寝的人——不在了。几名浅色头发的军官带着雪亮的军刀，面对空着的卧榻低下头，他们是冲破一侧关着的门进来的；女人在哭泣；一位嘴唇绯红的军官一手拉开厚实的窗帘，窗子的一层薄纱下，透过亮晶晶的月光——一个消瘦的黑影在那里发抖。

月亮则继续放射出轻盈的银色光芒，洒落在国王卧室里笨重的用具上；月光洒落在卧榻一头金色的小爱神像上；洒落在仿佛用水彩笔描绘成的死一般苍白的侧面……什么地方有人在敲钟；在远处，四面八方都是嗒嗒嗒的脚步声。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无可奈何地打量着那个阴暗的地方，完全没有注意带领着他的刮掉胡子的少尉，后者正不时对自己的同伴转过身来；少尉利胡金投向自己猎物的目光，好像充满好奇；一路上，它很不安静地转来转去；一路上，他的侧臂老是碰着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点猜到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连……侧臂碰到他也受不了；于是他哆哆嗦嗦推了一把少尉，与他拉开了点距离。

这时，一阵风把阿勃列乌霍夫的宽边意大利礼帽刮了下来，为了拾帽子，他一个不由自主的动作碰在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膝盖上；他还触及到了他皮包骨头的手指，可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显得很讨厌而又惊恐地迅速退缩到一边；突然，一只弯曲的胳膊肘动起来了。这时的利胡金少尉心里，显然不是接触到一个熟人、甚至可以说是童年时代十分亲近的伙伴的皮肉，而是接触到一个……有人正要……就在眼下……伤害他的坏蛋的皮肉的感觉……

阿勃列乌霍夫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自己首先惊恐地细看起来，并仔细端详着这位童年时代以“你”相称的伙伴；原来是你，谢辽什卡(39)，也就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从他们最后一次谈话以来显得年轻了，真的——年轻了八岁左右，正好从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变成了“谢辽什卡”；可是现在，这个谢辽什卡已经不像当年在祖父花园里的接骨木上那样，不像八年前那样——低三下四地听从阿勃列乌霍夫的种种胡思乱想；八年过去了，而八年来，一切都改变了：接骨木早已折断了，而他——他正低三下四地瞅着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他们之间的不平等关系被推倒了，而且一切，一切——都翻过来了；白痴似的模样，破大衣，用胳膊肘推推搡搡及其他种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斥之为轻蔑的神经质动作——一切，所有这一切都引起他对扭曲的人际关系的忧郁思考。引起忧郁思考的，还有这个可怕的地方：红兮兮的宫殿，乌鸦古怪地叫着啪啪啪飞向天空的花园，两幢浅红的小屋和一匹马的雕塑像。不过，花园、城堡、雕塑像，已经落在他们的背后了。

阿勃列乌霍夫缩起身子。

“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上班了？”

“啊？”

“上班……”

“您不是瞧见了……”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用同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好像他至今并不认识阿勃列乌霍夫，他还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我倒是建议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还是把领子拉起来，您的喉咙冻着了，而这种天气，其实，说话间就——很容易……”

“怎么？”

“很容易得咽喉炎。”

“是为您的事儿。”利胡金声音嘶哑地嘟哝说，他连连嗤着鼻子。

“我可顾不得喉咙……为您的事我不上班，其实不是为您的事儿，而是——因为您。”

“您在暗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差点儿没有嚷出声来，同时又捕捉到那种目光：对朋友从来不会这样看的，只有对珍品陈列馆(40)里占重要位置的从未见过的海外珍奇，可以说才会这样看（在四轮双座敞篷马车里不会，在大街上——更不会……）。

有时候人们对很晚从城市里经过——从火车站到马戏团的大象，投过的正是这种目光；举目一睹便闪开，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回家后会对大家说：

“你们信吗，我在马路上见到了一头大象！”

而大家就笑他。

利胡金的目光所表示的，正是这样的好奇心；这里没有气愤；要说有，那是厌恶（就像旁边有条蟒蛇）；对令人厌恶的爬行动物，人们并不愤怒，碰着了，打死它就完了：就地打死……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猜想到少尉吞吞吐吐说的话，少尉不去上班——是因为他一个人；对，由于他们俩之间这时发生的事儿，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连今后也失去了再在国家机关任职的可能；那套宿舍显然会空出来（那里有个坏东西，它将被踩死）……将发生这种，这种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立刻感到可怕起来，他在原地坐立不安，而且——而且他的全部十个哆哆嗦嗦的冰冷手指紧紧抓住少尉的一个袖子。

“啊？……什么？……您干吗这样？”

这时出现一幢小屋，乳白色的，四周从下到上是一组雕塑作品：以卷起的螺旋形装饰表现的洛可可风格（当时，它可能就是那位百合花般腮帮子上有颗黑痣和两个狡黠的小酒窝的宫女的安身之所）。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得向您承认……啊，我真遗憾……非常非常痛心——我的行为……我，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表现得……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表现得可耻，令人失望……不过，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有我的——理由——是的，有，有理由。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您是个有教养的通情达理的人，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而不是什么其他的人，您完全能理解……这一夜我都没有睡觉，也就是，我想说我失眠了……医生发现我……”他下贱到撒起谎来，“也就是我的情况——非常非常严重……大脑过度疲劳加假性幻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知怎么记起了杜德金的话）……您要说什么？”

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什么也没有说，毫无愤怒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里饱含厌恶（就好像在旁边的是条蟒蛇）；要知道，令人厌恶的东西并不使人愤怒：把它打死……打死……就地打死……

“假性幻觉……”惊恐万状、渺小、笨拙的阿勃列乌霍夫苦苦哀求说，同时一双眼睛偷偷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对方的眼睛没有作出反应）；他想立刻解释清楚，而且——就在这里，在出租马车上——就在这里解释清楚——而不是到宿舍里。可是离那个可怕的大门口已经不远了，如果在到达大门口之前他不能和这位军官取得一致意见，那——一切，一切，一切：都完了！都——完——了！！！将出现伤害、侮辱，甚至厮打：

“我……我……我……”

“请下车，到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毫无表情、一眨不眨的目光扫视着前面——看了看一团团灰蓝色的云雾，从中落下的水滴扑通通掉在水洼里，激起一堆堆黑黝黝的泡沫。

利胡金少尉跳到了人行便道上，给马车夫付过钱；这一位却不知怎么拖延着。

“您等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我本来随手带着根手杖……啊？放在哪儿了？难道是我丢了？”

他真的寻找起木棍来，但木棍无踪无影；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色完全苍白了，他不安地用希求的目光向四面八方来回看着。

“喂，怎么了？”

“一根手杖。”

阿勃列乌霍夫的脑袋深深缩在肩膀里，而肩膀在摇摇晃晃；嘴巴歪着一扭一扭在活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毫无表情、一眨不眨的目光扫视着前面——一团团灰蓝色的云雾；从原来的地方——寸步不离。

这时，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开始生气地、不耐烦地喘起气来，他虽有礼貌但牢牢抓住阿勃列乌霍夫的一个袖子，小心地把他从马车上拖下来，这引起了看门人的强烈好奇心，他像对待一个装满东西的包裹似的把他拖了出来。

但被拖出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胳膊仍死死被利胡金的手抓着，他们就这样穿过这道门——一片漆黑中，那只手也许会对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脸做出不体面的动作，要知道，在一片漆黑中是没法躲开的。接着——当然，身体在活动，阿勃列乌霍夫家族将永远留下受侮辱的形象（还从来没有过）。

就这样，利胡金少尉（瞧那发疯似的样子！）用一只空着的手抓着那件意大利斗篷的领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变得比白布还苍白。

“我走，我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他的脚后跟本能地踏在大门台阶的一侧上，其实，他当时还在想自己可别成了取笑的对象。

大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漆黑的一片

在没有照明的大门处（就像死亡后最初的一瞬间），他们处在漆黑的一片之中；一片漆黑中，可以听到少尉不断低声叹息和急促的呼吸。

“我……就站在这儿……就——就——站在这儿……就这么站着，您知道……”

“这原来是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原来是您，我的阁下？……”

“在完全的神经性发作情况下，顺着观念的病态联想……”

“顺着联想？……为什么您站在原地不动？……怎么说来着——顺着联想？……”

“医生说……唉，您干吗推我？您别推我，我自己会走……”

“而您干吗抓住我的手？……请别抓。”声音已经提高了……

“可我并不想……”

“您抓住了……”

“我在对您说……”声音更高了……

“医生说了——医生说：这样的大脑紊乱——少——有，少——有——多米诺式的斗篷以及所有那些类似的事儿……大脑紊乱……”已经成了一种尖声的哭叫。

但是，什么地方突然还有一个更大更响亮的声音在嚷嚷：

“您好！”

这是在利胡金紧门口。

“谁在这儿？”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在完全的漆黑中不满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门。

“谁在这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提高了嗓门，他大大松了口气；同时，他感觉到抓着他的一只手放开了，落下了，接着——一根火柴令人轻松地嗤的一响。

一个不熟悉的又大又响亮的声音继续说：

“我站在这里……一再按门铃——没有人来开门。可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火柴划着时，只见几个又白又胖的手指握着一束正盛开的菊花，而菊花后面，在黑暗中露出韦尔葛顿的体格匀称的身形——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把胡子全刮了？……”

“怎么！……一身便服……”

这时，他做出一副才见到阿勃列乌霍夫的样子（我们自己说说，他当时一下就认出了阿勃列乌霍夫），划着一根火柴，韦尔葛顿还高高竖起眉毛，透过手中摇摇晃晃的菊花仔细看着他。

“还有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在这里？……您身体怎么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自昨天的舞会后，我老实说以为……您可是不舒服来着？……您怎么忙着走了？……从昨天的舞会……”

又划着一根火柴；一双带讥笑的眼睛透过鲜花凝视着：韦尔葛顿非常清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常到利胡金家来。看到他这种显然是被拖到门里的样子，韦尔葛顿出于上流社会的礼貌，赶忙说：

“我没有妨碍你们？……是这样的，我只一会儿……我也没有时间……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您爸爸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等我……从一切迹象看，要罢工了……事情——多得要命……”

人家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因为门马上开了；门里露出一只浆得挺括的亚麻布蝴蝶——蝴蝶停在包发帽上。

“玛弗鲁什卡，我来得不是时候？”

“请吧，夫人在家——呢……”

“不，不，玛弗鲁什卡……最好还是请您把这束花交给夫人……这是欠的情。”他对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微微一笑，像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在上流社会的女人中间共同度过一天后那样耸了耸肩膀……

“对，是我欠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情——她对我讲了那么多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

又微微一笑，然后——忽然醒悟过来：

“好吧，再见了，朋友。再见(41)。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您很劳累的样子，过度紧张……”

他碎步往下走去——从那儿，从下面的平地上再次向上边说：

“别老看书……”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差点儿没有往底下嚷嚷：

“盖尔曼·盖尔曼诺维奇，我也是……我也该回家了……我们不是同路吗？”

但脚步声消失了，接着——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一次感到自己成了个孤独的人，而且又一次——被抓住了。对，这一次是彻底了，在玛弗鲁什卡面前被抓住。他脸上这时显出恐惧的神情，而玛弗鲁什卡脸上——是困惑不解和惊恐，同时在少尉的脸上则十分明显地露出某种毫不掩饰的魔鬼般的欣喜。因为满头大汗，他一只空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擦鼻手绢，边擦边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把躲躲闪闪的大学生又拉又推地挤到墙上。

从自己方面讲，躲躲闪闪的身体原来像鳗鱼一样灵活滑溜；从自己方面讲，这个身体不由自主地躲避着从门口跳开——跳得远远的——远远的。被推拉着的身体——边推边往后退，就好像我们踩着蚂蚁窝时发现无数暗红色的蚂蚁在脚边慌慌张张到处乱窜，这时就会本能地立刻抬起脚，那时被踩的蚂蚁堆就发出一种令人讨厌的窸窸窣窣声。这幢曾经是吸引人的房子，对尼古拉(42)·阿勃列乌霍夫来说难道变成了——被踩着的蚂蚁窝？这个玛弗鲁什卡这时会怎么想？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是被推进去了。

“请进，欢迎之至……”

还是被推进去了；但在过道里，他保住着最后一点自尊，打量着橡木衣架及镜前木箱旁边的那个熟悉的黄色破损扶手，同时提醒说：

“我上您家里……其实……待不久……”

他差点儿没有把自己的外套交给玛弗鲁什卡（啊——一股暖气热和一股气味）；接着——一件玫瑰色的和服！……锦缎和服的一角从过道里一闪而过进到隔壁一间屋里：这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本身的一小部分，说得确切点——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一件连衣裙……

没有时间去想。

外套没有交，因为转过身来的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声音嘶哑地对玛弗鲁什卡说：

“到厨房里去……”

接着，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没有遵守一个周到的家庭主人应尽的礼貌，一把将宽檐大礼帽和在空中飘拂的外套推进挂着富士山风景画的房里。而且，毫不夸张地说，与宽檐大礼帽和飘拂中皱起来的外套一起，它们的拥有者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落到那个房间里。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往餐厅里跑，霎时间看到一个东西闪进门里：一件和服。接着——和服的一角被啪的一下关上的门夹住，露出在外。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飞奔着经过挂着富士山风景画的房间时，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没有注意到五彩地毯上有泥灰的残迹。地毯上曾经落满了泥灰——在那件事情后，后来把它们打扫掉了，但仍留下泥灰的残迹。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什么也没有注意到，既没有注意到泥灰的残迹，也没有注意到天花板上损坏后重新修好的地方。当他歪着嘴龇着牙面对推搡着自己的刽子手时，他突然发现：通向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房间——那边的门打开了，那边的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却只看到——两只眼睛：两只惊恐地露出在一头黑发中的眼睛，它们正转过来注视着他。

但他对那两只眼睛一转过身去，它们便立刻避开了；还传来惊叹声：

“啊唉，啊唉！”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看见了：在壁龛凹进去的地方，满头是汗的少尉正在地毯和镶木地板上折腾那长翅膀的猎物（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身上的外套显得像翅膀一样），满头是汗的他也——和自己的猎物一样，翅膀似的扬起的外套下摆间很不雅观地吊着一条绿裤腿，套带都招眼地露出来了。

“嗒嗒嗒”，他被拖着，鞋后跟在地毯上打转，弄得地毯都皱了。

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又转过自己的脑袋，发现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后，便痛苦地大声对她说：

“别管我们，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这时，外套从他身上飞走了，它沙沙响地像一个长两只翅膀的怪物落在沙发床上。

“嗒嗒嗒”，他被拖着，鞋后跟在地毯上直打转。

感到一下巨大的震动后，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瞬息间飘到了空中，双脚在不停颤抖。接着——轻轻的啪嗒一响，宽檐大礼帽从他头上掉落下来。他自己则颤抖着双脚弓着身子，咕咚一声摔在了紧紧关着但没有上锁的书房门上。这时，少尉变得像个投石器，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像一块石头：石头咕咚一声撞在了门上。门大开了，他便落入无人知道的情况中。

一个居民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终于起来了。

他不知怎么不安地环顾起四周来；摆脱了两叠平行放着的案卷——“注意”符号，章节，疑问号和惊叹号；一只拿着铅笔的手哆哆嗦嗦这儿那儿地——在发黄的纸页上，面对螺钿小桌子发愣；前额紧绷着，死死地一动不动：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要弄明白。

终于——明白了。

带徽记的漆得锃亮的四轮轿式马车已经再也不会朝古老的石雕女像柱飞奔过来了；那边，在玻璃窗外，再也不会前来迎接——八旬老人的肩膀、三角制帽、金银饰纽和圆头的锤形铜杖；废墟上建立不起旅顺口，但是——中国将激昂地挺立起来；听——你仔细听：好像是遥远的马蹄声，那——是成吉思汗的骑兵。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留神听着：遥远的马蹄声；不对，不是马蹄声，是谢苗内奇在那里穿过冷冰冰亮晶晶富丽堂皇的房间。瞧他，进来了，正东张西望地经过那里；他看到——镜子吱吱吱裂开了：一个银白的箭头弯弯扭扭横向地从中一闪而过，然后——它永远地冷却凝固了。

谢苗内奇正经过那里。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喜欢自己宽敞的寓所及前面一成不变的涅瓦河景色：那里老悬着一堆堆绿莹莹的云朵，它们有时聚集成黄兮兮的云雾，向海边漂浮过去；深得暗沉沉的河水，钢铁般的密集鳞片拍打着两岸的花岗岩；透过一团团绿莹莹的云朵，隐约可见那竖式绞盘……从彼得堡的一边。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安地环顾起四周围来：这些墙！他将长久地在这里坐下来——面对前面的涅瓦河。这是他的家，公务活动结束了。

有什么？

这些墙——是雪，而不是墙！不错，稍有点冷的……这有什么？家庭生活；也就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最可怕的，这么说吧……还有——安娜·彼得罗夫娜，老了……简直只有上帝知道成了什么人！

咩——咩咩……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用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脑袋，目光注视着噼啪响着快熄灭的壁炉：无聊的大脑游戏！

它飘游而去——飘游远去到意识的界限之外：在那里，它继续升腾成一圈圈紊乱的一团。还回想到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高的个子，一双略带蓝色的眼睛及一堆（应当公正地说一句）最丰富多样的极混乱的精神需求。

还回想起——一位姑娘（这是在大约——三十年前），崇拜者成群，他们当中还算比较年轻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已经是个五等文官了，还是——没有希望的痴情郎。

接着——头一个夜晚，留下和他一起的女友眼睛里的恐惧——一种在顺从的微笑掩饰下表现出的厌恶、蔑视；这个夜晚，已经当了五等文官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完成了一次形式上合法的卑鄙行动：对姑娘施暴。施暴持续了一年，其中有一个夜晚怀上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两个人不同的微笑之中：在淫欲和顺从的微笑中。结果，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成了厌恶、惊恐和淫欲相结合的产物，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他们应当立刻共同着手培育由他们产生的恐惧：使恐惧人化。

是他们培育了他……

然而，把恐惧培育到极点之后，他们又跑离了恐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掌握俄国的命运；安娜·彼得罗夫娜呢，则满足于同明达里尼（意大利演员）的性欲；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迷上了哲学；再从哲学到——并不存在的学校的应届中学毕业生集会（与所有这些留小胡子的人一起！）。他们的家现在完全荒废了。

现在，他回到这个已经完全荒废的家中，代替安娜·彼得罗夫娜与他相见的，只是一道通向他的公寓房间的上了锁的门（如果安娜·彼得罗夫娜不愿回来——那他就是回到完全的荒废之中）；公寓房间的钥匙在他身上（冷冰冰的房子的这一部分，他来过——两次：坐一会儿；他在那儿两次都伤风了）。

他将看到的，不是儿子，而是一双眨巴着躲躲闪闪的眼睛——大大的，空空的和冷冰冰的——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不是那种——贼样的；可也不是那种——恐惧到极点的；恐惧在那里将躲藏起来——就是新婚之夜迸发的那种恐惧；当时五等文官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头一次……

以及如此等等，以及如此等等……

他离开国务活动后，这些富丽堂皇的房间大概也要关闭了；只会留下一条走廊及相连的——他的房间和儿子的房间；他本人的生活将以走廊为限，将在那里拖着便鞋走步；还将——进行：读报，到无可比拟的地点发挥生理功能，临死前写回忆录，以及到通儿子房间的门口去。

对，对，对！

偷偷从门上的锁眼往里看；然后——一听到可疑的沙沙声就跳着跑开；或者——不，在相应的地方用锥子凿个小孔；而且——等待不会没有结果的：墙内儿子的生活会同拆散的钟表机械一样准确地尽收眼底，一览无遗。代替国务活动方面的兴趣，他将发现新的有趣的东西——从这个观察点里。

这一切——将发生：

“早安，爸爸！”

“早安，柯连卡！”

然后——各奔自己的房间。

然后——那时，然后——那时：用钥匙把门锁上后，他又趴到凿好的小孔眼上，去看去听，有时哆哆嗦嗦，不断发颤——因为已发现的烈火般炽热的隐秘；伤心，害怕，偷听：他们怎样互相敞开心扉，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和那个留小胡子的陌生人；夜里，他将掀掉自己身上的被子，伸出冒大汗的脑袋；并一边反复考虑偷听到的东西，同时将因为使心脏裂成碎片的心跳而感到窒息，服下药片后跑到……那个无可比拟的地点去：在走廊上拖着便鞋吧嗒吧嗒直到……另一天早晨。

“早安！”

“是这样——嗯，柯连卡……”

这就是——一个居民的生活！

……

一种无法抑制的愿望促使他到儿子的房里去，门小心翼翼地吱扭一声——接待室敞开了；他跨门槛站着，整个儿——矮小、苍老；用哆哆嗦嗦马林果色的手把睡衣拉拉好，同时环视着一片乱七八糟的情景：其中有关在笼子里的绿毛鹦鹉，有镶嵌象牙骨和铜质花纹的阿拉伯小板凳，还看到一件荒唐的东西——小板凳上放着的多米诺式斗篷向四面八方撩开着，它的一道道红色刺眼的皱褶，恰似升腾的火苗和流动状态的鹿角，直拖到伸展在地毯上一只斑豹龇牙咧嘴的脑袋旁边。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了一会，嚼了嚼嘴唇，摸了摸像落满了霜似的须根的下巴，并厌恶地吐了口唾沫（他知道这件多米诺式斗篷的历史）；它是小丑和笨头笨脑的人穿的，正撩开绸缎下摆和两个没有袖管的袖口放着；一支生锈的苏丹箭上，挂着一个假面具。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感到——气闷：周围的空气中好像充满了铅，一些可怕的、令人无法忍受的思想，正是在这里想出来的……一个令人不愉快的房间！……而且——气氛沉重！

瞧——一张痛苦地冷冷一笑的嘴巴，瞧——一双浅蓝的眼睛，瞧——一头被亮光照得竖起的头发：身上裹着腰身太小的常礼服和手里紧紧捏着白明矾鞣革手套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脸刮得光光的（也许还抹了香水），佩戴重剑，正痛苦地被夹在镜框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仔细瞧了瞧最近一个春天画的肖像，接着——走进隔壁一间屋。

没有上锁的书桌引起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的注意：那上面突出地放着一个小盒子。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好奇心（好好看看它的内容），他快步向桌子跑过去，并抓起一张——被遗忘在桌子上的大照片，他带着最深沉的沉思左看右看起来（这使他的思想一时离开了小盒子的内容），这是一张哪位太太——一个黑发女人的照片……

这种思想分散出于对一种崇高物质的观察，因为这种物质展现成了参政员所竭力要进行的思路，这一思路与儿子的房间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显然是机械地进入儿子房里的心情（无法抑制的愿望——机械的举动）毫无共同之处。然后，他机械地垂下双眼，发现自己的手在翻来覆去拨弄的，已不是照片，而是一件沉重的东西。这时他的思想在研究民间称之为钻营之徒的那类国务活动家，他不久前曾不幸向那些钻营之徒的代表人物解释说：已故的大臣在世时，他和大臣是团结一致的，可现在，他们对他——阿勃列乌霍夫——打算要……

打算要怎么？

根据形式，沉重的东西使他想起沙丁鱼罐头盒；参政员用一只手机械地把它拿起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又机械地抓起六寸照片，那个圆边形东西使他清醒过来：它里边有什么东西哐当一响。这时参政员很少回想到深渊（我们常常面对深渊喝着加李子的咖啡）(43)，他非常仔细地察看了这个圆边形的东西，向它低下头并听它嘀嗒嘀嗒的计时声：沉重的沙丁鱼罐头盒里——有计时装置……

他不喜欢这东西……

为了进行更仔细的研究，他把东西拿走了，穿过走廊到了会客室里。他低下脑袋，那模样使人想起一群灰色的耗子；这时他想的，仍是那种类型的国务活动家；这种人为了不负责任，往往拿些最空洞的词句进行搪塞，例如在啥也不知道的时候说“众所周知”，或者在科学还啥也没有说明的时候说“科学教导我们”（他的思想总是在给敌对的派别施放某种毒素）……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带着东西跑到会客室摆着一张狮腿嵌花小桌子的那个角落里，小桌子上古板地竖着一件高脚青铜器，他把沉重的东西放在一只中国漆器托盘上，同时低下秃顶的脑袋，处于脑袋上方的灯罩通过精细的淡紫罗兰色花纹的玻璃而显得比原来要大。

但是时间久了，玻璃已变暗；精细的装饰花纹，也因为时间一久，变得越来越暗淡了。

……

没有来得及解释清楚

身子一闪进入利胡金小书房里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脚后跟使劲咕咚一声落在地板上，这一振动传递到后脑勺上；两条腿不停地颤抖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屈下双膝，扎扎实实不雅观地倒在铺着墨绿色地毯的滑溜的镶木地板上；还——受了伤。

还受了伤——他立刻跳起来，沉重地喘着气，拐着脚，模样像只麻袋，而且很可笑，双颚和手指头紧张地哆嗦着，并怀着唯一本能的愿望——赶快：赶快抓住靠背椅子，以便从背后遭到攻击时可以躲开凶恶的对手，急忙绕着靠背椅这边那边及那边这边地来回转。他的全部动作活像那些患恐水症的人在抽泣——赶快抓住靠背椅子！……

不然，拿这张靠背椅子作武装，推倒对方，乘对方被压在椅子笨重的橡木腿下时赶快跑到窗前（最好是从二层楼砸破玻璃，扑通一下跳到马路上，免得一对一留下……）。

沉重地喘着气，拐着脚，他向一张靠背椅子跑过去。

但正当他差一点儿就要跑到靠背椅子的地方时，少尉的一口热气呵到他的脖子上；他一转过身子，看到一张歪扭的暗洞洞的嘴巴和一只伸出五指要来抓住他肩膀的手：一张气得绯红的脸，一个报复者的脸，青筋鼓鼓地正用一双眼睛死死凝视着他，谁也认不出这张可怕的脸是平日里温和的少尉的脸，他通常总是平心静气地宽恕一个又一个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伸出五个指头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个巨大的爪子，它一定会落到阿勃列乌霍夫的肩膀上，打断他的肩膀。但他及时跳着跨过靠背椅子，躲过了。

伸出五指的爪子落在了靠背椅子上。

靠背椅吱吱地响，它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两只耳朵旁响起——一个不可重复的、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非人的声音：

“因为有一个活人，注定要在这里毁灭！”

一个骨骼凸出的身体紧跟着一个逃跑的身体扑过去；一个唾沫四溅的口腔里哗啦啦喷吐出尖细刺耳的音符——无声的，好像是红色的：

“因为……我……干了……您明白吗？整个这件事……事……这个……明白吗？……这件事是这样的……我的事方面……也就是，不对，不是方面……而您明白吗？……”

接着，失去理智的少尉向猎物扑过去，在弯下等待挨耳光的身体旁举着两个颤抖着的手掌（那身体一直冒大汗的脑袋紧缩到自己弓着的背下），神经质地握成拳头，以自己的整个身子居高临下面对紧紧缩在自己手下的一堆肌肉；一堆肌肉怯懦地张大嘴巴弯曲着，哀求着，不断有节奏地来回划着双手，并用一个手掌保护着自己的右面颊：

“我明白，明白……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您请静静，”像从一堆肌肉里挤出的声音说，“安静点，我求您了，静点儿，亲爱的，我求您了……”

这个由身体缩成的肉堆（不自然地蜷缩着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后退）——这个由身体缩成的肉堆用两只弯曲的瘦腿小步走着，不是向窗户——是从窗子那边（少尉挡着窗子）。与此同时，通过窗户这堆肌肉还看到（多么奇怪，这还是那个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轮船上立着的一根烟囱；他看到运河那边——一幢房子湿漉漉的屋顶，屋顶上是冷冰冰空荡荡的巨大的一片……

他后退到一个角落里——大家想想：一双铅一样黑黝黝伸出五指的手落到他的肩膀上（一只手在他的脖子上滑过去，使他的脖子感到被四十度高温烫了一下），于是他趴倒了——在角落里，四肢着地，浑身是被冰水浇过似的冷汗。

他已经打算眯上眼睛，捂住耳朵，以便不去看那张疯狂绯红的脸，不去听那种尖细刺耳的吼叫：

“啊啊啊……事儿……那种事……每个正派人，那种事……啊啊啊……每个正派人……我说什么了？对——正派人……应当干预，不顾体面、社会身份……”

在这一切特点、一切动作都是荒诞不经的情况下听这种毕竟是经过反复考虑的词语的毫无联系的交替，觉得奇怪；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里想：

“是不是要叫喊，是不是要叫人？”

不，有什么好叫喊的，叫什么人；还能叫什么人；不——晚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一会儿——就全都过去了；啪的一声：一拳打在了阿勃列乌霍夫头顶的墙上。

这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一会儿。

在自己面前他发现：两条这样大大叉开着的腿（他正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一个晕头转向的思想——于是，不考虑后果，怯懦地龇着牙像在笑似的张大嘴巴，一脑袋乱蓬蓬散着的浅亚麻色头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两条大大叉开着的腿当间迅速爬过去，跳起来，并不假思索地直向门跑去（从窗上闪过一道呆板的房檐），但是……一双伸出五指的、接触时烫人的爪子可耻地抓住了他常礼服的下摆，礼服撕破了：昂贵的料子发出咯吱的响声。

撕破的一块后襟下摆飘到了一边：

“您停下……您停下……我……我……我……我不会……打死……您的……您等等……您不受到暴力威胁……”

接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被粗鲁地逼到一边，他的背撞在了角落上，他站在那边一个角落里，艰难地喘着气，因着所发生的严重胡闹几乎要哭出来了；而且仿佛觉得自己的头发——不是头发，倒有点像书房里被熏红的糊墙纸背景上某种发亮的东西；还有他通常是浅蓝色的眼睛，这时也因为过于巨大、冷酷的惊恐而仿佛成了黑的，因为他明白：对他大发脾气的，不是利胡金，不是受他侮辱过的军官，甚至也不是充满报复心的仇敌，而……是个无法进行谈话的疯狂的神经错乱者。这个疯狂的神经错乱者体格强壮，肌肉发达，他这时没有扑过来，但显然，会扑过来的。

可是这个神经错乱者把背转过来后（现在该给他啪地来一下），踮起脚向门走去；接着——门插上了：门那边好像有声音——有点像哭泣，有点像拖着便鞋走路。然后——一切都安静了。退路已被截断：只剩一个窗户了。

他们在关得紧紧的小房间里默默地喘着气：一个弑父者和一个神经错乱的人。

……

掉下泥灰的一间屋里空着，啪的一下门关上前放着一顶宽檐软礼帽，长沙发椅上吊着一件古怪外套的一翼；但是当小书房里靠背椅子叭的一响倒下时，对面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那间屋的房门吱扭一声打开了；接着，背上披着瀑布倾泻而下似的黑发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从那里拖着便鞋出来了，身上缠着一块透明的流体般光滑的丝绸披巾，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扁平狭小的前额上，已经出现明显的皱纹。

她偷偷从门上的锁眼往里看；她倚门站着；她四处张望，终于看到的：只是两双来回倒腾的脚和两对……衬裤套带。脚步声往角落里去了，怎么也瞅不见脚，但从角落里传出轻轻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及咕咚咚清晰的喉咙声：一种不可重复的、尖细刺耳的、非人的悄悄声。脚步声又响了，就在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眼睛的紧边上，在门里边传出的把门插上的金属声。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哭了，她跳着从门口走开，只见一条围裙和一顶包发帽——这是站在她背后的玛弗鲁什卡，她用洁白的围裙蒙住脸；接着——玛弗鲁什卡也哭了：

“这是怎么了？……亲爱的，夫人？……”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那里干什么，玛弗鲁什卡？”

……

下午两点半。

在一间孤独的书房里，一个倒在硬邦邦手掌上的秃脑袋慢慢从本色的橡木桌面上抬起来；接着——它斜过眼睛往那边望去，那边的壁炉里，燃烧后的缕缕青灰色气体正在一堆噼啪塌散下来的炽热劈柴上活跃流动，那里——鲜红如鸡冠的轻盈呛鼻的火苗——正哗哗地升腾起来，急速地穿过烟囱，同房顶上夹杂着有毒的烟黑子焦煳气味融在一起，变成窒息、侵蚀人们的黑烟，不停地弥漫开来。

一个秃脑袋慢慢抬起来——那魔鬼般暗淡的嘴巴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微笑；因为微笑，那张脸在变红；一双眼睛——一直红红的；可依旧是——一双石头般的眼睛：发青的——而且是在绿莹莹的眼窝里！它们流露出一种冷冰冰的茫然空虚的感觉；流露出的这种感觉死死凝结在那上面，同时没有脱离昏暗；面对空虚的这个世界，正弥漫着一片昏暗。

冷冰冰的、惊奇的目光，然而——是空虚的，空虚的目光：因为昏暗，使时间、太阳、光明，一下被照亮了；历史从时间一下子直跑到了这一瞬间，这时，一个倒在硬邦邦手掌上的秃脑袋慢慢从桌面上抬起来，并斜过冷冰冰茫然空虚的目光，往那边望去，那边的壁炉里，燃烧后的缕缕青灰色气体正在一堆噼啪塌散下来的炽热劈柴上活跃流动。形成封闭的一个圈。

那是怎么回事？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记起来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思想的两个瞬息之间出了什么事儿；夹住铅笔转动的手指的两个动作之间出了什么事儿；一支削尖的铅笔——是它被夹在手指里跳动。

“随便……没有什么……”

接着，削尖的铅笔在纸张上打了一连串问号。

……

神经错乱的人一边嘟嘟哝哝天知道在说些什么，同时一个劲儿往前冲；他一边嘟嘟哝哝天知道说些什么，同时继续挪动着脚步：他继续顺着气闷的小书房的对角线迈步走着。放平身体靠在墙上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继续留神注视着那个可怜的神经错乱者的一举一动——他毕竟仍可能变成一头凶猛的野兽。

对方的一只手或胳膊每次做出一个剧烈的动作，都使他一阵哆嗦；但那个神经错乱者不再迈步了，他停下来了，离开了性命交关的对角线；在距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两步远的地方，一只干巴巴有威胁的手掌又摇晃起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马上闪开——手掌触到了角落——打在了角落的墙上。

不过，失去理智的少尉（可怜更甚于残酷）已经不再迫害他了；他转过背来，用胳膊支着膝盖，弓着背，脑袋埋进肩膀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深深地思索起来。

吐出一声：

“上帝！”

然后又呻吟道：

“保佑并宽恕吧！”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小心翼翼地利用了他胡诌之间的这一刻平静。

他悄悄站立起来，尽量不出声，他——挺直了身体。少尉的脑袋没有转过来，只要它一转动，就有——老实说！——脖子脱臼的危险。看来，疯狂发作的高潮过去了，现在——它渐渐在平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于是拐着腿，一瘸一瘸不出声地向桌子走去，尽量让鞋子不发出响声，也不让地板发出响声——一瘸一瘸走去，裹着件雅致的礼服，模样相当可笑……礼服的后襟被撕破，脚上套着胶皮防雨套鞋，脖子上的围巾也没有解掉。

悄悄拐着走过来了——停在桌子旁边，同时听着心脏的跳动和一个安静下来的病人嘟嘟哝哝的低声祈祷，他还用不出声的动作一只手伸向镇纸板，可是糟糕：镇纸板上放着一沓信纸。

但愿袖子管别被纸张钩住！

糟糕的是他的袖子管还是被一沓纸钩住了，倒霉地沙沙沙一阵响，纸张散落在桌面；这沙沙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少尉，当时已经平息了的疯狂发作的高潮，又重新有力地起来了；他转过脑袋，发现站着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伸出一只以镇纸板为武器的手，心慌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已经跳离桌子，手里紧紧握着镇纸板——为了防卫。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跳了两步来到他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一个肩膀上并紧紧压住他肩膀，一句话——他又是老花样：

“应当请您原谅……对不起，我急躁了……”

“您安静点……”

“这一切都很不寻常……不过真的——请吧，别害怕……啊，您干吗发抖？……好像是我恐吓您了？我……我……我……撕破了您的后襟，这……这是无意的，因为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流露出回避解释的意图……可是您要明白，不解释清楚，您是无法从我这里离开的……”

“其实我并没有回避，”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这时央求说，同时紧紧握住手中的镇纸板，“关于多米诺式斗篷，在大门口我自己已经开始说了，我自己正在寻找机会解释。这可是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这可是您自己在拖延，您自己不给我做解释的可能性。”

“嗯……对，对……”

“您相信吗，这多米诺是大脑过度疲劳的结果，它完全不是违背诺言；我站在大门口不是自愿的，而是……”

“那么，为后襟请您原谅，”利胡金又打断他说，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个失去自制的人（放在阿勃列乌霍夫一个肩膀上的手暂时松开了）……“后襟会给您缝上的；要是您愿意——我自己来，针和线我这里都有……”

“这倒用不着。”阿勃列乌霍夫头脑里一想，他惊奇地仔细看了看少尉，明显地确信疯狂发作的高潮毕竟是过去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不在针，不在线……”

“这，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实质上……这——是废话……”

“对，对。废话……”

“对我们要解释的主题来说是废话，对站在大门口这件事……”

“可不是关于站在大门口！”少尉失望地挥了挥手，又开始往原来那个方向迈步走起来——顺着气闷的小书房的对角线。

“至于索菲娅·彼得罗夫娜……”阿勃列乌霍夫在角落里说，他已经明显地变得大胆些了。

“不……不是……关于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中尉对他大声嚷嚷道，“您完全没有明白我！！……”

“那是关于什么？”

“这一切全是——废话——嗯！……也就是说不是废话，可对我们的主要话题来说是废话……”

“话题是什么？”

“话题，您知道吗，”少尉站到他跟前，并抬起自己充血的眼睛注视着阿勃列乌霍夫惊吓得睁大的眼睛……“您知道吗，全部实质在于您——被锁住了……”

“可……究竟为什么把我锁起来？”他的手又握紧镇纸板。

“为什么我把您锁起来？为什么我要用所谓半强制的办法把您拖来？……哈——哈——哈，这与多米诺式的斗篷，与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同样都没有任何关系……”

“确实，他是发疯了：他把所有的原因全忘了，他的大脑单凭一种病态的联想。他这是打算把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头脑里一闪，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好像明白了他的思想，赶忙用更像是讥笑和恶作嘲弄的方式安慰他：

“我重复说一遍，您在这里是安全的……只是这后襟……”

“他在嘲弄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心想，并从自己这方面，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思想：抓起镇纸板往少尉的脑袋上打，打昏后，捆上他的双手，用这种暴力手段拯救自己的生命。就算因为……在小桌子上……那枚嘀嗒响的……炸弹！！……他得拯救这生命……

“知道吗，您——没法从这里出去……而我……我会带着我口授的一封信——一封您签字的信出去……到您家，到您的房间里去，早上我已经去过那里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现……我要把您的那个房间翻个底朝天，如果我的搜查毫无结果，我将警告您爸……因为，”他擦了一把自己的前额，“有力量的不是您爸爸，有力量的——是您，对，对，对——嗯——是您一个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

他用硬邦邦的手指捅捅胸脯，正眉飞色舞地站着（只扬起一道眉毛）。

“您听着：不许有这样的事儿，不许，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永远不许！”

而且，在刮掉胡子后绯红的脸上，连连表现出：

“？”

“！”

“！？！”

完全是一个神经错乱的人！

但是奇怪，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竟倾听这种纯粹的梦呓，而且，他身上好像有什么在咕咚震颤了一下：真的——这是梦呓吗？更可能是一种不连贯地吐露出来的暗示，可暗示——什么？是不是在暗示那……那……那……？

对，对，对……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您这都是在说些什么？”

接着，心慌意乱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裹着的不是身体，而是……一堆鹅卵石；大脑——一块鹅卵石；胃里——也是一堆鹅卵石。

“怎么什么？……我说的是炸弹……”惊讶到极点的谢尔盖·谢尔盖依奇随即后退了两步。

抓在阿勃列乌霍夫手里的镇纸板掉了；这是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感觉到他的皮肤裹着的不是身体，而是——一堆鹅卵石之前的那一瞬间；而现在，惊恐已经使他真的见鬼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明确地切入百万的五次方大的（在一串零和个位数之间）沉重之中；留下个位数。

百万的五次方则成了零。

沉重突然燃烧起来：塞满身体的鹅卵石变成了眼睛，转眼间从所有的皮肤毛孔里喷发出来，重新卷起事件的旋风，不过是往相反的方向转；身体本身也被卷在飞转着离去的旋风里；身体的感觉本身也成了这样——零的感觉；脸部的轮廓变得清晰了，它不可思议地进行着思考，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出现一张六十岁老人的脸；这轮廓变得清晰了，进行着思考，而且成了坐立不安好动的样子；脸——一张白白的，苍白的脸——成了自我照明的脸，好像蒙着一层自我照片的流体；相反，少尉的脸则变得像鲜胡萝卜一样的颜色，刮光了胡子，使他显得更愚蠢；而那短小的上衣也显得更短小了……

……

“我，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为您感到吃惊……您怎么能相信我，我……我会同意干这种可怕的卑鄙事情……况且，我——不是坏蛋……我，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好像还不是个不可救药的骗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显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接着他便——扭过身去；扭过身去后，又重转过来……

……

从阴暗的角落里露出一个仿佛缩成一团的、骄傲的、弓背弯腰的身形，少尉觉得那身形好像由流动着的一直在发亮的东西组成——他有一张痛苦地冷笑着的脸、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浅亚麻色、亮光下像是竖着的头发，在亮晶晶高高的前额上形成一个透明的光环般的圆圈；他向上伸开双手，像一个心有不满、受屈辱、美好、满怀激情的人，站在鲜血般的糊墙纸背景上，糊墙纸是一片红色。

他站立着——脖子上吊着围巾，礼服只有半拉后襟；另半拉——唉——给撕了……

他就这副样子站着：通过大大的眼眶，不断用冷冰冰充满空虚、昏暗的目光瞧着少尉。这目光紧盯着，并冷得像结成了冰，因此，利胡金这时感到，他及他的全部体力、健康（他认为自己是健康的），此外还有高尚，都只不过是一种隐约可见的苍茫暮霭。所以，只要阿勃列乌霍夫以这种光彩照人的样子往少尉靠近一步，少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就得后退。

“我相信您，相信您。”他不知所措地摆摆手。

“您知道吗，我，”他感到非常窘迫，“我毫不怀疑……我真害臊……我太激动了……妻子对我讲了……有人塞给她一张纸条……她看了——显然是误拆。”他不知为什么撒了谎，脸一下红了，并耷拉下脑袋……

“既然给我的纸条被拆看了，”这时参政员的儿子乘机幸灾乐祸地说，“那……”他耸了耸肩膀，“那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当然有权（这听起来好像讽刺）对您，作为她丈夫，讲述内容啰。”他神气十足，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接着——继续发动进攻。

“我……我……太急躁了。”利胡金为自己辩解。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倒霉的后襟上，便上去抓那块后襟。

“这后襟，您不用操心，我亲自给缝……”

但是，嘴上稍稍——稍稍——稍稍有点儿微笑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个自我照亮着的和体态端庄的人——表示指责地继续在空中不时挥舞着两个手掌：

“您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44)

他的一双深蓝色的暗洞洞的眼睛以及在亮光下好像竖着的头发，表露出朦朦胧胧说不清的哀伤：

“您走啊，去报告，别相信！……”

接着便转过身去了……

两个宽阔的肩膀一阵阵在抽搐……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忍不住哭了；与此同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摆脱了原始的动物本能的恐惧，成了个完全无所畏惧的人；而且更进一步，在那一分钟里，他甚至想受一阵子罪；至少在当时，他感到自己是这样的，感到自己是受折磨，当众可耻地受折磨的英雄；感觉中，他的身体是个——到处是伤的身体；“我”本身是破碎的，感觉也是破碎的；从“我”的破裂中——他等待着——喷发出耀眼的亮光，及一个亲切的声音从那儿对他说，跟通常一样——他自身在说着什么，为他自己：

“你为我受了苦，我站在你之上。”

但是，没有声音。也没有亮光。有的是——黑暗。感觉本身大概正是因此产生的，只不过他现在才明白罢了。由于在涅瓦河畔的约会，直到这最后一刻人们还不公正地欺辱他；用暴力把他弄到这里来，推推搡搡——拖到小书房里：用暴力，而且——在这里，小书房里，撕破常礼服后襟。要知道，他本来就一直不停地受尽了折磨——二十四小时：到底为什么除此之外他还要经受如此巨大侮辱行为的惊吓？为什么听不到和平的声音：“你为我受苦了？”因为没有为谁受苦：为自己受了一阵罪……就是说，是干了不像话的事儿自作自受。正因为这样，没有声音。也没有亮光。过去的“我”是一片黑暗。他忍受不了这个，两个宽阔的肩膀一阵阵在抽搐。

他转过身去，他哭了。

“真的，”他背后传出一个既平心静气而又温和的声音，“我错了，我没有明白……”

这个声音里依然包含懊丧的成分：害臊和……懊丧。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站着，咬得嘴唇发疼，刚刚平静下来的利胡金是不是觉得可怜了，觉得他错了，因为没有伤害自己的仇敌：既没有用这双拳头，也没有用自己的高尚气度；恰似一头受红布挑逗而发怒的公牛扑向敌人并——撞在铁围栏上，站着，嗤着鼻子吼叫着，不知道怎么办好。少尉脸上露出不愉快的回忆（显然是多米诺式斗篷）和最高尚的感情搏斗的神色；敌方可一直转过背在哭，同时令人不愉快地这样在说：

“您凭借自己体力上的优势，当着太太的面……像……像……拖着我……”

最高尚的激情胜利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伸出一只手从小书房的一边穿过整个书房走过来。但转过身子（睫毛上挂着泪珠）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用因为笼罩在他周围的疯狂及——唉！——因为太晚才出现的自尊心而压低嗓子，断断续续说：

“像……像……拖一个废物……”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向他伸过一只手——把自己看成是个最幸福的人：脸上流露出非常温厚善良的表情。但这种高尚和他的疯狂一样，是阵发性的，他的心灵里立刻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高尚的激情消失在空荡荡的黑暗中了。

“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愿意相信吗？……相信我——不是个弑父者？……不，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应该早点想到……您可是像……像拖一个废物……而且还——撕破我的后襟……”

“后襟可以缝上的！”

在阿勃列乌霍夫清醒过来之前，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已经向房门跑过去：

“玛弗鲁什卡！……要些黑线！……一枚针……”

可是，打开的门差点儿没有碰着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她当时正在门口偷听，发觉后，她立刻躲开，但是——晚了。发觉后脸红得牡丹花似的她被捉住了，她于是向他们——同时对两人——投过毁灭性的生气的目光。

在他们三人当间，地上掉着一块常礼服的后襟。

“啊？……索涅奇卡……”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

“你过来一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知道吗……撕破了后襟……是不是给他……”

“不，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用担心；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请帮个忙……”

“给他缝一下吧。”

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已经因为处境尴尬而歪着嘴唇，用一个袖子擦着露出马脚的眉毛，屈着一条受伤的腿，来到挂着富士山风景画的房间里……穿着撕破后只剩半拉后襟的常礼服。他拿起自己的意大利外套，抬起头，发现损坏的天花板，出于礼貌向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转过自己歪着的嘴巴。

“可是您瞧，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你们家好像变了样：你们的天花板好像有点……好像没有修好，有粉刷工在干活？”

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打断说：

“这是我，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我……在修理天花板……”

他心里却暗自在想：

“啊？您倒说说，昨天夜里——上吊未遂；现在——没有来得及解释清楚……”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瘸着腿，穿过客厅往外走，他那件古怪的外套——耷拉在一个肩膀上，黑色的后襟拖在他后边地面上。

……

一个秃光的脑袋从注意符号、问号、章节、句号，从已经是最后一件工作中抬起头来，然后——又倒下。马林果色的、金光灿灿的一堆——热得打响鼻似的啪的一声，它在沸腾，从自身喷发出吱吱响的和亮晶晶的东西；劈柴燃烧成木炭后倒散下来，一个秃光的脑袋对着壁炉，带着张大的嘴巴和一双眯起的眼睛抬起来；突然，两片嘴唇惊恐地歪斜了。

这是什么？

绯红炽热的亮光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啪啪啪的火光，流动的鹿角——一些树木模样金光灿灿滑溜溜的东西——呈树枝形升腾起来又正在到处把自己吞食干净。它们从绯红的壁炉加料口喷吐出来，洒到四周的墙上：壁炉奔驰着扩大开来，变成了监狱的石砌牢房。在那里，一切流动发亮的东西，火焰，深蓝色的烟气和冠状飘忽的东西都会冷却、凝固（突然变成僵死状态）。通过一道透明的亮光——那里旋转着出现一个高踞在离去的拱形体旁正站着一个弯曲的身形，伸着一双五个指头绯红的手——一双接触到烈火后正在燃烧的手。

这是什么？

瞧——一张苦笑着的嘴巴，瞧——一双蓝色的眼睛，瞧——亮光照耀着好像竖起来的头发：他被熊熊烈火包围着，伸开一双被那颗星火钉在空中的手，两只手掌翻在空中——两只撑开的手掌，像一个十字架似的伸开四肢躺着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正在那里的亮光中受折磨，他用两道目光指着手掌上鲜红的伤口；而一个长着两只翅膀的大天使正从裂开的天空中给他浇洒清凉的露水——向通红的炉子里……

他不知道他做的什么……

忽然间……一阵令人晕头转向的噼噼啪啪、吱吱喳喳、呼呼的响声：明亮发光的东西摇晃了一阵，炸裂成了碎片，清除了旋涡似的旋转着的星火的苦难形象。

……

一刻钟过后，他吩咐备好马；四十分钟后，他跨步登上四轮轿式马车（这一点，我们在前面一章里已经看到了）；一小时后，四轮轿式马车停在了无聊的人群中间；不过——仅仅是无聊的吗？……

这里出什么事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和暴乱的人群之间，隔着一道半俄寸厚的空间，或者叫马车壁；马儿呼哧呼哧喘着气，而马车里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则看见了所有的脑袋：圆顶礼帽，大檐帽，而它要的是满洲大皮帽；他看见了一双注视着他的不满的眼睛；还看见一个衣着破烂的人的张得大大的嘴巴：一张正在唱的嘴巴（人们在唱歌）。那个衣着破烂的人发现了阿勃列乌霍夫，粗鲁地嚷嚷起来：

“您出来，喂，瞧见了吗，过不去。”

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和他一起嚷嚷起来。

为避免发生不愉快，为人群所迫，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这时当然打开了马车门；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人看到一个嘴唇哆嗦，用戴手套的手扶住高筒大礼帽边沿的老头子正从里边出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看到自己面前一些号叫着的嘴巴和一根长长的木棍，一块大红布从木棍上忽高忽低徐徐舒展开来，它轻盈地在空旷中哗啦啦飘扬：

“喂，您，脱下帽子！”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脱下高筒大礼帽，抛下马车和车夫，急忙挤到人行道上；他很快碎步向与一堆堆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这时，黑压压的人们一下从商店、院子、两侧的马路口和公寓房里拥出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使尽力气往外挤：终于挤出——到了边上空着的马路上，从那里……飞奔过来……哥萨克……

……

一支哥萨克部队飞奔过去了，空出了一块地方；可以看到向大红布冲过去的哥萨克们的背部；还可以看到一个戴高筒大礼帽的老头子快步在奔跑。

纸牌卦

桌子上的茶炊烧开了；一把全新的完全干净的可爱茶炊从厨架上发出金属亮光；桌子上烧的茶炊没有擦，脏兮兮的；那把全新的可爱茶炊，有客人来时才用；没有客人来，桌子上就放着这把弯曲的丑家伙：它烧开时，吱吱的声音很大很响，有时小孔眼里还冒绯红的火星。谁的一只手没有教养，把圆面包弄碎了；碎了的面包屑像斑点似的撒在起皱的桌布上；一个斑点掉进一杯没有喝完的酸味茶里（由于放有柠檬而发酸）；桌上还摆着一盘没有吃完已经凉了的煎肉饼加冻土豆泥。

还有那满头的美发哪儿去了？原来是美发的地方竟翘着一条细小的辫子。

原来，卓娅·扎哈罗夫娜·弗列依什戴的是假发（大概是在有客人来时），而且——顺带说一句：她大概还不要脸地染过头，因为我们原来见到她是一头漂亮的黑发，脸上擦过油，太光滑了。可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冒着汗的鼻子和吊着一根细得像耗子尾巴似的辫子；身上穿着短上衣：而且，也是脏兮兮的（大概是过夜穿的）。

利潘琴科从喝茶的小桌子边半转过身坐着，使自己四四方方有点拱着的背既对着卓娅·扎哈罗夫娜又对着污脏的茶炊。利潘琴科前面放着一副半散开的纸牌，它使人以为此人晚饭后刚要进行有益于神经的通常活动，却被打断了——无奈只好放下纸牌；进行了一场持久的谈话，一谈话就把琐碎事：一杯茶，纸牌，以及其他等等，搁在一旁了。

这次谈话后，利潘琴科便把背转过来：背部对着谈话的地方。

他没有戴浆硬的领子，没有穿西装，松开腰带坐着，肚子明显地鼓出来，因此在西装背心和滑下的裤子（全是——暗黄色的）之间便不雅观地露出浆得不平整的内衣的一角。

我们看到的利潘琴科，正好是在他凝神观察一堆黑黝黝的蟑螂从钟表上沙沙沙爬下来的那一瞬间。它们在别墅里繁殖开了：大大的，黑黑的，而且繁殖得很快——多得让人受不了。虽然有灯光照着，角落里还是在沙沙沙响，随时会从餐柜的小缝隙里翘出长长的细胡子。

是自己生活的伴侣哭哭啼啼的唠叨，打断了利潘琴科对正爬着的蟑螂的观察。

卓娅·扎哈罗夫娜推了一下端茶的托盘，使得利潘琴科浑身一哆嗦。

“唉？……又怎么了？……到底为什么这样？”

“什么这样？”

“难道一个忠心的女人，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把生命都给了您——像我这样一个女人……”

接着，两个胳膊肘落在了桌子上：一个胳膊肘上的袖子撕破了，破口露出显老而苍白的皮肤及大概是跳蚤咬后抓破的伤疤。

“您在那里叨叨些什么呀，亲爱的，说得清楚点……”

“像我这样一个女人，难道问一声的权利都没有吗？……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着，她便用两只手掌捂住脸：只露出鼻子和两只鼓鼓的眼睛。

利潘琴科在靠背椅上转过身子。

她说的话显然刺痛了他，他脸上霎时间流露出类似内心深受折磨的表情——他既不是懒洋洋地羞怯地又不像孩童般顽皮地眨了眨眼睛，看得出来，他想表白点什么，同时也看得出——他害怕表白。这时，他慢慢意识到了点什么——这会不会是在他伴侣心灵中作出可怕的承认的那种东西。利潘琴科的脑袋耷拉下来了，他用鼻子连连发出喘息声，并侧过眼睛张望着。

但是，通向真实的欲望中断了；连真实本身都落到了心灵深深的底部。他玩起纸牌卦来了：

“呣，对，对……五点对六点……王后哪儿去了？……王后在这里……再——压上J钩……”

突然，他向卓娅·扎哈罗夫娜投过试探性的怀疑的目光，他的长满金黄色汗毛的短手指倒起一沓纸牌来：把纸牌——从这一沓加到那一沓上。

“好，纸牌卦出来了……”他继续生气地倒着两沓纸牌。

卓娅·扎哈罗夫娜瘸着腿小心翼翼把擦干净的茶杯放进橱柜里。

现在，她瘸着腿走进房间；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沙的响声（一根蟑螂须伸进了橱柜缝隙中）。

“可我呀，亲爱的，没有生气。”他又一次向她身上投过试探性的目光，同时把双手放在肚子上并因为背心没有扣紧而鼓出相当可观的肚子。她走动时下巴一晃一晃地在摇摆；轻轻走到他身边，并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

“您最好问一声，为什么我向您打听？……因为大家都在打听……都耸耸肩膀……所以我就想，”说着，她连肚子带胸部倒在靠背椅子上，贴到他身上，“最好我全都知道……”

但是，利潘琴科咬紧嘴唇，不安而认真地洗起一沓纸牌来。

利潘琴科不记得，昨天一天对他具有非同寻常的重要性：如果明天他在他们面前不能作出证明，不能摆脱那些落到他身上的毁灭性文件的严重困难，那他——就会被将死。他记得这一切，却只是不时从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呣，对——对……这里有空位置……没有什么可干：让王后归空位……”

然后——他忍不住了：

“您说，打听什么？……”

“而您以为——没有？”

“他们还常在没有人的时候来？……”

“他们来，他们来：都耸耸肩膀，装作不知道……”

利潘琴科扔下纸牌：

“毫无办法——两点给堵住了……”

看得出，他很激动。

这时，利潘琴科的卧室里悲哀地吱扭扭一阵响，好像是有人开了小窗。他们俩把头转向利潘琴科的卧室，两人都警觉地没有做声：这会是谁呢？

大概是托姆这圣贝尔纳狗。

“可您要理解，古怪的女人，您的那些问题。”利潘琴科这时打了个呵欠站起来——不知是想弄清古怪声音的原因还是为了避开回答。

“违背党的……”他喝了一口很酸的茶，“纪律……”

他伸伸懒腰，走进打开着的门里，到了深处暗黝黝的地方……

“啊，柯连卡，和我还讲什么党的纪律。”卓娅·扎哈罗夫娜反驳说，同时用手掌捂住脸，低下头，继续站在这时已经空了的靠背椅子前……“您只要想想……”

但她立刻不做声了，因为靠背椅子空了；利潘琴科往卧室的方向走了；她于是——漫不经心地一张张翻着纸牌。

利潘琴科的脚步声靠近了。

“我们之间不曾有过秘密。”这是她在对自己说。

同时，她立刻把头朝门转过去——对着黑黝黝的地方——对着深处——并对着迎面过来的脚步声生气地说：

“您自己可没有警告过我，说我们之间实际上没有什么好谈的（利潘琴科已经出现在门口），说您有机密，可我……”

“不，卧室里没有人……”他打断她说……

“我感到恼火：包括还有——种种观点、暗示、提问……甚至还……”

他厌烦地打着呵欠，张大了嘴巴；然后解开背心，不满地通过鼻孔对自己嘟哝道：

“唉，干吗这么吵吵嚷嚷……”

“甚至还有针对您的警告……”

间断。

“很清楚的事，为什么我打听……您生什么气？我干了什么了，柯连卡？……难道我不爱您？……难道我不害怕？”

这时她用双手围住他那胖乎乎的脖子，然后——哭诉道：

“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个忠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贴在他脸上的鼻子；鼻子——鹰钩的；确切点说——鹰钩模样的；鹰钩的，要不是——那么肉墩墩；鼻子——多毛孔的；这些毛孔正在冒汗。对称的面颊上两个紧凑的空隙处出现表面不清晰的皱纹（没有擦油扑粉的时候）——那些皮肤倒并不松弛耷拉，而是——已经不新鲜，不讨人喜欢了。从鼻子到嘴角边明显地斜着两道皱纹；两片嘴唇往下拉着；接着，两只眼睛凝视着一双小眯眼；这两只眼睛，可以说鼓鼓的，并顽强地纠缠着——像两枚黑黝黝贪婪的小钻子，可是，那两只眼睛没有发亮。

它们——只是在纠缠。

“啊，好了……好了……够了嘛……卓娅·扎哈罗夫娜……您饶了我吧……我有气喘病：会憋死我的……”

他马上用手指抓住她的双手并从自己的脖子上拉开，然后坐在靠背椅上，并困难地喘着气：

“您知道，我是个多么多愁善感和神经脆弱的人……瞧，我又……”

他们都不作声了。

接着，在经过长时间毫无乐趣的谈话后出现的深沉、难受的默默无语中，所有的话都已经说了，开口前的一切担心已经熬过，只剩下麻木的顺从了——在深沉的默默无语中；她清洗了一只茶杯、一个盘子和两只茶勺。

他从小茶桌旁半侧过身地坐着，以自己四四方方的背部对着卓娅·扎哈罗夫娜和污脏的茶炊。

“您说——威胁？”

她立刻打了个寒颤。

而且立刻转过身来——从茶炊处；嘴唇又拉开了；两只不安的眼睛差点儿没有从眼窝里蹦出来；它们不安地溜过桌布，顺胖乎乎的胸脯而上，停留在眨巴了几下后的小眯眼上。接着——时光都干了些什么？

是的，它都干了些什么？

这双浅褐色的小眯眼，这双闪耀着幽默和狡黠的欢乐的小眯眼，只有二十五岁便变得黯淡无光了，它们凹陷进去了，并蒙上了一层危险的薄膜；一下就处于整个剧毒的空气、烟雾包围之中：暗黄色的、黄兮兮番红花色的烟气。不错，二十五年——一个不短的时间，但是——这个圆鼓鼓地突出在下巴下边的喉结有什么用？红彤彤的脸蛋变黄了，变得油滋滋地松弛了——使人感到像苍白的尸体一样可怕；前额——突出了；还有——耳朵长得大大的；一些普通体面的老头子不往往也是这样的吗？可他——不是老头子……

你干了什么，时光？

一个头发浅色、满脸红光的二十五岁的巴黎大学生——大学生利宾斯基——梦呓般的鼓胀起来，变成了个四十五岁的挺着个不雅观的蜘蛛般大肚子的人：变成了利潘琴科。

无法表达的涵义

灌木在呼啸……海边的沙土地上，这里那里的咸水小湖泊掀起阵阵皱纹般的波浪。

海湾上不断刮来一道道白浪；月亮照耀下，那边的波浪一阵接一阵推向远处，不时在那里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接着，它跌落下来，变成一堆堆棉花似的泡沫漂浮到紧岸边；海湾上刮过来的白浪顺着堤岸的慢坡伸展开来——柔和地，透明地；它舔食着沙土，冲刷着沙土——把它们冲平；它像一把精巧的玻璃刮刀，从沙土上刮过去；有的地方，那玻璃似的平平一层直流淌到咸水湖处；往湖里灌注盐的溶液。

已经倒流过来了。一阵新的大泡沫又把它摔了回去。

灌木在呼啸……

瞧——无论是这里，那边，都有数百丛灌木；离海稍远点儿的地方，也挺立着光秃秃的灌木丛；这些掉光叶子的灌木向空间举出双手，疯狂地在摇晃。一个黑黝黝的身影，没有穿防雨套鞋，没有戴大皮帽，惊慌地从它们中间跑过去。夏天的时候，它们发出甜蜜的悄声细语；悄声细语早已枯干了，因此这地方现在听到的，是硬邦邦的咯吱吱声和缓慢的呻吟。云雾从那里产生，还有潮气也从那里产生，枝杈交错的树枝还是伸展了出来——在云雾和潮气中；在云雾和潮气中，一只凹凸不平的手像一根多毛的杆子在一个身影面前弯曲了。

一个身影向一个窟窿歪过去——倒在一层黑黝黝的潮气里，它立刻陷入痛苦的思考；接着，它把固执的脑袋倒在一双手里：

“我的心肝，”从心里发出的声音，“你离开我了……你回答一声啊，我的心肝，我可怜……”

“我将带着撕碎的生活在你面前倒下……记住我，我可怜……”

被闪烁的星光刺破的夜，渐渐明亮了；接着，紧海岸的地平线上有一个朦胧可见的小点在抖动；显然是一队商船靠近彼得堡了；一道发出像成熟的穗子的光芒四射的小火，从夜晚的缺口喷腾而出。

这时，它已成了一只大大的鲜红的眼睛，后边是暗黝黝的船身及它上面——森林般的杆子和绳索。

在黑黝黝忧郁烦闷的身影上头，在月亮底下，有一双树木般多枝干的手迎着一个翱翔的阴影，飞奔过来；一个灌木丛般的脑袋，一个凹凸不平的脑袋，伸进空间，像一只蜘蛛似的晃动着由黑黝黝的树枝织成的网；接着，便——摇摇晃晃地吊在空中。轻巧的月亮在那个网里迷了路，它颤抖起来，发出耀眼的亮光：好像在掉眼泪。光秃秃树枝的空当间充满了闪闪磷光，显得莫名其妙，并从中形成一个形象——它在那里形成，它从那里开始：一个巨大的身体，它披着硫酸盐色外套，磷光闪闪，向浓密的烟雾飞去。一只威严的手指示着前景，朝有一团小火从别墅花园里眨巴眨巴发亮的地方伸过去，那里富有弹性的灌木枝和栅栏融合在一起。

那形象停下来了，它哀求着伸向树枝间组成一个身体的磷光闪烁的空当间：

“可是对不起，对不起，不能这样——凭着一点怀疑，没有解释就……”

一只威严的手指示着亮光穿过黑黝黝的和吱吱喳喳响的树枝照射进来的小窗。

黑黝黝的身影立刻大叫一声跑进了空间；一个黑黝黝多枝杈的轮廓跟着扑过去，它同时在岸边沙土地上组成一个古怪的、完整的、能从自己身上挤出古怪的无法表达的、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涵义的东西；黑黝黝的身影用胸脯顶在小花园的栏杆上，翻过围墙，现在正踩着落满露水的野草，不出声地爬着——向自己不久前去过的那幢灰色的别墅爬去，那里现在——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

它一只手贴在胸口，小心翼翼悄悄来到阳台上，然后不出声地跳了两步，到了门前；没有挂门帘；身影于是窜到窗口；窗子里边，亮光扩大了。

那里坐着……

桌子上放着一把茶炊；茶炊附近，放着一盘吃剩后冷了的煎肉饼；接着看到一个令人不愉快的、难为情的、显出有点受压抑的女人的鼻子；一个看上去羞怯的鼻子；它还——羞怯地躲藏起来：鼻子——鹰钩的；一个背影带一根短辫子女人的脑袋在墙上晃动；这可怜的脑袋挂在翘着的脖子上。利潘琴科一只手靠着桌子，另一只手空着搁在椅子靠背上；两只粗糙的手掌——伸开并张着；那手掌宽得出奇；五个好像被砍掉一截的短得出奇的指头上留着倒刺，指甲上涂着咖啡色的染料。

身影冲前跳了两步；接着——来到灌木丛中；它立刻感到一阵难以描述的怜惜；一个没有前额、大得像皮帽的脑袋扑过来——从一个窟窿，从两根树枝当间扑向身影；风在灌木丛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喇叭口上呻吟。

那身影在灌木边上激动地悄声说：

“不能这样简单地……怎么会这样……要知道，什么都还没有证实……”

绝唱

整个身子从唉声叹气的卓娅·扎哈罗夫娜那里转过来后，利潘琴科伸出一只手去拿——大家想想！——这时挂在墙上的小提琴：

“一个局外人有种种不愉快……他回家去，休息一会儿，可是这里——请吧……”

他取过松香，怀着简直是某种无限的狂热，向一块松香扑过去；怡然自得地把一块松香拿好在手指中间；以一种既与他党内的地位又与刚才进行的谈话毫不相干的抱歉神情，动手擦起自己的一张弓来；然后，他拿好了小提琴：

“可以说——眼泪相迎……”

把小提琴靠在肚子上，向它弯过身，把它宽大的下端紧托在膝盖上；用下巴顶住它狭小的上端；他用一只手怡然自得地拉拉琴弦，而另一只手——拨出一个音符：

“咚！”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朝上一仰又向侧面扭着垂下，他带着疑问的表情，有点像嬉笑又有点像（某种孩提般的）怜惜地望了一眼卓娅·扎哈罗夫娜，并咂了一下嘴唇，他好像在问：

“您在听？”

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用疑问的、半受感动半冷酷的脸色瞅了一眼利潘琴科及他的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试了试琴弦，琴弦——叮咚乱响起来。

“这样好点！”

他微微一笑；她微微笑了笑；两人相互点了点头；他——怀着变得年轻的热情；她则是——表现出既为他模糊地感到骄傲又像原来那样崇拜他（是崇拜利潘琴科吗？）的那种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神色，她赞叹道：

“啊，瞧您是怎么……”

“叮咚——叮咚……”

“怎么一个改不好的孩子！”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尽管利潘琴科看上去像头犀牛，他还是用左臂既灵活又迅速的动作把好自己的小提琴；小提琴宽大的一端闪电般迅速伸到宽厚的肩膀和侧向这个肩膀当间的一角里；狭小的边沿则处于来回滑跑的手指头里：

“好，开始吧。”

拿弓的一只手迅速伸到前面，弓随即——提高到空中；停了一会儿，一个最温柔的动作，弓接触到了一根琴弦；弓顺着琴弦奔跑起来；整只手——跟着弓奔跑起来了；脑袋跟着手奔跑起来了；跟着脑袋的奔跑——整个胖乎乎的身体在摇动：一切都向一边侧过去了。

小指头弯曲成了一个小钩：它不接触到弓。

利潘琴科身边的靠背椅子咔嚓嚓在响，他原来紧张地一个劲儿急于要发出温柔的音符；他有些嘶哑但毕竟是悦耳的男低音忽然响彻这间屋子，既压过了圣贝尔纳狗的呼哧声，也盖住了蟑螂的窸窣声。

“别——引引——诱诱。”利潘琴科唱道。

“我，没——有有有……”温柔的、静静叹息着的琴弦紧跟着在鸣响。

“需要。”(45)朝一侧弯过去的利潘琴科唱道，他原来紧张地一个劲儿急于要发出温柔的音符。

还在年轻的时候，他们曾经久久唱着这首现在已经没有人唱的古老抒情歌曲。

……

“嘘！”

“听？”

“小窗？”

“得过去看一看。”

……

一种灰暗的气氛像一缕缕发绿的烟雾感伤地飘过那里；月亮从云雾中出来了；接着，所有的一切都像灰暗的气氛，它扩散开来，降落下来；灌木的枝干在空间变黑了，它们的影子像一堆堆毛茸茸乱蓬蓬的东西落在地面上；掉光叶子的树枝间，袒露出飞奔着的磷光闪烁的空气；空气中所有的斑点凝结成一堆——瞧它，瞧它：一个被磷光燃烧得炽热的身影，它威严地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窗户。身影跳着向窗户跑过去，窗户没有插好，打开时发出低微的吱吱声；于是，身影跳着躲到一旁。

窗户上显出两个影子；有人拿着蜡烛走过去了，到了挂着窗帘的地方；发出亮光，这个窗——也没有插上；窗帘拉开了；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人，他向那边——磷光闪烁的地方看了一眼；看到的，原来是个下巴，因为——下巴翘着；看不到眼睛，眼睛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月光下，前额两道眉毛稀疏的拱形不自然地亮了一下。窗帘给牵动了一下；有个巨大的胖乎乎的人回头进入窗帘挡着的地方；很快，一切都平静了。别墅里又传出歌声和叮叮咚咚的小提琴声。

灌木在呼啸。一个没有前额的皮帽似的大脑袋，通过月光露出一种顽强的神情：要弄明白——不管怎么，不惜任何代价；要弄明白——不然——就裂成碎片。这个陈年的绒毛稀疏的赘疣，长满细毛和疮痂，从多窟窿的树干上突出在外；他被风刮得伸开四肢倒下了；他恳求饶恕——不管怎么，不惜任何代价。身影又一次离开多窟窿的树干，它接着便偷偷来到小窗下；退路被切断了，它只好这样了：把已经开始的干到底。这时，它躲起来了……它在利潘琴科的卧室里急切地等待着利潘琴科——走进卧室来。

……

可是，一些坏蛋有唱完自己的绝唱的渴望。

“一切……往日的……诱惑……对……绝——绝望……者都……格——格不入……我我……已经不……不信表——表白……”

“我我……已经不……不相信爱……情……”

他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吗？以及——在拉什么吗？为什么他感到哀伤？为什么喉咙缩紧了——紧得直疼？……因为发音？利潘琴科不理解这一点，就像他不理解他倾吐出的温柔的声音一样……不，额骨无法理解：前额狭小，横着一道道皱纹，它好像在哭泣。

十月的一个夜里，利潘琴科这样唱着自己的绝唱。

前景

好——就这样！

他唱了一会儿，拉了一会儿；把小提琴放在桌子上，用手绢擦了擦满头的汗；他那不雅观的蜘蛛般的四十五岁的便便大腹，慢慢在晃动；最后，他拿起蜡烛，到卧室去了；到了门槛上，他再一次犹豫地转过身子，叹了口气，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利潘琴科的整个形象表达出一种模模糊糊说不清的哀伤。

接着——利潘琴科便进入黑暗中了。

当烛光突然照进漆黑的房里（拉着窗帘）时，黑暗哗的一下被切开了；黑暗的时刻——在橙红的烛光照射下，立刻被驱散了；这时，一些零星的黑暗像所有东西的影子，好像在一个闪闪跳动的燃烧中心四周围成一个圆圈在无声地转动。利潘琴科的脚跟紧后边出现一个大胖子的影子，它紧跟着一个个黑黝黝的斜形体和物品的影子，也慌慌忙忙顺着圆圈打起转来。

在墙壁、桌子、椅子中间，一个无定形的不出声的胖子摔倒了，倒在斜形体上，他痛苦地碎裂了，好像这时他感受到了炼狱的全部痛苦。

他就这样像对一个再也没有什么用处的包袱扔出自己的身体——这样扔出身体后，心灵往往会处于全部心灵运动的暴风雨的控制下：在心灵的空间里刮起暴风雨。我们的身体——是一只小船，它在心灵的海洋上疾驶，从一个精神大陆——到一个精神大陆。

这样……

大家可以设想一条无限长的绳索；大家还可以设想，自己的身体直到腰部都被绳索缠着；而死后——有人拉着绳索转动起来：疯狂地以无法形容的快速转动起来；被抛到不断扩大、升起的圆圈里在空间转成螺旋状后，您一下飞到外层空间的环境里，脑袋往下，背部——平着一直往前；您也将像地球的一颗卫星，从地面飞到无限的世界里，只一刹那工夫，飞过无数的空间，而且这些空间都好像是停止的一样。

当身体像对一个再也没有什么用处的包袱一样被心灵抛弃时，您突然就会被这样的暴风雨所控制。

我们还可以设想，身上的每一个部位经受到了无限扩展，扩展到可怕程度（例如在一个横切面上占据相当于土星轨道的位置）的疯狂愿望。还可以设想，我们有意识地感觉到不是身体的一个部位而是所有的部位都一下膨胀开来，都直往前冲，都燃烧到白热的程度，并经过身体扩大的阶段：从结结实实到气体状态，行星和太阳完全自由地在身体的分子空当间流通。我们还可以设想，我们还没有完全丧失内心的感觉，然后通过无限扩展的意图，我们的身体碎裂成了好几部分，而只有我们的意识才是完整的：关于碎裂的感觉的意识。

我们将感觉到什么？

那时我们会感觉到，飞驰着和燃烧着的我们被扒开的器官已经不再联结在一个整体里后，它们互相间隔着无数俄里；可是我们的意识却把那引人注目的不像样的东西粘合成一个同时发生的无用的东西；而且，只要通过稀薄到达一片空荡荡的脊柱我们还听到火星轨道上群星的呼啸，星座上的星星在拼命地往大脑里飞去；我们在炽热的心脏中心毫无条理地病态地搏动——多么巨大的一个心脏，如果太阳向这个熊熊燃烧的毫无条理地搏动着的中心移动的话，连太阳迸发出的熔浆都到达不了它的表面。

要是我们能肉体地设想这一切，我们面前将会出现一幅心灵生活在抛弃了身体之后最初阶段的图景：假如在我们面前我们的身体因为暴力而倒下，这样的感觉就将更强烈……

蟑螂

手里拿着蜡烛的利潘琴科在渐渐黑下来的房间中央停了下来；在阴面的斜形体也和他一起停了下来；在阴面的大胖子，利潘琴科的心灵，他的脑袋悬在天花板上；无论对所有东西的影子或利潘琴科的影子本身，他都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沙沙沙的响声——通常的和一点儿也不神秘的沙沙声。

他非常厌恶蟑螂，而现在——他看到的——数十只这样的生灵；沙沙沙在响，它们跑进自己夹在烛光中间阴暗的角落里。于是——利潘琴科火了：

“该死的东西……”

接着便到一个角落里去拿地板刷子，那是一根很长的木棍，一头装着个鬃毛板刷：

“瞧你们，还少吗？！”

他把蜡烛放在地板上，一只手拿着地板刷子吃力地爬上椅子；现在，笨重的气喘吁吁的身体忽然出现在椅子上面了；因为用力，肌肉绷得紧紧的，一些器皿挤破了；头发都竖起来了；他举起地板刷子装着鬃毛板刷的一头驱赶着那爬着跑开的一堆；一，二，三，然后——把它们捅在鬃毛板刷下边：在天花板上，墙壁上，甚至——在格子柜的角落里。

“八……九……十一……”低声带威胁地说着，并边捅边使一个个斑点落到地板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得赶一阵蟑螂。等捅死相当大的一堆后，他才去睡觉。

他终于走进卧室，用钥匙把门插上；然后，他把淌着油的蜡烛放在自己面前，看了看床铺（一段时间以来，这古怪的习惯成了他脱衣服时一个不可分离的特点）。

他已经脱完了衣服。

现在，浑身赤裸裸多毛的他正叉开双脚坐在床铺上，他那汗毛稠密的胸脯明显地露出女人般圆鼓鼓的乳房。

利潘琴科光身睡了。

蜡烛的斜对面，在有窗户的一道墙和书柜中间阴面黑黝黝的壁龛处，出现一个费解的轮廓：这里挂着裤腿管，形成一个类似人的样子——从这里看。利潘琴科一再改换挂裤子的位置，结果却总一样：一个类似人的样子——从这里看。

现在，他看到了这个类似人的东西。

而当他把蜡烛吹灭的时候，那轮廓颤抖了一下并变得更清晰了；利潘琴科伸手去拉窗帘；窗帘拉开了，飘起的白绵布哗啦啦响了一阵；房里闪过一道铜器发出的绿莹莹微光；在那里，从那里，一个炽热的圆盘从锡一般惨白的薄云中啪的一下掉进房里；接着……

在全绿的和仿佛是硫酸盐色的一道墙壁的背景上——在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穿一件旧大衣，脸部刷白、冰冷：像个——滑稽戏里的丑角，刷白的嘴唇含着微笑。利潘琴科光着脚往门那边走，一使劲把肚子和胸脯压在了门上（他忘了，门是插上的）；他立刻被拖了回来；好像有一道滚烫的开水从他赤裸着的背部直浇到脚后跟；倒在床上后，他明白了，是有人切开了他的背部，就像切割洁白脱毛的小猪皮；他刚明白自己背部发生的事后，又感到同样的一道滚开水——在自己肚脐眼下。

接着，从那里传出一种嘲弄的沙沙声；以为是什么地方的气体——因为肚子已经被切开；当未经思索地对着空间摇摇晃晃的肚子耷拉下脑袋后，他浑身迷迷糊糊倒了下来，感到一团黏乎乎流淌的东西——在肚子上和床单上。

这是通常现实生活的最后一个意识的印象，现在，意识已经扩大了；它古怪的外围把行星都吸到自己里边去；还感觉到这些行星——互相分开着的器官；太阳通过心脏的扩大在运行；脊柱因为接触到火星轨道上的群星，炽热化了；肚子里爆发了火山。

这时候，身体无知无觉地呆着，脑袋耷拉到胸前，眼睛凝视着自己被切开的肚子；它突然倒下了——肚子贴在床单上；一只手摔在血淋淋的地毯上，手臂上的汗毛在月光下发出亮晶晶的棕色闪光；吊着下颚的脑袋往门一边倒过去，并用已经不转的瞳孔对着门那边；两道眉毛稀疏的拱形线亮晶晶的；床单上出现五个血淋淋手指的印迹，并戳着五个胖乎乎的手指。

……

灌木在呼啸，一道道白色鬃毛似的浪花从海湾上滚滚而来；它们通过一堆堆泡沫漂到岸边；它们冲刷着沙土地；它们犹如一片片薄薄的刮刀从沙土地上经过；直漂到咸水湖处，把盐的溶液灌进湖里，然后又反漂回去。灌木的树枝间，可以看到一艘摇摇晃晃的帆船，像一块透明的绿宝石；尖形翅膀似的船帆在空间划出薄薄一道线，船帆上方牢牢聚集着一团烟雾。

……

人们早晨进去时，利潘琴科已经不在了，有的——是一堆血，还有——一具尸体。这里曾经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白白的脸上带着讥笑，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他留着一嘴小胡子，一嘴往上翘的小胡子。很古怪：男人拿死者当马骑；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剪刀；他伸长着这只手(46)；他脸上——经过鼻子，嘴唇——爬着一只一个斑点似的蟑螂。

显然，他是疯了。

第七章结束

(1)题词为亚历山大·普希金《够了，够了，我亲爱的》（1834）一诗的头两行，作者对原诗的头一行作了改动。普希金原诗头一行为：“够了，够了，我亲爱的！心要求平静”。——原注

(2)哈乌里让卡尔是喜马拉雅山的一座山峰，高7144米，1913年以前错误地被认为同距它60公里的珠穆朗玛峰一样，是世界最高峰。

(3)指大学里的圣彼得和巴维尔教堂。

(4)据作者在回忆录《两个世纪之交》一书中记载，诺尔凯蒂是他在1886至1887年初的家庭女教师。——原注

(5)原文为德文，是德国诗人歌德的长诗《魔王》的头两行。——原注

(6)茹科夫斯基俄译歌德《魔王》的开头两行。——原注

(7)茹科夫斯基俄译歌德《魔王》的最后一句。——原注

(8)“令人讨厌的名字”，原文为拉丁文。

(9)“令人讨厌的名字”，原文为拉丁文。

(10)相当于英、德两国的“百万的五次方”，美、法两国的“千的六次方”，都是现代对最大数目的表示。——原注

(11)罗伯特·比利（1856—1920），美国极地旅行家，1909年4月6日成为首位到达北极的人。弗里特奥夫·南森（1861—1930），挪威海洋志专家，北极研究家和社会活动家，因对北冰洋进行探险出名。卢瓦·阿蒙特森（1872—1928），挪威北极和南极研究家，多次完成极地旅行，1911年12月14日成为首位抵达南极的人。

(12)对《圣经·旧约》中创世纪篇创世情景的幽默联想的产物。

(13)俄文的文章、公文中节、段及条约条例中的条款的符号为“§”。

(14)按天文学，与月球一年的运行相应共有十二星座，叫黄道十二宫。“黄道第十三宫”是作者对主人公文牍主义的条款的讽刺性说法。

(15)阿·弗·康欣，俄罗斯国家银行总管，当时俄国流通的钞票上都有他签名的复制品。——原注

(16)希腊神话中的冥河之一。

(17)希腊神话中的冥土。

(18)罗马神话中的冥土王后，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珀尔赛福涅。

(19)希腊神话中冥河的摆渡人。

(20)希腊神话中的凛冽北风之神。

(21)中东古城，罗马帝国时商业繁荣，是东西方联系的枢纽；18世纪以来，彼得堡被称为北方的帕尔米拉。——原注

(22)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是护法神，对胆敢违反宙斯者，他射出的箭必令其死亡。

(23)据希腊神话记载，西绪福斯曾以狡黠出名，所以在冥土受罚，他把巨石推上山，到了山顶巨石便滚下来，他又把它往上推，如此循环不止。

(24)可能是影射当时俄国总监察长波别多诺斯采夫。——原注

(25)“一生的经历”原文为拉丁文。

(26)原文本意“光脚”，俚语中作名词用时意为“流浪汉”，还与意为老板、大亨一词发音相近。

(27)希腊神话中的命运女神。

(28)普希金《皇村中学的周年庆祝》（1831）中的诗句，其中提到的德里维克是诗人要好的同学之一，他在1831年1月去世。——原注

(29)指1904至1905年日俄战争时，原为俄国侵占的我国旅顺口于1905年1月被日军占领。

(30)普希金诗篇《够了，够了，我亲爱的！》（1834）的前四行，但多处与原作不符。

(31)出自普希金的诗《想从前》（1836），引用的诗句与原作略有不同。

(32)普列维的名字和父称。

(33)普希金诗篇《够了，够了，我亲爱的！》（1836）的后四行，但多处与原作不符。

(34)指1797至1800年由维·伊·巴任诺夫设计为沙皇巴维尔一世建造的米哈伊洛夫斯基宫，又称工程师城堡。巴维尔一世于1801年在宫内被杀。——原注

(35)指米哈依洛夫斯基宫大门两侧的两个外观对称相同的陈列馆。

(36)指米哈依洛夫斯基宫入口处的彼得一世纪念像。

(37)雕塑像底座正面的题词为：“献给曾祖父，曾孙于1800年。”

(38)设立于1698年，是俄罗斯帝国的最高级佩带。

(39)谢辽什卡是谢尔盖的爱称、昵称。

(40)指彼得一世首次建立的俄国大众博物馆。1718年彼得一世曾颁布命令，必须将人间、兽类中的“怪物”送交陈列馆。

(41)“再见”一词，原文为法文。

(42)“尼古拉”一词，原文为法文。

(43)这是作者对“深渊”的一种引起联想的类似物，他在1907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称：“深渊——对彼得堡的文学家来说是舒适的首要条件。”

(44)这句话来自《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23章第33节：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说：“父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原注

(45)“别引诱我，没有需要……”是俄国作曲家格林卡（1804—1857）据诗人巴拉丁斯基（1800—1844）的抒情诗《失望》（1825）为词谱的一首歌曲中的歌词。——原注

(46)杜德金杀了利潘琴科后拿死者当马骑的形象是对彼得一世铜骑士形象的讽刺性模拟。——原注

第八章

也是最后的一章

过去的事情闪现在我面前……

许许多多过去的事情，

不久前不是像海洋般在波动吗？

可是现在已无声无息，安安静静：

记忆只给我留下了少数几个人，

传到我耳中的也只有少数几句话……

亚历山大·普希金(1)

但是首先……

安娜·彼得罗夫娜！

我们把她给忘了，而安娜·彼得罗夫娜已经回来了；现在她正等着……但是首先：

这二十四小时！

照我们的叙述，这二十四小时的心灵空间扩大了，乱成了一堆：恰似一场最不可思议的梦；它们像一个圆圈封住了视野；作者的目光在心灵空间里被搅乱了；它被封锁了起来。

安娜·彼得罗夫娜也因此不见了。

就像阴沉沉的乌云，大脑的朦胧模糊的游戏在我们明确划定的封闭视野圈内慢慢进行，在我们划定的圈子里，出不来，超不脱，仔细认真地进行着。

这二十四小时！……

关于安娜·彼得罗夫娜的消息，已经顺着这些阴沉沉徒然飘游的事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丝明亮温柔的反光，一闪就过去了。当时，我们曾忧郁地思忖起来——但只是一瞬间；然后——就忘了；而其实应该记得……安娜·彼得罗夫娜——她回来了。

这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一昼夜：一个概念——相对的概念——由形形色色的瞬间组成，那一个瞬间——是时间的最小一截；要不，是别的什么，例如由许多内心事件决定的心灵的东西——不是由数目字；要是数目字，它——精确的，它——十分之二秒；而且——在此情况下是不变的；由许多心灵事件决定的它——是一个小时，或者——零；一瞬之间感受扩大了；要不，在一瞬之内没有感受——在我们叙述的那一瞬间，事件太多了，像一只斟满的杯子。

但是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来了是个事实；而且——事关重大；不错，它不像其他已经提到的一些事实那样包含可怕的内容。正因为这样，我们，也就是作者，把安娜·彼得罗夫娜给忘了；而且，小说的主人公们也照例跟着我们把安娜·彼得罗夫娜忘了。

不过毕竟……

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来了；她没有看到我们描写的那些事件；关于这些事件——她不怀疑，不知道；使她担心的只有一件事：她的回来。我描写的人物也应该为此感到激动，这些人物应该立刻对这事儿作出反应，用便条、书信对她表示高兴或愤怒，但她没有收到任何来笺：无论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都没有去注意这个重要的事件。

因此——安娜·彼得罗夫娜感到悲伤。

……

她没有到外边走走，风格华丽的旅馆把她关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安娜·彼得罗夫娜整整几小时地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安娜·彼得罗夫娜整整几小时地坐着，目光盯着糊墙纸的斑纹；这些斑纹爬进她的眼里，她把目光转向窗户；而窗户是朝厚颜无耻地张望的橄榄色墙开着的；黄色的烟雾遮住了天空，只有斜对面那个小窗处，透过玻璃的反光露出大堆脏碟子、一个大盆及一双卷起袖子的手……

丈夫、儿子都没有——来信，也没有——来看望。

有时候她按一下铃，一位戴蝴蝶式包发帽的侍女连蹦带跳地进来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于是——都多少次了！——便开口说道：

“请来一份统餐(2)。”

身穿用淀粉浆得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和打着洁白雪亮的领结的仆人出现了——规规矩矩端着个特大的托盘：用一只手掌和一个肩膀托着。他鄙薄地打量过小房间、女房客身上蹩脚的连衣裙、放在双人床铺上的一堆花里胡哨的西班牙碎布及已经破损的小箱子，毫无敬意但默默地从自己的肩上卸下特大的托盘，并不出一点响声地把“统餐”放在桌面上。然后，仆人便一声不响地走了。

没有他人，没有别的情况：还是那些糊墙纸上的斑纹；依旧是隔壁房里传出的大笑、喧闹、两位女招待在走廊里的谈话声；钢琴声——来自底下什么地方（有位外来的女钢琴手要在房里举办自己的演奏会）。于是她的目光——多少次了——转向窗户，而窗户是朝厚颜无耻地张望的橄榄色墙开着的；烟雾遮住了天空，只有斜对面那个小窗处，透过玻璃的反光露出——（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安娜·彼得罗夫娜突然不知所措地把茶洒在了非常清洁的托盘巾上。）——只有斜对面那个小窗处，露出大堆肮脏的餐巾、一个大盆及一双卷起袖子的手。

跑进来的女招待递给她一张拜访名片，安娜·彼得罗夫娜浑身激动起来；她刷的一下从小桌子旁欠起身来；她的第一个手势就像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那样：很快举起一只手去理自己的头发。

“人在哪里？”

“走廊里等着呢。”

浑身激动的安娜·彼得罗夫娜将一只手从头发处移到下巴上（这是不久前才有的动作，显然是因为气喘），同时说：

“请他们进来。”

她喘着气，脸都红了。

听到了——隔壁房里传出的大笑、喧闹、两位女招待在走廊里的谈话声及来自底下什么地方的钢琴声；听到了很快很快朝门奔来的脚步声。门开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在跨进门槛之前，正在半暗不明处竭力想先看清这房间；他首先看到的，原来是在窗外张望着的那堵橄榄色的墙，还有——遮住天空的烟雾；只有斜对面那个小窗处，透过玻璃的反光露出大堆脏碟子、一个大盆及一双卷起袖子的在洗东西的手。

……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这廉价小客房的寒酸相（安娜·彼得罗夫娜正好在阴影下，显得模糊不清），在第一流的旅馆里——有这样的客房！怎么搞的？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第一流首都的所有第一流旅馆里——都有这样的小客房：旅馆中这种小客房有适合单身的，有许多是适合两个人住的。但关于它们的情况，所有的说明书上都标得清清楚楚，例如，您看到：“萨沃依·一级旅馆。客房起价三个法郎”(3)，这就是说，一间过得去的客房的最低价钱——不少于十五法郎。但在隔层阁楼某处您必定能找到空着的、无人打扫的和肮脏的小房间——第一流首都的所有第一流旅馆里都有，那是为了装装样子的。关于它们，您瞧说明书上写着“起价三个法郎”(4)，这种房间是无人看管的，它没法住人（于是您只好去住十五法郎的）；在“起价三个法郎”(5)的房间里，既没有照明，空气又不好。对这样的房间，甭说是老爷您，连仆人都会嗤之以鼻。摆设也——缺这少那，您如果要了这样的房间，可就苦了，众多的招待、侍从，乃至旅店的童仆，都马上会把您看得低人三等。

您还是找个二等旅馆吧，那里花上七八个法郎，就可以住得干净、舒适，还受人尊重。

“一级旅馆，起价三个法郎”(6)——真是上帝保佑您！

瞧——一张床铺，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铺上杂乱地堆放着小手提包、腰带、带花边的黑扇子、威尼斯的有棱小花瓶。大家请想想——一只用纯丝长筒袜缠着的有棱小花瓶、厚毛围巾、腰带及一团刺眼的柠檬色西班牙碎布。据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这些都该是她的旅途用品及从格林纳达·托莱多带回的纪念品，它们原来显然都是贵重的东西，可现在却都面目全非，没有一点光泽了。

看来，不久前寄往格林纳达的三千卢布银币，她没有收到。因为像她这样一位有社会地位的太太，带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简直不好意思；于是——他的心脏抽缩了一下。

这时，他看到桌子上两块洁白得发亮的餐巾和一份新鲜的“统餐”：旅馆供给的，就这么随随便便送来的。从暗处显出个身影来——心脏抽缩了一下，因为在椅子上——不，不是在椅子上！

他看到从椅子上站立起来的——是她吗？——安娜·彼得罗夫娜变得臃肿、发胖了，还有——两鬓全白了。他首先明白的是——一个令人十分惋惜的事实：在西班牙（——能在哪儿，还能在哪儿呢？）——过去两年半时间里，上衣领口处已经明显地长出双层下巴，而在紧身胸衣下端的小腹已开始圆圆地鼓出来了；只有两只曾几何时十分动人的、不久前还很美丽的脸蛋上的蓝晶晶的眼睛，依旧那么明亮；眼睛深处现在正传递出最复杂的感情：羞怯，愤怒，怜悯，骄傲，因为房间陈设简陋而产生的屈辱，内心深处的痛苦以及……恐惧。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受不了这种目光，他低下双眼，不停地揉着抓在一只手里的礼帽。是啊，与意大利演员一起度过的岁月使她变了样：昔日的端庄、天生的自尊感及井井有条爱清洁的习惯，都哪里去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用目光把房间打量了一遍：小手提包、腰带、带花边的黑扇子、长筒丝袜及一团大概是西班牙生产的橘黄色碎布——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

在安娜·彼得罗夫娜面前——这难道是他？两年半的时间也使他变了；两年半里，她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见到的是一张灰色岩石雕刻成的线条分明的脸，它（在最后一次谈话时）在一张螺钿小桌上方冷冷地看着她；它的每一根线条都好比一根冰柱刺进她的心里；可现在的这张脸上——这种特征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我们自己说说：那些特征不久前还在的，本书开头我们曾对它们作过描述……）

不错，两年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不过……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有着某种超年龄的东西，因此他看上去——堂堂一个大丈夫。而现在——哪儿还像个有国家意义的人？那种钢铁般的意志，石头样的目光——只能放射大脑的（不是感情的）、冷漠无情的旋风似的石头样的目光，哪里去了？不，一切都在衰老面前退却了；年岁胜过了一切：在社会中的地位和意志；惊人的干瘦；惊人的驼着的背；使人吃惊的——还有下颌的颤抖，手指的颤抖；而主要的——是大衣的颜色：她在家时他从来没有定做过这种颜色的服装。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有跨过门槛，而安娜·彼得罗夫娜——在小桌子里侧，双手哆哆嗦嗦端着一杯半洒出来的浓茶（她把茶洒到桌布上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终于朝她抬起头；他咬了咬嘴唇，结结巴巴地说：

“安娜·彼得罗夫娜！”

这时（眼睛已经习惯了半暗不明的光线），他才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整个身子；他看到：她身上的一切刹那间变得那么美；而然后，那一切又被皱纹、虚肿和耷拉着的油囊遮盖起来；衰容老态毕竟使她失去了青春时代轻巧丰满的美；但当他仿佛看到她好像猛地把桌子上的茶杯推开并全身向他扑过来时——正是这一瞬间，她身上的一切是那么美，那么光彩照人；不过毕竟她依旧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通过自己的嘴唇，从桌子里侧对局促不安的老头子吐出一句：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迎着她奔跑过去（就像两年半来他都在奔跑那样，为的是伸出两个指头指责她，朝她泼冷水）；穿着大衣，手里抓着礼帽，尽力穿过房间——向她奔跑过去。她低下头，脸贴到了秃脑袋，那秃得像膝盖的大脑袋表面及两只招风耳朵，使她回想起了点什么，而当两片冰凉的嘴唇接触到她一只被洒出的茶水弄湿的手背时，她身上原来表示种种复杂感情的特征消失了，此时她感到无法掩饰的满足：大家可以想象，某种天真的东西在她的眼睛里迸发出来，闪烁片刻，随即消失了。

而当他直起身来时，他的形象在她面前甚至变得太清晰了：耷拉着裤子、大衣（用过去从来没有穿过的颜色做的），满脸许多新添的皱纹及两道仿佛新的目光；两只鼓出的眼睛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使她觉得是两颗透明的石头，让人依稀可辨它们表现出的某种莫名的力量和坚强。

但是，这双眼睛垂下来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谨慎地移动着目光，寻找自己的表达方式：

“我，您知……”他考虑了一下，接着把话说完，“道吗……”

“？”

“我是来向您，安娜·彼得罗夫娜，证实对您的敬意……”

“并祝贺您到达……”

安娜·彼得罗夫娜也捕捉到了他那惘然的、不知所措的、某种温柔和同情的目光——一种深蓝的矢车菊的颜色和恰似温暖春天的空气般的目光。

隔壁房里不断传来大笑，喧闹；从门外——还有那些女招待的谈话声；以及钢琴声——来自底下什么地方。房间里，杂乱地堆放着腰带、小手提包、带花边的黑扇子、威尼斯的有棱小花瓶，还有那个原来是件短上衣的刺眼的柠檬色碎布团；迎面钉着的糊墙纸的斑纹；迎面盯着的厚颜无耻地张望的橄榄色墙壁开着的窗户。烟雾——遮住了天空，彼得堡——在烟雾中：大街小巷，人行道和房顶。毛毛细雨不停地落在那边铁皮做的窗台上，冰冷的雨水顺着铁皮沟槽往下淌。

“而在我们这里……”

“您是否请用茶？……”

“开始罢工了……”

面对大堆东西摇晃起来……

门敞开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到了前厅，一大早他就行色匆匆。装饰在墙上的古老武器在闪闪发亮：这里——生了锈的剑，那里——斜着一把斧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看样子神态失常，他猛一举手从自己头上脱下意大利宽檐礼帽；浅亚麻色头发（成年人难得有这种颜色的头发，只有农民的——特别是白俄罗斯农民家孩子的头发往往是这种颜色）使他鲜明固执的外表显得不那么冷峻；一顶立陶宛帽子的尖顶盔和那把骑士佩剑的十字形剑柄在长满绿锈的盾下方发着闪闪亮光，当他把目光集中到那里并开始考虑的刹那间，他那苍白得完全同圣像一样的脸上出现了分明、严肃、冷峻的线条。

瞧他突然急的：披着皱起的湿斗篷，跛腿踩着地毯顺梯子飞快地往上跑。他还从来没有急成这种样子过，为什么一时间那样，满脸通红？他还——咳嗽，他还——呼哧呼哧喘着气，他得了热病，直打哆嗦：其实，下雨天站在外边挨淋没有不闹病的。最有意思的是他那条跛腿的膝盖处，裤子全破了，而且——有块布还吊着呢。因为胸前和背部都鼓胀着，所以里边的常礼服在斗篷下稍稍掀起来了，礼服上完好的和撕破的后襟间那条飞舞的扣带，也露在了外边。是啊，是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成了个瘸子、驼背，而且——当他顺着柔软的阶梯竭力往上跑时，浅亚麻色头发沸沸扬扬的，还拖着条尾巴——靠楼梯的墙上挂着一支短枪和一把六叶锤。

他在带多棱玻璃手把的门前滑了一跤。而当他跑过精光锃亮的房间时，只觉得自己周围的房间不过是一种幻象；接着，这幻象在意识门外筑起自己朦胧的平面，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当他随手把走廊上的门关上并当鞋后跟踩得走廊里回声四起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猛烈跳动：前额上这些血管的快速跳动，明显地表示出它们过早的硬化。

他无法自制地跑进自己花哨的房间里：两只绿毛鹦鹉在笼子里拍起翅膀，拼命叫起来，叫声使他停止了奔跑，霎时间他愣住了。这时他看到：掉在他脚跟前的一只张开大嘴的斑豹，接着——他掏起口袋来（寻找书桌钥匙）。

“啊？”

“见鬼……”

“是丢了？”

“是忘在哪儿了！？”

“请告诉我。”

为了寻找那忘了的可恶钥匙，他毫无办法地在房里乱转，翻开完全无用的摆设，一把抓起上面顶着半个月亮的多孔球形的鼎足金香炉，自言自语嘟哝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也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样，常常自言自语。

他惊恐地跑进隔壁一间屋里——跑到书桌跟前：一只脚钩住了嵌象牙饰物的阿拉伯小凳子，凳子啪的一声倒在了地板上。他感到惊奇的是，桌子竟没有上锁，抽屉大模大样地开着。他心慌了：他怎么能这么大意忘了锁抽屉呢？他用力拉了一把抽屉……怎……么……么……

不对！不对啊！

抽屉里的东西乱堆着，桌面上斜丢着一张六寸照片，可是……沙丁鱼罐头盒不在了。面对这抽屉，通红的脸上绽起愤怒、凶狠、恐慌的线条，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四周已经围上了紫圈：因为瞳孔扩大——眼睛全成了黑的了。他就这么站在墨绿色皮包的长沙发椅和一尊半身塑像中间：那半身像，不用说是康德。

他——到了另一张桌子跟前。他——打开抽屉，抽屉里，东西非常整齐地放着：捆好的信件、纸张。他把所有的东西——放到桌上，但是——不见沙丁鱼罐头盒……这时他的两条腿发软了，他就这么穿着意大利外套、套鞋——跪到地上，用被雨淋湿的冰冷的双手托住发烧的脑袋。霎时间——他愣住了，浅亚麻色头发像一个淡黄色的斑块，一动不动这样奇怪地滞留在半暗不明的房间里那墨绿色皮包的长沙发椅中间。

对——他突然跳了起来！对——找立柜！于是，立柜——打开了；里边的东西被随手扔到地毯上；但是，这里——也不见沙丁鱼罐头盒。他像旋风似的在房里团团转，无论其动作的迅速（就像他最最尊贵的爸爸）还是不起眼的身材，都使人想起机灵的小猴。事实上，命运开了个玩笑，从房间到房间，从卧榻（他把枕头、被子及床垫底下都翻了个遍）到壁炉——由此他的双手沾满了炉灰，从壁炉到一排排书架（封书脊的细丝线在小铜轮上轻轻地移动着），他在这里一本本地翻着书籍，许多书沙沙沙、啪啪啪地飞到地板上。

但是，哪儿也没有沙丁鱼罐头盒。

地上杂乱地堆放着被类似长长的蜘蛛爪子的颤抖的双手翻检过的许多东西。面对这大堆东西，他那张沾满炉灰和尘土的脸很快便毫无任何意义地摇晃起来；从展开的意大利外套里伸出的双手，在地板上左边右边地来回摸索着；这种全身哆哆嗦嗦、淌着汗、弯着腰、脖子上的血管都鼓胀起来的模样，千真万确，一定会使所有的人都想起吃苍蝇的大肚子蜘蛛。如果哪位观察者把纤细的蜘蛛网捅破，他就会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只惶恐不安的大昆虫哆哆嗦嗦顺着一条银色的细线从天花板爬到地面，然后笨拙地拖着毛茸茸的腿爪在地板上爬行。

正当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处于这种姿势——面对一大堆东西——的时候，被突然闯进来的谢苗内奇碰上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少爷！……”

一直还蹲在那儿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他一见到谢苗内奇，便赶紧用外套把杂乱地堆放着的东西——碎纸片和开着口的书——像母鸡抱窝似的给遮盖上了。浅亚麻色头发像一个淡黄色的斑块一动不动地这样奇怪地滞留在半暗不明的房间里。

“有什么事？……”

“小人冒昧地向您通报……”

“等等，你瞧……我正忙着……”

他的嘴咧到了耳朵边，那模样使人想起地上那个正龇牙咧嘴的斑豹脑袋：

“瞧，我在清理书。”

但谢苗内奇不肯就此罢休：

“劳您驾了，那边……请您呢……”

“？”

“全家的喜事，这可是尊贵的夫人，安娜·彼得罗夫娜，回到我们这里来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惘然站立起来，外套从他身上掉下来了。沾满一圈烟黑的圣像般的脸——透过烟灰和尘土——闪电般刷的一下突然涨得通红。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穿着件因为胸前背后都隆起而敞开了的大学生常礼服，这礼服只有一片后襟，还有一条飞舞的扣带。他一咳嗽，模样便显得古怪可笑；他惊叫起来，因为咳嗽，声音有点嘶哑：

“是妈妈？安娜·彼得罗夫娜？”

“她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那里，在客厅里……刚刚回来的……”

“叫我吗？”

“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吩咐的。”

“是这样，这就去……我这就……瞧，只是……”

……

在这间屋里，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久前还在扩展自己所享有的中心——把顺理成章地决定着一切的中心扩大到一个系列：心灵、思想和这把靠背沙发椅。不久前，他还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中心，可是过了十天了，他的自我意识已经丢脸地被捆在这杂乱堆放着的东西之中，就像一只用自己的六个爪子沿着碟子边缘跳来跳去的自在的苍蝇，突然连爪子带翅膀都被很稠的蜂蜜牢牢粘住了。

……

“嘘，谢苗内奇，谢苗内奇——你听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立即飞速溜出门来追赶谢苗内奇，他跳过倒着的阿拉伯小凳并抓住老仆人的一只袖子（当然手指抓得很紧！）。

“你在这里有没有看到——事情是这样的……”慌忙中，他边往地上蹲边把老头子从走廊门处往回拉。“我忘了……你在这里有没有看到这样一件东西？这里，在房间……这样的东西——一个玩具……”

“玩具……”

“儿童玩具……沙丁鱼罐头盒……”

“沙丁鱼罐头盒？”

“是啊，（像沙丁鱼罐头盒的）玩具——沉甸甸的……还嘀嘀嗒嗒响呢……我放在这儿的——一个玩具……”

谢苗内奇慢慢转过身子，抽回被抓住的袖子，对着墙（墙上挂着一张盾——黑人的，用当年一头被击毙的犀牛皮做的）凝神想了想后，就不客气地断然说：

“没有！”

甚至都不说“没有啊”，就简单地一声——“没有”……

“可我，倒是，想……”

去你的吧。平平安安，家庭喜事；老爷本人，大臣，他容光焕发，为这件事……而这里可倒好：沙丁鱼罐头盒…重甸甸的……带发条……玩具：自己还——常礼服缺了一块后襟！……

“这么说，可以去回禀了？”

“我——这就去，我——这就……”

门关上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就这么站着，在一张倒着的深褐色小凳子旁。面前是一套水烟具，对面墙上挂着一张黑人的用被击毙的犀牛皮做的盾，它的一侧是一支生了锈的苏丹箭。

他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只急忙把身上那件露出破绽的大学生常礼服换成一件全新的；事先他洗掉双手和脸上沾的炉灰；他边洗手洗脸和换衣服，同时自言自语地叨叨说：

“怎么会这样，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把它藏到哪里去了呢？……”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还没有意识到偶然丢失一个沙丁鱼罐头盒将给他带来可怕的全部后果。好在，他暂时还没有去想：他不在时房间里已经有人来过，他们拆看了那有可怕装置的沙丁鱼罐头盒，并为了以防万一已把它取走了。

仆人们感到惊讶

那里也矗立着这样的大楼，那里也是这样灰溜溜的人群在流动，那里也弥漫着这样的淡绿色、黄兮兮的烟雾。那里，人们一门心思地在奔跑；一排排巨人般的砖瓦大楼下——人行道在窃窃私语，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迎面而来的都是大街——一条接一条的大街，星球的整个表面都被灰暗的房子立方体死死压盖着，就像被许多条蛇盘缠着；这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大街构成的大网扩展成世界规模，那表面是无数个正方形和立方体：每个正方形一个人。

不过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有去注意自己喜欢的形状——正方形，他不曾陷入对那些砖瓦平行六面体、立方体的漫不经心的观察之中。在租来的四轮轿式马车的柔软坐垫上摇摇晃晃的他，心情激动地瞅着安娜·彼得罗夫娜，他亲自带她到——漆得精光锃亮的楼里。至于他们俩在旅馆里一起用茶时说了些什么，对所有的人都成了个永远无法探知的秘密；这次谈话后，他们决定：安娜·彼得罗夫娜明天就搬到滨河街去住，而今天，则由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陪同安娜·彼得罗夫娜——与儿子相会。

安娜·彼得罗夫娜感到不好意思了。

在马车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安娜·彼得罗夫娜望着马车窗子那边，她有两年半没有看这些灰色的大街了。在那里，在窗外，可以看到房子的门牌号码，还有不断过往的人群；那边，从那里——在晴朗的日子，很远很远处在耀眼地闪闪发亮——建筑物上的金尖顶，云彩，绯红的落日霞光；从那里，在雾天——看不见人，什么也看不见。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以毫不掩饰的满足心情靠在马车壁上，这个封闭的立方体把他同街上的嘈杂混乱隔了开来。在这里，他看不见人群的流动，看不到就在那个十字路口出售的小杂志，它们的红色封面可惜被淋湿了。他的眼睛东张西望地在慢慢移动，只有安娜·彼得罗夫娜有时觉察到：这是一种惘然、莫名的目光。大家想想——一种简直是温柔的目光：蓝晶晶的，孩提般的，甚至是无所用心的（他该不会是沉浸到童年时代去了吧？）。

“我听说，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人家要您当大臣？”

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打断她说：

“您这是打哪儿来，安娜·彼得罗夫娜？”

“啊，我从格林纳达来……”

“是的，是的，是的……”同时擤着鼻涕又补充，“您知道吗，事情——公务上的，您知道，不愉快……”

这时——怎么回事？他在自己手上感到一只热乎乎的手：人家在抚摸他的手……嗯——嗯——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不知怎么好了；他感到难为情，甚至好像吓坏了；他甚至开始不高兴起来……嗯——嗯，十五年前人家就已经不这样对他了……就这么直接抚摸……应当承认，他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嗯——嗯……（要知道，这两年半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她看成是个……行为……轻率……女人……）

“瞧，我正在办退休……”

难道说把他们分开这么些年并在两年半来不祥地强化的那种大脑的游戏，终于突破了结实的脑子？而在脑子外面，这游戏难道已经犹如云层凝集在他们头上？难道它终于在周围化作一场空前的暴风雨？但它在脑子外面突然出现的同时，在脑子里却已经消耗殆尽了：脑子慢慢地经受了清洗；经过滂沱大雨，大家有时会看到云层侧面有一条移动着的湛蓝色空道；让大雨在你们身上抽打吧，让火红的闪电夹带着轰鸣撕开乌云吧！湛蓝的空道一定会突然出现，太阳很快就会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你们已经在等待大雷雨的结束了。突然——啪的一闪：雷电击在一棵松树上了。

略带绿色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马车里；外面的人流像汹涌澎湃的波涛在奔腾，而这人流的波涛——雷鸣般的波涛。

他就是在这里曾看到一位平民知识分子的，平民知识分子的一双眼睛在闪闪发亮，它们认出了——十天前（是的，总共才十天——十天来，一切都变了，俄罗斯变了！）……

四轮轻便马车飞驰而过的辘辘声！过往汽车发出的悦耳的嘹亮欢笑声！还有——警察们在值勤的响声！……

在那只有淡灰色雾气的地方，开始是暗淡模糊的，然后变得完全清晰了，那是脏兮兮灰黑色的伊萨基辅……它随即又重新被雾笼罩了。然后——出现一片开阔的空间：深远处，淡绿色的烟雾，一座黑黝黝的桥正伸向那边，在那里，漫雾遮住了烟囱林立的冷冰冰的远方，翻滚的云涛正从那里飘游过来。

……

实际上，瞧啊——仆人们感到惊讶了！

在前厅等候的睡眼惺忪的小子格里什卡，后来是这么说的：

“我坐在那儿，扳着手指头计算：瞧吧，从圣母节那天——到圣母降世节那天……这就是说，结果……从圣母降世节——到尼古拉的升天……”(7)

“你倒是说呀，别老是圣母降世节、圣母降世节的！”

“可我——怎么了？圣母降世节是咱乡下的节日——建堂(8)……所以说——快了。我就计算……这时就听见——他们到了，我朝门跑去。就是说，门开了——啊，我的妈呀！是老爷他，在租来的小马车里（而且是辆很差劲儿的小马车！），就是说，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穿着很便宜的防雨衫，和他在一起。”

“不是防雨衫，冒失鬼，现如今防雨衫没有人穿了。”

“你们别打搅他，就这样他都已经愣得说不清楚了。”

“一句话——穿着一件大衣。老爷可忙得不可开交：从出租马车——呸，从四个轮子的轿式马车上——跳了下来，把手伸给夫人——微微笑着，像个骑士，从各个方面帮她忙。”

“瞧你说的……”

“也是的……”

“我在想，有两年没有见面了。”周围有人说。

“自然是，夫人从马车里走出来；只是夫人她——我发现——在这样的场合难为情起来了，虽然笑眯眯的——但并不完全。为了给自己壮壮胆子——手托着下巴。我给你们讲吧，穿得真寒酸，手套都捅出窟窿，我发现，手套破了也不补补：可能是没有人给补，也可能，期班牙那地方是不穿打补丁的……”

“得了，你还是往下说吧！……”

“我这就说嘛。老爷他，咱们老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抛掉全部威风，站在马车旁边，在水洼子里，淋着雨。下着雨呢——我的天！老爷他缩着身子，好像在原地踏步，不停地跺着脚尖，而当夫人迈出踏板整个身子倒在他手上时——要知道夫人好胖啊，咱们老爷甚至都瘫下来了。老爷身子本来就矮小，啊哟，我想他哪里撑得住这么个重家伙！力气不够啊……”

“别胡编故事，好好说吧。”

“我没有胡编故事，我这不是在说嘛。是啊，还说什么呢……这里或许米特里·谢苗内奇给讲讲他们在前厅里相见时的……可那有什么好说的？老爷对夫人总共只不过说了一句话——说是欢迎之至，还说——请吧，安娜·彼得罗夫娜……这时候我才认出是她。”

“真的吗？”

“人老了……一开始还没有认出来呢，后来我认出是她，因为我还记得：夫人还给小礼物。”

仆人们继续这么谈论着。

……

可的确如此！

突然的、没有预料到的事实是：两年半以前，安娜·彼得罗夫娜离开丈夫和一位意大利演员走了；而过了两年半，她被意大利演员抛弃后，又从格林纳达美丽的住所乘坐快车穿过比利牛斯山脉，穿过阿尔卑斯山和蒂罗尔山，回来了；但最令人惊讶的是，无论两年多以前，或甚至——两天半以前（昨天他还固执己见呢！），参政员连安娜·彼得罗夫娜的名字都不愿提起。两年半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甚至强制自己不去想安娜·彼得罗夫娜（不过毕竟还是想念她的），听到“安娜·彼得罗夫娜”这个名字的声音，就会像从课桌底下甩出响炮在教员的前额爆炸那样震动他耳朵的鼓膜；只是中学老师会伸出拳头愤怒地敲讲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听到这个名字，则会轻蔑地闭紧嘴唇。听到她回来的消息时，通常要闭紧的干嘴唇为什么激动和愤怒得双颌颤抖而一下子张开了呢（昨晚——同柯连卡谈话时）？为什么晚上睡不着了呢？为什么过了半个昼夜，这种愤怒又消失了，变成了惆怅和担忧？为什么自己不能坚持等待，而亲自赶到旅馆去？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亲自——去接回来。在旅馆里搞了点名堂——在客房里；安娜·彼得罗夫娜也忘了自己的诺言：她曾经给自己许下诺言——昨天，在这里，在这漆得又光又亮的房子里（到这里去拜访过他，但没有见到人）。

她许下诺言，可还是——回来了。

两个人互相解释时，安娜·彼得罗夫娜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都感到激动和尴尬，所以在跨进漆得精光锃亮的屋里时，他们都没有露出交换真实感情的意思。安娜·彼得罗夫娜斜过眼睛瞅瞅丈夫：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生锈的斧钺下面……擤起鼻涕来，他抖动着连鬓短胡子，鼻子扑哧哧像吹喇叭一样响。仆人过来向安娜·彼得罗夫娜鞠躬表示敬意，她慈祥地作着回礼，表现出刚才在她身上不曾注意到的拘谨；她只拥抱了谢苗内奇一人，那样子好像要哭出来了；但是，当她用惶惑、惘然的目光瞅了一眼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以后，她控制住了自己：她的手指伸进小手提包里，但没有找到手绢。

站在她面前台阶上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仆人投过威风凛凛的目光，他局促不安时的目光往往是这样；而在通常情况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对仆人们是很讲究礼节，很古板的（除了开玩笑）。只要有仆人在场，他就始终保持平静的样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前一段时间，夫人为恢复健康到国外去了，没有出别的事，而且夫人她，瞧吧，回来了……有什么奇怪的？就这么回事——而且很好！……

其实，这里有个仆人（所有的仆人都换了，但谢苗内奇和格里什卡小子除外），他——记得，记得那时的事儿：记得当时夫人是怎样到国外去的——没有仆人事先作过任何通报，双手提了个小小的旅行包（而这一去——就两年半！）；动身前——把老爷锁在房门外；出去前两天，那个留小胡子的一直待在她房里。他们的黑眼睛来客——他叫什么来着？明达里尼（人家称他蒙塔里尼(9)），他在他们家里唱些“得啦——啦——啦……得啦——啦——啦……”这样的非俄罗斯歌曲。他还不给仆人小费。

记得这档子事儿的那个仆人因为脑子里没有忘掉夫人私奔——也就是出走——的细节，感到自己有过，所以现在他特别恭敬地去吻夫人的手。要知道，他怕得要死——因为最尊贵的夫妇俩幸福地回到了漆得精光锃亮的楼里，他在这漆得精光锃亮的楼里待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

瞧他们——在大厅里，他们面前由无数个小正方形木块镶嵌成的地板，像一面镜子亮晶晶地在闪耀；两年半来，这里的壁炉难得生火；这个穿廊式厅房的宽阔，使人感到不由自主的忧伤。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更多的是锁上门，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他总觉得，熟悉的和忧愁的人会从这里——跑到那里去找他；现在他在想，他——不是一个人，将来也不会是他一个人在这镶木地板小正方形上来回走动，而是……与安娜·彼得罗夫娜一起。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用一只手臂挽着自己的客人，带她穿过大厅——还好，他用的是右手臂；左手臂——由于心动过速、心跳不稳定，像针扎似的一阵阵发痛。安娜·彼得罗夫娜引他来到墙壁跟前后，站住了，她指着那风格淡雅的水彩画，对他微微笑了笑：

“啊，还是原来那些！……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您记得这幅水彩画吗？”

她而且——稍稍侧过头去，脸稍稍有点儿红；他的浅蓝色目光这时凝神对着两只充满蔚蓝的眼睛；于是——目光对着目光：某种亲切的、过去的、古老的、所有人都忘了的而它却没有忘记任何一个人的东西，这时公开出现了——某种这样的东西突然来到他们的目光之间。这些目光里不曾有过它，现在出现了——也不是在这些目光里，它在——这些目光之间：正如盎然春风。恳请读者原谅我用最一般化的词来表达这种目光的实质：爱情。

“您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呢……”

“在哪儿？”

“在威尼斯……”

“三十年过去了！……”

他沉浸在对雾蒙蒙的浅海湾，对在远处似泣如诉的咏叹调的回忆中：三十年前。他也沉浸到了对威尼斯的回忆中，这回忆分成两部分：三十年——以前的；两年半——以前的。立刻又因为这回忆不是时候，她脸红了，于是便摆脱了它；别的东西涌上她心头：柯连卡。刚才这两小时，她把柯连卡忘了；在这一刻前，与参政员的谈话使她忘了其他一切；但两小时前她怀着温柔的心情一直思念的，恰恰只有柯连卡。她怀着温柔和失望，因为从柯连卡那里——没有问候，也没有回音。

“柯连卡……”

他们走进客厅，迎面处处是瓷器装饰品；嵌在墙上的小柜，搁架上——片片螺钿和铜制镶嵌物在一闪一闪发亮。

“柯连卡他，安娜·彼得罗夫娜，他没有什么……平平常常……生活得很好。”说着，便走开了——不知怎么到一边去了。

“可是，他在家吗？”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刚刚倒在仿古圈椅那带环形图案的淡蓝色锦缎坐垫上，又不乐意地欠起身来去按铃：

“为什么他没有到我这里来？”

“他呀，安娜·彼得罗夫娜……嗯呣——嗯呣……自己很——很那个。”参政员不知怎么语无伦次了，然后拿出自己的手绢擦了好长时间鼻涕，声音大得像吹喇叭；他抖动着连鬓短胡子，花好长时间把自己的擦鼻子手绢塞进口袋里：

“总之一句话，他很高兴。”

一阵沉默。一个秃顶的脑袋在冰凉的铜脚管下方摇晃，灯罩没有透出淡紫色细巧图案的亮光：十九世纪已经失去了这种颜色的配方。时间过去，玻璃变暗了；灯罩上的精细图案，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暗淡了。

铃声一响，谢苗内奇进来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家吗？”

“正好在家……”

“嗯……你听着：你告诉他，安娜·彼得罗夫娜——在我们这儿，还有——请他来一下……”

“也许，我们自己上他那儿去。”安娜·彼得罗夫娜激动起来，并以她的年岁少有的速度从长沙发上站立起来。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立刻制止了她，急忙转过头去，对谢苗内奇说：

“嗯——嗯呣……谢苗内奇，我说啊……”

“请讲……”

“你知道我把迦勒底人的妻子看作什么人吗？”

“我想，是迦勒底女人……”

“不对——是无耻女人(10)！……”

……

“嘿——嘿——嘿……”

……

“对于柯连卡，安娜·彼得罗夫娜，我不满意……”

“您说什么呀？”

“柯连卡早就表现得——您别激动——表现得简直是——您可别激动——怪……”

“？”

窗间墙上的金框间壁镜，从四面八方把整个客厅照得一片淡绿色。

“柯连卡不知怎么成了个内向的人……哈哧——哈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大声咳嗽起来，他用一只手敲着桌子，同时想起了点什么——自己的事，皱起眉头，伸手擦了擦鼻梁。不过，很快清醒了过来，因此他几乎异常高兴地嚷嚷起来：

“其实啊——不，没有什么……是些小事。”

间壁镜和间壁镜当间，到处是螺钿小桌子闪闪泛起的晶晶亮光。

完全失去了理智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强忍着膝盖骨下的剧烈疼痛（他确实磕伤了），轻轻跛着脚，匆匆穿过回音很响的走廊。

同母亲相见！……

思想和理智的旋风强烈地冲击着他，或许不是思想和理智的旋风：简简单单就是无理智的旋风，就像彗星的微粒神奇般飞快穿过星空，却甚至不会引起星球结构的变化，穿过心脏而甚至不会引起心动节律的变化。但是彗星的速度慢下来了，心脏将会破裂；星球本身将发生爆炸。于是，一切就将变成气体。如果我们能让正在阿勃列乌霍夫头脑里翻腾的无理智的旋风哪怕暂时停止一瞬间，那么这种无理智状态就会分解成诸多强烈迸发出的思想。

而且——瞧这些思想。

首先一个思想，是关于他的可怕处境；可怕的处境——现在（由于沙丁鱼罐头盒不翼而飞）已经形成；沙丁鱼罐头盒，也就是炸弹，丢了；明摆着的事儿——它丢了；可见是有人把炸弹取走了；谁呢，谁？某个仆人。于是——可见炸弹到警察局手里了，人家会把他——抓起来。但是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取走炸弹的——是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本人；而且是在有关炸弹的风波已经过去的时候取走的；因此他——知道：全部知道。

全部——什么全部？要知道，其实啥事也没有；谋杀的计划——没有过谋杀计划；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断然否认有这个计划：这计划——是卑鄙的诽谤。

得看找到炸弹的事实了。

既然父亲请他，既然母亲请他——不，不可能知道：他没有从屋里拿走炸弹。对，还有仆人……要是仆人们知道，早就该全被抖搂出来了。那就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是的，关于炸弹，他们不知道。可是——它在哪里？他是否确确实实把它放在这张桌子里了，会不会无意中偶然塞到地毯底下的什么地方了？

他有过这样的情况。

过一星期它自己会暴露出来……可是，不——它今天就将表明自己在什么地方——通过可怕的轰隆一声（阿勃列乌霍夫一家人绝对经受不了这种巨响）。

它会在什么地方——地毯下面，枕头底下，搁架上表现自己：轰隆一声爆炸。得找出炸弹，可是现在，瞧他没有工夫去寻找：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来了。

第二个思想：人家欺辱了他。第三个思想：这个讨厌可恶的帕维尔·雅科夫列维奇？——他好像刚刚在一个地方见过他，是从莫依卡的公寓返回时；自己成了个彼波·彼波维奇·彼波一样的人——瞧第四个思想：彼波——身体可怕地膨胀开来，血管鼓得紧紧的，脑子里像装了滚开水……

啊，全都搅乱了：思想的旋风以神奇般的速度在打转，在耳朵里哗哗鸣响，所以说不存在思想，完全失去了理智。

瞧，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装着一脑袋这种无理智的开水在回音很响的走廊上奔跑；他没有拉直匆忙中穿上的大学生礼服，所以看上去胸前背后鼓鼓囊囊的，还像个瘸子，因为他后腿靠关节的磕伤处还在发疼。

妈妈

他打开客厅的门。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是……可是这有什么好说的，他看到坐在长背沙发椅上的母亲的脸和一双伸出的手：那脸变老了，而两只手——正在窗外刚亮起的金色路灯的网状花纹上颤抖。

这时，他听到：

“柯连卡，我亲爱的，我的宝贝！”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全身向她扑了过去：

“是你吗，我的孩子……”

不，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在她面前跪下来，双手抱住她的身子；他把头紧紧埋进膝盖中间，哆嗦着号啕大哭起来——不知哭的什么——不知不觉地、不怕羞地、无法抑制地抽搐着两个宽厚的肩膀（我们记得：最近这三年来，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受过爱抚）。

“妈妈，妈妈……”

她也哭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那儿，在半暗不明的壁龛旁边，他一个手指捅了捅瓷器娃娃——中国人：中国人晃了晃脑袋。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走出壁龛旁边的半暗不明处，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迈着小步向哭着的一对走过去。突然，他在长背沙发椅上声音低沉地说：

“好了好了，我的朋友们！”

应当承认，他没有料到冷漠、内向的儿子有这种感情——两年半来，他在儿子脸上看到的只是一些装腔作势的表情，咧到耳朵根的嘴巴和低垂的目光。然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转过身子，立刻担心地跑出房间——去拿什么东西。

“妈妈……妈妈……”

恐惧，这几个昼夜的屈辱，丢失沙丁鱼罐头盒，以及感到自己完全的微不足道，所有这一切都搅缠在一起，发展成瞬息间的思想，淹没在相见时的泪水中了：

“亲爱的，我的孩子。”

……

冷冰冰的手指接触到他的一只手，使他清醒过来：

“给你，柯连卡，喝口水。”

当他从膝盖上抬起自己挂着泪水的脸时，看到的是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的孩子般天真的目光：身材矮小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穿着西装，正端着一杯水站在那儿。他的手指在哆嗦，与其说是他抚摸了，倒不如说他想去抚摸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抚摸他的背部、肩膀、脸颊；他的手突然抚摸了一下浅亚麻色的头发。安娜·彼得罗夫娜笑了，她完全不合时宜地伸手去整自己的领子，她不停地移动着充满幸福的目光：从柯连卡——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然后又回过来，从他到柯连卡。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慢慢欠身起来：

“对不起，妈妈，我这样……”

“这，这——因为太突然……”

“我——这就……没有什么……谢谢，爸爸……”

说着，他喝了口水。

“瞧。”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杯子放在螺钿小桌上；突然——就像孩子们互相推推胳膊肘对一位快乐的叔叔做出的调皮动作发笑一样，年迈的他哈哈大笑起来。两张苍老、亲爱的脸！

“这——样……”

“这——样……”

“这——样……”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站在靠间壁镜的一旁，间壁镜上方冠有一尊张开小翅膀的爱神小金像，爱神小金像的脚下，火炬的熊熊火苗正穿过桂枝和玫瑰花。

但记忆像闪电似的闪了一下：沙丁鱼罐头盒！……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呢？他身上突然迸发的激情，又被冲毁了。

“我这就……这就来……”

“你有什么事，我的宝贝？”

“没有什么的……随他吧，安娜·彼得罗夫娜……我建议你，柯连卡，你一个人单独去待会儿……五分钟……对，你知道吗……然后——就过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稍稍佯装自己刚刚有过激情，身子前仰后合地摇晃了一下，不自然地又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亚麻色头发这样奇怪地滞留在半暗不明的房间里。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父亲惊异地看了一眼幸福的母亲。

……

“老实说，我并不了解他……这些，这些……这些，这么说吧，感情，”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镜子那边跑到窗子跟前……“这些，这些……激情。”并摸了摸自己的连鬓短胡子。

“它们表明……”他急转过身来，拾起短袜子；当时他先踮住鞋跟站稳以保持平衡，然后再整个身子俯向掉到地板上的短袜子。

“它们表明……”他把双手伸到背后（西装下），一只手在背后打转（因此西装上衣不停地在摆动），这样，看上去——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拖着一条摇摇摆摆的小尾巴在客厅里奔跑：

“它们表明他身上有着自然的感情和……这么说吧，”这时他耸了耸肩膀，“良好的天性……”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

尊贵的丈夫突然吃惊地注意到放在小桌子上的烟壶，为了使它和在桌面上同时放着的小托盘看上去更加对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突然快步走到那张小桌子跟前，并从小托盘上……取过拜访名片，出于什么目的将它夹在手指间转着。此时头脑里出现了一个深刻的思想，它向那个由旁人的发现构成的渐渐远去的迷宫伸展，所以他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怡然又茫然地坐在长背沙发椅上的安娜·彼得罗夫娜自信地说道：

“我从来就说……”

“是的，你知道吗……”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踮起脚，西装后襟像条短尾巴似的稍稍翘着；随即——便从小桌子处跑到镜子前面：

“那些……”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从镜子前面跑到一个角落里：

“柯连卡使我感到吃惊，得承认——他这种行为使我放心了，”他皱起前额，“至于……至于……”他从背后抽出一只手（西装后襟落下去了），用这只手敲着小桌子：

“对！……”

随即又断然制止自己：

“没有什么。”

他开始沉思起来。他看了看安娜·彼得罗夫娜，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他们互相微微笑了笑。

还听到华彩经过句的声音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走进自己房里，目光盯在倒着的阿拉伯小凳上：凝神细看着象牙和螺钿做的镶嵌物。他慢慢来到窗前，那边流淌着一条河，有艘大型单桅船摇晃着驶过，溅起一道水花。从客厅，从某个远处，出人意料地传来华彩经过句的声音，打破了房里的沉默；过去她也是这么弹奏的，他曾经常常听着这种声音，趴在书上进入梦乡。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大堆东西跟前，他在痛苦地寻思：“到底在什么地方……怎么会这样……我究竟把它放在哪里去了呢？”

可是——他记不起来。

暗影，暗影和暗影：因为暗影，长背沙发椅变成了绿莹莹的；暗影中可以看到那边有尊胸像——不用说是康德。

那边的桌子上，他看到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来访者见主人不在家，便把纸条叠成四折留在桌子上。他不假思索地拿起纸条，无意中发现那字迹——很熟悉，利胡金的。啊——原来你瞧，他完全忘了早晨自己不在时利胡金到这里来过：东翻西找进行了搜查（在不愉快的会见中他亲口讲过这事儿）……

对，对，对，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轻松地从胸部吐出一口气。霎时间全部清楚了：利胡金！是啊——当然，一定在这里翻腾了；东寻西找，并且找到了；找到以后，就拿走了。他发现抽屉没有上锁；看了一下抽屉里边——一个沙丁鱼罐头盒，它的重量、模样、计时装置使他吃了一惊。这位少尉就把沙丁鱼罐头盒拿走了。没有什么可再怀疑的了。

他怀着松了口气的心情坐到了长背沙发椅上，这时，华彩经过句的声音又打破了房里的沉静。过去也常常是这样的：那边响起华彩经过句的声音；九年前——是这样；十年前——是这样；安娜·彼得罗夫娜在弹奏肖邦（不是舒曼）的乐曲。现在，他似乎觉得既然一切都这么简单就弄清楚了，也就没有事儿了：利胡金少尉（如果不假设是他，还能有谁？可是……为什么假设！）拿走了沙丁鱼罐头盒，其他的一切，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会尽全力关照的（我们提醒一下，这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正在一幢小别墅里同已故的利潘琴科解释）。对，啥事——也没有发生过。

那边，在窗户外边，彼得堡正因大脑的游戏和令人感伤的开阔空间而困扰着；那边，潮湿的、寒冷刺骨的风在肆虐；桥下——弥漫着像大堆大堆钻石似的雾霭。看不见人——什么也看不见。

流淌着一条河，溅起一道水花，有艘大型单桅船摇晃着驶过；传来华彩经过句的声音。

沿涅瓦河对岸，矗立着一个个庞然大物——岛屿和大楼的轮廓；一双双眼睛向雾中投放出琥珀色的光芒；看上去，它们像是——在哭泣。沿岸一排路灯把火红的泪水洒进涅瓦河里：河面在燃烧，在沸腾，一片光辉灿烂。

西瓜是蔬菜……

过了两年半以后，他们三人在一起吃饭。

墙上那只布谷鸟钟咕咕鸣叫了两声，仆人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安娜·彼得罗夫娜感到满足，容光焕发；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顺便插一句：您也许认不出这位很难判断其年龄的丈夫，早晨看上去还是个衰弱的老头子呢，现在则显得健壮，正在桌子一边端端正正坐下来，并以富有弹性的动作拿起餐巾。他们已经坐着喝汤了，边门开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刚刮了脸，干干净净，脸上稍稍抹了点粉，正打那里钻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扣好全部纽扣的高领子大学生礼服（高得使人想起已经过时的亚历山大时代的领子），前来参加一家人用餐。

“你怎么了，我的孩子(11)，”安娜·彼得罗夫娜矫揉造作地把夹鼻眼镜架到鼻梁上，“我看你走路一跛一瘸的？”

“啊？……”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目光移到柯连卡身上，同时拿起装胡椒面的小瓶。“事实上……”

他用小青羊般灵巧的动作，给自己的汤里撒了许多胡椒面。

“小意思，妈妈(12)，我磕了一下……所以膝盖的地方疼……”

“要不要用铅液敷敷？”

“事实上，柯连卡，”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边把一勺汤送进嘴里，同时皱着眉头看了看，“膝盖下部位伤着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伤讨厌地发作起来……”

说着——咽下一口汤。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迷人地笑了笑，给自己的汤里使劲地撒胡椒面。

“母亲的感觉是奇妙的。”安娜·彼得罗夫娜把勺子放在汤盘里，鼓出自己一双孩子般的大眼睛，同时脑袋往脖子里缩（因此，领口露出双层下巴）。“真怪，他都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我还是老眼光，常常担心他……”

仿佛真的忘了，两年半来她关心的完全不是柯连卡，柯连卡被另外那个皮肤黑黝黝、留一嘴小胡子和眼睛像两颗黑李子的人代替了。她自然是忘了，两年多来，在西班牙，自己每天怎么给那个男人打领带：紫罗兰色的真丝领带。两年半来，还每天早上按时给他服泻药——古尼亚季·亚诺斯(13)。

“是的，母亲的感觉：你记得——在你得痢疾的时候……”（她说的是“痢疾”。）

“怎么不记得，我记得很清楚……您——是说把面包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正是这……”

“那次得痢疾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轻轻地舀着汤，说话时把重音放在“疾”字上，“我的朋友，你好像现在还在疼？”

接着，他咽下一口汤。

“他们呀……吃浆果……这时候是有害的。”

门外传来谢苗内奇的满意的声音；他伸长了脖子，从门外往里边窥探——因为餐厅不归他侍候。

“浆果，浆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声音低沉地说，突然整个身子转向谢苗内奇，更正确点讲，是转向门缝。

“浆果。”他说着，咬起嘴唇来。

在场侍候的仆人（不是谢苗内奇）早就在那儿笑了，那模样正好像他要向所有的人说：

“现在就上这个？”

老爷他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谢苗内奇，你说说西瓜是——浆果？”

安娜·彼得罗夫娜的眼睛转到了柯连卡身上——慈祥而狡黠地掩饰住微笑；目光转到了参政员那里，他当时正凝视着门口，好像一心只等着人家回答他那荒唐的问题。她一双眼睛在说：

“而他还是原来那样？”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腼腆地拿起刀叉，在门外传来冷静、明确、对问题并不感到惊讶的回答之前：

“西瓜，回禀最尊贵的阁下，完全不是浆果，而是——蔬菜。”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马上转过身来，忽然——啊呀，啊呀，啊呀！——脱口而出，吟诵了自己的一首即兴诗：

谢苗内奇，你呀，

真是老手的卷边饼一块——

你考虑判断这件事儿

靠的是秃了顶的脑袋。

安娜·彼得罗夫娜和柯连卡的眼睛都没有离开汤盘，一句话，和过去一样，照旧！

………

在客厅的场面之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以自己的一言一行向他们表明：现在一切已经走上正轨。高高兴兴地吃了，开了玩笑，仔细听了关于西班牙的各种美妙故事；心里产生出某种奇怪和忧郁的感觉，仿佛时间并不存在；而且好像就在昨天（柯连卡心里想），他，五岁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正凝神听着母亲和家庭女教师（被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撵走的那位）说话。安娜·彼得罗夫娜——兴奋地惊叹说：

“我和茜茜，可又有两条尾巴——跟在我们后边；我们——参观展览会去，尾巴跟着我们，去展览会……”

“不，真是何等的厚颜无耻！”

柯连卡脑海里浮现出宽阔的场地、人群、沙沙响着的连衣裙等等（有一次人家带他到展览会去过）：远远的人群中就有些很大很大的深褐色的尾巴悬空耷拉着，向这边摆过来。于是——孩子感到害怕了：童年时代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完全不懂，为什么伯爵夫人茜茜把交际界自己的那些崇拜者称作尾巴。

但是，这种对悬挂在空中的尾巴的荒诞回忆引起了他不安的压抑感：得到利胡金那儿去一趟——证实一下，是否真的……

怎么这样——“真的？”

嘀嘀嗒嗒的钟表声老在他耳旁响着：嘀克—嗒克，嘀克—嗒克……有根游丝围成圆圈在打转，当然已经不是在这里——在这些闪闪发亮的房间里（比如说在地毯底下的某处，在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可能用脚偶然碰着的地方……），而是——在黑黝黝的脏水坑里，在田野上，在河流中：“嘀——嘀——嗒克”地响着；一根游丝围成圆圈在打转——直到那致命的时刻……

胡说什么呀！

所有这些全都是由参政员那可怕的确确实实是天大的玩笑引起的……俗气；由此引起了一切：关于从空中摇摆而来的深褐色尾巴的回忆，还有——关于炸弹的回忆。

“你这是怎么的了，柯连卡，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奶油都没有吃……”

“啊，是的——是的……”

……

用餐后，他慢悠悠地向没有张灯的大厅走去，大厅稍稍有点儿亮，有月光和网状的路灯光照着；他在这里踏着镶木地板的小正方形慢悠悠走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和他一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他们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暗影——到网状的路灯光下，一步一步地走着；从网状的路灯光下——到暗影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低着头，用非常信赖、温柔的语气说着，有时像——对儿子，而有时像——自言自语：

“您知道——您知道吗，做一个有国家意义的人——处境困难。”

他们在转身。

“我对他们大家都说了：不，要促成进口美国的打捆机，不是件小事；它要比长篇大论的演说更富于仁爱……国家法教导我们……”

他们踏着镶木地板的小正方形往回走，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暗影处——到月光斜着照进来的地方。

“我们毕竟需要仁爱的原则：人道主义——是伟大的事业，它是像乔尔丹诺·布鲁诺(14)，像……这样的卓越人物饱经磨难才得到的。”

他们在这里还漫步了好久。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嗓音颤颤抖抖地说着，有时伸出两个手指头抓住儿子的大学生常礼服的纽扣：把嘴唇紧贴到耳朵跟前。

“他们呀，柯连卡，都是些饶舌鬼：仁爱，仁爱！……打捆机里仁爱更多些——我们需要打捆机！……”

他随即用一只手挽起儿子的腰部，带着他往窗子那边走——走到一个角落处；边嘟哝边摇晃脑袋；他没有顾及他，他是个不需要的人：

“你知道吗——他们回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甚至难以相信自己：是啊，一切都来得这么自然——没有解释，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忏悔——在角落里说这种悄悄话，父亲的这种抚爱。

究竟为什么，他这些年？……

“这样吧，柯连卡，我的好朋友，我们更开诚布公地……”

“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一艘小轮船的发疯似的汽笛声，沿窗户尖叫着飞速而过；明亮火红的船尾灯光不知怎么斜着射向雾空；暗红色的环圈渐远渐大。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这么低着头，用信赖、温柔的语气说着，有时像——对儿子，而有时像——自言自语。他们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暗影——到网状的路灯光下，一步一步地走着；从网状的路灯光下——到暗影处。

……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矮小、秃头和上了年纪的人——由快烧尽的木炭的亮光照着，在螺钿小桌上玩起摆纸牌猜卦来；他有两年半没摆纸牌卦了。他就这样留在安娜·彼得罗夫娜的记忆里，已是——两年半以前的事了：在那次决定性的谈话之前，一个秃脑袋的人坐在这张小桌子旁，摆弄着纸牌卦。

“十点……”

“不，亲爱的，封死了……到了春天——瞧怎么着，安娜·彼得罗夫娜，我们是否到昙花村(15)去一趟。”（昙花村是阿勃列乌霍夫家的世袭领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已有二十年没有到昙花村去了。）

那里，在积雪、冰层和高低起伏的树林那边，五十年前——他有一次偶然犯傻差点儿被冻死；在孤零零一个人被冻僵的那个时刻，好像有谁用冰凉的手指在抚摸心脏；一只冰凉的手在召唤；在他背后——世纪已经在广袤无垠的空间消失了；而前面——一只冰凉的手正为他打开广袤无垠的空间；那广袤无垠的空间正迎面飞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

而且——瞧：它融化了。

摆脱公务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还是第一次回想起：小城孤寂的远方，乡间袅袅的炊烟，还有——寒鸦。于是他想起要看看：乡间袅袅的炊烟，还有——寒鸦。

“怎么样，我们到昙花村去——那里有那么多鲜花。”

安娜·彼得罗夫娜也再次心向神往，激动地讲起阿尔加布拉的宫殿(16)有多美来；可是她兴奋得有点儿忘乎所以了，应当承认是离了谱，该说“我”的时候老是说“我们”和“我们”，那指的是：“我”和明达里尼（好像是蒙塔里尼）。

“清早，我们乘坐很漂亮的四轮小马车，由毛驴拉套；我们的马具上，柯连卡，装饰有这么大这么大的圆球，绒的；您知道吗，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我们习惯了……”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边听边摆弄着纸牌；然后——他放下了：他没有玩完纸牌卦。在木炭的紫红色亮光照耀下，他弓着背，弯着腰，坐在长背沙发椅上，他几次抓紧椅子的扶手想跳起来。显然，他还是及时考虑到中途打断人家正脱口而出的话是一种粗鲁的不策略举动，因此又坐回到长背沙发椅上，不停地打起呵欠来。

他终于感伤地说：

“我呀，应当承认：实在是——累了……”

接着，就从长背沙发椅——转到摇椅上。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自告奋勇，把母亲送回旅馆；他走出客厅时，向父亲转过身去；从摇椅上——他发现（当时他感到是这样）——一种忧郁的目光正凝神注视着他。坐在摇椅上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正借助头部的摆动和腿脚的动作，使劲地使摇椅摇起来。这是最后一次有意识的感知，老实说，他从此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无论在乡下，在海上，还是在山上，在城里，在欧洲那些著名博物馆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厅里——他都记得这种目光。看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是在那里有意识地作告别——头部的摆动和腿脚的动作；这张苍老的脸，轻轻地吱吱作响的摇椅；还有——那目光，目光！

一块表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把自己的母亲送回到旅馆，然后——他拐弯到了莫依卡，住家的窗户都黑着：利胡金家没有人。无事可做，他便回家了。

瞧，他已经钻进自己的卧室，在一片漆黑中站了一会儿：阴影，阴影和阴影，网状的路灯光直落在天花板上。他习惯地点燃一支蜡烛，并从手上摘下表，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三点。

这时，一切又重新来了。

他明白了——他没有战胜恐惧，这一晚上获得的全部信心垮了；于是一切——又变得恍惚不定；他想服镇静剂——没有镇静剂；他要读《启示录》——《启示录》不在。这时，一种明确而令人不安的声音又传到他耳朵里：嘀克——嗒克、嘀克——嗒克——它不很响。难道是——沙丁鱼罐头盒？

这个思想又变得强烈起来。

但使他苦恼的不是它，而是别的——一种原来的梦呓般的感觉；一天来忘了，到了夜里又产生了：

“彼波·彼波维奇·彼波……”

这是他，正在膨胀成庞然大物，并用第四维度细看黄色的房子；还到每个房间转了一遍；它用一层层无形的表皮粘在心灵上；于是，心灵变成了一个平面：对，一个巨大而快速膨胀的气泡的表面，向土星轨道扩展的心灵……啊——呀——呀，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清楚地感到全身都凉了；风吹拂着他的前额；然后整个都绷裂了：变得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表——还嘀嗒嘀嗒在响。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向弄得他心烦的声音探过身去，寻找发出声音的地方；鞋子吱吱响着，他悄悄向桌子走去，嘀嗒声变得更加清晰了；可是一到了桌子跟前——声音又没有了。

“嘀克——嗒克”——不很响的声音从阴面的角落里传来，于是便回头走：从小桌子——到角落处；阴影，阴影和阴影。死一般的寂静……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拿着蜡烛，慌慌忙忙上气不接下气地在闪闪跳动的阴影之间来回转，他一个劲儿地去捕捉那飘忽无定的声音（就像孩子们拿着网拍追逐黄蝴蝶那样）。

这下他可找对了方向；古怪的声音出现了；嘀嗒声清晰地在响：刹那间——逮住它（这一下蝴蝶飞不走了）。

哪儿，哪儿，在哪儿？

当他开始寻找传出声音的那些点时，他马上找到了这个点：在自己肚子里。事实是：胃里感到极其难受。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发现自己正站在床头柜旁边，齐肚子高的小桌平面上，嘀嗒嘀嗒在响……那是他摘下的一块表，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表：四点钟。

他钻进自己的被窝里（利胡金少尉把该死的炸弹取走了），梦呓般的感觉消失了；胃里也不难受了；很快脱了常礼服；还得意地解下淀粉浆得笔挺的领子、衬衫；他扯下衬裤，膝盖处露出一块血斑，膝盖全肿了；两只脚已经伸进洁白的被窝里，但是——一只手托着脑袋沉思起来：洁白的被单上清清楚楚可以看出一张苍白得像圣像画上的脸。

接着——蜡烛熄灭了。

表嘀嗒嘀嗒在走，周围一片漆黑；黑暗中，那嘀嗒声又像蝴蝶离开枝头似的在展翅飞舞：一忽而——这里，一忽而——那边。嘀嗒响着的——还有思想，在激动起来的身体各个部位——思想，随着脉搏在跳动——在脖子上，在喉头，在双手和头脑里，甚至在腹腔神经丛里。

脉搏你追我赶地在全身奔跑。

它们正离开身体，在体外形成冲向四面八方的意识的外围线；半俄尺长；也可能——更长些。这时他完全清楚地明白了，原来进行思想的不是他，也就是说：进行思想的不是大脑，而是在大脑外面这种冲击着的意识的外围线。所有的脉搏，或脉搏的投射，通过外围线瞬息之间转化成自我虚构的思想，首先是通过瞳孔展现出蓬勃发展的生活。在亮处能看到的和被投射的空间的一些普普通通的点，现在正在迸发成火花；它们跳离轨道，到了空间；在四周围飘舞，因为有亮光照着——形成令人讨厌的金银丝，形成稠密的茧：半俄尺长；也可能——更长些。这——也就是脉搏的跳动：现在它突然激烈搏动起来了。

这也就是一连串自我思考着的思想。

这些思想像一张蜘蛛网——他明白了，这张网思想的完全不是这张网的占有者打算要想的东西，也就是说完全不是他试图借助大脑进行思想的东西。这东西——从大脑溜走了（老实说，大脑的脑回只是摆摆样子罢了，脑回里并没有思想）；进行思想的，只是那些散发着像钻石一样的小火花的和小星星的——脉搏；在这一连串金光灿灿的小火花和小星星之上掠过某种光柱样的东西，是这种光柱样的东西使他以为是真的，并确信无疑。

“可不是在响嘛，嘀嘀嗒，嘀嘀嗒……”

掠过另一个……

思想所确信的，是他的大脑所否定的和顽强进行反驳的情况：可是沙丁鱼罐头盒——在这里，可是沙丁鱼罐头盒——在这里；一枚指针正绕着沙丁鱼罐头盒在转动；指针转得不耐烦了——它会转到关键之点的（这关键之点已经很近了）……这时，那光亮的、正跳动着、正飘游着的脉搏便疯狂地飞散开来，就像你往篝火堆里猛地扔进一块粗木头立刻扬起火花一样，这时一下子完全飞散开了：它们的底部呈现出某种淡蓝色的非物质状态，其闪闪发亮的中心霎时间直射到躺在这里的人那顿时大汗淋漓的脸上，这个闪闪发亮的中心有许多细得像刺的光线哆哆嗦嗦照亮着，使人想起一只从外面落入的巨大的蜘蛛，反映在脑子里——突然会传来一阵巨响，也许你还没有来得及听到它，因为在传到耳朵鼓膜之前，你的耳膜（以及还有别的什么）已经破裂。

淡蓝色的非物质状态不见了；飘舞、闪亮的金银丝下那个闪亮的中心——也同它一起不见了；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个疯狂的动作从被窝里飞钻出来：霎时间，并非他在进行的思想流动成了脉搏；脉搏贴近了，它们在跳动：在太阳穴、喉头、脖子、双手上，而……不是在这些部位以外。

他光着脚走过去，但去的不是地方：不是往门口走，而是——走到了一个角落里。

天亮了。

他很快穿上衬裤，走进暗洞洞的走廊里。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不过是害怕了……他不过是被本能地保全自己宝贵生命的感觉控制了；他已不想从走廊回来；他已经没有——再看一眼自己房间的勇气；已经再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寻找炸弹；头脑里全都乱了，已经记不清定时炸弹时间为几点几分：每一瞬间都可能性命交关。只好在这里，在走廊里哆哆嗦嗦直到白天来临。

他退到一旁，蹲在一个小角落里。

时间在他心里过得很慢，几分钟就像几小时；无数个小时过去了；走廊——变蓝了；走廊——灰蒙蒙的了；白天开始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越来越坚信自己的思考着的思想是无稽之谈，这些思想现在滞留在大脑里，大脑已经控制住了它们；而当他断定定时炸弹的时间早已过去时，关于沙丁鱼罐头盒被少尉取走的猜想好像也自然融化成形态非常可爱的气体环绕着他。蹲在走廊里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呢，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已经安全无事，还是因为累了——他睡着了。

额头被滑溜溜的东西接触了一下，他苏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他看见——一条满嘴唾液的哈巴狗。哈巴狗在他面前摇摇小尾巴，不停地呼哧呼哧着；他冷冷地伸出一只手把哈巴狗推开，想干自己原来的事：继续东翻西找，把能拧的部分拧开，以便能发现点什么。这时——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蹲在这地板上？

他怎么会在这走廊里的呢？

半睡不醒中，他挣扎着慢慢回到自己房里：走近床铺时，他还在拧他那些睡梦中能拧开的玩意儿……

轰隆一声：全清楚了。

……

后来，在漫长的冬天的傍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曾经多次回想起这沉重的轰隆声，那是特别的、无可比拟的轰隆声。用不着丝毫夸张——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耳欲聋的和喑哑的：略带点金属的低沉的和拖长的余音。然后，一切都寂静无声了。

……

随即很快听到了呼叫声、慌乱的赤脚跑步声和哈巴狗轻轻的吠叫声、咔咔咔的电话机声，他终于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一股冷风直对着胸部吹来，满屋子橙黄色的烟雾；冷风和烟雾中，他完全无意中在一个裂缝处磕了一脚；他立刻与其说是明白，不如说是感觉到，那——是一块断下来的门板。

瞧，大堆的冷砖头块，瞧，来回晃荡的阴影——因为烟雾弥漫。一些烧出窟窿眼的毯子碎片——它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瞧，烟雾中的一个影子，还粗鲁地呵斥了他一声：

“喂，你在那里干吗，没有看见家里发生了不幸！”

那里还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听到在说：

“把他们这些卑鄙的家伙统统都炸死才好！”

“这——是我。”他试图作出回答。

人们打断了他。

“炸弹……”

“啊哟！”

“炸弹自己……爆炸了……”

“？”

“在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书房里……”

“？”

“上帝保佑，没有伤着，完好无损……”

我们要提醒读者：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无意中把沙丁鱼罐头盒从儿子的书房拿到自己书房里；然后就把它完全忘了；显然他并不知道这沙丁鱼罐头盒里装的东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跑到刚才是一道门的地方；可是那里——门没有了：只有一个巨大的塌坑，打那儿正升起一团团的烟。要是往路上看，就会发现：已经聚集起一堆人，警察正在把人群从人行道上赶开；而一些好凑热闹的人则仰起脑袋，看着那橙黄色的不祥烟雾怎么从黑黝黝倒塌的窗户及一道横断裂的缝隙往外冒。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从倒塌的地方往回跑，以及，究竟跑到了什么地方……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两条光着的腿缩到毛茸茸的胸部，正坐在雪一般洁白的床铺上（其实是坐在床铺枕头上）；而且只穿着件贴身衬衣；他双手抱膝，无法抑制地——不是在号哭，而是在惊叫狂呼；在总的轰隆一声中，人们一时间把他忘了；他身边没有一个仆人，就连……谢苗内奇也不在；没有谁安慰他，让他平静下来；因此，瞧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喊得过分用力，喊得声音嘶哑……

就像一名奶妈向人家托她喂养却被她遗忘在马路中央并跌倒在地的三岁婴儿奔去那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奔向那个衰弱无力的矮小躯体。后者像三岁的婴儿那样——看到奔跑过来的儿子——便从枕头上跳起来挥舞双手：怀着难以言状的恐惧，以及成年人的灵巧。

而且，立刻跑出房间，飞快地奔向走廊！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大声叫喊着“拉住他”，同时紧跟着他，紧跟着这个发了疯的小矮个儿（不过，他们两人中究竟哪一个疯了？）。他们两个人都穿过浓烟、杂物和噼啪声的手势（在扑灭什么）往走廊深处跑；在走廊深处——这些怪声惊叫着的形象令人可怕地时隐时显；一件衬衣在奔跑中飞扬；他们奔跑着，脚后跟一闪一闪；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右脚轻轻瘸着，一跛一跛在追赶；一只手拉住要往下掉的衬裤；另一只手则一心去抓父亲身上正飘起的衬衣下摆。

他奔跑着，叫喊着：

“您等等……”

“上哪儿去？”

“您停下呀。”

直跑到通向无可比拟的地方的那道门时，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带着不可思议的狡黠的表情抓住了门，并以最快的速度跑进那无可比拟的地方，赶紧钻进这个地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门口闪开那瞬间——那瞬间和他迎面清清楚楚相对在一起：急转过来的脑袋、布满汗珠的前额、嘴唇、连鬓短胡子和一只像融化的石头般亮晶晶的眼睛。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全不见了；门闩插上了；赶紧钻进那个地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要命地捶着那道门，并恳求着——喊得过分用力，喊得声音嘶哑：

“您开开门……”

“请让我进去……”

——以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倒在门口了。

他的两只手下垂到膝盖上；把头埋进手里；接着便失去了知觉。仆人们咚咚咚地跑到他身边。他们把他拖到房里。

我们就此打上句号。

我们不打算去描写火灾是怎样扑灭的，心脏病严重发作的参政员是怎么向警察解释的——这次解释后，大夫们进行了会诊：大夫们认为他得了主动脉扩张症。不过，在整个工潮期间，疲惫、消瘦的他——总在机关和办公室里，并经常出入大臣们的府邸；机关里、办公室里和大臣们的府邸——都可以听到他坚定有力的男低音——有点含糊不清和略带倦意的男低音。我们要说的只是：他还是证明了点什么。有的人被捕了；而然后——因为没有找到证据，给放了；曾动用了一些关系；结果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再没有触动什么人。所有这些日子，他的儿子一直因为神经过度紧张，完全失去了知觉；而当知觉恢复后，他发现同他在一起的——只有母亲一个人；在漆得锃亮的楼里，没有任何别的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搬到乡下去了，这一整个冬天他都没有离开遍地积雪的乡间，度着无限期的休假；休假一结束，就退休了。他为儿子事先作好了安排：出国护照和钱。柯连卡出国时，由安娜·彼得罗夫娜·阿勃列乌霍娃陪着，她是到夏天才回来的。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则到父亲去世也没有回到俄国。

第八章结束

(1)题词为普希金剧本《鲍利斯·戈都诺夫》里皮缅的一段独白。——原注

(2)“统餐”原文为法文，是个固定词组，意为：一杯茶，外加面包、黄油、果酱。下同。

(3)原文为法文。

(4)原文为法文。

(5)原文为法文。

(6)原文为法文。

(7)圣母节，每年10月1日。圣母降世节，每年9月7日至12日。尼古拉升天节，每年12月6日。

(8)建堂节，是专门纪念某基督圣徒的教堂节日。

(9)蒙塔里尼是狄更斯长篇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里一个讲究穿戴、游手好闲的人物。——原注

(10)原文“迦勒底人”、“迦勒底女人”及“无耻女人”三词的词根相同，这里对话中分别用这三个词表示主人公对妻子的态度。

(11)“我的孩子”原文为法文。

(12)“妈妈”原文为法文。

(13)一种用布达佩斯产的矿泉水制作的含丰富泻盐的药水。——原注

(14)乔尔丹诺·布鲁诺（1548—1600），意大利哲学家、诗人，因发展了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被罗马教廷判处火刑烧死。

(15)原文是“瞬息即逝、昙花一现”的意思，鉴于小说主要表现人物瞬息间的意识流动，而且语多双关，所以这里译成“昙花村”。

(16)13至14世纪西班牙格拉纳达城郊一座属于阿拉伯显贵的古堡，内有著名的宫殿和带花园、喷泉的庭院等。——原注

尾声

二月的夕阳快下山了。到处是向四面八方开放的仙人掌。帆船已经快了，快靠岸了：它们在飞速行驶。尖角翅膀形的船帆已经在摇晃了。圆屋顶消逝在仙人掌里了。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身穿浅蓝色的冈杜拉(1)，头戴鲜红的阿拉伯非斯卡(2)，一直蹲着，很长很长的缨子从非斯卡上拖下来。他的轮廓清晰地露出在平面的房顶上，他的脚下——是一个乡村广场和“嗒姆——嗒姆”(3)声：一种嘶哑、拉长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到处都是一幢幢四四方方的白色乡村小屋，柏柏尔人叫叫嚷嚷地赶着小毛驴，毛驴上驮着一个银白色树枝编的东西。柏柏尔人——是橄榄色皮肤。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听那些“嗒姆——嗒姆”声，他也不去看那些柏柏尔人，他只看见自己前面的人：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一个秃头、矮小、衰老的人——坐在摇椅里，用脑袋和双脚一摆一蹬地推动着摇椅。这个动作——他记着……

远远看到开始变红的扁桃；那个梳状的顶部——是鲜艳的浅紫琥珀色的；这个顶部——是扎晃(4)，而这个岬形部分——是迦尔法根的所在地(5)。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突尼斯湾岸边的一个村子里向阿拉伯人租了一幢小屋。

……

云松的树枝被闪闪发亮的一顶顶皮帽似的积雪压得弯了下来：毛蓬蓬的和绿莹莹的；前面有一幢五圆柱的木头建筑；一堆堆丘岗般的积雪，比露台的栏杆还高；二月的霞光在那上面泛起玫瑰色的反光。

有一个驼着背的身形——穿着暖和的毡靴，戴着暖手筒，拄着根拐杖，翻起着皮毛领子，皮帽子盖到耳朵上；他正通过一条清扫过的小道，双手有人扶着。前面领路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条暖和的毛毯。

蛰居乡间后，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戴上了眼镜；天冷时，镜片上蒙上了水汽，戴着它既看不见远处梳状的森林，也看不到村头的炊烟，以及——乌鸦。只看到一些影子和影子，影子和影子之间——月光斜照进来，照在一小块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镶木地板上。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温柔的，仔细的，富有同情心的——低低垂下脑袋，一步一步走着：从阴影处——到有一圈路灯光照亮的地方；一步一步走着：从一圈亮光的地方——到阴影处。

晚上，一个老头子坐在自己的桌子边上的一个个圆框框面前，框框里都是照片：一个秃顶的军官，一位戴丝绸头饰的老太太。秃顶的军官——是他父亲，戴头饰的老太太——他已故的妈妈，本姓斯瓦尔金娜。老头子在撰写回忆录，以便在他去世那年能出版。

它们出版了。

非常机智的回忆录——俄罗斯熟悉这些回忆录。

……

太阳的烈焰是急速的，它在眼睛里一片绯红，你一转身，它便——疯狂地落在后脑壳上；因此连沙漠都好像成了绿莹莹的和僵死的；其实——生活是僵死的；要是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在荒凉的岸边。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戴着随风飘起面纱的帽子，坐到一个沙堆上，他面前是一个虚弱的巨大脑袋——眼看——就要像千年沙石似的倒下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面对司芬克斯之谜(6)坐着。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这里待了两年，在布拉克博物馆(7)进行研究工作。人们对《死者之书》和马尼方的笔记(8)作了歪曲的解释，对一个有求知精神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广阔的天地。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在埃及到处转；并在二十世纪一开始他就预见到——埃及，整个文化——和这个虚弱的脑袋一样——全都死亡了，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好在他忙得很。有时候，离开那些公式、图表，他开始感到并非一切都已经死亡；还有某种声音，这些声音在开罗轰隆作响：一种特别的轰隆声，它——这声音使人想起一种震耳欲聋的而又——低沉的——带着金属般拉长的低音。于是，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热心于木乃伊，这种“情况”引导他去研究木乃伊。是康德？康德被遗忘了。

夜幕降临了。在没有晚霞映照的黄昏时刻，吉萨卡(9)的一堆堆巨石是轮廓模糊而威严的；巨石上的一切都扩大了；由于这些巨石，一切——都在扩大；高高飘扬在空中的尘土正闪烁着深褐色的亮光；而且——很气闷。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若有所思地倒在僵死的金字塔坡面上。

……

老头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太阳光照着的靠背椅子上，他一双大大的蓝眼睛老看着老太太；他的双腿裹在一块方格子毛毯里（两条腿看样子是瘫痪了）；人家在他的膝盖上放了一束白丁香；小老头整个身子脱离靠背椅，一个劲儿扑向老太太：

“您说，结束了？……也许，要来？”

“是啊，在整理稿子……”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一部专著。

“它叫什么？”

于是——老头子容光焕发了：

“专著叫做……咩——咩咩……《论达乌夫谢克鲁塔的书信》(10)。”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把一切都彻底地忘了——忘了通常一般用品的名称；“达乌夫谢克鲁塔”这个词儿，他是牢牢记得的；柯连卡写的——是关于达乌夫谢克鲁塔的。你仰起头，那里是嫩绿树叶上的一片金黄色，猛烈地哗哗摇晃作响；蓝天和白云；一只鹡鸰顺着小道在奔跑。

“你说，他在拿撒勒(11)？”

还有茂密的风铃草！风铃草开出了茂盛的紫青色花朵，移过来的靠背椅就这样直放在风铃草上；上面坐着满脸皱纹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他没有刮脸，满面颊都是银白色的短胡子——头顶上撑着一把帆布伞。

……

1913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时还继续到田间、草地和树林里走走，带着懒洋洋阴沉沉的脸色看看地里的庄稼；他出来时总戴一顶便帽，身上穿一件紧腰细褶的骆驼色长外衣，一双靴子咯吱吱响；一脸金黄的板式大胡子使他大变了样；帽子下边明显地露出一绺完全白了的头发，这一绺白发是突然出现的；他的眼睛在埃及时就坏了，于是总戴着墨镜；他的嗓子变粗了，而一张脸则晒黑了；动作也不敏捷了。他孤零零一个人生活，既不请人到他家里去，也不到别人家里去。人们在教堂里见到他。据说，最后一段时间他读了斯科沃罗达(12)的哲学著作。

他的双亲已经去世。

结束

(1)一种拖到膝盖以下的阿拉伯长衬衣。

(2)带长长缨子的突尼斯圆锥台形帽子。

(3)形似扁鼓的一种用手掌手指敲打的乐器。

(4)扎晃是突尼斯一条垅岗的名称。

(5)指突尼斯湾的岬形部分。迦尔法根位于海湾岸边，为公元前7至前2世纪奴隶制城邦国家的所在地。——原注

(6)司芬克斯是希腊神话中人面狮身的女妖，专叫过路人猜谜，猜不中的人就被她杀死，后来谜底被俄狄普斯道破，她跳岩身死。这里“司芬克斯”指古埃及留下的狮身人面像。

(7)在开罗布拉克湾于1858年建立的一个古代博物馆。——原注

(8)《死者之书》是古埃及的一部文学典籍，由内容没有联系的颂诗、咒语等组成。马尼方是公元前3、4世纪之交的古埃及史学家，曾用埃及语写过一部《埃及史》。——原注

(9)埃及离开罗不远的尼罗河左岸，三座最大的金字塔的所在地。——原注

(10)《达乌夫谢克鲁塔》，公元前2000至前1800年古代埃及的一部文学典籍。——原注

(11)拿撒勒，中东地名，据《圣经》记载，天使曾在此向圣母报喜将降生耶稣，耶稣降世后在此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

(12)格·萨·斯科沃罗达（1722—1794），乌克兰哲学家、诗人。

译后记

安德列·别雷（АндрейБелый，1880—1934）是二十世纪初享有世界声誉的俄罗斯作家。长篇小说《彼得堡》是他最著名的代表作，因为这部作品他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由于历史上的原因，我国读者对这位俄罗斯近代大作家及其创作至今仍比较陌生。

安德列·别雷是个笔名，别雷原名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布加耶夫。1880年10月26日别雷出生在莫斯科，父亲是莫斯科大学数学系著名教授，母亲爱好音乐，擅长演奏钢琴。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1903年从莫斯科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又留在该校文史系继续学习三年。大学生时代，他既精心攻读专业课程，又对达尔文主义、玄秘主义及叔本华和康德的唯心主义哲学产生浓厚的兴趣，同时酷爱各种艺术，对音乐、美术、雕塑、建筑都有较深的造诣，并开始文学活动。1906至1923年间，他曾多次出国，有时为了进修学业，有时是纯粹的旅游或想改换一下生活环境，先后到过法国、意大利、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非洲和中东地区，旅居次数较多、时间较长是在德国柏林。二十年代中期后基本定居莫斯科，直到1934年1月8日病逝。

在政治上，安德列·别雷虽然经常以超党派自居，却始终关切祖国人民的命运。年轻时，他深感沙皇专制统治下俄国社会的黑暗腐败和世态的畸形丑恶，于是总赞成变革；不管这种变革是什么性质，由哪个阶级阶层领导，他都拥护。1905年革命前夕，他发表《绿草地》一文，将俄罗斯比作迄今遭巫魔禁锢的美女，预言她将因革命而获得新生。而在1906年写的自传及《社会民主党和宗教》等文章中，则表示自己赞成神秘主义也同情革命，甚至称：“就社会观点来说，我属于社会主义者”(1)。1917年二月革命后，他支持资产阶级的克伦斯基临时政府，同年底又为无产阶级领导的十月革命的胜利热烈欢呼。在此后的苏维埃年代里。他不理解甚至公开表示不赞同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主义，却从一开始就积极参加祖国的新文化建设，应邀热情为青年作者授课或进行专业辅导。

在文学事业上，安德列·别雷一生坚持探索，勤于笔耕，而且是个多面手。自1901年首次发表作品以来，他始终既写诗又写散文还写小说，既编杂志又从事理论著述，数量相当可观，给后世留下一份十分丰富、独特的文学遗产。其创作方面的代表作，有诗歌《蓝色天空中的金子》（1904）、《灰烬》（1909）和《瓮》（1909）、《基督复活》（1918）、《公主与骑士》（1919）和《星》（1919）及《离别以后》（1922），用带韵律的散文写的四部“交响曲”（《英雄交响曲》或《北方交响曲》、《戏剧交响曲》、《复返》和《暴风雪高脚杯》）（1903—1908），长篇小说《银鸽》（1910）、《彼得堡》（1913—1914）、《莫斯科》（1926）和《头面像》（1932）等。这些不同样式、体裁的作品，有的写中世纪社会，有的属于宗教传说故事，有的表现古代欧洲，有的讲过去和当前的俄罗斯生活，取材极为广泛，多采用象征性形象和奇特的手法表达作者对种种悲剧黑暗现象的不满和哀伤及对真善美理想境界的憧憬和追求，同时都不同程度地包含对人生的神秘主义观点。他还发表文艺论著《象征主义者》（1910）和《为什么我成了个象征主义者》（1928）等，编辑出版象征主义杂志《幻想者札记》（1919—1922）等，长期系统宣传象征主义文艺思想。和勃洛克、勃留索夫一起，安德列·别雷被认为是当时俄罗斯文坛上象征主义流派的三主将之一。他晚年出版的回忆录《在两个世纪的交接点上》（1930）、《世纪之初》（1933）和《两次革命之间》（1934），是关于二十世纪头三十年里欧洲和俄国象征主义文学运动不可多得的珍贵材料。

特别是长篇小说《彼得堡》，问世后着实走红了好长一阵子。苏维埃政权初年根据小说故事改编的同名话剧，搬上舞台后曾经吸引了政府主管文化和文学艺术的人民委员卢纳察尔斯基的兴趣和注意。经作者本人修改、删节后于1922年由柏林时代出版社出版的本子，在俄罗斯及苏联国内多次再版。当时甚至出现过一股“《彼得堡》热”，不少作家因模仿它出了名。就连一直自感同作者“格格不入”的高尔基也承认自己“赞赏安德列·别雷的作品所表现的紧张和独创性”。(2)

但是，从安德列·别雷逝世不久的三十年代中期开始，他的包括《彼得堡》在内的全部创作渐渐变得不受重视和被冷落了。起初，是因为1935年苏联政府“批准”确认“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为“苏联文学与苏联文学批评的基本方法”(3)，而他始终属于不按照“基本方法”进行创作的作家之列。后来，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安德列·别雷和许多非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家一起被当局作为“颓废派”或甚至“政治上和艺术上反动的蒙昧主义与叛变行为的代表者”(4)遭到公开的点名批判。这样，他在革命前及苏维埃政权初期曾经风靡了整二十年的著名长篇小说《彼得堡》自1935年以后，就再也没有重版过。

苏联文学界对安德列·别雷及其名著《彼得堡》重新发生兴趣，始于六十年代初。当时，在苏联社会广泛批判个人崇拜及其危害、全面反思半个世纪来苏联文学的历程、紧张探索苏联文学新的更加开阔的前景中，人们又重新想起了安德列·别雷，想起了他的代表作《彼得堡》。1962年，苏联国家科学出版社出的九卷本《简明文学百科全书》第一卷首次把安德列·别雷列为重点作家和俄罗斯象征派的代表，作了不带“颓废”、“反动”等批判性帽子的介绍，所举经历和主要成就中，着重称《彼得堡》是他的“最佳作品”。在1965年面世的该百科全书第五卷所列《“意识流”文学》条目中则说，“围绕着作为一种创作原则的‘意识流’形成了整整‘一个流派’……他们是普鲁斯特、斯泰因、伍尔夫、别雷，最后还有乔伊斯”，把作家的名字与法国、美国、英国及爱尔兰二十世纪欧美文学“意识流”的主要代表人物并列在一起，从而表明他在世界文学发展中的地位和重要性。1978年，1922年柏林出版的《彼得堡》在绝版四十多年后公开面世。1981年，莫斯科的科学出版社把《彼得堡》最早未经修改删节的版本列为苏联科学院文学典籍丛书的一种，加了专家的大量注释后重新出版；科学院院士利哈乔夫为之撰写的序言中称它是“在俄罗斯文学中第一部同时表现了东方和西方，也就是表现了全世界的作品”，认为它“至今具有现实的世界意义”。美国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也把安德列·别雷列为重要作家，说他是“俄国象征派最主要的理论家和诗人”，其《彼得堡》等小说作品“风格近似爱尔兰作家乔伊斯。他在发展写作新技巧方面对后来的俄国诗歌和散文的风格影响很大”(5)。八十年代末苏联出版一部专门研究《彼得堡》的著作甚至这样写道：“没有安德列·别雷的创新手法，就难以理解二十世纪欧洲文学中像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加缪和卡夫卡的长篇小说及普鲁斯特部分作品等重要文学现象的产生。这是一个统一的探索心理描写手法的艺术体系，它丰富了二十世纪的世界艺术”(6)。至此，安德列·别雷作为有世界声誉的俄罗斯文学名家，他的《彼得堡》是一部近代俄罗斯文学经典性名著的意义，再次得到苏联及国际上的确认。

《彼得堡》全书共八章，加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和“尾声”，主要写了1905年革命时的十多天里在俄国首都发生的一些人和事。

彼得堡。潮湿阴冷的九月底十月初。权力很大的贵族参政员阿波罗·阿勃列乌霍夫一家三人已经分裂。靠忠诚和坚定平步青云的参政员年过花甲，仍担任“一个重要机构的首脑”，念念不忘要压制一切现存秩序的异端；他的妻子安娜·彼得罗夫娜不满丈夫的冷漠无情，两年半前已随一位意大利演员出走西班牙；正上大学的儿子尼古拉与父亲表面和睦，内心充满厌恶，他热衷于新康德主义，不满现实，曾许下要帮助一“轻率政党”的诺言。当时俄国与日本交战失败，使彼得堡和全国的局势处于一触即发的危急状态；活跃于工人和贫民区的恐怖政党派平民知识分子党员杜德金把一个装有定时炸弹的沙丁鱼罐头盒秘密带到尼古拉家里。尼古拉因不久前的爱情纠葛遭到沙龙年轻的女主人索菲娅的嘲笑，决心报复，于是头戴黑胡子假面具，身披通常滑稽剧里丑角穿的红色多米诺式斗篷，出入各种场合，并参加了一次父亲和索菲娅均到场的舞会，引起纷纷议论。舞会上，尼古拉收到一封信，信中要求他兑现诺言，用沙丁鱼罐头盒装的定时炸弹炸死父亲，他为自己真要去干这弑父勾当而深感痛苦；同时阿波罗则被告知近日有人要加害于他，凶手和这舞会上穿丑角斗篷的是同一个人，即他儿子，弄得他惶惶然坐立不安，此事还使他失去最近升任大臣的可能性。其实那信是打进“轻率政党”的利潘琴科假借党的名义写的，旨在破坏革命。索菲娅的丈夫利胡金少尉从妻子那里得知那信的内容，乘机敲诈尼古拉。真诚参加“轻率政党”并为此曾遭流放的杜德金认清利潘琴科的真面目，气得发了疯，遂深夜潜入利潘琴科的郊区别墅，用剪刀杀了他。无奈并万般痛苦的尼古拉与利胡金大吵一场后急忙回家，以便立刻找出沙丁鱼罐头盒把它扔到涅瓦河里。社会上形势发展很快，不断有群众集会、游行，还传说有人在夜空中见到了“白色的斗篷”，预言耶稣基督二次降世。阿勃列乌霍夫父子各自怀着不同的惊恐心绪回家，阿波罗在儿子房里发现一个沙丁鱼罐头盒不知为何物就随便拿到自己房内，尼古拉不知沙丁鱼罐头盒已被先到一步的父亲无意中取走还到处寻找。两人见面时虽仍疑恨重重却又复萌骨肉之情，当天因被情人遗弃的安娜·彼得罗夫娜回来后也受到丈夫不失体面的接待。正当这一家三口重归于好，共进晚餐后已安寝时，突然一声巨响，接着便满屋浓烟，窗破门塌。老参政员从此退休，和妻子一起回到乡下。当场失去知觉的尼古拉清醒过来后出国疗养、旅游和进行考古研究。数年后回来时，父母均已去世，他从此蛰居父亲的领地，成了个只偶尔去教堂或在家读读启蒙主义哲学著作的白发老人。

在这些通过断断续续不按通常时序叙述构成长篇小说大体故事情节的主要事件和人物中，很容易发现有不少直接来自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名著。例如，阿波罗·阿勃列乌霍夫及其与妻子安娜·彼得罗夫娜和儿子尼古拉的关系，立刻使人想起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里卡列宁一家人；平民知识分子出身的恐怖政党成员杜德金显然是普希金的长诗《铜骑士》里那个愤怒的小人物叶甫盖尼的继续，更鲜明地带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罪与罚》的主人公）及伊万·卡拉马佐夫和斯麦尔佳科夫（《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主要人物）的印迹。《彼得堡》的特别独到之处，首先在于作者根据现实和艺术本身的发展，利用前人的一些情节和人物加以讽刺模拟性的改变，再创造，在表现“沙皇统治下彼得堡的覆灭”这个传统的和流行的主题时具有了新的内涵，既对官僚阶层作了诙谐的讽刺，又对恐怖主义作了明确的否定。众所周知，作家构思这部小说时俄国现实表明，沙皇政府的官僚统治不仅残酷反动，而且早已完全腐朽没落，而当时一些像社会革命党那样的极端党派虽然成功地暗杀了普列维（内务大臣，1904年）、斯托雷平（总理大臣，1911年）等不少政要，却丝毫无助于俄罗斯社会的进步。可见这部作品的一些具体描写虽然带有神秘主义和宿命论的悲观色彩，但它所揭示的基本主题思想，不仅十分重要，而且完全切合生活实际，具有明显的现实意义。

长篇小说《彼得堡》的创新及其重要性和意义，还远不止于此。

作家本人在一封信中说过：“革命、日常生活、1905年等等进入情节并非有意，纯属偶然……我的整部长篇小说是借象征性的地点和时间描写残缺不全的想象形式的下意识生活。”“我的《彼得堡》实质上是对被意识割断了同它自然本性联系的瞬息间下意识生活的记录……它的真正的登场人物，则是一些想象的形式，即所谓不曾游到意识这道门槛的想象形式。”因此，“不妨可以把这部长篇称作‘大脑的游戏’”(7)。

安德列·别雷这封信是针对1913年《彼得堡》在刊物上逐章连载后有人指责它对1905年的日常生活和环境描写“有重要的知识性错误”而发的，意在表明作者当时根本没有打算像人们所习惯看到的那样去描写1905年革命、日常生活和人物形象，连彼得堡这个地点都只是一种象征，一种“想象的形式”罢了。他的任务，不在于反映通常所说的现实、正确描述人们在干什么和想什么，而在表现人们“心灵的生活”，展示所谓“未经消化的感觉的沸腾”，“记录”人们“瞬息间的下意识生活”。可见，按照作者原来的构思，《彼得堡》就是一部大胆反传统的标新立异之作，一部打破现实主义传统的象征主义和意识流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题名《彼得堡》。它的“开场白”里指出彼得堡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和“我们帝国诸多城市中的一个”，同时立刻交代说“彼得堡要不是首都，那也就没有彼得堡”。紧接着在第一章里通过主人公早晨乘坐马车去上班因看到涅瓦河远处和烟雾弥漫的瓦西列夫斯基岛时脑子里更浮现出传说中二百年前城市产生的背景后，又一再称彼得堡从此成了东方和西方“两个敌对世界的交接点”。因此，尽管小说里彼得堡是作为故事地点而存在的，而且对城市的河流、运河、岛屿、桥梁、公园和纵横交错的大街、马路都说得十分明确、具体，然而在作者的笔下，它又不只是个地理概念，而是俄罗斯帝国乃至包括东方和西方即整个世界的象征。

与此相联系，小说中反复出现这样的话：“彼得堡的大街具有确凿无疑的特征：彼得堡的大街把过往的人们变成影子，而影子又把彼得堡的大街变成了人。”意思是说，作品所描写的一些人是当时具体生活在彼得堡的人，却又不仅如此，他们都是那个成了“两个敌对世界交接点”的彼得堡的虚幻具象。一种具有更普遍、广泛的社会现象的影子。例如对中心主人公之一阿波罗·阿勃列乌霍夫，小说一开始就介绍说他既有“深远的蒙古族血统”又曾是“接受基督教洗礼”的亲王的后裔，然后着重指出他担任政府“一个机构的首脑”后一方面敌视工人和贫民，厌恶曲线和红色，主张坚决压制，同时奢谈什么“仁爱”和人道主义，鼓吹引进西方的生产机器。这种复杂矛盾的特点，充分表明这位老参政员是个同时兼具东方民族的残忍和西方文明的虚伪的典型代表。小说中的尼古拉和索菲娅、杜德金和利潘琴科、仆人谢苗内奇和安娜·彼得罗夫娜夫人等一些主要人物形象，也基本如此，他们都是现实的、具体的人，同时又是某种具有一定普遍意义的现象的影子。

这样，《彼得堡》的叙述虽然有明确具体的时间、地点，由一些颠倒了时序却贯穿始终的人和事组成的相对完整的故事情节，同时又把其中的地点当作东方和西方“两个敌对世界的交接点”的象征，把几位中心人物形象分别当作更普遍、广泛的社会现象的影子来描写，从而使自己的整个艺术画面具有了世界规模的象征性。它所揭示的极度激化的社会矛盾和危机，也成了既是俄国的又是全世界的，故事结束时主人公家里一声巨响突发的灾难，同时象征着一种世界性灾难的来临。

在《彼得堡》里，对地点、时间、人物及其行为的种种鲜明的象征性描述，还不时为人物的心灵活动“未经消化的感觉的沸腾”即丰富复杂的直觉及直觉产生的下意识活动、纯主观的无边无际的自由联想所打散或冲淡，以致使小说的情节时断时续、时序颠倒，许多片段完全成了人物感觉、感受和下意识生活的直接呈现。例如，把现实中的人物当成某种概念、现象的影子原是一般象征主义文学中常见的，而在这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彼得堡的大街把过往的行人变成了影子”，则乃是主人公最初的一种直觉及由此引发的自由联想的结果：阿波罗·阿勃列乌霍夫早晨经过涅瓦大街去机关上班时见到了过往的人群，因为他是坐在轿式马车里，所以首先看到人们的鼻子、帽子、阳伞，于是他脑海里出现的仿佛不是人群而是些不同形状和颜色的鼻子、帽子和阳伞，由直觉中的鼻子、帽子和阳伞又联想到人们都成了影子。又例如，小说头一章前八节写主人公起床、用餐、乘马车去机关，以后诸章中主人公获悉有人要谋害他，尼古拉接到要自己兑现诺言的信，杜德金弄清利潘琴科的卑鄙用心，以及最后一章写主人公到旅店会见出走两年半后刚回来的妻子和尼古拉急忙回自己房间寻找沙丁鱼罐头盒等全部关键性的情节，都只有很简单的寥寥几笔，而对其间人物不由自主地连连产生的回忆、联想、感觉等紧张的下意识内容，却每每给以数百数千字乃至整整连续几节的详细记述。就是一些表面上属作者客观叙述的故事背景，都既带有鲜明的象征性，又充满不受理性控制的主观随意性。例如，第二章中关于1905年革命爆发时氛围的渲染：那些日子里拥到街上的人群被比作全身“各个部位不断变化着”的“多足虫”，而天没有刮风、没有狗叫和工厂没有鸣汽笛的“夜间荒原上”神秘而清晰有力的“呜呜呜呜”声，则被理解成“含义空前”的“1905年的十月之歌”。如此等等，同样都是人物非理性的内心的主观感觉。《彼得堡》的绝大部分篇幅都采用这种方式叙述，即对客体（现实生活事件和各种人物）断断续续几句简单多半带象征性的交代之后，便是人物（有时是作者自己）内心“未经消化的”和“沸腾”着的感觉、感受，他的种种没有必然联系的奇特联想，即所谓“瞬息间的下意识生活的记录”。安德列·别雷本人谈及《彼得堡》时不见使用过“意识流”这个术语，但他这部长篇的叙述方式充斥着典型的意识流手法。

正是这种象征和意识流的有机的巧妙结合，使《彼得堡》在内容和技巧上独具一格，新颖别致，蕴含着异常的魅力，闪烁着迷人的光彩。与分别被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发展到登峰造极的以真实的生活描写为基础的传统现实主义小说不同，安德列·别雷提供的艺术画面是现实的又是非现实的，时空上有明确具体的界定的，同时又是朦胧的、模糊的和无限的，乃至具有世界性的广阔内涵。《彼得堡》在描绘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及暴露批判黑暗现实的精细、深刻方面也许不及一些经典的现实主义杰作，但它借助于艺术象征和意识流及通过二者的结合所表现的俄国和世界当时正面临的灾难性危机方面，却要比它同时代用传统现实主义方法写成的作品强烈、紧张得多，因此也更震撼人心，催人猛醒。

此外，《彼得堡》的风格和文体也异常独特。除因为一些主要情节和人物是对十九世纪文学名著的讽刺模拟而使小说的叙述始终笼罩着一种亦庄亦谐的气氛之外，作者还力求各种艺术的融合，最大限度地发挥长篇小说形式的艺术表现力。整个作品犹如一幅包罗万象的巨型绘画或雕塑，作者的手笔时而简朴明快，时而沉滞凝重。许多完全或基本相同的句子、段落在不同情况下的多次重复等等，更可以看出作家有意把诸如对位、变奏、转调等音乐中的作曲法技巧移植到长篇小说中，使人读来觉得像一部复杂的交响乐。作者还常常把许多同音词、声音相近的词和仿声词放在一起连用，使前一句子的最后一个词与后一句子的起头一个词声音相同或相近，从而使小说的行文具有奇妙的音响效果和节奏感。

应该说明的，是关于本书的翻译。因为它是用象征主义和意识流方法写成的，内容涉及古希腊罗马神话、东西方几大宗教和哲学流派及天文、地理、数学、逻辑、历史、艺术、音乐等整个人类文化领域的许多专门知识，独特的文体中还掺杂大量生冷的乃至作者自己创造的词语，句子结构和标点符号也非同一般，要读懂它已不容易，要移译就更加困难，连作者本人都说他的作品“不可译”(8)。《彼得堡》首次被译成德文出版时，精通该文的作者说，“尽管译者具有修养”，但“译得真糟糕”(9)。本人俄汉两种语言及文学修养都不高，所以尽管自己青年时代曾在小说描写的那个地点生活多年，花了比译一般文学作品多数倍乃至近十倍的时间和精力，但对译文仍感到非常没有把握。坦率地讲，有不少地方实在没办法，是连蒙带猜译的。之所以把它拿出来见读者，一方面试译了一章半在《世界文学》上见刊后得到了一些同行和读者的首肯、鼓励，同时也因为我国至今没有人翻译过它。我只希望我先来冒一次险，抛出一块粗陋的砖，以便在不久的将来能引出较好地传达出这部名著风采的美玉来。让我们共同努力，把我国的外国文学名著翻译中的这个空白填上。

我的老伴杨光通晓英俄两种外语，长期在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执教翻译理论和实践课，出版过多种译作。在《彼得堡》的翻译过程中，她也付出了智慧和心血。

最后需要说明一点。正如上面已经提到的那样，《彼得堡》原文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一个是1913至1914年在杂志上发表后于1916年由杂志社出的单行本，另一个是十月革命后经作者本人删节、压缩于1922年在柏林出版的本子；苏联二三十年代流行的均是后者。本书是小说未经删节、压缩最初面世的文本，根据1981年莫斯科的科学出版社所出苏联科学院文学典籍丛书版本全文译出。

靳戈

1997年4月15日于北京苏州街寓所

(1)转引自《俄罗斯文学史》第四卷，列宁格勒，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557页。

(2)《文学遗产》第70期，莫斯科，科学出版社，1963年，第311页。

(3)《苏联文学艺术问题》，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第12—13页。

(4)《苏联文学问题》，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第45页。

(5)见《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5年，第1卷，第757页。

(6)列·康·多尔戈波洛夫：《安德列·别雷和他的长篇小说〈彼得堡〉》，列宁格勒，苏联作家出版社，1988年，第44页。

(7)见《致伊万诺夫—拉祖姆尼克的信》。

(8)《作家自述》，见《世界文学》1992年第4期，第201页。

(9)《作家自述》，见《世界文学》1992年第4期，第201页。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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